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东林列传十

东林列传卷九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69–78 段

则义旗回指,不得以玉帛相见矣。”良玉捧檄心折,于是邦华飞骑告安庆巡抚发。库银十五万饷军,众乃大定。翌日,邦华亲诣其营宣谕诸将士,良玉乃申军令,斩淫杀者四人以殉,还所掠漕盐艘五百,男妇四千余人,勒兵还镇,邦华力也。既入朝,跪奏良久,帝为嘉叹数目之。邦华励精执法,与御史更定宪规,摘斥贪墨四人。为安攘计,甲申三月,贼破固关,帝集羣臣问大计,泣数行下。邦华宻请帝居守,以东宫抚军南京,略曰:“向者志在灭贼,今且求自守不可得矣。兵饷匮于内,侦探絶于外。皇上为中国臣民社稷主,则当为中国臣民死守勿去。请急下罪已诏,激发忠义,召天下大臣宿将飞驰入援,内帑所积尽发饷士。天心悔祸,人心拔起,逆贼之首未必不可藁街致也。所虑东南涣散,收拾无人,万一腹心祸起,孝陵不免震惊。考先朝成祖北征,仁宗以东宫监国,南都中外宴然。臣见皇太子英武端凝,宜急仿仁庙故事,抚军南京,简亲王大臣忠智威望者数人,专敕辅弼军国大事,便宜施行,迫不可缓也。”疏入三日不报,又请定永二王速分封东南,鼎建藩服,语皆愤切流涕。帝袖之,遶殿行且读且叹,宻语阁臣陈演曰:“宪臣言是,已而外廷误传南迁,科臣光时亨諌止,帝恚,演语泄,遂并寝其议。”当是时,贼逼门庭,道路梗塞,监国分封不早为之圗,而议行于危亡之顷,又无强将重兵为之拥卫,事无及矣。邦华又言:“贼侦谍满京师,多倚勋戚中官家为窟穴,乞严勅勋贵觉察内外周防,而中官守城,千古覆辙不可不切虑也。”窃观在朝诸臣真正边才,实难其选,如袁继咸、张国维、路振飞差有方略堪御贼,史可法饶忠胆。南方当端委之疏上,又不报。三月十六日,率诸御史登城,城守中官拒以矢石,痛哭而返。明日贼破外城,遂移宿文信国祠,酹酒三揖曰:“邦华先生里人,当国难无可报,惟一死从先生地下耳。”因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是夜趋大内奏事,不得入。十九日,城陷,闻帝殉社稷,朝服北面泣拜,更青衣角带曰:「国事至此,臣虽死,当素服待罪。」且诫家人曰:「未知上所在,勿殓吾尸。」遂自经死,尸坐中堂,颜如生。越三日,梓宫出东华门,始殓,腰带间有帛书,赞曰:「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誓死靡渝。遭国不造,空负良谟,临危授命,庶无愧。」吾年七十一。邦华家食时,尝画策御九莲山冦,兴复郡邑书院,与贤士大夫讨论圣学,士多兴起。其出而服官,霆奔岳立,终以党人故,旋起旋废,多在林泉,不得竟其用。奏议杂文数十卷,自题曰《留丹集》。我朝顺治十二年,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忠肃,赐祭葬,立祠,额曰「旌忠」。子士开,邑诸生,与弟士国同舟赴郡,士国溺死,士开仰天大呼曰:「弟既死,吾何独生!」一跃入水而逝。崇祯末,命建坊旌其孝友。

译于是义军旗帜调转方向,不能再以和平的方式相见了。”良玉捧着诏书内心折服,于是邦华派遣快马通知安庆巡抚发放库银十五万两作为军饷,众人才安定下来。第二天,邦华亲自到军营向将士们宣谕旨意,良玉于是申明军纪,斩杀了四名淫掠杀人的士兵以正军法,归还了被掠夺的漕运盐船五百艘、男女四千多人,约束军队返回驻地,这都是邦华努力的结果。邦华入朝后,跪着上奏了很久,皇帝对他赞赏叹息,多次注视着他。邦华励精图治,严格执行法纪,与御史共同修订宪法规则,揭发斥责了四名贪官污吏。为了安定内部、抵御外敌,甲申年三月,贼军攻破固关,皇帝召集群臣询问大计,泪水流下数行。邦华秘密请求皇帝留守京城,让太子在南京统率军队,大致说:“过去志向在于消灭贼寇,现在连自保都难以做到了。军饷在内枯竭,情报在外断绝。皇上是中国臣民社稷的主宰,就应当为中国臣民死守不离。请求立即下达罪己诏,激发忠义之心,召集天下大臣老将飞驰入京救援,将内库积蓄全部发放给士兵。如果上天悔悟灾祸,人心振奋,逆贼的首级未必不能送到街市示众。所担心的是东南局势涣散,无人收拾,万一腹心之地祸起,孝陵难免受到惊扰。考察先朝成祖北征时,仁宗以太子身份监国,南京内外安然无事。臣见皇太子英武端庄凝重,应当急忙仿效仁宗旧例,在南京统率军队,选拔几位忠诚智慧、有威望的亲王大臣,专门诏令他们辅佐军国大事,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施行,紧迫不可延缓。”奏疏呈入三天没有回复,邦华又请求确定永王、二王迅速分封到东南,建立藩属,言语愤切流泪。皇帝将奏疏藏在袖中,绕着殿行走,一边读一边叹息,秘密对阁臣陈演说:“宪臣说得对。”不久外朝误传南迁,科臣光时亨劝谏阻止,皇帝愤怒,陈演的话泄露,于是一并搁置了这项提议。当时,贼军逼近城门,道路阻塞,监国分封不早点谋划,却在危亡之际商议实行,又没有强将重兵护卫,事情来不及了。邦华又说:“贼军的间谍遍布京城,多倚仗勋戚宦官家作为巢穴,请求严令勋贵觉察内外周防,而宦官守城,千古覆辙不可不深切忧虑。”私下观察在朝诸臣真正有边才的,实在难以选择,如袁继咸、张国维、路振飞稍有条理策略可以抵御贼寇,史可法富有忠胆。南方应当托付给他们的奏疏呈上,又没有回复。三月十六日,率领各位御史登城,守城的宦官用箭石拒绝他们,痛哭返回。第二天贼军攻破外城,于是移宿文信国祠,洒酒三次作揖说:“邦华是先生同乡,在国家危难时没有什么可报答,只有死追随先生于地下罢了。”于是诵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清”的诗句,这天晚上赶往大内奏事,不能进入。十九日,京城陷落,听说皇帝为社稷殉难,穿着朝服面向北哭泣拜祭,换上青色衣服角带说:“国事到了这步田地,臣虽然死,应当穿素服待罪。”并且告诫家人说:“不知道皇上在哪里,不要收敛我的尸体。”于是自缢而死,尸体坐在中堂,脸色像活着一样。过了三天,皇帝的灵柩从东华门出,才开始收敛,腰带间有帛书,赞颂说:“堂堂丈夫,以圣贤为徒,忠孝大节,誓死不改变。遭遇国家不幸,空负良策,临危授命,大概无愧。”我今年七十一岁。邦华在家闲居时,曾谋划抵御九莲山寇,兴复郡邑书院,与贤士大夫探讨圣学,士人多兴起。他出仕做官,如雷霆奔涌,如岳峙而立,最终因为党人缘故,刚起用就罢免,多在林泉之间,不能施展抱负。奏议杂文数十卷,自己题名为《留丹集》。我朝顺治十二年,追赠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肃,赐祭葬,立祠,匾额曰“旌忠”。儿子士开,是县学诸生,与弟弟士国同船赴郡,士国溺死,士开仰天大喊说:“弟弟既死,我何独自生!”一跃入水而死。崇祯末年,下令建牌坊表彰他的孝友。

外史氏曰:「悲哉!先生愍皇帝之诸葛武侯也。若使无小人排挤,畀以大柄,彼河北之贼可屈指而灭矣。奈何以愍皇帝之贤,竟为羣奸所蔽,致先生不安其位,而君臣卒与社稷俱亡。甚矣,小人之害国家也!」

