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四

译有人说：“西溪杀我！”西溪是缪昌期的号。后来广宁失陷，缪昌期想与向高争论，话还没说完，缪昌期惊讶地说：“果真如此，您不是削弱国力的宰相，就是亡国的宰相！”向高气得说不出话，几乎昏厥。向高名义上宽宏大量，却不能容忍缪昌期直言进谏，这也太固执迂阔了。从此流言蜚语纷纷扬扬，传到了皇宫深处，与起草奏章的说法相互印证，灾祸便无法化解了。不久向高离任，韩爌成为首辅，也向来倾向于缪昌期。然而魏忠贤对他怨恨极深。没过多久，韩爌也离任，正直的人依次被削职罢免。当杨涟离开京城城门时，缪昌期拿着酒食前去送行，恰逢推举掌管南翰林院的事宜，魏忠贤派小太监到内阁，厉声说：“缪昌期仍留任，送客就罢了，让他回家。”随后太监假传圣旨削去缪昌期官籍，随即逮捕审问。刚被逮捕时，妻子儿女没能诀别，县令岑之豹催促他上路。缪昌期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我与杨涟共事，就应与杨涟同遭祸患。杨涟就是杨涟。逮捕后下到镇抚司监狱，许显纯呵斥说：“你是江南第一才子，为何与杨涟同谋？”缪昌期说：“杨涟掌管风纪，我是文臣，平素交好，同谋是事实。况且我既是文臣，是非曲直，应当执笔为皇上谋划，为两位开国皇帝和十位祖宗谋划，死而无憾。起草奏疏是事实。”许显纯厉声拷打，残酷毒辣到了极点。死的那晚情况非常隐秘，外人无从得知。收敛尸体时，十个手指脱落，捧在手中放在两袖里。大概是逆贼太监因为起草奏章的缘故，嘱咐狱吏加重枷锁镣铐，其他的酷刑折磨也就可想而知了。享年六十五岁。崇祯初年，恢复原官职，追赠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赐予祭葬，谥号文贞。

译李应升，字仲达，号次见，是江阴人。他生来聪慧敏捷，外出拜师求学，看过的东西过目不忘。他学习《礼记》，老师让他自行解说，他剖析疑难、阐发精微，连老成的儒生也比不上他。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参加吏部选官，被任命为江西南康府推官。李应升对自己要求清廉严正，公堂上公正如水，拿出自己的余资，培养造就了许多士人。紫阳白鹿洞书院荒废已久，李应升为之复兴，建立馆舍，招集人才。每十天有小聚会，每月有大聚会，聚会时他亲自到洞中住宿，与学生们探讨疑问、解答难题，阐发朱熹的教诲。当时跟随他求学的人，从千里之外响应而来，其中在世上成名的人，多得数不胜数。不久他升任福建道御史，当时邹元标、孙玮、高攀龙先后担任都御史，与李应升交好。李应升又擅长撰写章奏，凡是涉及国家重大政事，必定与他商量，有重大的奏议，必定委托他起草。李应升在御史台声望很高，被小人忌恨，每次入朝上殿，宦官都对他侧目而视。恰逢魏忠贤专权，李应升起草了弹劾魏忠贤的十六件事的奏疏，正要呈上，却被杨涟抢先一步，所以继杨涟之后弹劾魏忠贤的，就是李应升。万燝在朝堂上遭受杖刑，李应升前往朝房探视，又上疏申辩救援，人们都非常为他担忧。魏广微骄横放纵、失礼无仪，李应升拿出袖中的弹劾文书，侃侃而谈，读者都吐舌惊叹，认为灾祸难以预料。起初拟判廷杖一百，依靠首辅韩爌的救援才得以免除，仅被剥夺两个月俸禄。奸党怀恨在心，一定要杀他。有个工部主事叫曹钦程，因贪污被查处，当时想攀附权贵以求升迁。李应升在条陈的奏疏中说：“贪官污吏像鹰一样渴望攫取，想要将其定为惯例，不再让他们转任地方官，以防他们肆虐。”曹钦程因此恨之入骨，但没有借口。等到高攀龙弹劾崔呈秀的奏疏，实际上是李应升起草的。崔呈秀侦知此事，在傍晚时分赴宴等候拜见，长跪请求宽恕，李应升不为所动。于是曹钦程迎合崔呈秀，上疏弹劾李应升，大致说：“李应升专门为东林党护法，奏疏中屡次使用含沙射影的隐语，来排挤正直的人，只急于援救东林大教主高攀龙，让他骤然登上要职，希望借此为所欲为。于是号召他的党羽黄尊素等人，都发表只论贤能不论资历俸禄的说法，公然违背圣旨，使得高攀龙不到几个月从副卿突然登上都御史的重位。”奏疏呈上，皇帝下旨剥夺他的官职。李应升回乡后，脚不进城，建造落落斋，闭门静修，绝不参与外事。恰好听说魏大中被捕，他哭着告诉亲友，辗转借贷百金赠送给魏大中。又给高攀龙写信说：“学问的道路，茫茫无边，古人说：‘不能在朝廷施展抱负，那就隐居山林罢了。’如今山林之地，恐怕又要互相残杀，看到六君子的惨酷，不免心中悲切。”放下筷子，心像悬挂的旗帜一样不安。不久，罗织罪名陷害周起元一案，缇骑到达常州，李应升慷慨赴死，百姓手持香火送行的数以万计，儿童妇女听说此事，没有不流泪的。到了北京被关进镇抚司监狱，拷打折磨无所不用其极，他大声呼喊两位开国皇帝和历代祖先的名字而死。崇祯初年，追赠太仆寺卿。福王即位，谥号忠毅。起初，李应升的父亲李鹏翀，与吴县洞庭山人朱凤翔（字古庭）是莫逆之交。李应升因为朱凤翔品德高尚，尊他为挚友。等到李应升被捕，朱凤翔立即倾家荡产，挥金千金尾随船只北上，为他多方斡旋。无奈魏忠贤权势正盛，祸患几乎不可测度。朱凤翔不顾这些。狱中的一切事务都由他安排。等到李应升死后，家中道义衰落，朱凤翔就割让他在江阴购置的两顷田地给他，他好义就是这样。吴地的人至今还在传颂他。

