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十八

译御史弹劾奏疏中提到的“武氏说了什么话”，皇帝想要杖责我。杨一燝极力坚持反对，这才作罢。皇帝登基的前一天，选侍李氏仍然占据着乾清宫，首辅方从哲想要推迟移宫的时间，杨一燝坚持不同意，说：“本朝旧例，仁圣太后是嫡母，移居慈庆宫；慈圣太后是生母，移居慈宁宫。现在是什么时候？可以暂时延缓吗？”选侍当天就移居到一号殿。而天子重新回到乾清宫，从此移宫之事就确立了。皇帝即位后，方从哲因病请假，杨一燝参与决断重大政务。国家事务匆忙，大礼接连发生，如神庙升祔告成，前往天寿山相度大行皇帝的陵寝地址，都是由杨一燝与次辅韩爌负责。因此他独自操劳，不久因登基恩宠加封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改任户部尚书，仍然给予荫庇。他矢忠当国，认为朝廷以效法祖先为先，臣下以奉行公义为要。匡正君主德行，重视边防事务，扶持衰败、治理混乱，知道该做的就没有不做的。而根本原则在于以人臣之道侍奉君主。神宗三十多年的旧德遗直之士，被废弃的档案堆积如山，他全部依据大行皇帝的遗诏处理。像邹元标、孙慎行、冯从吾、孙瑋、赵南星、锺羽正、高攀龙等人，白发苍苍的老臣，遍布九卿之列，从而使士气得以伸张。他又说国家设置官职，言论与行动应当相辅相成。现在言官掌握着任职者的权力，票拟者又是言官进言的途径。上级操控下级夺取，这是互相困扰。善于驾驭马匹的人调节六根缰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任用六官。六官负责事务，言路得以纠察他们的过失。言官陈述事务，政府得以裁断他们的对错，那么天下就由此治理好了。这一切条奏都下达给六卿，有不经过的，下诏驳回。这是为了惩戒万历末年言官喧哗吵闹，政府颠倒权柄，天下日益多事。于是众人开始对杨一燝不满。起初，李选侍知道宫位必定要移，她的下属李进忠、刘朝等人盗窃内府秘藏，经过乾清门时跌倒，金银珠宝累累躺在地上。皇帝派遣大臣查验审理非常紧急，群小为宦官出谋划策说：“皇上愤怒急于治狱，不容易收买。”内廷喧传选侍移宫那天赤脚投井的话，污秽不堪入耳。皇帝以违背先帝旨意为词，容易动摇。司礼太监王安屡次刚直违逆圣旨，众人诬告王安藐视上位，把持法司。皇上必定愤怒而驱逐王安，这样移宫的案件就会翻案，顾命大臣可以全部驱逐，大狱也就解除了。于是制造谣言动摇中外。皇帝不得已，于是将选侍一向违逆圣母以及近来想要称制的事情告知内阁，示于朝臣。杨一燝具疏封还，说事情关乎宫闱秘密，无论外廷不宜抄传，即使宫中左右也不宜让他们窥探，以免导致周章传播生出事端。恰逢哕鸾宫发生火灾，御史贾继春首先上疏弹劾王安和李选侍，尚书黄克缵、给事中李春华、御史王业浩特意诡辩为盗窃的宦官脱罪，以试探皇帝心意。皇帝果然愤怒，再次发出之前的谕旨，命令颁示群臣。又发出御札严厉追问贾继春的话从何而来，人们担心贾继春遭遇不测，贾继春也吓得发抖，自己上疏说是被人所误。杨一燝说：“言官根据传闻行事，内廷的影响，难道应该轻易涉及吗？”然而天子新即位，就怀疑臣下结党，这个契机一旦打开，将来奸人乘虚而入，朝廷士君子先受其祸。于是具疏上奏，安慰圣心，救助御史，并反复说明结党没有根据，不久贾继春回奏被削籍，而御史张慎言、高弘图上疏救助贾继春，皇帝震怒，留中不发，想要重治。杨一燝请求票拟说：“救助贾继春的是从贾继春一人着想，不是为了宫中。”这件事之外的人请求宽贷，已经得到罚俸的处罚，而旨意误写“局外”二字，御史反而滋生嫌隙，而谋划构陷的人计谋更加深远。等到司礼太监王安因强谏被谗言害死，魏忠贤、客氏掌权，皇帝心意完全改变，而群小于是专心致志，一心攻击杨一燝。辽东战事日益紧急，朝议认为非旧巡抚熊廷弼不能办理，皇帝于是起用他经略辽东，而言官接连上疏指摘杨一燝。杨一燝当面奏道：“臣知道君父最尊贵，封疆最重要，恩仇祸福，不是我所计较的。”皇帝也念及他旧日的功劳，委任如故。而客氏、魏忠贤积不相容，言官搜罗罪状不停，从此去职的志向坚定了。当杨一燝在阁中时，持守大体，明辨国法，抑制浮夸，遏制侥幸，引绳切墨，毫不宽容。盗窃国库的案件，皇帝传旨田诏、刘朝免死，群阉辩疏直接下达法司，杨一燝援引旧例坚持上奏，封还原本，那么中外都怨恨。魏忠贤原名李进忠，侵陵工程邀功叙爵，杨一燝援引祖制，内臣非司礼掌印及提督陵工不得荫庇弟侄，票拟只加恩三等。又救助攻击客氏的言官周宗建、侯震旸、王心一等，那么客氏、魏忠贤都怨恨。阁臣沈演由客氏、魏忠贤引荐，以募兵邀宠，与刘朝勾结，而兴起内操，言官纠劾他弄权，杨一燝为他主持，那么阁臣和宦官都怨恨。说辽东战事如凿空捕风，岛帅毛文龙不足以倚靠，西援不可信，而议论放弃广宁的人三尺不可宽贷，那么岛帅、宁抚与逃臣都怨恨。于是徐景濂、郭巩、孙杰、霍维华等人诋毁诬陷万端，皇帝也无法对付这些众口。杨一燝上疏请求离职，十二次上疏，才得以归乡，加封少师，荫庇玺丞。杨一燝上疏说：“在击楫枕戈之日，夸耀东门祖帐之荣，他日史册记载广宁失陷有加官荫子以行的人，臣节扫地了。”疏三次上奏，允许辞谢荫庇，当天戒行出发。