凌义渠传

凌义渠,字骏甫,一字茗柯,浙江乌程人。少负令闻,与同郡温璜受知于邑令马思理。天启五年成进士,除行人。崇祯三年考选,授礼科给事中。为人美■〈髟上思下〉鬑鬑,颀体秀眉,翛然尘外,与人言呐不出口,至抗论国事则又侃如也。崇祯中,请复首善书院,并东林被斥诸贤。三河知县刘梦炜甫莅任,失鞘银三千,以责偿急,自缢死。义渠上疏言:「比年以来,兵兴盗起,法令滋章,催科善者注上考,钩索良者为能吏,遂至以金钱殒命。吏恐天下妄议,朝廷之意重在金而不在官,亦重在获金而不在获盗也。」词甚抗直,帝特原之。宜兴、溧阳乱民焚掠巨室,义渠又言:「国家所与立名分、纪纲耳。魏羽林军士纵火焚领军张彛第,高欢以为天下事可知。日者发奸之令方严,告宻之门渐启,藩国悍宗入京,越奏里闾小故,排闼声寃,甚至仆竖可以侮家长,下吏可以箝本官,市侩可以持绅衿,盗贼可以傲失主。此春秋所谓六逆者也。夫天下所以治者,端恃此上下之分,苟防维决裂,无复界限,即九重之上,安所藉以提挈万灵,役使羣动也哉?」歴礼科、右戸科、左给事中,主山东乡试,擢兵科都给事中。义渠在省垣,殚思竭虑,诸凡冦敌情形,抚鎭功罪,东岛叛局,西陲衅端,目灼心衡,口营手画,先后所上疏,洞中窽会,而言流贼及岛事者,人尤称之。其言流贼也,谓「灭贼之明旨屡更,而逆焰燎原如故;率土之搜求既罄,而师徒不竞如故。就外之布置言之,有能灼知贼情,据实入告,不事虚饰者乎?有能慷慨枕戈,灭此朝食,誓不共戴者乎?就内之调度言之,有能袪拘牵之文法,举事权而听阃外之操縦,置小小利钝不问者乎?有能排羣策而持一断,实使阃外知所禀承,不为游移者乎?以争在呼吸之军机,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咨,费时旷日,比驰至行间而面」。目全非,先着已不在手矣。以信赏必罚之军政,而歆以爵赏,惧以显戮者,无虚日。繁多易亵,积久生玩,恐温文自此不灵,严檄亦因之不震矣。其言岛事也,谓东岛孤悬海外,十数年来保聚日众,转饷甚艰,向来一切仰给于鲜。今鲜路阻絶,何所得食?不但外侮宜防,亦且内溃堪虑。居无何,岛众果溃,挟帅求抚。义渠又言:兵丁噪变屡闻,主帅废置任意,将踵唐藩镇故事,请阳抚而阴用剿,募死士以縳凶渠,用反间以离叛党。同恶必至相戕。及新督奉旨出海,则云殱渠散党,宜速不宜迟。速则可以图功,迟则更酿他衅。其后皆验。时温体仁当国,与义渠同里,介然独立,不为附和,以例出为福建右叅政,升湖广按察使,苏松兵备,山东右布政使,南京光禄寺卿,署应天府尹事。十六年升大理寺卿。明年三月乙巳,冦犯都城。丁未有旨,召对趋赴长安门。旦不启扉,俄传城陷。义渠还寓,门人李评事以愍皇帝凶问告。义渠矍立负墙,哀号动地,以首触柱,血流被面。李牵衣止之,喻以留此身以有待。义渠厉声曰:吾与尔道义交,当共相朂勉,何为姑息哉?挥出之。据几端坐,须髯怒张,取生平所爱书籍焚之,曰:无污贼手。次日具绯衣向阙拜,复南向稽首,作书与父,点画端凝不苟。阖戸自经死,年五十二。义渠天性清约,读书论文外,泊然无营。任兵垣日,九边大帅馈遗概不受,或委曲旁致,拒益峻。初为给事,当辛未试士,上书愿以不变塞之学为诸士告,以谨财用,戒驰逐,惜时日为事君之本。居平闻爆竹声则慑,爪甲护痛未尝剪。及临大节,奋不顾身如此。在东省得士如王汉、张令锡、鲁友、徐丕训,皆殉难死,与义渠同受知之。温璜为徽州府推官,亦死于难。义渠所著有《湘烟録》、《使岷诗》及奏议八卷。

外史氏曰:噫嘻!痛哉!当时执

译外史氏说:“可悲啊!先生哀悼愍皇帝就像哀悼诸葛武侯一样。假如没有小人排挤,把大权交给先生,那么河北的贼寇可以屈指可数地消灭了。为什么像愍皇帝这样贤明的君主,竟然被一群奸佞所蒙蔽,致使先生不能安于其位,最终君臣与国家一同灭亡。小人对国家的危害真是严重啊!”

凌义渠传

凌义渠,字骏甫,又字茗柯,浙江乌程人。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与同郡的温璜受到县令马思理的赏识。天启五年考中进士,被授予行人司行人的官职。崇祯三年考选,授任礼科给事中。他为人美髯长须,身材修长,眉目清秀,潇洒脱俗,与人交谈时言语谨慎,难以出口,但到了议论国家大事时,却又侃侃而谈。崇祯年间,他请求恢复首善书院,并起用被斥逐的东林党贤臣。三河县知县刘梦炜刚上任,丢失了三千两银子的鞘银,因为急于赔偿,上吊自杀。凌义渠上疏说:“近年以来,战事兴起,盗匪横行,法令日益繁密,催缴赋税善于逢迎的人被评定为上等考绩,搜刮民脂民膏的人被视为能吏,以至于有人因金钱而丧命。官吏恐怕天下人胡乱议论,认为朝廷的意图重在金钱而不重在官吏,也重在获取金钱而不重在抓获盗匪。”言辞非常刚直,皇帝特别宽恕了他。宜兴、溧阳的乱民焚烧掠夺大户人家,凌义渠又说:“国家所依靠确立的是名分和纲纪。魏国的羽林军士兵纵火焚烧领军张彛的宅第,高欢认为天下大势可以预知。近来揭发奸恶的命令正严,告密的门户逐渐开启,藩国的强悍宗室进入京城,越级上奏邻里间的琐事,拍门喊冤,甚至仆人可以侮辱家长,下级官吏可以钳制上级长官,市井商人可以挟持士绅,盗贼可以傲慢对待失主。这就是《春秋》所说的六种悖逆行为。天下之所以能治理,完全依靠这上下尊卑的分别,如果防范维系决裂,不再有界限,那么即使是在九重宫阙之上,又凭借什么来统领万民,役使众人呢?”历任礼科、右户科、左给事中,主持山东乡试,提拔为兵科都给事中。凌义渠在兵部任职期间,殚精竭虑,凡是寇敌的情况,抚镇官员的功过,东岛叛乱的局势,西陲战端的起因,他都目光敏锐,心中权衡,口中谋划,手中描绘,先后所上的奏疏,都切中要害,而关于流贼和东岛事务的言论,人们尤其称赞。他论及流贼时说:“消灭贼寇的明确旨意屡次更改,但逆贼的焰势依然如燎原之火;全国的搜捕已经穷尽,但军队依然不战而退。从外部的布置来说,有能确切了解贼情,据实上报,不事虚饰的人吗?有能慷慨枕戈待旦,誓灭此朝食,誓不两立的人吗?从内部的调度来说,有能去除拘泥牵制的文法,赋予事权,听从前线将领的操纵,不计较小小利钝的人吗?有能排除众议而坚持决断,切实让前线将领知道所禀承的命令,不游移不定的人吗?军机争在呼吸之间,却既等待成命,又等待部覆,又等待部咨,费时旷日,等传到前线时,面目全非,先机已不在手了。以信赏必罚的军政,却用爵赏诱惑,用显戮威慑,没有一天停止。繁多容易轻慢,积久产生玩忽,恐怕温和的文书从此不灵,严厉的檄文也因此不震了。”他论及东岛事务时说:“东岛孤悬海外,十多年来聚集的人日益增多,转运粮饷非常困难,向来一切仰给于朝鲜。如今朝鲜道路断绝,从哪里得到食物?不但外侮应当防备,而且内溃也值得忧虑。没过多久,东岛众兵果然溃散,挟持主帅请求招抚。凌义渠又说:兵丁哗变屡有听闻,主帅被废置随意,将重蹈唐代藩镇的覆辙,请求表面招抚而暗中剿灭,招募死士捆绑凶恶的首领,使用反间计离间叛党。同恶之人必然互相残杀。等到新任总督奉旨出海,则说歼灭首领、解散党羽,宜速不宜迟。速则可以图谋成功,迟则更会酿成其他祸端。后来都应验了。当时温体仁当权,与凌义渠是同乡,凌义渠耿介独立,不附和温体仁,按例外放为福建右参政,升任湖广按察使,苏松兵备道,山东右布政使,南京光禄寺卿,代理应天府尹事务。十六年升任大理寺卿。第二年三月乙巳日,寇贼侵犯都城。丁未日有旨,召对趋赴长安门。早晨不开门,不久传来城陷的消息。凌义渠回到寓所,门人李评事以愍皇帝死讯告知。凌义渠惊立靠墙,哀号动地,以头撞柱,血流满面。李评事拉住他的衣服阻止,劝他留着此身以待后用。凌义渠厉声说:“我与你以道义相交,应当共同勉励,为什么要姑息呢?”挥手让他出去。他据几端坐,须髯怒张,取出生平所喜爱的书籍焚烧,说:“不要污了贼人的手。”第二天穿上绯色官服面向朝廷拜,又向南稽首,写信给父亲,点画端凝不苟。关门自缢而死,享年五十二岁。凌义渠天性清贫简约,除了读书论文外,淡泊无求。在兵部任职时,九边大帅的馈赠一概不受,有人委婉旁通,拒绝更加严厉。起初任给事中,正值辛未年考试士子,上书愿以不变塞之的学问告诫诸士,以谨慎财用,戒除驰逐,珍惜时日作为事君的根本。平时听到爆竹声就害怕,指甲护痛未曾剪过。等到面临大节,奋不顾身如此。在山东考取的士子如王汉、张令锡、鲁友、徐丩训,都殉难而死,与凌义渠同受知遇。温璜任徽州府推官,也死于难。凌义渠所著有《湘烟录》、《使岷诗》及奏议八卷

