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八

译已经拟定了题目。逆阉魏忠贤非常愤怒。恰逢崇祯皇帝即位，而魏忠贤败亡，所以（周延儒）得以免祸。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他。魏忠贤被车裂处死后，他的余党仍然占据着重要职位，想要禁锢山林中的贤人，于是极力攻击东林党，又创设了孙党、赵党、熊党、邹党的名目，企图一网打尽清流人士。周延儒非常愤慨，上奏章极力论辩，首先为皇上分辨清楚。他的奏疏说：“臣听说持守世道不公平，那么阴阳的争斗就会兴起；评论人失去事实，那么举措的方法就会背离正道。臣看到在朝廷上的奏章，凡是攻击崔呈秀、魏忠贤的，必定与东林党并称为邪党。如果把东林党当作邪党，那么又将用什么名称加给崔呈秀、魏忠贤呢？崔呈秀、魏忠贤既然已经是邪党了，那么先前首先弹劾魏忠贤、直接弹劾崔呈秀的人，又是邪党吗？东林党是天下人才的聚集地，他们所尊崇的，大抵树立高明的旗帜，但有时约束人过于苛刻，持论太深，说他们不是中庸之道，那么可以说他们不是狂放刚直的人，这是不行的。他们所援引的人，即使不没有非同类的人，但也可以屈指算尽。其中确实有谢绝丰厚俸禄，好像对升降黜陟毫不关心，淡泊无求的君子。现在说他们是邪党，那么就没有不是邪党的人了。况且天下的议论，宁可涉及假借，但必不可不归于名分义理；士人的行为，宁可存有矫激，但必不可不依据廉洁方正。后来的君子用假借、矫激深深责备前人，于是五虎、五彪这类人起来背叛名分义理，毁坏廉洁方正。颂扬功德不停止，必定会劝进称帝；建立生祠不停止，必定会呼万岁。而人们还宽容他们，说无可奈何，不得不这样罢了。如果扩充这种‘不得不这样’的心思，将没有达不到的地步呢？议论的人能用忠厚之心宽恕这些人，却单独持过于严厉的论调，苛责我们这些人，也太悖理了。”最后又说韩爌、文震孟应当任用，书院应当恢复，奏疏呈上没有被采纳，而逆党御史杨维垣极力诋毁他。周延儒又上奏疏说：“臣前疏所陈述的，正是针对台臣杨维垣而发的。陛下明确的旨意，一说是‘天下为公’，二说是‘化异为同’，三说是‘分别门户’，已经不是治世的征兆。而杨维垣必定说‘孙党、赵党、熊党、邹党’。陛下对韩爌说‘清忠有执’，对文震孟说‘起用’，而杨维垣必定说‘韩爌不贤，文震孟不良’。陛下事事公正虚心，而杨维垣言言固执己见。臣为杨维垣效忠劝告，没想到杨维垣认为臣谬误。杨维垣说臣盛称东林，大概是因为东林党推举李三才而宽缓熊廷弼的缘故。难道不知道东林党中有首先参劾二十四罪的杨涟，以及戍边拟罪崔呈秀的高攀龙吗？况且魏忠贤穷凶极恶，而杨维垣还称他为‘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何况五虎五彪按律应当处斩，而法司最初只拟削夺，不几乎像骄纵的儿子保护他们吗？杨维垣身为言官，没有听说驳正，又何必责备推举李三才、宽缓熊廷弼的人呢？而认为臣谬误，臣不接受。杨维垣又说臣盛称韩爌。韩爌明显抵触逆阉，上疏抗争招致祸患的踪迹，却加上关说牟利莫须有的言论，已经不是笃实的论调了。即使熊廷弼一事，韩爌条旨仅免一枭，未曾赦免他。熊廷弼行贿的说法，是逆阉制造来杀害杨涟、左光斗等人的借口。说移宫一案无从蔑以受赇，于是改为边疆四处追比，这是天下所共知的。杨维垣为什么还坚持这种说法呢？至于不依附红丸案及孙慎行君子的论调，臣的话原本不矛盾。因为孙慎行清望较之王之寀不同，议论虽然深刻，不失春秋书赵盾之法。董狐不为沽名钓誉，赵盾也未尝贬低贤人。而认为臣谬误，臣不接受。杨维垣又说盛称文震孟。文震孟，臣不再多论。即使如王纪清正著称，因参劾沈淮忤逆阉党而被贬斥。文震孟因荐举王纪被削夺，都得罪于逆阉。至于破帽策蹇、傲视蟒玉、驰驿之人，这有什么可讥讽的？刑赏出于朝廷，而荣辱随之。当时只是魏忠贤的刑赏罢了。杨维垣也想想数年来破帽策蹇之辈，与超阶躐级者相比，谁为荣辱？况且宫保横玉的刘诏，何如桎梏抵罪的耿如杞？从此意不明，于是乎相率为颂德、生祠、呼公呼父而不顾，岂可胜叹！而杨维垣认为臣谬误，臣不接受。杨维垣又盛称邹元标。邹元标为人，先前峭直，后来宽和。如果诋毁他贪婪多藏，那么还如同称‘厂臣不要钱’一样。臣即使斩首穴胸，也不敢听命。所以说都门不是聚讲之所，可以说邹元标讲学有他意，但必不可说聚讲之徒不尽端人，可以说聚讲，或有邪谋，必不可。况且逆党当日所以驱逐讲学诸人，而拆毁书院所，其意正以箝学士大夫之口，而纵其无所不为。自邹元标以伪学见逐，而逆阉以真儒自命，学宫之席，俨然揖让。宣尼使讲学诸人而在，岂至此哉！而认为臣谬误，臣不接受。杨维垣又极力诋毁臣矫激假借两言，臣正为今之诋真狂獧为假名义者言之。当崔魏之世，人皆任真率性，为颂德生祠呼公呼父，使有一人矫激假而不颂不祠不公不父