外史氏说：“西溪先生（李应升）的刚直超过汲黯，而文章胜过他。汲黯被汉武帝宽容，而西溪先生被逆宦杀害。这就是汉朝兴盛、明朝灭亡的原因。”仲达先生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致使小人侧目，想要杀他的不只是崔呈秀、魏忠贤。唉！先生的生死，关乎国家的存亡。上天既然生出崔呈秀、魏忠贤来灭亡明朝，而先生一定要保存它，这是违背天意。天意可以违背吗？这就是他被杀的原因。噫！

周宗建、黄尊素列传

周宗建字季侯，是吴江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武康知县，改调仁和县，因政绩卓异升任监察御史。天启改元，夏历四月，京城下大雨和冰雹。于是魏忠贤掌权，周宗建上疏说：“四月是正阳之月，《京房易传》说应当温暖却下冰雹造成灾害，是因为正气不被诛杀，这叫养贼。近来看到朝廷处理章奏，始于危害正气的渐进过程。”于是纠劾魏忠贤目不识丁，心怀叵测，危害国家，令人寒心。奏疏呈入，恰逢天子刚结束请筵讲，魏忠贤非常愤怒，摘取奏疏中的话，指示阁臣问：“这是什么话？”叶向高从容地说：“这是言官的话，怎么可以深究？”魏忠贤脸色稍缓，这才得以免祸。等到奉圣夫人再次入宫时，给事中侯震旸极力劝谏，不听，周宗建又上疏争辩，话语更加危切，有诏令剥夺他三个月俸禄。魏忠贤本来与客氏勾结，更加怨恨周宗建不释怀，暗中与私人户科给事中郭巩谋划驱逐周宗建。郭巩勾结他的党羽，借内察之机想全部驱逐东林诸臣，于是将周宗建的姓名窜入其中。周宗建听说后叹息说：“罗网已经形成，祸患不远了。我本来就不惜死。”于是上疏一并纠劾郭巩，大致说：“几个月以来，熊德阳、江秉谦被斥责了，侯震旸以及王纪、满朝荐又被斥责了，邹元标、冯从吾以及文震孟又被斥责了，现在又要一并驱逐孙慎行、盛以弘。摘瓜抱蔓，正直的人战战兢兢”