外史氏说:唉!痛哉!当时执

政者无一人如先生之识见也。止知立门戸以邀利禄,而不顾国家之门戸。贼至卧榻之前,而犹怡然者,何耶?有所恃也。所恃者何?叩头摇尾以求大用,为卿为相,为公为孤而已。余读先生传,不胜疾首而痛心焉。呜呼!悲哉!噫!崇祯之朝,春秋所谓六逆世界也。余闻之父老云:奸宄以细故动辄叩阍,家奴恃财赂官吏,辄挞家长而断其出戸。下吏往往以贿贻上司,辄掲其炙诈。市井小人,衙门胥役,或恃财货,辄耻辱其绅衿。民间失盗,文武官吏勾摄络绎不报,即以讳盗罪之,痛挞重枷,羁縻犴狴,不破家不已。父子兄弟构讼,官吏受子弟之赃,反辱其父兄。于时民之怨气上干于天,而大吏端拱堂宇,勿为之直。朝廷察察于上,自谓英明贤材,席不暇暖,而贪墨百足,把持久踞津要。抚按去清亷而荐污浊,以中官为腹心,曰:「此吾一家人也。」必能为国,孰知亡天下者乃即此辈耶?呜呼!有天下者,愼毋以察察为明,慎毋以家人同类为心腹而委任之,至于身死国亡,夷灭其子孙,为天下万世笑也。

译执政者没有一个人像先生那样有见识。他们只知道树立门户以谋求利禄,而不顾国家的门户。贼寇已经到了卧榻之前,却还安然自得,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有所倚仗。所倚仗的是什么?不过是叩头摇尾以求得重用,做卿、做相、做公、做孤罢了。我读先生的传记,不禁头痛欲裂、痛心疾首。唉!可悲啊!噫!崇祯年间,是《春秋》所说的“六逆”世界。我听父老说:奸邪之人因小事动不动就叩击宫门申诉,家奴倚仗钱财贿赂官吏,竟然鞭打家长并禁止其出门。下级官吏常常用贿赂馈赠上司,上司反而揭发他们的欺诈行为。市井小人、衙门差役,有的倚仗财物,竟然侮辱士绅。民间丢失财物,文武官吏勾连逮捕络绎不绝却不报官,就以隐瞒盗贼的罪名治罪,严刑拷打、戴上重枷,囚禁在监狱中,不把人家产抄没不止。父子兄弟打官司,官吏收受子弟的赃款,反而侮辱父兄。当时百姓的怨气直冲上天,而大官们却在厅堂上端坐不动,不为百姓伸张正义。朝廷在上面明察秋毫,自认为英明贤能,坐席都来不及坐暖,而贪官污吏却像百足之虫一样,长久占据要害职位。巡抚、按察使摒弃清廉之人而推荐污浊之徒,把宦官当作心腹,说:“这是我们一家人。”认为他们一定能为国效力,谁知道灭亡天下的正是这些人呢?唉!拥有天下的人,千万不要把明察秋毫当作英明,千万不要把同族同类当作心腹而委任他们,以至于身死国亡,子孙灭绝,被天下万世所嘲笑。

汪伟、王家彦、吴麟征、孟兆祥(子章明)刘理顺合传。

汪伟,字叔度,一字长源,南直江宁人。其先籍本徽州。为诸生时,即有胆识。当东林诸贤被逮,人情汹汹,皆闭戸不敢出。伟策蹇直抵无锡,赁舟河下,慰劳诸君子北上。人或危之。伟曰:「好男子不于此时此处求死,平生所学者何愧我一书生耳?不得附骥尾为恨,又何畏哉!」崇祯元年成进士,授慈溪知县。邑有虎灾,无能获者。伟斋宿祷于神,明日即得之,剖其腹有乳虎五,患遂息。十一年,思陵择知推治行卓絶者入翰林,擢授检讨。十六年,闯献连破荆襄,兵锋复及淮上。伟知时事不可为,欲保金陵以固根本,乃上江防绸缪疏。首言布置,谓「金陵城周百二十里,从无守法。贼自北而来,则淮为之防;自上而下,则九江为之防。故御淮即所以御江,守九江即所以守金陵也。宜驻重臣于武昌,建督抚于九江,并分设兵部侍郎于太平、采石、浦口,以备非常。」次言用人,谓「守江责督抚,守城宜责京兆、留都,首重清议。清议所归,即人望所属。宜择久任地方、威望素着,如台諌詹兆恒、叶树声、郭维经、成勇等,旧抚如袁继咸、方孔照者,以备督抚、京兆之选。」又言兵非旧额,额兵亏而饷不减,水战需船,船坏而费难稽。当清厘额饷,以土著卫所之官舍余丁,择壮勇者补伍,整练兵舫以助声援,或有不足,盐课漕艘可以暂借,江广料解权改折色。凡条奏千余言。其后九江开阃、太平建牙,皆缘其议也。明春,贼戈犯阙,伟语阁臣:「事急矣,宜遣大僚分守畿辅八郡,一切得便宜行事。」而都中城守,文臣自阁臣以下,武臣自公侯以下,各率子弟分汛严防。城中百姓家自为守,统以绅士,而京军分番廵徼,以待勤王之集。魏藻徳曰:「大僚守畿辅,辞尊居卑,舍危就安,谁肯为者?」伟曰:「此何等时,犹较尊卑计安危耶?请以一剧郡见委,得身先之。」藻徳哂其早计,未几而眞定叛兵縳抚臣送贼。伟闻泣曰:「事至此乎?」作书寄同里陆给事朗曰:「闯贼袭据眞定,奸人布满都城。外解丝粟不至,诸臣无一可以支危亡者。如圣主何?窃恨平时误国之人,终日言门戸而不顾朝廷之门戸,终日言声气而不顾穷民之声气。今日当何处伸其狂喙耶?」时贼已临城,守城军尚枵腹,司饷官犹索常例不时给。伟帅同乡出赀市饼饵,以供城西守者,他城各效之,乃得食。十八日,召亲知各赠以金,与之诀。顾继室耿善抚幼子,耿泣曰:「君不以雍氏待我乎?」伟瞿然曰:「若此,能成吾志矣。」十九日昧爽,耿以幼子属其弟,因衣其新制衵衣,上下固缝,引刃自刭不殊,复投缳乃絶。时年二十三。伟欣然起拊耿曰:「眞成吾志矣。」移其尸于堂,乃援笔书壁曰:「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城陷。翰林院检讨、东宫日讲官汪伟同继室耿氏死节,作书贻子,勉以忠孝,乃自经于堂。」福王立,赠伟正詹,予谥。我朝顺治十年,赐谥文毅,立祠江宁。同死者则王家彦、吴麟征、孟兆祥及子章明、刘理顺等。王家彦,字尊五,福建莆田人,天启壬戌进士,与范景文、金铉辈为金石交。时为戎政侍郎,守安定门,督战甚力。亡何,内官降贼,迎贼入,被执不屈,大骂。贼怒杀之城楼,火焚其尸。南都福王立,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端。吴麟征,字圣生,号磊斋,浙江海盐人,天启壬戌进士。逆珰向使人招之不赴。时官太常寺少卿,城破即自经死,赠兵部右侍郎,谥忠节。孟兆祥,字允吉,号肖形,交河籍,泽州人,天启壬戌进士,居官亷洁自持,日与子章明讲濓洛之学。时为刑部侍郎,妻吕氏,子章明,癸未进士,子妇王氏同死。兆祥赠刑部尚书,谥忠贞。章明赠河南道御史,谥节愍。刘理顺,字复礼,号湛陆,杞县人。幼与吕维祺结洛社之会,有志于圣贤,跬步不茍,乡党有「刘夫子」之称。甲戌成进士,歴官左春坊右中允,妻万氏妾李氏全家死者十八人,赠正詹事,谥文正,妻赠淑人,