译他辞别皇帝时上疏的大意说：“鼎湖升仙之事，变故仓促，当时的光景，皇上知道，朝廷众臣也都知晓。事定之后，便说是上天保佑国家，原本没有其他忧虑，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忧虑国事，在内廷高声抗争的人，却因此遭受诽谤而被罢免。这大概是皇上深感痛惜的。宫禁中的秘密，不是臣所知道的。只是回想先帝潜居之时，皇上在禁宫之中，辅佐拥戴的是何人，调护照料的是谁的力量，扶持车驾、抗拒要挟的，当时指认为有功，今日却构陷为有罪，这种情形，上下千古罕见。吕强、张承业与李辅国、鱼朝相比，法度警戒昭然可见。臣希望后人不要只为了五宗的荣耀而打算。外廷臣子，自然应当以君父为重。揭发东宫持棍作恶奸人的，被目为制造事端；消除后宫牝鸡司晨祸患的，被定罪为交结关说。一唱一和，意图何为，更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又说：“臣离开国家，孤身一人，何必深入议论时事？然而关系到个人进退的小事，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的大事。如果将茹苦吞炭的苦心，付诸归隐后的长叹，那就罢了。但国家怎么办？那些憎恨臣、攻击臣的人，借经臣旧案作为刁难的理由。不知道广宁失守，自有公正的评价，情状罪责何难立即决断？一定要让流言蜚语流传，为王化贞解嘲，为张修德报怨，恐怕‘莫须有’的冤狱不适宜在今天再次出现。忠言苦语，临行时更加恳切。平生大节，在移宫事件中受祸，也在移宫事件中彰显。归乡三年，杨涟、左光斗被拷死于诏狱，《要典》既定，下诏削去官职、追夺诰命，勒令养马服役。至此，移宫一案才了结。起初，方从哲被弹劾罢免，皇上宣谕称首辅。再三恳辞，说需要等待叶向高到来。叶向高起初对杨一燝有隔阂，已知道他避席久立，才释然。杨一燝始终没有自我辩白。兵部尚书张鹤鸣，因杨一燝推荐，兴起奸细杜茂案，阴谋牵连想要杀害杨一燝。刑部尚书王纪审查实情平反，一夜之间内廷降旨斥责王纪离去，而杨一燝也得以辩白。逆阉再次得势，刘朝巡视边关，刘廷元、霍维华等人对三案逼迫很急。杨一燝从容对亲近的人说：‘他们以三案杀我，我就与杨涟、左光斗同死；他们以边防失守杀我，我就与经略同死。持忠入地，又有什么遗憾？’过了五年，崇祯改元，下诏恢复原官，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致仕，派遣官员慰问。八年去世，追赠少师，谥号文端。