译满朝大臣都爱惜一死，没有敢为陛下进言的人。所以郭巩横行更加厉害，奸诈的阴谋更加深远。既然有魏忠贤为他指挥，有客氏为他操纵，有刘朝等人作为他的爪牙，此外又有郭巩等人像飞蛾扑火、苍蝇聚集般依附，内外勾结，驱逐善良正直的人。天下的事情，难道还忍心说吗？”因此极力请求诛杀魏忠贤和郭巩。魏忠贤愤怒且恐惧，于是率领刘朝等人在皇帝面前环绕哭泣，并且请求自行剃发，想要以此激怒皇帝。皇帝果然责备宗建回复奏章，宗建坚持申请不为所屈，拟定给予廷杖，又因为向高的救援，下诏改为剥夺俸禄一年。至此一共两次被剥夺俸禄了。客氏对宗建说何不稍微休息呢？宗建振奋说：“幸好没有在廷杖下死去，这是皇上的恩德。皇上实际上让我活下来，我怎么敢不以死来报答！”于是魏忠贤打算派遣刘朝分别率领宫内操练的宦官巡视榆林各边，以犒劳军队为名。议论已经确定，约定日期下达诏书，宗建急忙陈述宦官掌管军队有三不可、九种危害的情况，并且说：“汉代常侍窃取政权，于是导致黄巾之祸；唐代北司专权，于是养成藩镇之祸；宋代童贯连年用兵，于是酿成五国城之祸；本朝王振、刘瑾也是这样，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明显的鉴戒不能不深深考虑并预先防备。奏疏呈入没有回复，然而这件事最终被搁置。不久宗建巡按湖广，遭遇父亲丧事回家。这时魏忠贤更加恣意横行，无所顾忌，他的党羽也日益兴盛。都御史杨涟、左光斗等人接连上奏章向朝廷控诉，凡是所指控的，必定引用宗建以前的奏疏。魏忠贤因此更加追恨。工部主事曹钦程诬告弹劾他贪污罪，已经得到旨意削去官籍，不久又与周起元等人一起被逮捕下诏狱，前后判定的赃银一万三千多两，拷打没有一天停止。宗建躺着不能出声，镇抚官许显纯骂道：“你还敢说魏公不认识字吗？”拿出一张纸片交给狱吏，宗建于是死在狱中。这一年是六年六月。第二年庄烈帝即位，因为朝廷大臣的建议命令追赠太仆寺卿，给予特祠。福王时追谥忠端。崇�年间，我军逼近京师，攻占土地到达迁安，以前宗建所纠劾的郭巩，是该县人，正因为魏忠贤党羽被斥退，怨恨上书给大帅请求内附。我军撤退，话语颇被听闻，上报庄烈皇帝大怒，逮捕判死。

译黄尊素，字真长，是余姚人。他的七世祖黄墀，与同县的陈子方在建文帝之难中殉死。黄尊素考中万历丙辰年进士，被任命为宁国府推官。当时汤宾尹是宣党的首领，声势威震天下，在该地做官的人必定受到他的拉拢牵制。黄尊素到任后，汤宾尹便自我收敛检点。有一大户人家设立私牢杀人，黄尊素将他们的仆从宾客六七人处以黥刑，全郡的人吓得双腿发抖。黄尊素入朝担任山东道御史，请求留用邹元标、冯从吾、刘宗周等人，请求恢复召对制度。他进言说：“御门讲筵只是沿袭旧例，讲官不曾进献规谏，皇上不曾发问，用铺张节制的虚文来治理忧患并发的天下，难道会有成效吗？”

在此之前，朝廷分为两党，交替胜负，权力掌握在政府和大臣言官手中。天启初年，小人的势力稍显衰弱，那些狡猾的人便想借助内廷来铲除异己。当时宦官魏忠贤与客氏权势渐盛，于是引导他们收揽内廷的全部权力，作为自己的靠山，然后开始与外朝构陷。天启四年二月，京师发生地震，黄尊素上奏说：“皇上即位几年，渐渐有了厌恶轻视言官的意思，奏疏被留在宫中不发，考核选拔官员、宫府事务稍稍忌讳，言官于是有剽窃皮毛来敷衍塞责的，这种风气绝对不能开启。阿保之权重于赵娆，禁军之乱近于唐末，内部忧患惨于敌国，毫末不除，将招致斧钺之祸。现在以此言进告，似乎不急迫，但如果浸淫不止，将来会有想进言而不敢，想听言而不得的情况。”