译汪伟、王家彦、吴麟征、孟兆祥和其子章明、刘理顺合传。

汪伟,字叔度,又字长源,是南直隶江宁人。他的祖先原本籍贯在徽州。他在做生员的时候,就有胆量和见识。当东林党各位贤人被逮捕时,人心惶惶,大家都关着门不敢出去。汪伟骑着劣马直接到了无锡,在河下租船,慰劳各位君子北上。有人为他担心。汪伟说:“好男子不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求死,平生所学还有什么可惭愧的?我只是一个书生罢了,不能追随贤者之后是我的遗憾,又何必害怕呢!”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慈溪县知县。县里有老虎为害,没有人能捕捉到。汪伟斋戒住宿并向神灵祈祷,第二天就捉到了老虎,剖开它的肚子发现有五只小虎,祸患于是平息。崇祯十一年,崇祯皇帝挑选政绩卓绝的知县、推官进入翰林院,汪伟被提拔授予检讨。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张献忠接连攻破荆州、襄阳,兵锋又波及淮河一带。汪伟知道时事不可挽回,想要保全金陵以巩固根本,于是上奏《江防绸缪疏》。首先谈到布置,说:“金陵城墙周长一百二十里,从来没有防守的法度。贼军从北而来,那么淮河就是防线;从上而下,那么九江就是防线。所以防御淮河就是防御长江,守住九江就是守住金陵。应该在武昌驻扎重臣,在九江建立督抚,并分别在太平、采石、浦口设置兵部侍郎,以应对突发情况。”其次谈到用人,说:“守卫长江的责任在于督抚,守卫城池应该责成京兆尹和留都官员,首先要重视清议。清议所归向的人,就是人望所归属的人。应该选择长期在地方任职、威望素著的人,比如台谏詹兆恒、叶树声、郭维经、成等,以及旧日巡抚如袁继咸、方孔照等人,作为督抚、京兆尹的人选。”又谈到军队不是旧定额,定额兵员亏损但军饷不减,水战需要船只,船只损坏而费用难以核查。应当清理定额军饷,从本地卫所的官舍余丁中,挑选强壮勇敢的人补充军队,整顿训练战船以助声援,如果还有不足,盐税和漕运船只可以暂时借用,江西、湖广的物料解送权改为折色。凡是条奏有一千多字。后来九江开设督府、太平建立牙旗,都是依据他的建议。第二年春天,贼军兵戈侵犯京城,汪伟对阁臣说:“事情紧急了,应该派遣高级官员分别守卫京畿八郡,一切事情可以便宜行事。”而京城中的城防,文臣从阁臣以下,武臣从公侯以下,各自率领子弟分汛严防。城中百姓各自为守,由绅士统领,而京军分班巡逻警戒,等待勤王之师的集结。魏藻德说:“高级官员守卫京畿,是辞尊居卑,舍危就安,谁会愿意做呢?”汪伟说:“这是什么时候,还计较尊卑、计算安危吗?请把一个重要的郡县交给我,我得以身先士卒。”魏藻德嘲笑他过早算计,不久真定叛军捆绑巡抚送到贼军那里。汪伟听说后哭泣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吗?”写信给同乡陆给事中陆朗说:“闯贼袭占真定,奸人布满都城。外地解送的丝粟不到,各位大臣没有一个人可以支撑危亡的局面。圣主该怎么办?我私下痛恨平时误国的人,整天谈论门户而不顾朝廷的门户,整天谈论声气而不顾穷苦百姓的声气。今天他们到哪里去伸张他们的狂言呢?”当时贼军已经逼近城墙,守城军队还饿着肚子,掌管军饷的官员还索要常例不时发放。汪伟率领同乡出资购买饼饵,供给城西的守军,其他各城都效仿他,于是士兵得以进食。十八日,召来亲信知己各赠予金钱,与他们诀别。嘱咐继室耿氏好好抚养幼子,耿氏哭泣说:“您不把我当作雍氏那样对待吗?”汪伟惊讶地说:“如果这样,就能成就我的志向。”十九日黎明,耿氏把幼子托付给她的弟弟,于是穿上汪伟新做的贴身衣服,上下紧紧缝合,引刀自刎没有死,又上吊才断气。当时汪伟二十三岁。汪伟高兴地起来抚摸耿氏说:“真的成就我的志向了。”把她的尸体移到厅堂,于是提笔在墙上写道:“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翰林院检讨、东宫日讲官汪伟与继室耿氏死节,写信留给儿子,勉励他忠孝,于是自缢于厅堂。”福王即位,追赠汪伟为詹事府正詹事,给予谥号。我朝顺治十年,赐谥号文毅,在江宁立祠。一同死节的有王家彦、吴麟征、孟兆祥及其子章明、刘理顺等人。

王家彦,字尊五,福建莆田人,天启二年进士,与范景文、金铉等人结为金石之交。当时任戎政侍郎,守卫安定门,督战非常尽力。不久,内官投降贼军,迎接贼军入城,被俘不屈,大骂贼军。贼军愤怒,在城楼上杀了他,用火焚烧他的尸体。南都福王即位,追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端。

吴麟征,字圣生,号磊斋,浙江海宁人,天启二年进士。逆阉魏忠贤派人招揽他不去。当时任太常寺少卿,城破就自缢而死,追赠兵部右侍郎,谥号忠节。

孟兆祥,字允吉,号肖形,籍贯交河,泽州人,天启二年进士,做官廉洁自持,每天和儿子章明讲习濂洛之学。当时任刑部侍郎,妻子吕氏,儿子章明,癸未年进士,儿媳王氏一同死节。孟兆祥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贞。章明追赠河南道御史,谥号节愍。

刘理顺,字复礼,号湛陆,杞县(今属河南)人。小时候与吕维祺结洛社之会,有志成为圣贤,一举一动不随便,乡里有“刘夫子”的称号。甲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左春坊右中允,妻子万氏、妾李氏全家死难十八人,追赠正詹事,谥号文正,妻子追赠淑人。

妾赠孺人。

译我赠予孺人。

外史氏曰:「甲申当天地否塞、阴阳混沌之时,诸君子能以皎皎之身归之君父,不为贼污。呜呼!此诗书礼义之教深也。」

吴甘来传

吴甘来,字和受,号苇庵,江西新昌人。崇祯戊辰进士,为外吏以循卓著。入为尸科都给事中,以敢言称。倪元璐素重之,与黄道周诸君子相往来。时奸人有道学之禁,专攻东林。甘来请复东林书院,召被斥诸贤,言辞侃侃。温体仁、沈一贯恶之,曰:“不杀吴甘来,无以息党祸也。”甲申三月,城陷。作书与兄泰来曰:“弟不死,无以事君。兄若死,无以养亲。古人亲在,兄弟同难,必存其一者,此也。使皇上在,则逊国程济、土木袁彬皆可为也。否则求真人于白水,起斟鄩于有仍。是弟虽死犹生也。兄努力之。”遂沐浴冠带,北向再拜者五,南向再拜者四。赋絶命诗一章曰:“到底谁贻四海忧,疾雷悄悄破城头。君臣义命乾坤晓,狐鼠干戈风雨秋。极目山河空洒泪,伤心离乱此生休。悬知今日难为继,惟取忠魂万古留。”取佩带自经死。南都福王立,赠太常卿,谥忠节。

外史氏曰:「先生以皎皎之躯,为东林诸君子之后劲,直言敢谏,震动一时。天下闻风而兴起者多矣。及社稷亡,天子身殉,乃从容授命。读其所与兄书,眷眷君国,虽死不忘,可谓忠矣。」