译周嘉谟传

周嘉谟，字明卿，是湖广景陵人。考中隆庆五年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的官职，外放担任韶州知府，升任四川泸州等地副使。他到任后立即擒拿惩治了大恶人杨腾霄，豪强恶棍吓得腿软发抖。恰逢建武发生兵变，同僚都害怕招致祸患，缩着脖子不敢上前。周嘉谟说：“这些人不过是些猛兽，怎么就突然用兵器逼迫人呢？”于是单人匹马径直前往晓谕祸福，叛变的士兵四千多人全都低头听命。等到安抚白草番夷，视察卭州、灌县的军队，都显示出丰富的谋略。万历五年升任按察使，请求辞官回乡。不久遭遇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后起用补任原官。当时蜀地百姓因为税监丘乘云横征暴敛，被逮捕拘禁的人接连不断。周嘉谟发文给有关部门，一概坚决拒绝配合。又查访得知依附丘乘云作恶的五名奸猾之徒，依法处死。丘乘云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转任四川左布政使，过了两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云南。当时陇川宣抚使多安民叛逃到缅甸，占据蛮湾。周嘉谟发文命令金腾副使黄文炳、副总兵董献策讨伐他们，斩首二百多级，抓获多安民，立他的弟弟安靖为宣抚使，劝散其党羽后返回。不久朝廷推举他总督两广，他上疏请求减少滇南定额进贡的黄金五千两，没有得到答复。他设立官买法，而西边的夷人交趾越境侵掠，军饷不足，他斟酌盐税赎回四千多两黄金供给军需。又为南海、番禺、高要、高明、四会等县修筑堤坝抵御灾害，百姓依靠它得以安定。万历四十六年升任南京户部尚书，第二年改任北京工部尚书，又过了一年改任吏部尚书。在这个时候，神宗去世，光宗即位。周嘉谟请求召回因进言获罪的各位大臣王德光等三十二人。郑贵妃要求封为太后，皇上再次谕令内阁催促礼部准备礼仪注疏。侍郎孙如游说本朝没有先例，不听从。后来朝廷大臣在松棚下会议，周嘉谟召来郑养性，严厉指责他说：“先朝不早点确立国本，都是由于你们家。现在长久居住在干清宫，萌生非分之想，事情败露后郑氏将无一人能活。不要说满朝无人，这关系到你们家门的祸福，应该早点决断。”郑养性害怕，入宫向贵妃进言，于是封太后的议论就停止了。光宗病重，周嘉谟偕同大学士刘一燝、韩爌，尚书李汝华，给事中杨涟等人入宫接受遗命。第二天光宗驾崩，移宫之事兴起。周嘉谟首先率领九卿科道官极力争辩，杨涟、左光斗随后跟进。选侍大怒，但最终不得不移宫，于是搬出住在仁寿殿，而对他侧目而视的人很多了。自从贾继春、安选侍被揭发后，朝野议论大哗。皇上愤怒地下令九卿会议，周嘉谟请示处理意见。皇上宽容不听从，他再次请示。皇上谕令说：“移宫始末，你们有公疏，科道有单疏，贾继春都置之不问。却以违逆逼迫驱逐，轻率诬陷我。况且皇考选侍王氏等四人同日移宫，贾继春不关心其他，唯独捏造李选侍自缢。朕的弟妹四人也是同日移宫，贾继春为什么不慎重考虑，唯独注意皇八妹入井？假如贾继春悔悟，称病远离躲避，朕岂会深究？现在激昂放肆辩论，所以朕一定要彻底查清根源，以证实自缢入井的真伪，了结这移宫的公案。你们的情义在于体恤国家，应当为朕分忧，不要只是偏袒小臣，留下后日的忧虑。”再次责备贾继春回复奏章。于是周嘉谟被削去官籍成为平民。当王安死后，魏忠贤逐渐掌权，沈琯首先勾结他的私党刘荣，以秘密结交魏忠贤。魏忠贤因为霍维华的奏疏是王安写的，深深感激他。霍维华又引荐孙杰与魏忠贤勾结。而周嘉谟厌恶小人扰乱朝政，以年例将霍维华斥逐到陕西，孙杰为霍维华报怨，特意上疏弹劾他。周嘉谟称病辞官，陛辞时皇上离去。周嘉谟上疏留恋君主，皇上以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三朝要典》编成，因为移宫之事，魏忠贤假传圣旨削去他的官籍。思陵（崇祯帝）即位，再次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过了一年去世。

外史氏说：“我读明卿先生的传记，就知道熹宗即位之初，李选侍在宫内作恶，非常厉害。九卿的公疏，科道的单疏，难道都是没有根据的话吗？贾继春的奏疏呈上，而皇帝大怒，难道也是假的吗？况且皇上的谕令确凿，而奸相周延儒制造这些莫须有的话，诬蔑说是出自思陵之口，竟然指斥三案都不对，这也实在令人痛恨。熹宗登基，才十六岁，当时思陵还不满十岁，又怎么能回忆过去的对错，而喋喋不休地告诉周延儒呢？这是周延儒认为别人的话不可信，抹杀满朝忠义，来自我解嘲罢了。如果说：‘我前几天因为贪赃被罢免，是别人的妄言，我有什么罪呢’这样的话。”

刘鸿训传

刘鸿训，字默承，是山东长山人。他几岁时生了病，已经危殆，一个道士看见他，神色变动，用两根手指探取门轴灰尘中的一丸，投给他服用后痊愈。人们都感到奇怪。长大后写文章，能够抒发胸臆，挥笔就能写出数千上百字。万历己酉年在乡试中举，癸丑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庶吉士，闭门诵读像学生时代一样。叶向高时常注视着他，曾经笑着抚摸他的床，对他说：“用这个等待你。”丙辰年授予编修，己未年分派到礼部主持科举考试。第二年秋天，两位皇帝相继去世，宫廷中多议论执政大臣，大家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刘鸿训特意前往值房，以担当精神勉励他们，朝野舆论推崇赞许。天启元年，赐给一品官服，充任朝鲜正使，携带两朝的诏书前往宣告。刘鸿训宣扬国家的威德，国王以下都肃然起敬。

