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十五

译郭正域谈论礼制时说：“诸侯朝见天子，进入宫门却未能完成礼仪的情况有四种，日食是其中之一。如果在祭祀时发生日食，牺牲尚未宰杀就应停止祭祀，适宜在朔日专门进行救日仪式。次日在宗庙享祭，又恰逢封益王的使者将要出发而国王去世，那么就按照聘问的礼仪处理，遭遇丧事进入国境就顺势进行。诸侯相互聘问尚且必须传达君主的命令，何况天子对待臣下呢？”最终派遣使者出行。又逢夏至陪祀的各位大臣借故称病不到，郭正域便说祭祀不虔诚，是由于皇上长久不亲自祭祀所致，应当下诏告诫勉励群臣。日食的占卜说：“日食从上方开始，君主知道奸佞之臣却安心任用他们，从而亡国。”张居正发怒，召来钦天监的台官责骂说：“你们妄言，应当参奏！”郭正域说：“宰相担忧盛世中的危机，难道还不如盲人史官吗？他们能参奏，我能补救，不必害怕。”张居正听说后便作罢。两淮税监鲁保请求专门颁发关防印信，兼督浙江织造，沈鲤坚持认为不可，而张居正拟定的票拟却一并授予了他。郭正域说：“改设矿税，只是换个名称罢了。鲁保得到关防，就是总督四省了。诏书可以给他，关防不可给他。”皇上回头对司礼太监说：“鲁保不要关防。”于是作罢。郭侍郎是好官。张居正怀疑他有内援，更加亲近并陷害他。秦王为其庶子请求封为世子，郭正域坚决执意不批准。又请求封为郡王，也不肯。回复张居正让大宦官以皇上的怒气威胁他，他不回应，张贴告示于各部门说：“秦王由中尉进封，次子不得封。”封郡王的母妃年龄未满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为世子，不得违反条例滋扰。于是秦王府所推行的金钱贿赂都不起作用，而恨他的人恨之入骨了。谥号议定兴起，故大学士吕本的名字在议定之中。张居正对朱赓说：“我在，谁敢争夺？”郭正域说：“敢争夺的，就是我。”提笔判决说：“如果黄光升应当赐谥，那就是海瑞应当被杀；如果许论应当赐谥，那就是沈錬应当被杀；如果吕本应当赐谥，那就是鄢懋卿、赵文华都是名臣，不应当被削夺。”奏疏呈上后竟然被搁置不批，而谥号议定最终没有实行。郭正域与张居正相互抵制的重大事件大致如此，而其他不可一一列举。楚宗人华越上书控告楚王不是恭王的儿子，有邾国灭掉鄫国的嫌疑。楚王非常害怕，用车载着黄金跑到京城，派人私下向郭正域行贿，希望不要追究楚王的事，愿意把送给首辅的礼物送给您。郭正域发怒，挥手让他离开，而追究楚王的事更加紧急。