不久，小人构成了内外勾结的势力，铜崩洛应，黄尊素警惕地对同僚说：“我们如同处在漏船之中，只能穿着破衣自我警戒，不要自己成为敌国。百弩环绕屋舍，还如此嚣张，灭亡的日子不远了。”吏科掌印空缺，按次序轮到刘弘化，其次是阮大铖、魏大中。阮大铖正在回乡省亲，听说刘弘化奉命出使，便不等假期结束，匆忙进京。恰逢吏部推举升任工科给事中周士朴，阮大铖怀疑故意拿出这个空缺来安置自己，于是暗中勾结内廷，阻止周士朴的奏疏下发，得以掌管吏科。朝中议论纷纷，阮大铖于是请求告假，吏部让魏大中代替他。阮大铖因此仇视魏大中和佥都御史左光斗。当时尚书赵南星变革铨选政令，将职方司的邹维琏调入铨选部门，江西的台省官员因为不咨询同乡而争权。邹维琏上疏言辞过激，台省官员都仇视他。邹维琏是黄尊素的房师，阮大铖曾自托为君子，所以黄尊素极力在中间排解，但最终未能成功。两方面的怨恨交织，汪文言的案件便发生了。汪文言，自喜任侠，曾客居司礼监王安处，光宗即位时，许多善政都是汪文言指授的，各位君子因此赞赏他，不吝惜接纳他。给事中傅櫆与魏忠贤的养子傅应星称兄道弟，魏忠贤也视傅櫆如子。两方面的怨恨便利用汪文言兴起大狱，弹劾左光斗、魏大中与汪文言勾结，把持国政，将汪文言下交镇抚司严刑拷打，以罗织左、魏的罪状。危急时刻，魏大中知道黄尊素深沉有大计谋，写了一封信说：“事情危急了，不要杀害义士。”黄尊素与掌管卫事的刘侨谋划策略，判决书中没有任何牵连，案件于是解除，众小人愕然。

六月，副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起初与黄尊素商议，黄尊素说：“你没看见杨邃庵铲除刘瑾吗？有张永作为内应，所以不劳而功成。你现在争以口舌，这是徒手搏斗彪虎。一击不中，祸患就遗留给国家了。虽然如此，我不能不附和。”于是上奏说：“臣之前灾异一疏，略微提及便奉到严旨，也知道表里奸邪已成，而道路之间以目示意。现在忠贤诸不法状既经暴露，小人为恶，往往畏惧君主知晓，惧怕人言，则尚有悚惕。等到他们已知晓，将皇上视为习闻熟见之事，还惧怕什么人言呢？开始还与士大夫为仇，接着将以皇上为注脚。此时不仅台谏折服他们不足，即使动用干戈也难以有力。”当时弹劾宦官的人纷纷而起，众小人引导宦官用廷杖来胁迫言官，工部郎中万燝杖死。黄尊素说：“律例所载，即使是叛逆十恶应死的人，尚且在廷议鞫讯之间反复。现在以披肝沥胆的臣子，枉死于壅闭的左右，必定且欣喜相告说：‘我们借天子之尊，今而后可以立威，可以钳口了。’不知道轻用皇上之威，颠倒在一时，而长留杀谏之名，遗讥在万世。他日有秉董狐笔的人，书写说：‘某年月日，万燝以言事死’，那将如何？”进此廷杖之说的人，必说“祖制”，不知道二正之朝王振、刘瑾为之，世宗之时张孚敬与严嵩为之，神宗初年张居正为之，实在不是祖宗之意。万燝受杖时，恰逢雨雹；六科廊起火时，恰逢杖打御史。为何呼吸相应如此？意者臣工之诚不足动主，天意为之震耸乎？奏疏上达后，他又倡导台省官员在东阁集会，说此后有传旨廷杖的，阁中应当立即封还，不可奉行。宦官听说后，竞相上前。恣意辱骂，阁臣俯首，不发一语。黄尊素毅然说：“丝纶之地，司礼非奉命不得至，你们为何在此？”众宦官愕然离去。黄尊素于是对杨涟说：“你一日在位，则忠贤一日不相容，国势愈决裂了，不如离去以消除祸患。”杨涟认为正确。