译当时辽阳已经陷落，朝鲜为他制造了两艘船，让他从海路返回，途中遭遇风浪船只毁坏，鸿训跳入水中，恰好遇到浅沙，扶着其他小船，在海波中浮沉了三天三夜，又几乎溺水，忽然有金色的小鸟停在帆上，得以到达登岸复命。崇祯三年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四年升任左谕德，因遭遇父母丧事离职回家。六年在家中被提拔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因触怒权阉被削职罢归。思陵（崇祯帝）即位，诛杀魏忠贤后，当时在位的辅政大臣多是阉党，皇帝想更换新参赞以辅助新政，朝廷推举十人，鸿训在其中。皇帝仿效古代占卜之事，特意召吏部尚书房壮丽、左都御史曹思诚、吏科都给事中魏照乘、掌河南道御史安伸等人进入内廷，皇帝焚香告天，将各位大臣的名字放入金瓶中抽取，先抽出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晨，再抽出周道登和鸿训的名字，共六人。有诏令晋升鸿训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派遣行人到他的家乡召他。崇祯元年二月入宫值班，当时国法虽然伸张，但群小之气尚未平息，在朝中的人提倡执中之说来互相牵制。鸿训性格刚直爽朗，遇事敢于担当，特别为皇帝分辨黑白并上奏。而一两个小人先前依附阉党，阉党败落后又弹劾依附阉党的人，希望借此解脱免罪，至此被台省官员纠举。鸿训奋笔起草票拟，说他们阴阳狡诈，依次削职罢免。御史袁弘勋是佥人，因报复弹劾鸿训，并以销毁《要典》为鸿训的罪状。锦衣卫张道浚附和众人，鸿训从容具表揭发说：“各位大臣弹劾杨维垣、贾继春等人的奏疏，同僚偶然嘱托我起草票拟，我从田间回来，不知道这里大有陷阱，只是根据奏疏票拟上报，不敢瞻前顾后。至于《要典》一书，海内忠臣义士吞声饮血已久，我实在不敢认为此书是不刊之典。”揭帖呈入，皇帝派遣鸿胪寺官员到鸿训府邸宣谕，而台省官员邓英、刘斯琜等人交章弹劾袁弘勋夺职，异论才停止。夏季五月，皇帝在平台召对，鸿训认为民生困苦是由于吏治苟且，请求以久任为第一要义，因此推荐南户部尚书毕自严善于治理赋税，兵部尚书王在晋善于练兵，皇帝都采纳任用。六月，来宗道、杨景辰因舆论离职，鸿训与钱龙锡、李标、周道登一同加封太子太保，晋升文渊阁。当时，军情文书纷至沓来，皇帝责问在朝诸臣陈述情况，鸿训对皇帝说治理国家应当有次序，不要蹈入急于求成的弊端，皇帝心中释然。鸿训仪表秀发，胡须长一尺多，声音朗朗合乎音律，每次言事皇帝必定和颜悦色接受，而旁观者不能不侧目。恰逢皇帝召问给事中韩一良的奏疏，厌恶韩一良言语反复，想停止都宪的任命。鸿训说君王的言语应当珍惜，不应吝惜一个官职，又关门以脱帽告退，皇帝意在责备计臣，而鸿训请求发放帑银三十万以显示不可测度的恩德，都违背了皇帝的旨意。惠安伯张庆臻，奉敕总督京营，旧例掌管京营者不得过问巡丁，而张庆臻的敕书独有兼管捕营的字样。提督郑其心以侵越职权论处他，增加字样的人不知是谁。人们都说是中书田佳璧接受了张庆臻的贿赂，阁臣李标等人纠举他，说从来敕稿都沿袭旧本，中书缮写送臣等阅过后进呈。前总督京营惠安伯张庆臻的敕书有增入巡军字样，是中书田佳璧未经呈明，朦胧添入的，请求赐予推问。御史吴玉、给事中张鼎延于是纠举鸿训及尚书王在晋都受贿有据，皇帝大怒，将鸿训下狱，谕吏部说：鸿训身为大臣，防维尽裂，受贿擅自增改敕书，事证的确，还屡次上疏誓辩，欺罔支吾。然而事由兵部，仍说王在晋、苗思顺无赃，谁相信呢？况且大同失事重大，隐瞒不报，等到平台召对，甘心欺藐，并将张庆臻、田佳璧都着九卿科道依律会议。于是大学士李标示揭说：刚才看见皇上发一臣同官鸿训会议的本子，御史虽专指鸿训，而臣等扪心自问，实是四人同体之事。鸿训与臣等都因皇上初登大宝，从沦落废置中提拔简任纶扉，亲身承受眷顾，置身霄汉，这种荣遇岂是区区千金万金可以交换的，臣等与鸿训久处，疏略直率则有之，其想使君主成为尧舜，与臣等实有同心，如今议论交谪，剖陈无地，希望皇上采纳群议以尽事中之公论，沛然特恩以全事外之国体，则臣等幸运。而礼部尚书何如宠，也对皇帝说：“辅臣重任，受贿是大罪。”鸿训受皇上知遇深，且其人自有本末，不应有此反复，与诸臣在殿上争执，皇帝怒气终不解，会议者再，于是命令贬谪鸿训戍守代州，而革去王在晋、苗思顺的职务，张庆臻夺俸三年，田佳璧论罪如律。有人说鸿训在政府，议事有所不可，辄说：“皇上终是中主，阉寺因而浸润。”说鸿训以昏君目上，从中谗构百般，至此必欲置之极典，赖群臣力救，得谪戍离去。崇祯七年卒于戍所，卒时有大声发自空中，人以为异。福王在江南称制，乃复原官。