楚宗人议论纷纷，说郭侍郎为了楚王的利益，那么等他回来，就用铁椎砸他的头，烧毁他的房屋罢了。郭正域到张居正处请求勘验，张居正以体察访查为由坚决拒绝。等到楚中勘验的奏疏到达，假王颇有端倪，郭正域坚持议论更加刚直。那些为楚王说话的人痛恨他阻碍自己，又担心他知道楚王的贿赂而排挤自己，唆使楚王飞章弹劾他。郭正域上疏申辩，把楚王馈赠黄金的事上报朝廷，并且向人极力陈述楚藩行贿的情况，四次上疏称病，才得到允许。船停在杨村，而妖书案兴起。妖书，是为东宫制造危言，而波及张居正，不知是谁写的。皇上刚得到它，认为牵连宫禁，离间骨肉，愤懑得吃不下饭，下诏大肆搜捕。张居正的私党聚集谋划说：“楚事正紧急，而妖书接着出现，可以一网打尽。”把楚事附会到妖书上，那么写妖书的人可以悬赏捉拿；而用妖书证明楚事，那么楚案可以立刻解决。于是，张居正从容对皇上说：“这本书，不是别人，一定是臣下相互倾轧做的，稍微引出端绪，来挑动皇上的怒气。”御史康丕扬上奏说：“妖书、楚事，事情不相等，实在是一个根源。”给事中钱夣皋上奏说：“首相张居正不主张楚书，那么妖书就不会出现；次相朱赓不上楚揭，那么妖书就不会出现。妖书实在出自郭某，而沈鲤是乱臣贼子，实在与他同谋。”张居正于是拟旨彻底查办，务必抓住真贼，并勒令郭正域以楚事听候勘验。起初，荆门州故同知胡化恨州官阮明诬告，妖书实在出自他的手，事情交给刑部，钱夣皋等高兴，急忙告诉尚书萧大亨，胡化与郭正域同乡，郭正域在杨村，还私下到沈鲤府邸，这个机会不可失。萧大亨审讯胡化让他牵连两人，胡化大喊说：“郭举进士后二十年，音信不通，何谓同作妖书？我也不知道，谁是沈鲤？你们只是蜀犬，杀人媚人，即使斩了胡化的头，也不能诬陷人。蜀犬者，斥责钱夣皋也。”刑部郎王述古按照他的话，具文上报说：“是诬陷，全部释放。”而东厂捕得妖人皦生光，皇上心意就以此定案。张居正心意未满足，揭请详细审讯。康丕扬上章讼皦生光冤枉，请求稍缓，那么贼的父子兄弟可以投案。所谓兄弟，指郭正域与其兄国子监丞郭正位。皇上发怒，认为康丕扬包庇反贼，而案件更加紧急。于是康丕扬与提督陈汝忠逮捕布衣沈令誉、名僧达观，边拷打边逼供，最终没有结果。又因风声影迹牵连，刑部郎中于玉立、吏部郎王士骐都被削籍。次相与监丞的门，巡逻卒四周警戒门户关闭，不敢白天开启。杨村并岸重围，打更喧闹，彻夜不停，喧传皇上派遣缇骑逮捕郭正域，逼迫他自杀。郭正域笑着说：“大臣有罪，应当伏法死在都市，为何自屏于草莽？”心意豁达。陈汝忠又尽数械具郭正域的仆隶拷打，最终一无所获。等到会审皦生光，以