译犹豫不决，拖延时间，直到被削去官籍才离开。魏广微的父亲是宦官，因此得以拜相，魏大中因为魏广微在大享典礼时不到场，打算纠劾他。左尊素说：“不可以，如今大势已去，君子与小人的名声，不要过分区分，那么小人尚且有顾忌，还可以救下一两个人。如果政府明确与他们勾结，他们就会为所欲为了。”魏大中不听，魏广微感慨叹息说：“各位把我逼入险境，我能拿着刀却不割人吗！”于是列出宦官名册，怂恿魏忠贤说：“这些都是东林党人，都是与您作对的。”魏忠贤采纳了，在熹宗在位期间，被放逐杀害的人没有超出这个名单。山西人想任用郭尚友为巡抚，冢宰赵南星厌恶他行贿，没有答应，左尊素说：“水火般的嫌隙已经很深，我们的祸患即将不远，何不稍微留住山西人来帮助自己？”赵南星与吏部商议，魏大中最终用应祥替换了郭尚友。御史陈九畴上言说应祥是魏大中的座师，因此得到山西巡抚的职位。于是皇帝直接下达旨意，将重要职位上的人全部驱逐，时局因此发生巨大变化。左尊素也因为茶马事务离开京城，人们只佩服他清正的言论和刚烈的议论，不知道他忧虑深远，在局势失误、谋划乖谬的时候进行补救，一一都符合事实。五年，曹钦程弹劾他，他被削去官籍。那年冬天，谣言纷纷兴起，说左尊素想任用织造太监李实为张永，已经秘密传授给他计策。魏忠贤听说后非常害怕，派探子到江南四处打探，毫无踪迹。沈演想自己立功，写信给魏忠贤说：“事情有迹象了。”于是魏忠贤每天责骂李实，拿走了他的印信，逮捕的旨意下达。大概文言最初的案件原本是为魏忠贤设置的，没想到左尊素能救他出来，所以在各位君子中尤其忌恨左尊素。缇骑到达苏州，被苏州百姓打死，丢失了驾帖。左尊素从万里之外投狱，在狱中与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缪昌期讲论道义不停止。对门人徐石麒说：“我在这方面不亚于黄霸接受尚书之职。”魏忠贤派许显纯诬陷赃罪拷打，一天李应升困顿不堪，左尊素拷打完毕轮到李应升，左尊素请求代替拷打。许显纯责问他，左尊素说：“我忍心看李公患病受刑吗？”许显纯怜悯他，为他改变了脸色。临死时向着朝廷叩头，又向南谢别父母，作诗一首而死，享年四十三岁。是六年闰六月初一。后来追赠太仆寺卿，谥号忠端。

译外史氏说：“唉！两位先生死后，明朝就灭亡了。之后庄烈帝苟延残喘十七年，不过是祖宗留下的余威罢了。假如季侯真能不死，东南有后继者，辅佐石斋，或许还能在角落保全孤儿寡妇。两位先生死后，善良的人就断绝了。所以我才说：明朝的灭亡，不必等到甲申年。”

万燝、刘铎合传

万燝，字元白，江西新建人，万历丙辰年进士，做官一向有名声，性格倔强，崇尚气节，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当时任工部屯田司郎中，与在朝的东林诸贤交往最为密切。他的同年好友刘铎任扬州知府，尤其推崇旧日的情谊，曾写信让刘铎去东林会讲学，说：“我因在京做官被束缚，不能参与这文教的盛况，你近在梁溪，可以坐失良机吗？人生在世，不听至高之道，枉自读书；置身科举，如同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人们没有不笑话他的。早上听闻大道晚上死去，是学者平素的愿望，可以因循守旧、自暴自弃吗？”不久，万燝因议论政事触怒宦官，被假传圣旨廷杖，政府官员救不了他，最终死在杖下，满朝官员都为他悲痛。刘铎，字洞初，江西庐陵人，与万燝同乡同年，所以万燝如此互相切身体验、勉励。刘铎收到信，立即请假乘船经过无锡，与东林诸君子讲学，有所收获后返回，对他的儿子及门人说：“读书自有向上的道路，至于功名科举，这是次要的事情。你们只把文辞作为进身的计谋，而不追求圣贤至高之道，即使富贵到将相，也不过是管仲、晏婴一流的人，怎么能拖着鞋子登上孔孟的殿堂呢！”逆贼魏忠贤既然杀了六君子，缇骑四处出动，因为刘铎的诗扇讥刺，将他逮捕下镇抚司，死在那里。扬州百姓听说后，为此罢市，在街巷哭丧七天七夜。崇祯初年，追赠万燝为太仆寺少卿，谥号忠贞；追赠刘铎为太仆寺少卿。