译外史氏说：“唉！当思陵皇帝即位之初，已经诛杀了大奸恶，全部屏退了宦官，全心信任大臣，希望成就中兴的功业。所以在任命宰相之初，焚香告天，举行占卜，得到了钱机山以及先生等六人，是多么郑重啊！等到先生因为改敕书获罪，而钱机山也因为东江的缘故，几乎与袁崇焕在西市一同被斩首。皇帝开始有了轻视各位大臣的心思，认为这些人都不值得信任，于是宦官得以从中陷害了。最终导致结党营私、蒙蔽圣听，国家糜烂崩溃，皇帝始终没有醒悟，以至于灭亡。追究其初，则是各位大臣不能精纯洁白地一心一意，秉持公心、谨慎行事，从而引发了皇帝的怀疑。先生获罪，确实关系到国家兴亡的大关键，所以详细记载在篇中，作为世人的鉴戒。”

钱龙锡传

钱龙锡，字稚文，号机山，是南直隶华亭人。万历丁未科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历任升迁为春坊谕德、詹事府少詹事，掌管南院事务，礼部侍郎。天启年间，魏忠贤扰乱朝政，他被削职夺官。思陵皇帝即位后，诛杀了魏忠贤，用金瓶装着各位大臣的名字，焚香告天，抽出了李标、刘鸿训以及钱龙锡等六人，都凭借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办事。崇祯元年六月，加封太子太保，晋升文渊阁。那年秋天，召起旧辅臣韩爌入朝为首辅。当时正在审定依附逆党的各位大臣的案件，皇帝把这件事委托给韩爌和钱龙锡。韩爌为人端正而宽厚，钱龙锡则谦逊而温和。起初只列出了四五十人来请示，皇帝不以为然，再次命令彻底查办。韩爌、钱龙锡又呈上了数十人，皇帝愤怒他们不符合旨意，命令分为称颂、赞导、速化三类，并且说魏忠贤一人在内，又能做什么，如果不是外廷逢迎，怎么会迅速达到这种地步。第二天，召阁臣入朝，指着黄包袱包裹的红本给他们看说：“这些都是谄媚宦官的实据。”韩爌等人知道皇帝心意非常坚定，于是网罗无遗，逆案于是确定。钱龙锡本来就是江南人士所推崇的，当时主持议论的，又都出自他的门下。士人姚希孟与邪党争斗，对他侧目而视，不得不与钱龙锡结下怨仇。在此之前，袁崇焕被召起担任辽东经略，当时钱龙锡询问他方略，袁崇焕说：“应当从东江做起。”东江，指的是岛帅毛文龙。钱龙锡说：“您舍弃实地而询问海道，是什么居心？况且毛帅也未必可以信赖。”袁崇焕说：“可以就用他，不可以就有办法处置他罢了。”钱龙锡还没来得及回答，袁崇焕就离开了。二年五月，袁崇焕巡视边关到双岛，引诱毛文龙到来，用十万饷金犒劳他的军队，自己与毛文龙登船察看山海形势，就在船中斩杀了他。上疏列举他的十二项死罪，并且说：“臣出京时，已经与辅臣钱龙锡商量过了。”当时，毛文龙拥兵自重，有跋扈的名声，袁崇焕一旦除掉他，颇认为应当即时，皇帝也不认为他有罪。那年冬天，大安口失守，兵锋直指京城，有人说袁崇焕杀毛文龙，暗中是为了主和之地，皇帝被流言所惑，于是将袁崇焕下狱。御史高捷、史范、袁弘勋，是杨维垣的私党，因为上疏弹劾刘鸿训被公论所不容，被褫夺官职时票旨属于钱龙锡，对此怀恨。恰逢刘鸿训因为改敕书获罪离去，冢臣王永光于是为三人请求恢复官职，高捷、史范先得到了，请求一起合谋，想借袁崇焕来报复毛文龙。于是就利用袁崇焕所说与辅臣商量的一句话，高捷上疏纠劾钱龙锡，指为同谋，意图罗织多人以发泄私愤。钱龙锡上疏辩白，有人劝钱龙锡，说明君可以听忠言，应当在辩疏中激烈地陈述高捷等人朋比为奸的阴谋，或许皇上醒悟而大狱可以暂缓。钱龙锡不能听从，于是致仕离去。第二年八月，诛杀了袁崇焕，于是追逮钱龙锡，说他背公徇私。袁崇焕主和的疏语已经显露，钱龙锡始终没有上奏说明，如果不重罪，怎么惩戒后人？下狱判处死刑，并且一并贬谪戍边科道官毛羽健、毛九叶、王应斗三