译针刺他妻妾的指甲，命令她们招供，她们都不肯。沈一贯坐在竹轿中，瞪着眼睛看着郭正域和赵用贤，骂道：“死就死罢了，千刀万剐，我自己承担，怎么能让我顺从沈相的意思陷害郭侍郎？”左都御史温纯、礼部侍郎李延机越席起身说：“审理案件的人苦于犯人不服罪，哪有已经服罪反而互相抵赖的道理呢？”御史牛应元、汤兆京、沈裕都极力争辩。东厂太监陈矩感叹说：“朝廷有人啊。”于是将审理结果上报，大案才得以化解。郭正域被罢免后，御史史学迁查办楚地事务，他的冤屈完全昭雪。沈一贯最终不被清议所容，便拉拢次辅沈鲤一同离职。而楚王宗室与宰相勾结不止，以至于劫持朝廷使者、杀害巡抚三十多人，最终被斩首示众，这才知道郭正域当时极力请求查勘，并非苛刻。在此之前，楚地查勘的奏疏呈入，皇帝诏令朝臣商议，每人持一份文书。李延机在礼部将意见概括后呈进，而其他人说郭正域隐瞒议单不上报，郭正域不辩解。李延机上奏说：“是我做的。”进言的人才停止攻击。妖书案紧急，沈一贯心意非常急切，翰林唐文献、杨道宾、周应宾、唐望龄等正告沈一贯：“郭侍郎将不免一死，人们说您有意杀他。”沈一贯挥动杯茶洒在地上，以子孙发誓。唐文献又进言说：“也知道您无意杀他。台省正想趁机落井下石，而您不早结案，似乎有意牵连，怎么对得起天下后世？”沈一贯脸色沮丧，案件逐渐缓解。而萧大亨想开脱沈一贯而治郭正域的罪，亲手修改判词，交给王述古。王述古将草稿扔在地上说：“这案子如果成立，刑部各位郎官都应当抵偿，不只是您一人。”萧大亨沉默而停止。顺天通判孙许当面驳斥户部尚书赵世卿：“为什么要依附权相来害正人？”赵世卿极力向沈一贯进言，沈一贯也心动。当时，权相的权势熏天蔽日，而词臣散官引经据义，刚直不阿，毫不回避。这样看来，郭正域不死，是上天保佑。郭正域相貌不超过中等，但英气勃发，有胆识智慧，敢于直言任事。在讲筵时，皇太子半夜出来听讲，天冷炉中没有余火，郭正域大声说：“无论皇太子玉体柔脆不耐寒冷，即使我们三四位穷酸书生在禁廷供职，也怎么忍心在霜天雪夜中冻僵皮肤、冻僵嘴巴而死呢？”第二天话语传到宫中，炉火旺盛了。等到他担任国子监祭酒，逐条上奏监规七件事，请求仿照司马光十科、胡瑗二斋来选拔真才，请求停止纳贡，不要将明经的选拔等同于卖官。李都督是宁远王的孙子，魏国公的女婿，骑马经过文庙门，学录利瓦伊极力抓住并鞭打他。侯家奴仆数百人踏破府门想逞凶，而宁远王、魏国公气势汹汹地控告郭正域。郭正域说：“用学录鞭打都督确实过分，虽然如此，公侯之子入学习礼，也是国子监的学生，怎么能穿着便服骑马横穿先师庙门？用先师的名义鞭打国子监学生，不是用学录的身份鞭打都督。”随即上奏有所归咎，不如两相持平，让他们到门前互相道歉而罢休。留都公卿受制于台谏的言论，台谏所喜欢的就肆意妄为，无人敢问。太学生李文政是陈御史的幕客，因为收债将司徒役人数十人关押在兵马指挥司，在狱中立即逮捕并依法处置。他在礼部时，回纥人因为买马不得，直接跪在路边哭泣，郭正域上疏奏报，皇帝立即命令承运库给予他们。阐化王派遣僧人入贡，按例给予钞币，市井奸猾抬高钞币价格，回纥人苦于此事，传话给主客司，就用钱兑换钞币，而远方人欢喜。常熟诸生参加郡试，因小忿辱没郡守，有人说人多法不责众，郭正域说：“倚仗人多犯法，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全部勒令一县诸生不得参与。考试而倡乱者，全部依法处置。他擅长政事，又如此。归田后，曾乘小舟往来东林，与顾宪成兄弟商讨十三经补注，而得到程朱主敬之学，于是视富贵如浮云，与两京权贵不通一封信。然而声望更重，海内希望他早晚被任用。万历四十年去世，后四年赠礼部尚书。天启初年，奉光宗遗诏加恩旧臣，加赠太子少保，荫一子为中书舍人，谥号文毅。五年，逆阉魏忠贤以郭正域为东林党，矫诏削夺。崇祯初年才恢复他的赠谥。所著有《黄离集》《皇朝典礼志》《武昌江夏郡县志》《楚志》《妖书始末》《十三经补注》，共若干卷。