外史氏说：“当逆贼魏忠贤刚得势时，韩爌、叶向高在朝，还让他们有所忌惮，而元白竟然因议论政事死在杖下。于是满朝震动，认为宰相不足以依靠，从而纷纷屈服。等到洞初的死，又正值邪焰蔽日之时，天昏地黑，不足以称为世界了。而有明王朝在此时，也就灭亡了。唉！”

丁干学、吴裕中、吴怀贤合传

丁干学，字天行，籍贯宛平，浙江山阴人。万历己未年进士。小时候随父亲寄居京师几年，懂得孝悌之道，就能竭力侍奉父母。为人端正庄重，不随便言笑。所交往的人，都是东林贤士大夫。在翰林院中，人们推举他为师范。看到逆贼魏忠贤势焰嚣张，而大臣如魏广微等人阿谀奉承特别严重，不禁叹息流泪，仰天痛哭，呜呜不止。家人不知道，以为他忽然得了疯病。后来在朝堂上聚会，用正直的话讽谏魏广微。魏广微大怒，对他的亲信说：“丁检讨举动如此，想必不想保全脑袋吧？”替我查探他的行为，报告给宰相而诛杀他。一个多月后巡查的人没有查到什么，魏广微大怒，密令锦衣佥事高守谦率领几十名宦官殴打杀死他。当时丁干学因主持考试策问讥刺逆贼魏忠贤，已被贬谪在家了。吴裕中，字磊石，江夏人，也是己未年进士。在京师与丁干学隔壁居住，每次朝退，两人必定促膝谈心。看到时事日益败坏，常常叫号呼天。当时任江西道御史，敢于直言以正直的名声著称。魏广微厌恶他，向宦官进谗言。恰逢吴裕中纠劾辅臣丁绍轼谄媚不法，逆贼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杖死在宫门前。吴怀贤，徽州人，籍贯嘉兴，以贡生授中书。因为称道杨涟弹劾二十四罪的奏疏，魏广微查探得知，报告给逆贼魏忠贤，被捕入狱拷打致死。丁干学等人既被杀，株连家人，追赃被掠夺而死的有几十人。崇祯初年，追赠丁干学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裕中为太仆寺少卿，吴怀贤为工部主事。

外史氏说：“当逆贼魏忠贤肆虐，而魏广微助长邪焰，天下正直的人消磨殆尽了。如果有良心的人，不得不头痛心碎。何况三位先生是被称为忠义的人呢？必定会变色发声而愤恨、痛恨他们。这就是他们被杀的原因。”

周起元、夏之令列传

周起元，字仲先，福建海澄人。二十入年乡试第一，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任浮梁知县，以能干著称。三十三年调任繁重的南昌。四十年授湖广道御史。恰逢攻击东林讲学的议论兴起，周起元驳斥它，大犯时忌。四十五年出任桂平道参议。正值柳庆大灾荒，监司郡邑官员都离职，藩臬缺员，嘱托周起元代理事务。对上官说：“荒灾和盗贼同时报告，先紧急救荒而慢慢商议平息盗贼。”于是请求动用次年军饷的一半，分派官员买米，水陆设立兵民递运法，用米供给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凡是夫马兵徒的费用，都用米支给，等候扣除工银抵库。有饥民求食的，就令保甲编号运米，逐日给米。于是士兵百姓保护官米如同自己的物品，猺獞贼夹岸窥视，竟不敢大肆掠夺。又随处设立粥厂，救活很多人。然后秘密清除不接受招安的剧盗，地方得以安宁。然而单人匹马冒着风雾，感染瘴疫，濒临死亡，士民都为他祈祷。有人说：“百姓所祈祷的，上天必定保佑他。”果然痊愈。四十八年升任四川副使，未上任。正值商议留任边道，奉旨留用，加参政衔