译难道不依赖这个人吗？维垣把“至抑扬之词”当作定论，并说臣大错特错，臣更加不能接受。维垣又说，一定要等小人的罪恶成熟才攻击并驱逐他们，臣认为这不是好计策。一定要等小人的罪恶成熟，他们败坏天下大事不知有多少次，杀害天下的正直之人不知有多少次，即使攻击并驱逐他们，不是太晚了吗？就像崔呈秀、魏忠贤的罪恶成熟已经很久了，假如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谁去攻击并驱逐他们呢？维垣始终认为无可奈何，替依附宦官的人辩解。假如崔呈秀一个人向宦官跪拜称臣，各位大臣也无可奈何而跪拜称臣，又让逆贼宦官用武力胁迫各位大臣使他们成为叛逆，各位大臣也无可奈何而立即顺从叛逆，可以吗？维垣又说，今天的忠直之士不应当以崔呈秀、魏忠贤作为对照，人的品格节操的正邪，在崔呈秀、魏忠贤那里已经试出来并确定了。有东林的人被崔呈秀、魏忠贤所怨恨，一定要杀死他们、驱逐他们，这是正直的人。有攻击东林的人，虽然被崔呈秀、魏忠贤所爱惜，但刚正不阿，或者被驱逐或者被削职，这也是正直的人。用崔呈秀、魏忠贤来判定邪正，好比用镜子来分辨美丑，维垣为什么不效法这个呢？总之，东林被逆贼宦官所憎恨，独自遭受祸患最严重，在今天应当体谅他们被压抑的痛苦，不应当列举他们细微的瑕疵，而只想与逆党争抢首功来代替逆贼宦官分担诽谤，这也是不善立论的人啊。人才不可以不珍惜，个人的偏见不可以不消除，众人的郁结不可以不抒发，众人的议论不可以不汇集。魏忠贤的残余言论，崔呈秀的旧日权术，不可以奉为经典并坚守不失，希望维垣仔细考虑。奏疏呈入，皇帝回复说可以，天下传颂认为是名言。不久又上疏请求销毁《三朝要典》，大致说：臣观察梃击、红丸、移宫三起案件起于清流，而《要典》一书成于逆贼宦官。它们的议论本来可以并行，但这本书应当迅速销毁。因为当事起议，与满朝互相争讼：主张梃击的人极力保护东宫，争论梃击的人计谋安定神宗皇帝；主张红丸的人仗义直言，争论红丸的人推究情由；主张移宫的人在事变发生前消除祸患，争论移宫的人在事后持平处理。这六者各有其正确之处，不可以片面否定。总括在逆贼宦官未用权之前，群小未得势之时，即使彼此如水火不相容，也不妨害像埙篪那样和谐，这是第一局。不久杨涟二十四罪奏疏发出，魏广微这类人的门户之说兴起。于是逆贼宦官杀人就借三案，群小求取富贵又借三案。经过这两次借用，三案的面目就完全改变了。所以凡是把慈爱归于先皇，把颂德称功归于义父，这是第二局。网已经严密但仍怀疑有遗漏的鳞片，势力极重但仍担忧局势翻盘。于是崔呈秀、魏忠贤等奸臣才开始创立私编，标名为《要典》，用它来批驳根除今天的意见，那么众正之党的碑文就被摧毁；用它来免除死罪于将来，那就是上公的铁券。这是第三局。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的公议，《要典》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是三案，《要典》自是《要典》。现在把它当作金石般不可磨灭的定论，确实没有深思。至于翻案就会纷扰喧嚣，改动也会多事。按照臣所见，只有销毁它而已。奏疏上呈，皇帝听从了。当时已经升任侍讲，再转任左春坊右中允。崇祯七年，皇上起初重视武科考试，开始在朝廷对策举行传胪礼，榜文已经发布，皇上怀疑考官不公，逮捕拘禁了相关官员，全部斥退其中考中的人。任命元璐副左庶子方逢年为主考官，再次考试完毕。元璐独自上疏营救被拘禁的各位官员，皇上也没有怪罪。第二年补任日讲官，当时皇上已经罢免韩爌、刘鸿训，而任用周延儒、温体仁为相。温体仁多次以结党营私排挤群臣。恰逢黄道周营救获罪的宰相钱龙锡被贬斥外放，元璐上疏请求用自己的官职代替黄道周，又请求召回府尹刘宗周，因此更加与当权者格格不入。又上疏《制虚制实》，以讥讽切责时政。他论述端正政本时说：不要把大政交给轻率疏忽，不要以琐碎事务显示周详。恩怨不要横亘在胸中，好恶必须遵循人性。不要徒然伤害元气而情面仍然保留，不要浮泛羡慕精明而丛脞（杂乱无章）实际上很严重。凡是直言必定有深意，不要一笔抹杀以遏制群谋。凡是至理必定有定归，不要双票游移以试探上意。不要以意见仇视独立之士，不要以声色拒绝来告之人。他论述伸张公议又说：吏部左侍郎张捷玩弄智巧包庇奸人，导致激起群论，凡是那些死灰复燃的计谋，只希望家国多凶，所以先前盛传勾结敌人的阴谋，不久就有边才的推荐，不观察袁弘勋因诉讼杨贾被削职，勘验潘国桢因推荐刘诏受刑，为什么唯独现在众恶必察？况且昔年逆案确定，圣意本来是为了平息争端，所以像邓英持正，尚且说违旨削官，难道因为张捷背公，最终听任他厚颜就列？温体仁等人深恨他，而皇上独自重视他的话，悬挂在御榻以备省览。八年流贼侵犯祖陵，上下诏罪己，元璐又上疏请求免除七年以前的拖欠赋税以及改折东南杂解，皇上都允许实行，升任国子祭酒，恢复祖制贡士积分之法。温体仁知道皇上意向元璐力谋，所以要去掉他，于是授意勋臣刘孔昭借冒封典，弹劾元璐礼部尚书姜逢元、工部尚书刘宗周等，上疏争辩，温体仁竟然拟旨削去元璐籍，皇上改为冠带闲住，家居七年，特起用为兵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因母亲年老推辞，有旨敦促。当时京师戒严，元璐长跪告诉母亲说：“自从琼州公以来，两代享受俸禄，今天天子有急，奈