译外史氏说：“听父老们说，万历年间，天下丰收，一斗米只值三十文钱。民间日常使用的布帛食物，价格很低，并不昂贵。四方太平，百姓富足，子弟都知道向学。等到东林讲学兴起，士农工商都重视名节，崇尚礼义。士大夫以廉洁为高尚，即使像沈一贯、张位、朱赓那样的奸臣，贪恋财货，像老鼠狗一样偷窃，但因为有郭侍郎那样的忠良在朝，只怕他们知道，清流的议论随即就跟在后面。唉！正直的人，朝廷怎么能一天缺少呢？通判是佐贰的低级官员，敢于当面驳斥尚书，可以想见当年的气象了。”

孙丕扬传

孙丕扬字叔孝，陕西富平人。考中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授行人，提拔为浙江道监察御史。出京巡视居庸关，又巡按顺天。景王就藩，宦官倚仗权势作恶，沿途骚扰，孙丕扬用计谋制约他们，凶暴的宦官收敛行迹。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伏法，皇帝下诏让孙丕扬去抄没他家。再次巡按庐凤淮扬，上奏释放无辜的人。藩王被囚禁在高墙内，豪强杀人，没有人敢过问，孙丕扬一审讯就查清实情，怜悯他没有儿子，让他娶狱中的女子生子，后来终究依法处置了他。人们佩服他的风采，不敢冒犯他。隆庆元年称病辞官回家，再次起用原官，掌管河南道主持朝觐考察，又掌管京畿道刷卷。当时大学士高拱复职掌权，专断而蛮横，孙丕扬上疏弹劾他。高拱发怒，拟旨严厉责备。当时孙丕扬已升任大理右丞了。给事中程文摘取他巡按顺天时的事情，诬陷他犯罪，回原籍听候查办。孙丕扬慷慨地说：“世上没有百年不死的宰相，也没有一天不辨明的对错，何必这样罗织罪名？然而迎合高拱的意思，终究被夺去官职。”万历元年恢复原官，不久以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咬孙丕扬的人，当时还是井陉兵备，局促不安无法自处。孙丕扬笑着说：“不要怕，有善政，我仍然推荐你。”那人感激振奋，后来果然被推荐。孙丕扬因为高拱的缘故濒临死亡，但看到高拱所推行的大政，不曾不心悦诚服，对下属官吏说话称“高先生”而不称其名。他谦虚平和到这种地步。在官严厉，雷动风行，郡县长官恐惧守法，争相廉洁以自保。在任三年，增加紫荆关沿边砖楼三百六十座，石墙一千九百多里。因功升任右副都御史。先前张居正想让孙丕扬为大宦官冯保建牌坊，孙丕扬说：“内官有什么功德？”因此坚决拒绝，因此违背了张居正的意思。给事中陈三谟弹劾他，有旨令在南京别衙门任用。不久遭父丧，在家十年。起用为应天府尹，南都风俗奢华，各部门官员奢侈宴会，听说孙丕扬到来，都减少随从，屏除音乐，人们把他比作杨绾。不久升任大理寺卿，历任户部左右侍郎，因为与时不合，极力请求调任南方，升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中途称病辞官回家。十九年冬起用为刑部尚书，刚上任，就请求清理天下冤狱，又上奏约束郡县减轻刑罚的疏。这一年减少天下囚犯三分之一。刘东旸、哱拜作乱，有人进谗言，逮捕治总督尚书魏学曾的罪，孙丕扬极力辩白他的诬陷，又上奏减轻左通政穆来、辅兵备随府等人的罪，又辩白庆府受害的原因，与庆妃死节的苦衷，公论认为他是对的。内宦项龙杀人怕罪，逃入大内。孙丕扬说：“我掌管的是法律，朝廷不能改变。法律由上面确立，难道由上面破坏可以吗？”于是特别逮捕项龙，皇帝下旨委婉命令，以项龙的侄子为首犯。孙丕扬仍然将项龙流放，对项龙毫不宽贷。皇帝听说也叹息说：“孙丕扬是忠臣。”二十一年冬，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皇帝不上朝，御史弹劾废弛。孙丕扬上疏厘正御史台规，大意说：“天下的澄清，在于治法与治人罢了。御史，是分担澄清任务的人；都御史，是总持澄清法律的人。所以四方体制想要端正，应当首先革除御史台班的因循，作为天下的先导；百官法纪想要整齐，应当首先厘正御史台规的参差，作为百官的倡导。我不敢远举，如今掌管河南道御史风纪总会，相习成为忽长忽更；巡按御史省直具瞻，相习成为重内轻外；巡视御史畿内首善，相习成为季易月易。想要澄清，谁承担这个责任？我是旧御史，还能记忆旧章，大约掌道的任用应当专一，巡按的旧例应当沿袭，巡视的责任应当长久。这三者行使，在内的人不敢把养望循资的地方，当作传舍而不讲究职业；在外的人都知道是耳目民社的寄托，拮据其心力而不推辞，那么十三道的体制端正，然后可以端正人；十三道的法律整齐，然后可以整齐众人。对于澄清吏治，可以逐渐看到了。”当时皇帝向用之意专一，孙丕扬又高自标置，不苟言笑，各位御史入谒，无不洒然变色易容。第二年秋，陈有年被罢免，于是改任吏部尚书。先前大选外官，竞相请托，孙丕扬创立掣签之法，分签为四隅：东北则以北京山东为主，而以河南的汝彰归，南京的庐凤淮扬附之；东南则以南京浙江福建江西广东为主，而以广西的梧州平乐桂林附之；西北则以陕西