译（起元）调任新设立的通州道。当时招募士兵出关，加上广宁溃败的士兵散归，节制、抚镇、监司等官员大多遭受兵变骚乱。有客兵田景坤等人聚众互相残杀，起元督率军队缉拿首要凶犯，京畿地区才恢复安定。天启三年，起元升任太仆寺少卿，不久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府。他上疏裁减织造局的超额编制，屡次参劾织造太监李实残酷勒索料银超过四万两。李实又诬陷苏州同知杨姜，起元连续上三道奏疏为杨姜申辩救援。当时宦官权势正盛，李实假传圣旨削去杨姜的官职，起元也陷入危险境地。天启四年，江南发生大水灾，庄稼颗粒无收，起元上疏陈述受灾的苦难，请求实行免税赈济。他先行文命令下属设法动用官银，从江西、湖南等地购买粮食平价出售以救济饥民。又上疏建议将漕粮折银征收并均平负担，吴地百姓因此受益。后来起元上疏弹劾苏松道官员朱童蒙，恰逢权宦构陷发怒，皇帝下旨削去起元的官籍。天启六年，李实上疏诬陷起元，魏忠贤假传圣旨派遣锦衣卫官旗逮捕审讯。在逮捕者到来之前，起元在祖祠前展拜，宿在祠下梦见北镇抚司狱火旺盛，自己也遭到逮捕，受尽酷刑折磨。梦中大声呼喊：“你专权弄政，凌辱忠良，欺骗我皇上吗！”当时他的儿子彦升睡在旁边，急忙呼喊叫醒起元说：“我要被逮捕了。”等到缇骑到达漳州，起元慷慨上路，当地士民争着凑集金银布帛资助缇骑所需费用，抵达京城后入北镇抚司狱，宦官党羽许显纯施加酷刑，起元最终死在狱中。好义的人争相资助，得以扶柩归乡。崇祯元年，追赠起元为兵部左侍郎。

译夏之令，字伯先，是光州人。万历丁未年考中进士，被授予四川道御史的官职。因为直言敢谏触怒了崔呈秀、魏忠贤，并且违抗了魏忠贤的命令。他与周朝瑞、袁化中三人是同榜进士，其中夏之令与他们的交情最为深厚。每当看到时事日益败坏，魏忠贤的权势日益嚣张，他们无不痛心疾首，仰天痛哭流涕。不久，正直的大臣都被贬斥，朝廷一片空虚。魏忠贤又假传圣旨制造大案，锦衣卫四处搜捕，这三人都先后被关进镇抚司，遭受残酷的拷打。夏之令高呼“高皇帝”而死，天下人都为他哀痛。崇祯初年，追赠他为太仆少卿。起初，崔呈秀阿谀奉承魏忠贤，编写《东林点将录》进献给他，说：“要杀公的人，就是这一伙人。”于是魏忠贤下定决心要把他们全部杀掉。当魏忠贤拿着蜡烛打开名单时，看到周起元等六人，忽然一阵怪风吹灭了蜡烛，空中隐隐约约听到呼冤的声音两次。崔呈秀大怒，命令婢女重新点燃蜡烛，拿起笔说：“我不冤枉你们，你们将要冤枉我了！”最终还是把他们写上了名单，于是这六个人都死了。

外史氏说：“从来灭亡的朝代，一定有大奸臣来铲除君子。君子是国家的元气。没有元气丧失而身体其他部分不生病的。这两位先生都是国家的元气，一旦断绝，这就是明朝之所以不振的原因吧？”