译因此，伏在斧锧之下被杀的，只有汉代的刘屈牦和前朝的夏言罢了。汉武帝决意北伐，心中怀疑丞相阻挠赵广利的军队，所以一旦打破法度而诛杀刘屈牦；世宗皇帝决意放弃河套，心中怀疑有人挑起事端阻挠玄修之事，所以一旦打破法度而诛杀夏氏。如今东疆的谋划没有确定的计策，恢复失地的计划，上下都心存疑虑，却唯独对一位累次担任辅臣的人断然快意地处死。这位辅臣既没有收敛棋局、举杯邀饮的闲情逸致，朝廷大臣也没有因草料粗劣、马齿磨损而抱怨的嫌疑，于是使得三公之位如同贯城中的灰烬般沉溺，北斗的柄星在理势中销尽了光芒。每每看到士大夫们只能用眼神互相交流，天下人心衰败萧瑟到如此地步，谁还愿意承担安定边疆、抵御外侮的策略呢？如今街巷议论肆意谬误，说杀这位辅臣是为毛文龙报仇，朝廷替人神抒发愤恨，何曾计较一个故去的武官？然而物情既然这样，那么边将必定骄傲，边将志向骄傲，那么阁臣的权力就不足。所以杀一位阁臣为毛文龙报仇，还可以为刘兴治树立旗帜，这就不可以。借一位阁臣为边臣今日展示前车之鉴，还可以为政府日后开设后阱，这就不可以。况且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承受重谴的辅臣已经有九人了。一个朝代之中，哪有几位宰相呢？当尧舜盛世时，四岳和州牧举荐鲧，留下滔天大祸，沉浮九年，流放诛杀之后，没听说四岳和州牧被囚禁，烦劳皋陶审理。陛下即使想要独揽威权，操纵天下，又何必让监狱充满愤懑，使孤忠的卿大夫接连被杀，让四方传言都说天朝的狱吏很尊贵，士绅很卑贱呢？奏书呈上，皇帝说龙锡的罪案原本与毛文龙无关，为何说替他报仇？本朝不设丞相，疏文中援引不当。至于放弃河套、阻挠玄修，难道是臣子应该说的吗？况且说夏氏是怎么回事？着令回话。黄道周再次上疏说，恐怕边臣借机行事，阁臣则帷幄中的谋略不壮，所以因为边计而引用东江，因为东江而涉及毛帅，因为阁臣而引用误事的宰相。想着古代宰相没有遥制的实权，却收到遥制的功效。如今阁臣没有宰相的名号，常受宰相的祸患，有这两层意思滞留在胸中，所以仓促落笔。奉旨责备他支吾掩饰，降级调用。然而皇帝的意思也逐渐消解了。到了五月，因为天旱修省，科臣刘斯琰又有疏请宽恕，才释放龙锡出狱，贬谪戍守定海卫。在戍所十二年，两次经历大赦，都不能释放。福王南渡称帝，才得以复官存问，死在家中。外史氏说：我听说故老说，岛帅毛文龙虽然独当一面，足以制敌，但往往纵容士兵淫杀焚掠以致富，沿海一带受害的有数百万家，朝野人人痛恨，说他有跋扈之意，那么厌恶之深而众恶都归于他的言辞。袁崇焕接受敌国离间之言，诱骗而斩杀他，天下称快，但斩杀不以其罪。所以有浮言的谗毁，朝廷最终诛杀袁崇焕以正专擅是可以的，而株连机山先生就过分了。唉，这还算是逆珰的遗祸，而东林的余殃啊！

译姜逢元传

姜逢元，字仲讱，是会稽人。考中万历年间进士，任职翰林院，升任中允，而他的弟弟姜一洪也考中了进士。父亲姜镜临临终时，留下遗言说：“我们家几代都是名臣，你们应当端正自身，在朝廷立足，以勉励继承先人的功业，这本来是对的。只是务必不要结党营私。”两个儿子恭敬地答应。所以在崔呈秀、魏忠贤专权时，姜逢元、姜一洪都自称不是党人，但实际上他们是东林党的羽翼。不久，姜逢元升任国子监司业，担任讲官。科臣杨所修提出建议，说应当编纂重要的典籍，仿照世宗朝《明伦大典》的先例。而崔呈秀假传圣旨开设书馆，敕令大学士顾秉谦以下二十三人分别担任总裁、纂修、誊录、收掌等职，因为认为姜逢元不是党人可以使用，便列姜逢元为副总裁官。按照惯例，总裁官进入书馆要占据上座，拿起笔来裁决各项馆务。姜逢元拿起笔忽然长叹一声，众人惊讶地询问原因。姜逢元看着手中的笔展示给众人说：“我持有这支笔已经多年了，现在想要使用它却违背我的心意，我怎么敢违背我的心意来使用这个东西呢？”于是扔掉笔走出书馆，从此不再进入书馆。在此之前，姜逢元担任讲官，讲解《虞书》，退朝后有后言，大声说：“后言不是别的，是说退朝后小人在中间挑拨，就有话可说，说的是小人得以抓住把柄。”御史赵南星曾经引用他的话写入奏疏中，魏忠贤对此怀恨在心。到了这时，假传圣旨指责他结党营私，革去职务。崇祯元年，起用为詹事，仍然担任经筵日讲官。不久从礼部侍郎升任礼部尚书。当时礼部所管辖的宗室藩王积弊最多，凡是请求婚嫁、请求封爵等事，从郡王、府王到亲王各有贿赂，姜逢元予以革除。恰逢唐王杀害他的叔父，请求当面陈述，越过关隘进入京城，京城百姓恐慌，众人把宗室藩王的事责难姜逢元，姜逢元私下启奏内阁秘密处理，于是唐王慑服离去。姜逢元在选拔内阁成员时两次都名列第一，总共九次选拔最终都没有被任用。而姜逢元也很久厌倦地说：“我能够端正自身在朝廷立足，不使先人的功业坠落就足够了，其他都不是我所有的。”于是请求离职，请求终养父母的奏疏上了十六次。后来皇上亲自临朝，拿出各种章奏，召集朝廷大臣发给笔纸各自试写票拟。第二天传召姜逢元及陈子壮、文震孟、张至以下九人，吏部记录年龄、相貌、履历上报。皇上已经打算任用姜逢元，而内侍阻止说：“哪有像姜逢元这样倔强的讲官？”于是作罢。到崇祯九年退休。姜逢元年轻时梦见魁星赠诗，其中有“金殿簪花”的字样，自认为殿试必定第一，后来没有应验。到这时将要离职，恰逢皇太子举行冠礼，姜逢元担任三加官，在金殿簪花，姜逢元于是感叹说：“那么我最终担任这个官职，难道不是人为的吗？”