译以陕西为选官的主要地区，并将河南的怀庆、开封、河南、南阳，以及湖广的郧阳附属于它；西南则以湖广、四川、云南、贵州为主要地区，而将广西的柳州、南宁、庆远、浔州、太平附属于它。至于官员起复、调动简拔，地处偏僻、职位孤单，或者人员多于空缺，又借助附近地区来疏通抽签法之弊端的情况，都交由吏部进行掣签决定。这是从孙丕扬开始实行的，他又重申了会推的制度。皇上说：“用人是你们的职责。从今以后，科道官职司弹劾，不得擅自参与会举。如果各位大臣推举不当，就予以纠正，不要徇私枉法。”孙丕扬接受命令，更加能够实行自己的主张，毫不屈服。第二年考核地方官员，人们佩服他的公正。起初，沈思道逼迫孙丕扬协助他掌管铨选，阁臣张位又怂恿他，孙丕扬没有答应。于是大大违背了张位和沈思道的意愿，他们唆使御史赵文炳弹劾文选郎蒋时馨，企图以此动摇孙丕扬。孙丕扬上疏辩驳。又有一位御史丁此吕，因建言而获得名声，被贬为山东参政，在任上不称职，有人向孙丕扬揭发他的罪行，孙丕扬查核名册后将他罢黜。而丁此吕的党羽憎恨孙丕扬，孙丕扬将原来的揭发文书呈给皇上，皇上大怒，逮捕丁此吕交付诏狱，发配戍边。于是江西在朝做官的人都憎恨孙丕扬。沈思孝是浙江人，一向持论与孙丕扬相左，浙江人也憎恨孙丕扬。张位与丁此吕是同乡，庇护同乡之人，也憎恨孙丕扬。于是孙丕扬愤恨地说：“憎恨我的人，是张位在背后主使的。”于是上疏请求离职，并弹劾张位弄权结党。皇上偏袒张位而罢免孙丕扬，于是孙丕扬以太子少保的身份称病辞官回家。隐居乡间十四年，又被起用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当时他已经八十岁了。白发苍苍出山任职，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采。但他性格缺乏包容，过于刚直。入朝后首先推荐吕坤担任都御史，没有回复，孙丕扬以去留相争，也没有得到回复。当时内外官职空缺，孙丕扬任职两个月，推举上报了几十人，都被留在宫中不发。于是孙丕扬上疏说：“臣以八十高龄，难道还谋求富贵？感念陛下知遇之恩，想尽一点忠诚。如今朝廷署衙都空无一人，叩门无路，国家又怎能任用官员？臣请求仍赐还乡，以实现归葬故土的愿望。”大学士叶向高也代为请求，皇上回复说：“掌管铨选的大臣公正清廉、端方刚亮，统率百官。国家多事，怎么可以称病请求离职？补官的各项奏疏，应当立即检阅发出。”孙丕扬再次复出任职，当时部里推举的人选既不能立即得到皇上旨意，而各位大臣等待任命动辄拖延数年，部务完全荒废。于是孙丕扬权宜行事，让外官中俸禄深厚的人全部代理各部事务，借俸禄办事，朝廷内外都称方便。皇上听说后也没有怪罪。万历三十九年考核京官，孙丕扬主持考察，协助他的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掌院事王图、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许弘纲、吏科都给事中曹于汴、掌河南道御史汤兆京等人。当时，宣党和浙党结党相攻，东林党有必不与之并立的态势，攻击东林党则以顾宪成、李三才、王图为头目，攻击他们的是金明时、秦聚奎、王绍徽、刘国缙等人。正当考察制度尚未举行时，史官记录大事说大乱将要发生，直接揭露群奸逆谋的奏疏，已经让党人侧目。等到考察事情实行，御史金明时居官不称职，意图逃避考察，特意上疏攻击王图及其子王淑抃，而赞誉孙丕扬和王国以离间他们。于是曹于汴、汤兆京向吏部投递揭帖，说金明时要挟孙丕扬，皇上很快得知。然而所谓要挟，不过是前疏中所说，并没有诬陷孙丕扬。秦聚奎有舍死报国的奏疏，为金明时鸣冤，极力攻击秦地之人，满朝哗然。许弘纲意在调停，众人又说他首鼠两端，失去大臣体统。等到金明时的奏疏三次呈上，两次触犯御讳，削去秦聚奎的官籍闲住。而孙丕扬所罢黜的汤宾尹、徐大化、刘国缙、王绍徽、乔应甲、乐和声等人，或是赃私显著，或是作为党魁，都被外放为地方官。于是攻击东林党和秦地之人的人一起起事为难。等到考察完毕，王图离去，孙丕扬和许弘纲屡次上疏请求归乡，皇上不允。第二年二月，孙丕扬挂冠径直离去。叶向高极力向皇上进言，于是降下温和的旨意，让他乘驿车回籍。孙丕扬离去后，群奸当权，丁巳年的考察，东林党人全部被驱逐，国事更加不可为。万历四十二年，孙丕扬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过了四年，赐予祭葬，追赠太保，天启二年谥号恭介。后来魏忠贤指他为东林党人，削去他的官籍。崇祯初年，下诏恢复他的官籍。