东林列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五

江阴陈鼎 撰

○明

石有恒传

石有恒，字伯常，是湖广黄梅人，性情高洁，以文章闻名。万历三十四年在乡试中举，四十七年才考中进士，与邹元标关系最好，曾经拿着邹元标的书信来，东林党人便与各位君子结交。起初被任命为浙江遂安县知县，上任时以避开劳役、不追求利益、不畏惧祸患这三件事自我发誓，用程朱正统学问来考核士人、教化百姓，运输赋税不由里甲承担，多余的银两公开储存用来充作运费，督促仆役种植园圃蔬菜，亲自灌溉，不使用百姓的一物，士绅的馈赠全部推辞不接受。遇到灾年，亲自踏遍荒芜贫瘠的土地，询问百姓的疾苦，监司发文命令郡县禁止粮食外流，他据理力争，拿出官库的钱粮购买粮食，百姓依靠他得以救济。调任繁重的长兴县，又调任常熟县。长兴百姓呼吁请求让他留下，当时大豪强叶朗山、吴野樵等人勾结海岛寇盗作乱，抢劫没有一天停止，巡抚、按察使发文命令石有恒讨伐他们，石有恒以不属于自己管辖为由推辞不被允许，于是制定策略，擒获了他们的首领，盗贼稍微收敛，而残余的党羽散处在湖泊沼泽中，伺机出入。石有恒请求发文给各属县，分兵搜捕，当权者认为他做得对，但没有实行。天启三年正月初一，城门夜间打开，盗贼突然闯入，石有恒正穿戴整齐等待上朝，听到变故出来站在厅堂，盗贼露出刀刃威胁他，他不为所动，并且斥责说：“草寇敢背叛天子，杀害朝廷大臣吗！”索要官印不给，强行让他走，用刀伤了长子石确，他也不顾，盗贼拥着他走出仪门，石有恒说：“头可以断，这条界限不可逾越。”于是被害，鲜血向上喷涌，过了很久才倒下。主簿徐可行奔赴救援，也死了。盗贼进入官署，搜查他的箱子，只有粗葛布两匹，俸禄银两二两而已，盗贼也互相看着惊叹。事情上报朝廷，追赠他为太仆寺少卿，谥号忠烈。

外史氏说：“先生是为东林树立红色旗帜以先发制人的人吗？如果不死在盗贼手中，入朝后一定会与杨涟、左光斗等君子先后同声相应。”我曾经读南皋先生给先生的信说：“我年轻时把王阳明、陆九渊的学说当作正道；等到晚年与东林顾泾阳交往，懂得程朱诚敬的道理，才明白以前的学问稍微偏颇。您穷究事理、尽性知天，完全遵循程朱，您得到的道是正统的。那么先生用来考核士人、教化百姓的，都是得到圣贤的正道了。所以面临危难毫不退缩，是有原因的啊！”

张振德王焘列传

张振德字季修，是昆山人。小时候性情孝顺，善于侍奉父母。刚成年就跟随东林顾宪成、高攀龙游学。万历丙辰年选为贡生，被授予四川兴文知县。兴文县原本是九溪蛮居住地，城墙只有三尺高，住户不满一千。张振德每天与士人百姓讲学，阐明忠孝的大节，人们都被感化。当时永宁土司奢崇明有异心，暗中勾结奸人掠卖汉人壮丁。张振德到任后，向巡抚、按察使请求，恢复弓手的原有名额，免除抽调协防堡兵的差役，严格禁止土司人员出入。又捕获了兴文人中作为掠卖主的人，判处流放，招回被掠卖的人三百多。奢崇明写信来他不回复，接着送二千金作为寿礼，他又撕毁书信拒绝接受。天启元年，张振德被命令进入考场，而奢崇明派遣的援辽将领樊龙等人杀害巡抚、藩司、臬司，占据重庆叛乱。当时张振德代理长宁县事，距离贼寇稍远，随从想要逃往长宁。张振德认为守卫兴文是正道，于是快步进入县衙。贼寇突然到来，张振德率领乡兵与他们作战，力量耗尽援军断绝，退守聚集居民守城。恰逢大风雨，贼寇毁坏土墙进入。张振德估计支撑不住，进入官署，命令妻子钱氏、两个女儿淑昭、淑庆等人拿着一把刀坐在后堂，说：“你们死在这里，我死在前堂。”于是取下两方官印系在肘后，手持匕首端坐。贼寇到来安慰说：“不要害怕。”张振德斥责说：“大丈夫从容就义，有什么可怕的？”不久贼寇焚烧民房，张振德说：“这是我受死的时候了。”于是率领家人向北跪拜说：“臣奉职无状，不能杀贼，只以一死表明志向。”妻子女儿先伏剑而死，薪上的仆妇都跟随自杀。于是命令家人放火，火势旺盛时自刎。一门死了九人。贼寇头目胡宗禄来到火场，看到张振德的尸体，面色像活着一样，左手系着官印，右手握着刀，愤怒得像奔赴敌阵的样子，都惊愕，口中称颂“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