译何？”他的母亲撕开所穿的短袄给他看，说：“这是为你做的毡子，怎么能说没有衣服呢？”倪元璐于是变卖家产招募兵士，得到几十人，加上他的弟弟倪瓒率领家丁协助，共有几百人，奔赴淮河流域，询问淮河的使者寻找盐丁作为援助，没有人响应，于是亲自率领十名骑兵，拉满弓弦，夹击冲过险要之地，出了济北十多天，到达京城。皇上听说后非常高兴，说：“本来就知道是我的倪讲官。”当天就召见，倪元璐分条上奏守御的策略，非常完备，随即因为刘超被擒获，论功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在这个时候，皇上对倪元璐非常关注，早晚就要进入内阁，而陈演想夺取首辅之位，趁着周延儒巡视军队，构陷他的罪过，又担心倪元璐被重用，于是入宫禀告说：“天下治理不好，是因为兵农分离，现在朝廷大臣中可以任用的只有倪元璐、冯元飙罢了。让倪元璐担任大司农，冯元飙担任大司马，彼此配合，不久就可以治理好。”皇上心里认同，当天就任命倪元璐为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与冯元飙分部门处理事务。五天之间，三次接受召见对答，倪元璐以浙江人按例不担任户部尚书为由推辞，皇上不允许。在召对时，皇上在中左门谕示说：“朕知道你已经很久了，勉力为朕承担劳苦。”又说：“古代帝王达到大治不过依靠几个人，周朝有四位朋友，汉朝有三位豪杰，高皇帝任用刘基、宋濂，也不过一两个人罢了。朕专门倚重你，可以坐享太平。”倪元璐想到太平盛世不是司农可以达到的，坚决推辞又不被允许。于是进言说：“皇上一定要任用臣，敢陈述三点意见，一是希望与兵部通盘计算。先根据军饷来权衡兵力，再根据兵力来权衡军饷。遭受战乱的地区军饷无法征收，战败的军队兵力也消亡。彼此相互权衡，那么数目清楚而用度充足，这是切实的做法。二是小处的小节，对数目没有益处，必须寻求一举就能获得几十万上百万，又必须对国家有利，不伤害百姓的，锐意讲求以求有所补益，这是重大的做法。三是说陛下以尧舜的心、孔孟的方法而要求司农治理，特意任命儒臣讲官担任，怎么适宜出于搜刮权宜的策略？臣愿意以仁义为根本，礼乐为权衡。如果政令有危害百姓的，臣一定为百姓请命，免除必须免除的，赈济必须赈济的，总奉行陛下安民的一句话，以彰显圣学于天下，这是切实的做法。”话没说完，皇上叹息说：“你真是有学问的话，根本的计策。”倪元璐退下后，首先确定差役的规矩，抑制奔竞，推荐保举生员蒋臣为本部司务，来负责综合考核。先前军务兴起，正赋之外有边饷、新饷、练饷，条目繁多而胥吏容易借此作奸犯科。倪元璐请求合并为一种，官吏百姓都感到便利。又请求全部罢免催缴军饷的科部差员，以及侍郎专门以年度计划责成巡抚、按察使。又仿照宋代朱熹义仓的旧法而改变其五种弊端，以准备凶荒。当时正值弊端极盛之后，尽力修补，而度支终究不足，于是请求让军籍余丁缴纳粮食，改为民籍，免除勾捕，可以得到千万，百姓也乐意服从。皇上不听。保定巡抚徐标请求恢复开中法，倪元璐上奏先在都城开引十万，也未能实行。恰逢西洋人汤若望以开矿造钞迎合皇上心意，而陈演与宦官极力主张。又周延儒、吴昌时赃银各有巨万，朱大典赎罪银四十万，皇上命令宦官王坤与给事中韩如愈、马嘉植满朝荐持敕令催解。倪元璐都直言激论，请求收回成命。皇上为此罢遣王坤，其余照旧。造钞的事又派遣宦官在三吴采集桑穰，倪元璐又与阁臣蒋德璟交章争论，才停止。在户部共十个月，事关利害无不极力坚持，都是这类情况。而流言蜚语日益严重。陈演授意阁臣魏藻德密谗于皇上说：“倪元璐一向擅长文辞，钱谷不是他所知道的，应该撤还讲筵。”十七年二月，诏令解除部务，以原官专门担任日讲。倪元璐笑着说：“这是我的志向。”一天进讲“生财有大道”，皇上怀疑。他的讽刺随即诘问说：“现在国家用度匮乏到了极点，生产的人多，做工的人快，为什么无处着手？”回答说：“陛下圣明，不妨经权互用。臣是儒生只知道顺应百姓的情理，藏富于国家罢了。”皇上不高兴而停止。倪元璐不畏惧，也不引咎谢罪。第二天皇上谕示阁臣说：“旧例讲筵有问难而没有诘责，以前的话是我的过错。”正当倪元璐初任讲官时，敷陈详雅，皇上无不前席倾听。曾经讲《尚书·说命》，恰逢体仁侍立旁边，言语讥讽他徇私背公，皇上拂然把书推到桌子尽头，端正昂首向上看，倪元璐抒发言辞更加明朗。不久皇上终于俯身就案，和颜悦色地听受。他的忠愤被皇上容纳，又如此。当流贼兴起时，只从事剽掠，攻陷城邑，随即弃之而去。议论的人担忧他们飘忽难制，倪元璐独自说：“这还像流水，其害不积蓄。倘若让他们雄踞大都，按兵四出，根本计策一定不可再抵御了。”不久李自成占据襄阳，进取唐邓，规划略取大河以南，将要北渡。张献忠从安庐西入蕲黄，窥视武昌作为声援。倪元璐认为二贼应当离间他们，使他们不相及，才可以专力图谋李自成。李自成授首，取张献忠就只是容易的事了。又大帅左良玉因纵掠荆楚，心怀两端，应当轻罚往咎，重责成功。于是与枢臣冯元飙合谋，禀告皇上命令凤督及淮皖郑豫诸抚臣划界自