译外史氏说：“叔孝先生凭借老成持重的贤德，立于朝廷。众多小人虽然想要残害忠良，尚且有所忌惮。等到先生离去，小人便猖獗起来。于是攻击东林党人、驱逐东林党人、杀害东林党人没有一天停歇，国家大事严重败坏，朝廷空虚了。可悲啊！”我读《山左王氏村颕録》，记载丁此吕任山东参政时，多有不法行为。丕扬罢免了他，人们都称快。考察丁此吕在言官任上时，颇称刚直，他的党羽不察实情，反而憎恶先生。辅臣张位，又因为丁此吕的缘故，从而忌恨先生。因此宣浙党人散布诽谤，满街都是，于是造成了三人成虎的局面。然而先生确实是清流的主宰。

冯琦传

冯琦，字用韫，山东临朐县的人。幼年聪慧异常，超出常人，酷爱学习，非常刻苦，曾经在灯帷中遮光默诵直到深夜。凡是古今的典故、经世济民的事务，没有不精通其条理脉络的。十九岁时，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职编修，在史馆值班，纂修《大明会典》。不久编纂六部的章奏，兼任起居注官。《大明会典》修成，升任侍讲，掌管文臣的诰敕，以典雅庄重著称于当时。不久补任日讲官，按惯例经筵多进献规劝之言，日讲只是推衍其义罢了。冯琦与交河人余继登私下商议，认为皇上很久不上朝听讲，讲官无处进献忠言，于是援引古义附会时政，希望有所感动。升任左春坊左谕德，万历二十年升任少詹事，掌管翰林院事务。年纪未满四十，请假回家。三王同时封爵的议论兴起，冯琦写信给大学士王锡爵，说长子不可以立为太子而嫡子可以立，万一册封妃子为皇后，那么嫡庶难以区分，引用世宗方皇后的事情作为证据。王锡爵醒悟，以三次失误自我弹劾，事情于是停止。第二年假期结束，补任原官，再升任礼部右侍郎。当时矿税之事正紧急，而灾异接连出现，太白星和太阴星同时在午位出现，又有狄道县山崩，平地涌出五座大小山丘。冯琦于是劝皇上谨慎对待天戒，怜悯百姓穷困，以保全治安，大致说：“自从矿税使出，百姓的痛苦更甚于战乱；税使出，百姓的痛苦更甚于矿税。皇上想要爱护百姓，而他们专门想要害民；皇上想要通商，而他们专门想要困商。皇上告诫不要听信挑拨离间，而挑拨离间却更多；皇上责备他们不许骚扰，而骚扰却更甚。皇上的心意，只是想要使国家富裕，不想要使百姓受苦；群小的心意，必须先使百姓瘦弱，才能使自己肥满。上天仁爱，明确显示灾异征兆，确实是想要皇上幡然醒悟，坐消祸乱。”然而礼部修省的奏章没有蒙受批阅，而奸民搜刮的奏章却又被允许施行。即所谓“遍解天下无碍官银无碍”之类的话，不过是支取剩余的羡余。近日征调太频繁，正额钱粮尚多拖欠，羡余支剩从哪里得到？这道命令一出，不但将指有碍为无碍，也将指无银为有银，必将把正项公银一半充作进献。等到公用无处筹措，又派发给民间，库藏虚空，民间凋敝。又如仇世亨奏报徐鼐掘坟，也应当先下发抚按核实真假，先定罪其掘坟之罪，而后将物品入官。没有罪状未明而先没收财物的道理。片纸早晨进入，严旨晚上传达，这种风气一旦倡导，谁不效仿？臣等正想要陈奏，而高时、夏戴君恩的奏章，又得到旨意了。五天之内，搜取天下公私金银，已达百万。奸内生奸，例外成例。臣等前几天还希望它日渐减少，今天却担忧它日渐增加，不致使民穷财尽，酿成大乱。不仅疏入，没有批复。因病回家，随即遭遇父亲丧事，起用补任原官，纂修起居注，改任吏部右侍郎，兼任官职如故，转任左侍郎，主持外计，人们佩服他的公正。又辩白魏允贞的诬陷，每月将官俸最深者张贴在墙上，依次推补。即使才地不同，就一个月中高低前后者，不得逾越营求之门，于是杜绝。冯琦在吏部，知道没有不说的。他的请求而得到批复的，如增加浮躁的条目，与降调郎中王允光商议处置饶州通判沈榜，以及请求建储、行冠婚礼。其他如救顾宪成、赵南星，推荐邹元标、冯从吾等诸疏，即使没有得到批复，而事情因此得到纠正的也很多。又如中使诬陷抚臣魏允贞、高寀妄荐陈性学为巡抚，都温和喜悦地争辩。不久，文选郎以推钦降官，触犯皇上愤怒。冯琦代理太宰，具疏谢罪，请求令该司落职供事，皇上批复同意。十年以来，圣怒发作后又平息，吏部得到请求的仅此一次。这一年升任礼部尚书，当时册立诏下，期限紧迫司设传经费不给。冯琦说：“今日礼为重，不可与争。”恰逢他的弟弟冯瑗运送辽饷四万出都，即追回给司设传，而册礼完成。圣躬不安，谕令停止矿税，已复想要必定施行。冯琦与同列合奏说圣躬由病而复安，臣等所共同喜悦的。圣德已光而复晦，臣等所共同惋惜的。臣愿省思虑以养神，平喜怒以性，尽罢矿税，布恩惠于天下以福。”又奏：“皇上御极三十余载，东宫与朱邸同开，太子与四王并加冠，这是古帝王难以并有的完福。只有天能降福，人主受天之福，无可酬答只有一将一享，必躬必亲，这才是所谓的报答。乞求亲行郊祀，以此接受天祉祜。”陕西黄河枯竭，冯琦请求修省，尽撤矿税，召