外史氏说：“听说，富贵在于天，那么富贵者确实是天主宰的。当时的天，也太奇怪了。所主宰的富贵，都给了祸国害民的奸佞之人，为什么呢？唉！是醉了吗？是昏乱了吗？是熟睡了吗？是错误地给予了吗？是左右之人窃取权柄了吗？我怎么能登上云端去询问它呢！”

练国事传

练国事，字君豫，是永城人。以进士身份被授予沛县知县，调任繁重的山阳县。天启初年，在江北卓异考中名列第一，提拔为御史。当时山东妖寇叛乱，巡抚赵彦不能制服，练国事上疏弹劾他拖延畏惧逃避，错失事机。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壮烈。恰逢阁部大臣孙承宗巡视边防，练国事上疏请求确定应举事宜，并罢免庸碌的巡抚阎鸣泰。当时，边防事务长期松弛，孙承宗以辅臣身份执掌兵权，将士们不熟悉，而且事权受中央制约，他毅然发誓竭尽劳苦，拿着鼓槌出关，指挥部署，义无反顾。当时朝廷中很少支持他的人，人们因此多称赞练国事的力量。不久差遣巡视漕运，第二年事情完毕回报使命。不久被弹劾削去官籍。在此之前，魏忠贤因为索取冬衣羞辱尚书钟羽正，练国事上疏议论此事，因此获罪被罢免。崇祯元年，下诏起用掌管京畿道。第二年升任太仆寺少卿，督理山西军饷。又过一年，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陕西。当时流寇正猖獗，皇帝锐意用兵，山西、陕西各地斩杀贼寇献俘。练国事在行间出力很多。七年，晋寇败逃进入陕西，接受投降。不久贼寇又叛乱，皇帝愤怒，逮捕练国事，贬谪戍守广西。陕西人李遇知等人上疏救援没有回复。后来李遇知担任吏部尚书，为练国事鸣冤说。督臣陈奇瑜主张招抚，与练国事意见相左，获罪并非他的罪过，下诏恢复官职在家居住。逆贼总兵刘超，是练国事同乡。下诏援救汝州、汴梁返回家乡，仇杀乡御史魏景琦等数十人，骑着怒马奔向练国事庭院，想胁迫他作乱。练国事说：“恶少因小怨杀人，罪责只及自身罢了。将军，是国家的大帅，却冒犯反迹，朝廷一旦震怒就会满门抄斩。将军应当守顺，上书陈述冤情，听凭朝廷决定生死。”刘超恐惧，稍微禁止屠杀掠夺，谋划依靠总督马士英来解除免罪。恰逢巡抚王汉奉密诏讨伐他，练国事打开北门以接应贼寇，被发现后掩袭大败，杀死王汉。练国事如履虎尾，日夜锁在一室读书，有人讥笑他。练国事说：“这在生死关头需要定力胜过它，我的力量恐怕不及，正依靠书卷帮助我罢了。”马士英受诏讨贼，总兵黄得功一并抵达城下，练国事密信给马士英，让他许诺刘超投降然后擒获他。刘超本来有收复贵阳的功劳，马士英是贵阳人，感激他，单人匹马出城见马士英。第二天率领全军出东门，黄得功斩杀他的党羽张献策，合战群贼全部被杀，俘虏刘超。马士英于是看重练国事。等到马士英专权，诛杀东林党人几乎殆尽，而练国事得以安然无事。

译司马的厅堂之所以如此，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译外史氏说：“当逆阉权势炽盛之时，先生却敢大胆去捋老虎的胡须，几乎未能逃脱虎口。等到刘超叛乱时，先生又再次踩到了老虎尾巴上。至于马士英像老虎一样吞噬清流，先生却安然坐在老虎下巴之下而没有遭到它的咀嚼，这难道不是得益于读书镇静的功夫吗？所谓用定力战胜它，不正是这样吗？”