译守城，以遏制贼寇为功绩。晋升秦督孙传庭为尚书并督师，率领各位将领分路南下剿灭李自成。命令左良玉沿长江左右伺机进击。因此孙传庭攻克宝丰、唐县、郏县，进逼襄城，而左良玉也收复了承天以及荆襄所属各县。恰逢孙传庭趁着雨天出关，被贼寇乘虚而入，各路军队全部溃败，孙传庭战死。李自成乘胜长驱直入，于是攻陷潼关。消息传到朝廷，徐元璐拍着胸口痛哭道：“唉！即将成功的功业毁于一旦！天下大事哪里还忍心再提？”仍然请求皇帝手诏秦、晋两位藩王，如果能承担杀贼重任，就授予他们大将的权力；如果谦让不懂军事，就让他们把全部家产供给战士，不要资助盗贼。诏书尚未到达，西安已经陷落，李自成于是占有整个陕西，起兵向京城进发。等到皇上命令李建泰出师，又重申河防三议，又陈述救时三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贼军到达宣府，绕道真定，紧急请求太子抚军南下，效仿宋康王（赵构）的先例，没有被听从。请求用六十两银子招募一名士兵，得到五百名敢死之士，可以突破包围召唤勤王军队。奏章呈上尚未发出，京城已经陷落。徐元璐听说贼军入城，系紧腰带，向北叩首谢别天子，向南告别母亲，在悬挂的关忠义像前洒酒祭奠，喝完几杯酒，走出到厅堂，提笔在案上写道：“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死是我的本分。不要用衣衾收敛我的尸体，暴露我的尸体以铭记我的悲痛。”于是自缢而死。南都建立政权后，追赠他为太保、吏部尚书，谥号文正。我朝诏令抚恤明末殉难的二十位忠臣，徐元璐位列第一，下诏祭祀并改谥号为文贞，赐地七十亩，命令有关部门春秋两季祭祀。徐元璐才华高超却常常觉得不足，士人有微小的长处，他都极力推崇宣扬，一定要使之上达天听。他尤其精通《易经》，与黄道周并驾齐驱自成一家，而且通权达变。徐元璐所著，有《倪易应本》、《代言奏�》、《讲编枢计奏疏》等若干卷。