王章许直成徳合传

王章,字汉臣,号芳洲,武进人。少孤,母教育之。崇祯元年成进士,授诸暨知县。章善饮,祖帐归,少暮,母辄诃,跪予杖曰:「朝廷以百里授酒人乎?」章伏地不敢仰视,自是罢饮酒。治暨有恵政,期月恩信大洽。乃与士大夫日讲忠孝节义之学,宗程朱之正脉。浙中从阳明之学者,悉反正而归之。寻调繁鄞县,暨民立帜,约拒鄞之来迎者于境曰:「令我令也,尔何为?」鄞民亦哗曰:「令我令也,尔何为?」濒行,自县至枫桥六十里,壶酒豆肩不絶,吏民哭相向。倪元璐为文纪其事,美之。治鄞入觐,卓异考天下第一,复任凡九年,再奏绩,授工部营缮司主事。时帝明察,知考选失当,亲策诸臣于廷,章魁杰疎眉朗音,帝数目属之,擢陜西道监察御史。章感泣,益务风节,谏止宫操,连疏告江南旱,劾内臣冐功,权贵皆夺气。会甘肃巡按差满,岩疆悬西北,又数罹兵凶,人惮不前。题注章章曰:「嘻,东西南北,惟君命,疾驰叱驭入关,陟嘉峪,抵天山,按部不到地,悉身经。道鎭请设兵卫,却之。劾巡抚侵饷剥民,弛边政。庄浪冦警,闻巡抚急征兵,章曰:「无庸,此属贪而易縻,且饥驱故为乱,不如抚之。」亲策马入其帐,谕降羣罗拜。近卫洪化番者,僧也,而徤讼其寺,建自成祖,歴年久富盛,诸将利其赀,乘机请殱之。移文会章章曰:「彼隶于我,即我人,以天子法吏不能平其狱,而戕盈城之命,是贼也。持不可遣。」河西厅解之。两河旱,章为文檄城隍曰:「御史奉命西巡,枉受一钱,戕一人,致干天泽,神殛御史,毋虐吾民。尔神血食兹土,不能请上帝苏此一方,当奏天子易尔位。」焚檄即大澍雨,士民创云雷阁以志异。按甘肃二年,疏百八十上。及入补河南道御史,巡视京营,时崇祯十七年之二月也。按籍京营额军十一万竒,章喜曰:「兵至十万尚可为。」戎衣入军点阅,半鬼箓余,冐伍者皆惫甚,尸行无生气,矢钩刀缺闻礟声,掩耳马未驰,辄堕。章顿足曰:“国家养将士三百年,至此吾属已矣!悲乎!如国事何?”急请召甘肃贫番数千,可掣贼后,不报。附书族子南奔曰:“此臣章毕命时矣!”亡何贼破眞定,京师大震。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守阜成门,毎三堞得一军。章自三月三日登陴,阅十日,遂寓舍沐浴,易新衣冠。家人骇曰:“人故衣敝衣,公何新为?”章不应。十八日贼破彰义门,章手发二礟,贼少却。须臾各门礟声絶,时亨青衣而前曰:“贼入矣!公守此待死乎?”章叱之,大声呼将士入卫,因策骑前。贼骑将逻城突至,连呼下马。时亨仓皇下长跽乞降,章操鞭棰不顾,叱曰:“吾视军御史,

译外史氏说:“甲申年正值天地闭塞、阴阳混沌之时,各位君子能够以清白之身归顺君父,不被贼寇玷污。唉!这是诗书礼义教化深入人心的表现啊。”

吴甘来传

吴甘来,字和受,号苇庵,是江西新昌人。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担任地方官时因循良卓著而闻名。入朝担任户科都给事中,以敢于直言著称。倪元璐一向器重他,他与黄道周等君子相互往来。当时奸佞之人禁止道学,专门攻击东林党。吴甘来请求恢复东林书院,召回被罢黜的贤臣,言辞慷慨激昂。温体仁、沈一贯厌恶他,说:“不杀吴甘来,就无法平息党祸。”甲申年三月,京城陷落。吴甘来写信给哥哥吴泰来说:“弟弟如果不死,就无法侍奉君主。哥哥如果死了,就无法奉养双亲。古人说父母在世,兄弟遭遇危难,必定要保全其中一个,就是这个道理。如果皇上还在,那么逊国时的程济、土木堡之变时的袁彬都可以效仿。否则就去白水寻找真命天子,在有仍之地复兴斟鄩之业。这样弟弟虽然死了却如同活着。哥哥要努力啊。”于是沐浴穿戴整齐,面向北方五次拜揖,面向南方四次拜揖。写下一首绝命诗说:“到底是谁给四海带来忧患,沉闷的雷声悄悄打破了城头。君臣大义与天命乾坤皆晓,狐鼠般的贼寇在风雨秋声中干戈相向。极目山河空自洒泪,伤心离乱此生已休。深知今日难以延续,只取忠魂万古留。”取下佩带自缢而死。南都福王即位后,追赠他为太常卿,谥号忠节。

外史氏说:“先生以清白的躯体,作为东林诸君子的后劲,直言敢谏,震动一时。天下听闻风声而兴起的人很多。等到国家灭亡,天子以身殉国,他从容赴死。读他给哥哥的信,眷恋君国,虽死不忘,可以说是忠了。”

王章、许直、成德合传

王章,字汉臣,号芳洲,是武进人。年少时父亲去世,由母亲教育抚养。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被授予诸暨知县。王章擅长饮酒,祖父设帐送行,稍微晚了些,母亲就呵斥,跪着给他杖责说:“朝廷把百里之地交给酒徒吗?”王章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从此戒了酒。治理诸暨有惠民的政绩,一个月后恩信大洽。于是与士大夫每天讲习忠孝节义的学问,尊崇程朱的正统脉络。浙江信奉阳明学的学者,全都改正回归正途。不久调任繁重的鄞县,诸暨百姓树立旗帜,约定在边境拒绝鄞县来迎接的人说:“他是我们的县令,你们做什么?”鄞县百姓也喧哗说:“他是我们的县令,你们做什么?”临行时,从县城到枫桥六十里,送行的酒食络绎不绝,官吏百姓相对哭泣。倪元璐写文章记载这件事,赞美他。治理鄞县入京觐见,考核卓异居天下第一,再次任职共九年,两次奏报政绩,被授予工部营缮司主事。当时皇帝明察秋毫,知道考选不当,亲自策问群臣于朝廷,王章魁梧杰出,疏眉朗音,皇帝多次注视他,提拔他为陕西道监察御史。王章感动哭泣,更加致力于风纪节操,谏止宫操,连续上疏报告江南旱灾,弹劾内臣冒功,权贵都丧气。恰逢甘肃巡按任期届满,西北边疆悬远,又多次遭受兵祸,人们畏惧不敢前往。题注王章,王章说:“嘻,东西南北,只听从君命,疾驰叱驭入关,登上嘉峪关,抵达天山,巡视未到之地,全部亲身经历。道镇请求设置兵卫,我拒绝了。弹劾巡抚侵吞军饷剥削百姓,松弛边防政务。庄浪寇警,听说巡抚急征军队,王章说:“不用,这些人贪婪且容易牵制,况且饥饿驱使所以作乱,不如安抚他们。”亲自策马进入他们的营帐,晓谕投降,群寇罗拜。近卫洪化番人,是僧人,却健讼其寺,建立自成祖以来,历年久富盛,诸将贪图其资财,乘机请求诛杀他们。移文会王章,王章说:“他们隶属于我,就是我的子民,以天子法吏不能平反其狱,而杀害满城性命,这是贼行。坚持不可派遣。”河西厅解除了此事。两河旱灾,王章写文章檄告城隍说:“御史奉命西巡,枉受一文钱,杀害一人,致使干犯天泽,神殛御史,不要虐待我的百姓。你神在此地享受血食,不能请求上帝拯救这一方,应当奏请天子更换你的职位。”焚烧檄文立刻大雨倾盆,士民创建云雷阁以志异。巡视甘肃两年,上疏一百八十次。等到入京补任河南道御史,巡视京营,当时是崇祯十七年的二月。查核京营额定军队十一万有余,王章高兴地说:“兵至十万尚可作为。”穿着戎装入军点阅,一半是鬼箓余,冒名顶替者都疲惫不堪,尸行无生气,矢钩刀缺,听到炮声,掩耳马未驰,辄堕。王章顿足说:“国家养将士三百年,至此吾属已矣!悲痛啊!国事如何?”急忙请求召甘肃贫番数千,可掣贼后,没有回复。附书族子南奔说:“此臣章毕命时矣!”不久贼破真定,京师大震。王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守阜成门,每三堞得一军。王章自三月三日登陴,阅十日,遂寄舍沐浴,换上新衣冠。家人惊骇说:“人故衣敝衣,公何新为?”王章不应。十八日贼破彰义门,王章手发二炮,贼稍退。须臾各门炮声绝,时亨青衣而前说:“贼入矣!公守此待死乎?”王章叱之,大声呼将士入卫,因而策骑前。贼骑将逻城突至,连呼叫下马。时亨仓皇下长跽乞降。

谁敢止吾马者?”贼槊章股,遂堕。章骂曰:“逆贼无天!勤王兵且至,我死,尔辈不旋踵矣!”贼怒,攒槊刺杀章。抵暮,家人觅章尸,犹一手据地坐,张口怒目,勃勃如叱贼状。云光时亨者,故悻悻。方贼急时,帝将南征,令太子监国,时亨沮之曰:“岂欲为灵武故事耶?”廷臣不敢发。至是拜贼马首,寻伏诛。章妻姜在籍,闻章死,一恸立殒。次子之栻死闽,亦甚烈。与章同死者,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郎中成徳也。直字若鲁,又字一箴,号桂玉,南直如皋人,甲戌进士,素以理学自任。城陷,闻帝崩,作絶命词四絶云:“率土皆臣自圣明,狂氛何事敢縦横?驱除若得桓纠力,一斩元凶尽洗兵。君国深雠惨古今,么么逆竖逼相寻。微躯自恨无兵柄,杀贼徒殷报主心。掷笔飜然辞世行,老亲稚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名。”在天灵爽,念高皇开辟当年,垂裕长愿,侍君王端谒帝哀祈,重使国威扬,遂投缳死,赠太仆卿,谥忠节。徳字符修,号立升,懐柔籍,霍州人,辛未进士,与黄道周、倪元璐最善。闻帝殉社稷,携鸡酒至东华门哭奠梓宫,大呼“皇帝”触阶而死。母张闻之叹曰:“为子死忠,为母当死义,死而得正,斯已矣!”遂入。室自经,妻霍及妹俱缢死,甥李成龙亦死。先是,懐柔陷,徳父文桂骂贼死。徳妹及徳二妾童氏、萧氏俱缢死。前妻刘氏与一女,因徳昔年建言,廷杖遣戍,而死于道,赠光禄卿,谥忠毅。