《东林列传》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九

江阴陈鼎 撰

○明朝

杨时乔传

杨时乔，字宜迁，江西上饶人。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工部主事，负责在杭州征收木税。在此之前，征收关税的人，都以增加收入为能事，向商人索取超出原定额度的税款。杨时乔根据年成的丰歉来规划，依据土地的深浅干湿来记录，顺应人们愿意或厌恶的情况来制定规章，竭尽各种方法。没过多久，税款都足额征收了。他又担心法令不能长久实行，于是向朝廷献议，请求税银只按照每天实际征收的数量，全部解送朝廷，不得拘泥于以前的数额来凑足定额，这样大概上面不损害国家，下面不损害百姓。朝廷议论认为他是对的，于是将其定为南关征税的章程，长久施行。后来升任礼部员外郎，又调任尚宝司丞，因病辞官回家。万历十四年，起用为南京太仆寺丞，转任尚宝司，再次因病辞官回家。万历二十年，补任原官，历任通政使。当时留都（南京）异端学说盛行，前参政罗汝芳开了坏头，他的门徒推崇他为圣人，建立祠堂祭祀他。杨时乔上疏直言：“佛教的学说，其主张在于戒律、轮回、因果、慈悲、福田、利益，粗浅只能迷惑平庸大众。自从禅宗单传直指，一入门，贤能智慧高明的人就相信它。然而它还是自成一家，不与儒家混为一途。自从罗汝芳借用孔子关于仁孝、人心的言论，宣扬人心见性成佛，高谈阔论，说我的学问直捷不烦修炼，说我的道理广大没有障碍。认为传注是支离破碎，认为经书是糟粕，认为躬行实践是迂腐，认为人伦物理是虚幻，认为纪纲法度是桎梏，认为礼义廉耻是虚伪。只要一心了悟此心，市上的黄金可以攫取，处女可以搂抱，败坏礼法逾越规矩，都说是率性而为，总说无伤大雅，违背正道扰乱道德，迎合世俗伤害教化。这正是古人所必须驳斥的，而新学的小生反而更加信奉跟随，建立祠堂聚集众人，祸患将无止境？请求命令有关部门拆毁祠堂遣散众人，以彰显教化。”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历任吏部右侍郎。万历三十二年，尚书李戴退休，杨时乔代理部务。杨时乔居住在铨选署中，断绝一切请托。恰逢大规模考察京官，阁臣沈一贯写信想要保留钱梦皋等人，其余党羽中的宦官也都受到庇护。左都御史温纯不听从，钱梦皋等人凭借中旨留用，反而攻击温纯。吏部员外郎贺灿然忽然上疏弹劾温纯以及钱梦皋等人，说吏科共事，考察典章且由台长负责，温纯借故不是铨选大臣，夹持吏部力争，台长得以行一意孤行之事，难道不是完全废弃公义而实行私情吗？杨时乔驳斥他说：“臣与温纯同事一体，私情则都是私情。如果说果然由于温纯，这是徇私固然是私情。臣徇温纯的私情，更是私情。徇私是人臣的大恶，如果有这种情况，应当被斥责的尤其应在温纯之上。至于夹持之说：臣实在不知道所夹持的是什么事情，正好加重臣与同事二心的罪过。臣刚开始处理事务仓促，未能预先调和；后来处理事务因循，未能努力镇定，以致群臣喧嚣。事务尚未完成，职责何在？请求一并罢免臣，作为不恭敬任事者的警戒。”没有回复。在这个时候，辅臣弄权，言官放纵，全靠杨时乔极力维持，不被他们所阻挠。又请求恢复开科取士，又设立疏通壅塞的法令，简拔淘汰顽固愚钝之人。代理部务五年，号称清平。当时省垣官员竞相进取，都自认为正升、闰升，重视内廷轻视外任。杨时乔说：“今天越法容易，日后守格难，发誓不徇私情破坏法度，从我开始。”所以升补一定要符合条例。又特别上疏请求任用因过失获罪的官员范镌等一百十人，迁徙贬谪的官员邹元标等一百九十人。因病请求告老，不被允许，死在任上，箱中没有一寸丝绸，以至于不能入殓，四个司的官员资助他才完成了大事。杨时乔天性淡泊，长期生活在田园，做官大半时间在家。直到担任少宰，才从事官务，还不携带家眷，吃粗食穿旧袍，清苦胜过贫寒的读书人。品行刚正，不被权势所夺。追赠吏部尚书，谥号端洁。死后，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因为杨时乔曾经推荐邹元标等人，于是被列入党人榜中，追夺追赠的官职和谥号。到了崇祯改元，才恢复。

外史氏说：“当清流被奸臣辅政所困厄时，满朝文武都空了。如果不是先生为他们辩白，朝廷谁又能知道呢？读他推荐的奏疏说：‘门户之见，那些奸佞借用来倾陷正人罢了。’在朝廷不可以因为门户之见而不辨别他们的贤与不肖。那些讲学的臣子，是用来阐明伦理纲纪的，不是用来结党危害朝政的。纵然说是结党，也是君子的党，必定无害于国家。怎么可以不明确辨明而一概以党人看待他们呢？”他的话如此恳切。而沈一贯想要害同僚辅臣，树立党派来攻击，一时贤者被斥逐殆尽。继承他的人于是承袭了他的衣钵，大肆吞噬各位贤人，于是有了对讲学的攻击，而清流遭受祸患了。可惜先生年寿不配德行，最终使得各位贤人沦落无尽，大概有天意存在吧。

邹维琏传

邹维琏字德辉，江西新昌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起初被任命为延平推官，孤高耿介有大节，一张名帖也不送。巡抚袁一骥曾经因为私怨罗织下属的罪名，邹维琏多有匡正挽救，不肯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