译外史氏说：“先生身处启祯两朝，直言敢谏，气势昂扬，能使众奸臣胆破，宵小之徒屈服。每上一道奏疏，如同敲响晨钟。崇祯元年的三道奏疏，是最为著名的。愍皇帝每次得到他的奏疏，都放在屏风间，出入时瞻仰诵读，认为他是伟人，不能说不被知遇了。众臣暗中谗害他，表面上却顺从他，引用孝宗任用刘大夏、戴珊的旧事作为类比。凭借愍皇帝十七年的知遇，不能让一位词臣进身咫尺；凭借五日三召的勤政，不能从讲筵中实现他平定乱世的功绩，最终导致君臣一同为国殉难。唉，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生出小人，奸诈谋略，令人难以测度。像杨维垣这样的人，是小人中的鬼怪。甲申年，愍帝为国殉难，他随即扬言要死节，摆酒高会，向邻里告别，让人在庭院里准备三口棺材，说是要与两个妾室一同赴死。深夜带着妾室逃跑，第二天他的儿子身穿丧服哭着告诉左右邻居，邻居们便谎称他已为国殉难了。谁知杨维垣走到半路，被仇家击杀，带着两个妾室逃走了。然而天下人都相信他是为国殉难了。唉，小人欺骗天地鬼神，欺骗自己，欺骗他人，简直像牛鬼蛇神一样不可测度，怎么能不破坏人家国呢！”