译谁敢阻挡我的马?”贼兵用长矛刺中章的腿,章于是坠落。章骂道:“逆贼没有天理!勤王的军队就要到了,我死了,你们这些人转眼就会灭亡!”贼兵大怒,集中长矛刺杀章。到了傍晚,家人寻找章的尸体,发现他还是一手撑地坐着,张着嘴瞪着眼,气势汹汹像是在叱骂贼兵的样子。云光时亨,向来刚愎自用。当贼兵危急时,皇帝将要南征,命令太子监国,时亨阻挠说:“难道想重演灵武的故事吗?”朝中大臣不敢发言。到了这时,他向贼兵下拜,不久被处死。章的妻子姜氏在娘家,听说章死了,痛哭一声立刻死去。次子章之栻死在福建,也非常壮烈。与章一同死去的,有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郎中成德。许直字若鲁,又字一箴,号桂谷,南直隶如皋人,甲戌年进士,一向以理学自任。京城陷落,听说皇帝驾崩,写了四首绝命诗说:“天下都是臣民,全靠圣明君主,狂乱的贼气为何敢如此纵横?如果能得到桓公纠合诸侯的力量,斩首元凶就能平息战乱。君国深仇惨痛古今,小小的逆贼逼迫接踵而来。我恨自己手中没有兵权,杀贼报国之心徒然殷切。掷笔毅然辞别世间,老父幼子隔绝阴阳。丹心未雪生前的恨,青史空留死后的名。”在天灵显赫,念及高祖皇帝开创基业当年,垂恩福泽长远,侍奉君王端正地拜祭哀求,重新使国威发扬,于是投绳自尽,追赠太仆卿,谥号忠节。成德字符修,号立升,籍贯怀柔,霍州人,辛未年进士,与黄道周、倪元璐最为友善。听说皇帝为社稷殉难,带着鸡和酒到东华门哭祭梓宫,高呼“皇帝”撞阶而死。母亲张氏听说后叹息说:“做儿子的死得忠烈,做母亲的应当死得大义,死得正派,这就够了!”于是进入内室自缢,妻子霍氏和妹妹都一同自缢而死,外甥李成龙也死了。在此之前,怀柔陷落,成德的父亲文桂骂贼而死。成德的妹妹以及成德的两个妾室童氏、萧氏都自缢而死。前妻刘氏和一个女儿,因为成德早年上书言事,被廷杖遣戍,死在路上,追赠光禄卿,谥号忠毅。

外史氏曰:「当此之时,大官大禄者多迎降贼马首,恐后。三先生视死如归,直为乾坤増色矣。」

赵譔、陈良谟、陈纯徳、俞志虞、彭管、顾鋐合传。

赵譔字鎭所,云南昆明人。天启四年举于乡,除贵州龙泉知县。崇祯十五年,以御土冦功行取。明年授四川道监察御史,巡视中城,获贼谍诛之。贼破京师,譔为所获,械之。譔嗔目大骂,贼刀杖齐下,死于白帽胡衕。同时以御史而死节者,四川道御史陈良谟,福建道御史陈纯徳,贵州道御史俞志虞,及譔而四。良谟初名天工,字士亮,号宾日,鄞县人,辛未进士,以大理府推官入为御史,巡按四川。城陷自缢。妾时氏,年十七,归良谟方百余日,欲遣归母家,时执不可,严妆与良谟同尽。纯徳字静生,号滋园,湖广零陵人,庚辰进士。是年二甲出身者俱蒙恩召对,即授翰林院科道官。纯徳以奏对详明称旨,授御史。十六年命督学顺天,闻警归京师,亦自缢。福王立南都,俱赠太仆寺少卿,谥恭节。志虞字华邻,浙江新昌人,崇祯甲戌进士,居官以侃直闻。城破,整衣冠北向再拜,自经于厅事。贼至其家,俨然垂绅正笏,据座如生。搜其室,仅脱粟数斗而已。贼太息而去。福王立南都,赠太仆寺少卿,谥节愍。同时死者又有彭管、顾鋐。管字予白,四川永川人,甲戌进士,官工科给事中。城陷,贼迫之降,不屈,大骂曰:“我为朝廷诤臣,不能未雨绸缪,致贼奴猖獗,攻陷神京。抚躬自问,无力剿絶贼辈,肯降贼乎!”即自刭。鋐兵科给事中,字青城,成都人,丁丑进士。城陷自杀。俱赠太仆少卿,谥节愍。

外史氏曰:「天地反复之时,诸君子于扰攘中能从容以扶名教,非其平生素渐孔孟之道,深得程朱之学者,乌能若此哉?」自汪伟而至顾鋐,十五人皆出于温体仁、杨维垣、雷平、蝇蚋。二録大书曰:「此东林之余孽也!不去之,何以清朝廷?」孰知临大节而不可夺者,皆此辈余孽耶?嗟乎!紫之夺朱,郑之乱雅,犹可也;至小人逞利口以覆邦家,其祸可胜道哉!

周鳯翔传

周鳯翔字仪伯号巢轩山阴人以大兴籍为督学左光斗取生员第一崇祯改元登进士歴官司业许士柔者祭酒也。为翰林时曽撰故左都高攀龙诰文有年矣。至是谓失当降其官调之。鳯翔曰:「臣故翰林也。例翰林撰词,茍不当则阁臣竟裁之,不则驳回使另撰。而士柔于十年前初拟之词,未闻驳回使改撰也。今忽曰失当,是以阁臣之罪,罪士柔也。且诰词非不当也。当崔魏肆焰,臣节几尽,含血负肉,谁不畏死乐生,而攀龙首以身殉。皇上既怜而褒之,中外想望,以为推忠奬烈,不知宜如何鼓励。今特以中书科先入宝簿,及其子世学不谙事理之故,反指摘诰文,迟其赠恤。夫褒谥之典久奉于王言,而纶綍之词未颁于尚玺,使泉壤悲殊恩之久稽,而舆情咎载笔之有失。则是以世学而累士柔,以士柔而累攀龙,恐非陛下推忠奬烈之盛心也。」不报。既而迁谕徳充东宫讲官。是时贼势迫,召对平台,问灭冦之策,言论慷慨,上为流涕。会军需告急,议税民间间架钱。鳯翔曰:「事至此,是宜收拾人心时也,尚可括民财以摇国势耶?昔贤谓民心一失不可复收,国势一倾不可复振,正谓是也。」尚书倪元璐亟持其言。亡何京师陷,有传驾出狩者。鳯翔思扈跸,仓皇奔探,见贼据殿坐,而魏藻徳陈演侯恂宋企郊杨维垣周锺等各帅百官入朝贺。鳯翔至殿前视之,大哭,急从左掖趋出,百官皆惊怖不知所为,而贼第顾之,不及为问。庶吉士张家玉者,鳯翔前一年会试所取士也,抵贼书诟贼,贼縳之夹两刃胁降,不屈,且其言愈辩侃侃,贼怒甚曰:「是何物子?急取其父母来刳其肠观之!」家玉心动,乃阳为好言谢贼,贼舎去。归而告鳯翔,鳯翔拒之曰:「安有此事而告我者?吾父母犹在也。夫吾不能为二亲生矣。」家玉出,鳯翔作书辞二亲,其词甚哀,书毕再拜恸哭,自经。死,其题壁有曰:“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葢痛之也

译外史氏说:“在这个时候,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大官大多争相投降贼寇,唯恐落后。三位先生视死如归,真为天地增色啊。”