译回中使。又上言：“当今天下对百姓危害最大的，是辽东的高淮、淮上的陈增、广东的李凤、陕西的梁永、云南的杨荣，这五个人的罪恶，都不亚于陈奉。请求依照陈奉的先例，将这五人撤回，他们原本管辖的事务，一并交由就近廉洁谨慎的内臣管理。”又有中使邢隆请求赐予关防敕书，张居正上奏说：“一件事就使用一个印章，恐怕印章文字越多，稽查就越困难，正好招致奸邪，从而滋生骚扰。”他坚持上奏非常有力，皇上无法驳斥，最终只给了御前牙牌关防。秦王由中尉继承爵位，法令规定只有嫡子才能袭爵，其余儿子应当仍任中尉。秦王因为嫡子很久没有出生，请求先封庶长子为郡王，以等待嫡子出生。张居正坚持认为这是滥开的先例，不可开启，屡次奉旨催促商议上报，始终坚持不上报。又有士人文章诡异不合常理，臣下的奏章冗杂泛滥没有法度，于是上疏规范文章体裁，不得夹杂使用佛教用语，奏章不得随意引用浮夸之词。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宁夏士兵发生叛乱，张居正对征西各位将领说：“不要辛苦攻城，不要轻率决堤放水，如果善于使用离间计，贼寇自然会溃败。”最终果然如他所说。不久病重，十六次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被允许，最终在任上去世。遗疏中揭发奏章中补缺官员的问题，号召群臣收拢人心。最后又说：“前代想要成为尧舜那样圣君的人，在于积累他们不足之处；陛下想要成为尧舜那样圣君的人，在于克制治理自己多余之处。陛下为何害怕一时的发愤，不以此成就一世的功业，树立万世的声名呢？”奏疏呈上，皇帝为之哀悼，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敏。张居正操守清正，不自我炫耀，有清廉敬畏被人知晓的意味。他持论最为平和，忌讳矫揉造作、激切偏激。死后直到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肆虐，说张居正专门与宦官作对，削去官籍追夺荣誉，列入东林党人榜中，昭示天下。崇祯元年，才恢复他的追赠和谥号。他所著有的《通鉴分解》《经济类编》《两朝大事纪》以及《北海集》四十六卷。

译外史氏说：“我曾经查考史册，凡是国家喜好财利以及任用奸佞之人，其宗族没有不灭亡的。其他朝代暂且不论，比如元朝末年，所任用的大多不是读书人，茫然不知廉耻为何物。他们向人索取钱财，各有名目：下属初次参拜叫见面钱，无事白要叫撒花钱，逢年过节索要贡品叫追节钱，元宵节叫花灯钱，端午节叫蒲粽钱，中秋节叫月饼钱，重阳节叫萸糕钱，冬至节叫馄饨钱，除夕叫压岁钱。每件事需索叫常例钱，出巡经过其道叫过山钱，下到郡县叫长夫钱，初到任叫垫衙钱，勾追叫赍发钱，狱讼叫公事钱，坐衙审断叫铺堂钱，吏胥需索叫东道钱，轿马钱，舟楫钱，饭食管钱，供应钱，开手叫纸笔钱，管家叫帮衬钱，转桶叫利市钱，觅得钱多叫得手，除得缺美叫好地，分补得职肥叫好窝子。全然不知忠君爱国是什么事。大概这类人既不读书，而且本性又最贪婪，末年多用他们，所以败坏。”