金铉传

金铉，字伯玉，武进人。凭借北京留守卫的户籍在天启丁卯年乡试中取得第一名。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当时年仅十九岁。自认为不熟悉官场事务，请求改任教授。每天召集学生讲解濂洛之学。闲居时的言行都有规范，穿衣打扮和仓促之间，俨然是一位老成持重的人。将他比作胡安定。升任国子监博士，调任工部主事。当时皇上已经诛杀了魏忠贤，但太监张彝宪等人随即掌权。奉旨总理户部、工部两部的钱粮，建造单独的官署。金铉说：“这是天下存亡的关键，怎么诛杀了魏忠贤又任用另一个魏忠贤呢？”于是上疏直言：“张彝宪既然有了独踞的庭院，必定强迫两部郎官匍匐进见，挫伤士人的气节，侮辱朝廷。”奏疏呈上后没有回复，而总理官署已经建成。果然发檄文让郎官去拜见，尚书按礼仪规定接见，金铉又上疏坚决争辩。圣旨告诫金铉不要过于激烈。当时张彝宪非常得意，与同党商议接待郎官的礼节，有人说对待尚书应当稍微傲慢些。张彝宪说：“我应当稍微恭敬，而对待金铉可以傲慢些。”金铉于是召集众郎官倡议说：“公事可以命令属吏去办理，我们中如果有人登上张彝宪的厅堂，就是张彝宪的义子，不允许进入孔庙。”于是众郎官到尚书府，各自请求因公外出。到了约定日期，张彝宪升堂，身穿黄衫红袍，唱赞完毕，只见属吏不见郎官。等到中午也没人来，张彝宪愤怒地说：“是避开金铉所以不立刻来吗？”命令小童在门外偷看，看到仪仗引导来就报告。不久马蹄声前后经过，无一人进入，于是非常惭愧愤怒。借查验发放十六门火器的机会，诬指十八位郎官没有火门，弹劾他们故意延误军机，说：“一定要杀金铉。”恰逢尚书极力争辩，才仅仅削去官籍回家。在家与其弟金錝以读书为事，尤其擅长易学。起初号在六，从此自题居所曰“狷庵”。专心研读程朱之书，认为古今学术正统，没有超出此范围的。壬午年冬，皇上驾临文华殿，命令科道官员举荐清官，因孙承泽推荐，起用金铉补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分守皇城，更加修缮城防和火器。甲申年二月，贼寇从蒲州渡河，山西全省沦陷，宣府告急。皇上派太监杜勋监视金铉，金铉上疏说：“宣府是京城的屏障。宣府不救，忧虑就在京城。巡抚朱之冯忠勇可恃，恐怕受到内臣掣肘，请求立刻撤去他。”皇上不听。到了三月，贼寇到来，杜勋与总兵王承胤迎降，朱之冯果然战死。金铉于是哭着对弟弟金錝说：“今天我为朱公哭，几天后你们就要为我哭了。”不久，贼寇侵犯京师，逼近彰义门城下，金铉急忙点集禁军回来谋划。藏匿母亲章氏，章氏年已八十，哭着告诉母亲说：“金铉守卫皇城，城亡应当与城俱亡，今天向母亲乞求这条命。”母亲说：“唉！早就认为你读书懂得大义，怎么现在才向我乞求性命呢？况且我是命妇，与你同死。努力吧！你的魂魄归来应当在井中与我相会。”催促他出去，又命令仆人追去，带着朝服跟随。金铉走到御河桥，穿上朝服，面向皇宫拜别，又面向寓所拜别。母亲随即投御河而死。仆人跑着告诉金铉母亲的事，母亲说：“金铉真是孝顺啊，在井中与我相会了！”急忙整理好冠帔，投井而死。妾室王氏也随之一起死去。金錝回来收殓安葬完毕，哀号数日，也死在井中。这一年南都抚恤追赠太仆寺少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忠洁。