赵譔、陈良谟、陈纯德、俞志虞、彭管、顾鋐的合传。

赵譔字镇所,云南昆明人。天启四年在乡试中举,被任命为贵州龙泉知县。崇祯十五年,因抵御土寇有功被征召入京。第二年授任四川道监察御史,巡视京城内城,抓获贼寇的间谍并将其处死。贼寇攻破京师,赵譔被俘,戴上刑具。赵譔怒目圆睁,大声痛骂,贼寇刀杖齐下,他死在白帽胡同。同时以御史身份死节的,有四川道御史陈良谟,福建道御史陈纯德,贵州道御史俞志虞,加上赵譔共四人。陈良谟起初名叫天工,字士亮,号宾日,是鄞县人,辛未科进士,由大理府推官入京任御史,巡按四川。京城陷落时自缢身亡。他的妾室时氏,年仅十七岁,嫁给陈良谟才一百多天,陈良谟想把她送回娘家,时氏坚决不肯,盛装打扮与陈良谟一同殉节。陈纯德字静生,号滋园,湖广零陵人庚辰科进士。这一年二甲出身的人都蒙受恩宠被召对,随即授任翰林院科道官。陈纯德因奏对详细明了符合圣意,被授任御史。崇祯十六年奉命督学顺天,听到警报后返回京师,也自缢身亡。福王在南京即位,都追赠他们为太仆寺少卿,谥号恭节。俞志虞字华邻,浙江新昌人,崇祯年间甲戌科进士,做官以刚直闻名。京城破败时,整理衣冠向北拜了两拜,在厅堂自缢。贼寇到了他家,只见他依然垂着衣带、拿着笏板,端坐如生。搜查他的房间,仅有几斗粗米而已。贼寇叹息着离去。福王在南京即位,追赠他为太仆寺少卿,谥号节愍。同时死节的还有彭管、顾鋐。彭管字予白,四川永川人,甲戌科进士,官至工科给事中。京城陷落,贼寇逼迫他投降,他不屈服,大骂道:“我身为朝廷的谏臣,不能未雨绸缪,致使贼寇猖獗,攻陷京城。反省自身,无力剿灭贼寇,难道肯向贼寇投降吗!”随即自刎。顾鋐是兵科给事中,字青城,成都人,丁丑科进士。京城陷落时自杀。两人都被追赠为太仆少卿,谥号节愍。

外史氏说:“天地动荡反复之时,各位君子在纷乱中能从容不迫地扶持名教,如果不是他们平素浸润于孔孟之道,深得程朱之学的精髓,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从汪伟到顾鋐,这十五个人都出自温体仁、杨维垣、雷平的排挤打压之下。两份名录上大字写着:“这些是东林党的余孽!不除掉他们,怎么能使朝廷清明?”谁知在重大节操面前不可动摇的,都是这些所谓的余孽呢?唉!紫色夺去正红的颜色,郑声扰乱雅乐,尚且可以容忍;至于小人逞口舌之利以颠覆国家,其祸患岂是说得尽的!

周凤翔传

周凤翔字仪伯,号巢轩,山阴人,以大兴籍贯被督学左光斗取为生员第一。崇祯改元时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司业。许士柔是当时的祭酒。周凤翔在做翰林时,曾撰写已故左都御史高攀龙的诰命文书,已有年头了。到了这时,许士柔认为失当,降了他的官职并调离。周凤翔说:“臣本是翰林。按照惯例,翰林撰写诰词,如果不恰当,阁臣可以直接删改,否则驳回让另写。而许士柔十年前最初拟定的诰词,没听说驳回让改写的。现在忽然说失当,这是用阁臣的罪名来罪责许士柔。况且诰词并非不恰当。当崔、魏专权肆虐时,臣节几乎丧失殆尽,含血负肉,谁不怕死贪生,而高攀龙首先以身殉国。皇上既怜悯又褒奖他,朝廷内外都期望以此推诚奖烈,不知该如何鼓励。现在特意因为中书科先录入宝簿,以及其子高世学不懂事理的原因,反而指摘诰文,拖延他的赠恤。褒扬谥号的典制早已奉为圣旨,而诏书的文辞尚未由尚玺颁发,致使九泉之下悲叹殊恩久稽,而舆论责怪执笔人有失。这是用高世学连累许士柔,用许士柔连累高攀龙,恐怕不符合陛下推诚奖烈的盛心。”皇上没有答复。不久升任谕德,充任东宫讲官。这时贼寇势力逼近,皇上在平台召对,询问灭寇的策略,周凤翔言论慷慨,皇上为之流泪。恰逢军需紧急,商议向民间征收间架税。周凤翔说:“事到如今,正是收拾人心的时候,还可以搜刮民财来动摇国势吗?以前的贤人说过,民心一旦失去就不可再收,国势一旦倾覆就不可再振,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尚书倪元璐极力支持他的话。不久京城陷落,有传言说皇上出巡。周凤翔想扈从,仓促奔走探听,看见贼寇占据宫殿坐着,而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杨维垣、周钟等人各自率领百官入朝祝贺。周凤翔到殿前观看,大哭,急忙从左掖门跑出,百官都惊恐不知所措,而贼寇只是看着他,来不及问话。庶吉士张家玉,是周凤翔前一年会试所录取的士子,他给贼寇写信辱骂贼寇,贼寇将他绑在两刃之间胁迫投降,他不屈服,而且言辞更加刚直,贼寇非常愤怒地说:“这是什么东西?赶快把他父母带来,剖开他的肠子看看!”张家玉心中动摇,于是假装说好话谢罪,贼寇放了他。回家后告诉周凤翔,周凤翔拒绝他说:“哪有这种事却来告诉我?我的父母还在世。我不能为二老活着了。”张家玉出去后,周凤翔写信辞别双亲,辞意非常哀痛,写完后拜了两拜痛哭,自缢身亡。死后,他在壁上题诗说:“碧血九原依圣主,白头二老哭中魂。”大概是悲痛所致。

。福王立南都,谥文节,赠礼部侍郎,祭葬,封赠三代如其官。我朝顺治九年追恤前朝殉难官,赠礼部侍郎,谥文忠。初,鳯翔为司业时,监进溢米,则诸生廪也。鳯翔不受,储之得数千石,赈饥民。灵璧侯家奴辱诸生,鳯翔撰封事,侯徒跣拜大成庙,伏罪不听,必捕其家奴付刑部乃已。其清峻如此。其后张家玉起兵广州抗我师,累破龙川、博罗、连平、长宁诸县,退屯増城,转战凡一年,力屈死。

译福王在南京即位,追谥他为文节,赠予礼部侍郎的官职,由朝廷主持祭祀和安葬,并依照其官职封赠他的三代祖先。我朝顺治九年,追恤前朝为国殉难的官员,赠予他礼部侍郎的官职,追谥为文忠。起初,鳯翔担任司业时,监管进贡的溢米,这些米本是供给诸生的廪米。鳯翔没有接受,将其储存起来,得到数千石,用来赈济饥民。灵璧侯的家奴侮辱诸生,鳯翔撰写奏章弹劾,灵璧侯赤脚拜在大成庙前,伏罪求饶也不被接受,一定要逮捕他的家奴交给刑部处置才罢休。他的清廉刚正就是如此。后来张家玉在广州起兵抵抗我朝军队,接连攻破龙川、博罗、连平、长宁等县,退守屯驻在増城,辗转作战共一年,最终力竭而死。

外史氏曰:「野史记,先生当京城陷,闻贼■〈扌舁〉帝后尸于东华门外,殓以栁棺,覆以篷厂,无有敢往者。先生奔诣,痛哭至失声,归而自经,二妾从之。噫!此何时也,而犹秉此礼乎?呜呼!非烈男子不能也。」