“至于明朝末年，则任用宦官如矿使、税使、监军之类，一出京就只知索取钱财，确实如先生所说：朝廷想要爱护百姓，而他们专门想要害民；想要通商，而他们专门想要困商。告诫不要拨弄事端，而拨弄事端反而更多；不许骚扰，而骚扰反而更甚。拥有天下的人，要深思啊！谨慎啊！警戒啊！不要惑于小人而喜好财利。”

东林列传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六

江阴陈鼎 撰

○明

王图传

王图字则之，他的祖先原是太原阳曲人，迁居到耀州，考中万历十四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检讨，在史馆任职，身材高大，以公辅之才自待。当时秦地人士布满九列，而王图兄弟尤其矫健特起，与东林党人相唱和，南北党派的萌芽，从此开始了。王图担任检讨十五年，沈一贯当权时有妖书案，王图年轻时曾受其门庭，援引古义，极力规劝，沈一贯不高兴。过了很久，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南院，还任春坊，充任东宫讲官，以右庶子掌管春坊事务。又过了四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过了很久，以吏部右侍郎掌管翰林院，前后任职从宫坊到亚卿，都不出詹翰资望最深。万历中年党派议论兴起，王家屏、沈鲤之后，资历地位相逼，认为可以继承二人而大拜的，都屈指说是郭正域、刘曰寔，加上王图共三人。郭正域被逐，刘曰寔去世，物望逐渐归于王图，而小人的侧目更加严重。当时，孙丕扬为冢宰，是秦人，王图也是秦人，群小忌恨而谋划离间他们。三十九年京察，群小制造假书来动摇孙丕扬，说福清应当被逐，富平、耀州继之，秦地势力逐渐兴盛，于是纷争遂起。又顾宪成写信救援淮抚李三才，有人唆使孙丕扬发单咨询廷辩淮抚是非，作为钩党的计谋。王图惊诧说：“秦人与东林一网打尽了。”急忙对孙丕扬说停止，群小知道事情由此化解，都怨恨转而攻击王图。王图又与祭酒汤宾尹有隙，御史金明时素来不职，想逃避察典，飞章首先攻击王图。王图上疏辩白，而刘国缙继之，郑维芳又继而攻击，秦聚奎且说：“今天下大势只有秦人而已，更没有皇上了。论今天下人情只有趋附秦人而已，不知有皇上了。祖宗二百年来考察大典，本凭以黜退幽暗之人，而秦人借以发泄私忿。皇上五十余年培植的太宰，本托以程材，而秦党借以压伏人言。”又说：“王图因为金明时锄破他入相之路，衔恨刺骨至今，而明目张胆扶同排陷。”沈一贯虽然阳施阴设，还有忌惮天下公议的意思，王图则连这种心都没有了。王图闭门求去，皇上不许，仍令他主持计事。汤宾尹竟以不谨罢官，刘国缙、徐大化、张嘉言也罢官，乔应甲、王绍徽、乐和声被外调，金明时、秦聚奎落职，诸附汤被黜者聚族而求逞于王图。王图求退益坚，言者持之益急，于是上疏辩白，极论汤宾尹所以被察，与王绍徽等所以媒孽之故，称病出国门，求去疏前后二十上。暂且令他给假，又过了三年，始以病子告。丁巳年，内计群小用事，以拾遗中王图，当时主察诸人并罢，而前案尽翻矣。泰昌元年，光宗以讲读舊劳，荫一子。天启二年，起用原官，四年，升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學士，协理詹事府事。逆阉之难作，削籍家居七年卒。兄王國，万历五年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巡抚保寜。子王淑汴，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初授宝坻知县，即金明时所纠纵子納贿养交者也。官至户部山西清吏司长中，再坐王图罢官削籍。崇祯初，诣闕讼父冤，复原官，赠太子太保，谥文肅。

外史氏说：“万历朝的小人，何其多也！不知祖宗何罪于天，而生此林林总总的奸邪，以败其国耶？彼小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