外史氏说：“气运到了崇祯甲申年，已经穷尽了。先生刚正不阿，以节义自持，甚至母子、兄弟及妾室，都归于仁义。为了纲常名教，读他太夫人相别的话，凛然千古，犹如生人。唉！”

马世竒传

马世竒字君常，无锡人。崇祯辛亥年进士，以庶吉士改授编修。丁丑年担任会试同考官，己卯年主持江西乡试，选拔的多是知名士人。随后奉旨谕令山东、江西、湖广各藩王，全都拒绝馈赠。甲申年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当时贼寇警报非常紧急，皇上多次召见廷臣询问计策。马世竒上奏说目前的关键在于收拾人心，而收拾人心的方法，必须从督抚镇将约束部队开始，让士兵不虐待百姓，百姓不苦于兵祸。”起初皇上用他的话谕令兵部，敕

译遵命执行。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马世奇心中盘算皇上必定为国殉难，于是沐浴更衣，捧着敕印向北叩头谢恩，向南遥拜。毛太淑人连同妾室朱氏、李氏关紧小室的门自缢。贼寇骑兵闯入，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叹息着离去。众仆从趁间隙推门窥视，马世奇与李氏已苏醒，而朱氏已经断气。仆人许达等人环绕哭泣说：“太夫人怎么办？”马世奇斥责道：“我正担心辱没太夫人呢。”许达又说：“听说天子也南巡了，何不稍作从容？”马世奇说：“皇上必定不会南去，为何欺骗我？”他亲手写信约定同年成德一同赴死，夜间检点书籍中保存的诗文等二十多册，让仆人携带回家，寄一函给弟弟马世名，一函给儿子马壬玉。次日有几位同朝官员来到寓所，劝他不要死。马世奇说：“我的主意已定，你们不必多言了。”妾室李氏哭着走上前说：“妾身死在主人面前，乞求主人收殓妾身，妾身不愿后死。”于是乞求纱巾先自缢而死。马世奇让人买三具棺材，用两具安葬朱氏和李氏，指着其中一具说：“用这具安葬我。”于是对众仆人说：“我受国家恩惠十三年了，从祖父到孙子共四代，如今国破君亡，按理本应赴死，再加上两位妾室，上天待我恩厚啊。”回去告诉我的儿子，要恭敬侍奉太夫人。挥手让仆人出去，在墙上题字说：“马世奇同两位妾室在此殉节。”于是左手握住椅子，右手抚着几案，整理衣襟端正坐姿自缢而死。马世奇面颊丰满，面色如玉，皎洁明亮如同祥瑞的鸾凤。他自幼立志好学，喜欢推举奖掖后辈，曾说：“处世应当留存生机，不要萌生杀机；做官应当寻找退路，不要争抢进身。”曾奉命出使各藩国在楚王府赴宴，湖广提学王永祚趁机说：“尚有两郡的新案未公布。”马世奇装作不解，回答说：“这是主考官尽心之日。”使臣怎能听闻这些？王永祚惭愧而退。等到经过江西提学侯峒曾，他自负有识人之明，扬言岁试黜落劣卷四千人。马世奇大为惊骇说：“一次考试黜落四千士子，难道不过分吗？那些贫寒之士不幸遭遇此事，无论断绝了进取之路，而且永远失去了教书糊口的生计了。”侯峒曾局促不安地说：“榜单已发，怎么办？”马世奇于是教他复试选拔等级的方法，于是被重新录取的过半。遭逢父亲丧事时，苏州推官倪长玗是他的门生，想用赎罪的三千金资助丧事，马世奇推辞说：“苏州正遭遇大饥荒，留下这些赈济百姓可以。”倪长玗又请求用盈余的三百金犒劳随从，金子送到，立即命令原封不动地送给锡山学校，供给修学费用。其他被提拔知名的士人如龚廷祥、堵胤锡、蔡凤、戚勋、萧琦、王汉、万发祥、刘溥、刘日杲等，都先后死节，不愧师门。福王在南京即位，追赠他为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忠。我朝赐谥号文肃，祭祀一坛，赐祠田七十亩。