申佳胤传

申佳胤,字孔嘉,一字井眉,号素园。其先晋人,徙永平。佳胤六岁而孤,家贫力学。崇祯四年举进士,授河南仪封知县,减省条教,与民休息。邑界大河,多剧盗,佳胤申明保甲令,民更相约束,奸无所容,盗贼衰息。豪民张甲者,素不法,复能持吏短长,前后莫敢问,佳胤按诛之。霪雨河决,■〈舟羲〉舟自临视,雷雨晦冥,吏民叩首请登岸,佳胤不可,亲操圭璧,实土楗塞之,堤成,民得无患。调繁杞县,杞地大俗侈,豪贵请寄无虚日,佳胤素清严,造谒不行。豪奴强横为民害者,立抵于法。时流冦充斥雍豫间,所过攻陷城邑,有扫地王者,率精骑万人环攻杞,佳胤集士民城守,凡数昼夜间出竒兵奋撃,贼稍稍引去。佳胤聚父老谋曰:“贼虽退,顾土垣不足任楼橹,亟易以甓。”三日而城具。擢吏部文选司主事,方是时惩贪法严,而士大夫营殖不少衰,铨司尤甚。佳胤廉直自励,非其人不与交,退食燕坐,人莫敢干厅事,非黄道周、刘宗周、东林诸君子来,不设座也。会畿辅警,上便宜数事,帝优答之。转考功员外郎,佐大计,黜陟无所私,颇忤权要意。薛国观方柄国,与学士文安之有却,中以蜚语及佳胤,佳胤故安之所取士也。佳胤上书太宰,请独受谴,不听,降南京国子监博士。国观败,稍迁大理寺评事,明年迁太仆寺丞。十七年巡近畿马政,闻李自成已破居庸,分兵自眞定入,郡县望风奔溃,议入都赴难,或言京师危在旦夕,君幸居外,可徐图进止。佳胤慷慨流涕曰:“我固知京师必不守,然君父有难,安危共之,何所逃避。”遂策马疾入门,扃已旬日矣,徧谒诸大臣,画战守策甚悉,皆不能用,因贻书子涵光曰:“行已曰义,顺数曰命,义不可背,命不可违。吾受国恩厚,誓以死报。”三月十八日聚宾客为仲子行冠礼,曰:“昔人所谓冠带见先人于地下也。”十九日城破,或请易服匿他。所佳胤笑曰:「吾此来何为者?念起微贱,食禄十三年,国家事至此,岂敢爱死?吾志决矣。」两仆环守不去,绐之曰:「我自择善地。」至王恭厂,有灌畦巨井,仆窥其意,急挽之,断袖跃入。仆呼号营救,佳胤呼曰:「若归慰太安人,君亡与亡,有子作忠臣,毋过戚也。」遂殁,赠太仆寺少卿,谥端愍。佳胤比屋同里而死难者,则浙江道御史冯登垣、戸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杨会英、草厂郎中徐有声、工部员外王锺彦、戸部主事郝允耀、中书宋天显、滕之圻、阮文贵、史可观光禄寺正于腾云、工部郎中李逢申、大理副王应遴、兵部武选司刘养贞、戸部员外宁承烈、太医院吏目杨元、兵马司吏目姚诚、顺天府尹陈贞逹、推官刘有澜、教官王诜、张体道、阎汝懋、孙頥、徐兰芳,同缢死明伦堂。阳和经歴毛维、张张应选、施溥,其自公侯驸马伯下至武职百尸等官共六十余人,皆持节殉国,或自刎,或自经,或投井,或全家自焚而死,男妇约有千人焉。

外史氏曰:「先生奉命出巡畿外,马政可以无死矣。乃必入城求死,此其心何心乎?曰:『不敢负君上,不敢负所学也。』嗟乎!观死难诸君子,趋义如骛,岂有他哉?总不敢负纲常名教而已。至于妇人女子及百工技艺,亦视死如归。盖由当年讲学者,阐明人伦于上,而以节义为重,君子之徳风也。草上之风,必偃乎?」

东林列传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

江阴陈鼎 撰

○明

施邦曜传

施邦曜字尔韬号四明其先乌程人宋庆元间有名宿者仕为余姚令因家焉邦曜举万厯四十年浙江乡试四十一年赐进士明年授顺天府武学教授天启元年升工部营缮主事四年为云南考试官归晋员外郎时魏忠贤用事诸曺郎皆奔走其门圗速化会三殿工兴工部诸司尤快捷方式也邦曜

译外史氏说:“野史记载,先生当京城陷落时,听说贼人抬着帝后的尸首在东华门外,用柳木棺材收殓,用篷帐覆盖,没有人敢前往。先生奔赴前往,痛哭到失声,回家后自缢,两个妾室跟随他自尽。唉!这是什么时候啊,还坚守这种礼义吗?呜呼!不是刚烈的男子不能做到。”

申佳胤传

申佳胤,字孔嘉,又字井眉,号素园。他的祖先原是晋地人,后来迁居永平。申佳胤六岁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但勤奋学习。崇祯四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河南仪封县知县,他减少苛细的政令,让百姓休养生息。县境濒临大河,多有凶悍的盗贼,申佳胤重申保甲法令,百姓互相约束,奸邪无处容身,盗贼逐渐平息。有个叫张甲的豪民,向来不守法度,又能抓住官吏的短处要挟,前后几任官员都不敢过问,申佳胤查办并诛杀了他。大雨连绵导致河堤决口,申佳胤乘船亲自前往视察,雷雨交加天色昏暗,官吏百姓叩头请求他上岸,申佳胤不答应,亲自拿着圭璧等礼器,装土堵塞决口,堤坝修成,百姓得以免受水患。调任繁重的杞县,杞地风俗奢靡,豪贵请托寄居没有空闲的日子,申佳胤向来清廉严肃,对来访者不予接见。豪强的奴仆强横作恶危害百姓的,立即依法惩处。当时流寇充斥在雍州和豫州之间,所到之处攻陷城邑,有个自称扫地王的贼首,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包围攻打杞县,申佳胤召集士人百姓守城,多次在昼夜之间出奇兵奋力攻击,贼兵渐渐撤退。申佳胤聚集父老谋划说:“贼兵虽然撤退,但是土墙不足以承载瞭望塔,应当赶快改用砖石。”三天后城墙修好。提升为吏部文选司主事,当时惩治贪污的法律严厉,而士大夫营私舞弊的现象并不减少,铨选部门尤其严重。申佳胤廉洁正直自我勉励,不是合适的人就不交往,退朝后独自闲坐,没有人敢到厅堂打扰,如果不是黄道周、刘宗周、东林各位君子前来,就不设座位。恰逢京城征调军队,他上奏几件应急之事,皇帝优厚地答复了他。转任考功员外郎,协助考核官员,升降官员没有私心,颇违逆权贵的意愿。薛国观当时把持国政,与学士文安之有矛盾,用流言中伤申佳胤,申佳胤本来就是文安之选拔的进士。申佳胤上书给吏部尚书,请求独自承担罪责,没有被听从,降职为南京国子监博士。薛国观败落后,他稍被提升为大理寺评事,第二年升任太仆寺丞。崇祯十七年巡视京畿马政,听说李自成已经攻破居庸关,分兵从真定进入,郡县望风溃逃,商议入京赴难,有人说京城危在旦夕,您幸好在外,可以慢慢图谋进退。申佳胤慷慨流涕说:“我本来就知道京城必定守不住,但是君父有难,安危与共,哪里能逃避。”于是策马快速进入城门,城门已经关闭十天了,他遍访各位大臣,谋划战守策略非常详尽,都不能被采用,于是写信给儿子申涵光说:“行为合乎道义叫做义,顺应天命叫做命,义不可背离,命不可违背。我承受国家恩惠深厚,发誓以死报答。”三月十八日聚集宾客为二儿子举行冠礼,说:“古人所说的戴着冠带着带子去地下见祖先啊。”十九日城破,有人请求他换衣服隐藏起来。申佳胤笑着说:“我这次来做什么的?想到自己出身微贱,吃国家俸禄十三年,国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敢爱惜生命?我的志向已决。”两个仆人环绕守护不肯离开,他欺骗他们说:“我自己选择好的地方。”到了王恭厂,有一口浇灌菜园的大井,仆人窥探出他的意图,急忙拉住他,他扯断袖子跳入井中。仆人大声呼号营救,申佳胤喊道:“你回去安慰母亲,君王亡国我也亡国,有儿子做忠臣,不要过于悲伤。”于是去世,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端愍。申佳胤同里同巷一同死难的,有浙江道御史冯登垣、户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杨会英才、草厂郎中徐有声、工部员外郎王锺彦、户部主事郝允耀、中书舍人宋天显、滕之圻、阮文贵,史可光的儿子史光禄寺正于腾云、工部郎中李逢宣、大理寺副王应遴、兵部武选司郎中刘养贞、户部员外郎宁承烈、太医院吏目杨元、兵马指挥司吏目姚诚、顺天府尹陈贞达、推官刘有澜、教官王诜、张休道、阎汝懋、孙颐、徐兰芳,一起在明伦堂自缢而死。阳和经历毛维、张应选、施溥,从公侯驸马伯以下到武职百户等官员共六十多人,都坚守节操殉国,有的自刎,有的自缢,有的投井,有的全家自焚而死,男女大约有一千人。

外史氏说:“先生奉命出巡京畿之外,马政方面本可以不死。却一定要入城求死,这是什么心呢?回答说:‘不敢辜负君主,不敢辜负所学。’唉!看死难的各位君子,趋向大义如飞跑,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总是不敢辜负纲常名教罢了。至于妇女以及百工技艺之人,也视死如归。大概是因为当年讲学的人,在上阐明人伦,而以节义为重,这是君子的道德风气。草上的风,必定吹倒吗?”

东林列传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

江阴陈鼎 撰

○明

施邦曜传

施邦曜字尔韬,号四明,他的祖先原是乌程人,宋朝庆元年间有名望的人做余姚县令,因此定居在那里。施邦曜考中万历四十年浙江乡试,四十一年赐进士,第二年授任顺天府武学教授,天启元年升任工部营缮主事,四年担任云南考试官,回来后晋升为员外郎。当时魏忠贤掌权,各部门郎官都奔走其门下谋求快速升迁,恰逢三殿工程兴起,工部各部门尤其快捷便利。施邦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