译外史氏说：“先生在国家沦丧的时候，从容赴死，不肯有所瞻顾。那些门人中先后死节的，不止一人，都是先生一人倡导的。使得三百年的纲常名教，不致在社稷沦亡之后坠落，所关系到的难道浅薄吗！”

东林列传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九

江阴陈鼎 撰

明

李邦华传

李邦华，字孟闇，又字懋明，江西吉水人。年轻时读史书读到诸葛亮、颜真卿、文天祥等人的传记，感慨地流下眼泪。同乡邹元标一见就觉得他奇特，李邦华于是跟随他讲学。万历三十一年，和父亲李廷谏一起在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担任泾县知县，实际推行了常平仓、社仓、保甲等各种方法。提拔为山东道御史，首先论说用人不符合祖制，分条呈上十项建议。当时正直的人沦落废弃，吕坤、邹元标、顾宪成都被驱逐，而王绍徽、徐兆魁等人还侧目看待东林各位贤臣为朋党。李邦华愤慨地呈上奏疏，分辨邪恶与正直，追根究底，先后罗列，清楚得像指着手掌一样。福王前往封国，需要供养田地满四万顷，李邦华说：“这样那么前往封国就没有日子了。”上疏说时势所不能，祖制所不可，而皇顾贵妃眷恋母子，郑国泰窃取威福，臣不能为他们辩解。并且引用旧辅臣王家屏曾经阻止三王同时封爵的议论，封还诏旨，现在首辅叶向高为什么没有只言片语执意上奏？话语都很刚直激烈。福王最终前往封国。后来叶向高早朝遇见他，举着火把仔细看着他说：“今天才认识李御史，不敢忘记您的正直言论。”出任浙江巡按，立志澄清吏治，说巡按在于安抚百姓，安抚百姓在于去除贪官。旧例，巡按臣的供给取自赎罪的钱，不足就预先向州县征收。李邦华说：“案件没成而判为赃罪，不是用来教导廉洁的办法。”全部免除停止，即使所推荐的人也不敢馈赠答谢。适逢大旱，请求赈灾没得到回复，可以先拿出官钱买米救活无数百姓。宦官织造成为杭州的祸患，多次请求停止派遣，由地方官管理这件事，最终因为刚直违逆时意，按例升任山东副使，没有赴任。天启初年，起用为兵备副使，分守易州。第二年升任光禄寺少卿，不久因为边才推荐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妖贼围攻景州紧急，李邦华刚到任，突然用奇兵斩杀俘虏四千人，保全了景州、武邑等州县，进俸一级。当时辽东战事戒严，军中有人说东征就心悸。李邦华树立旗帜，挑选精锐士兵出关，命令说：“愿意的站在旗帜下，否则听任离去。”起初仅有前往的人，久了军中互相说：“有不站在旗帜下的，不能做李公帐下的儿子。”于是争着站在旗帜下。李邦华又请求招募士兵，整治战守器具，设置营房军市，使士兵不离队伍，按时训练，一年而天津的士兵可用。多次赐给蟒服金币，先后加俸三级。召任兵部右侍郎。适逢杨涟上疏斥责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魏忠贤及魏广微等人衔恨东林各位大臣，大举兴办党狱，斥逐清流。几乎殆尽，而李邦华一人仅存。枢辅孙承宗督军行边，请求入朝言事。魏广微立刻指为李邦华所召，将对君侧不利。魏忠贤非常恐惧，假传圣旨催促返回镇守。第二天，御史李蕃一并弹劾李邦华。于是李邦华急忙请求回家奉养母亲离去，随即削去官籍。崇祯改元，诛杀阉党，下诏起用为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不久改任兵部协理京营戎政，升任本部尚书。京营自从于谦之后，法度全部败坏，老弱和空籍占了一半，而管理戎政的大率是勋臣子弟与宦官相互倚靠。三个备兵营，冒占尤其多，都没敢过问。李邦华淘汰虚额核实实数，节省太仓二十四万石，又补充实军四千余人，马四百匹，营务稍微振兴，而勋戚中贵怨恨他的人很多。不久，遵化失守，李邦华厉兵树垒，请求列营近郊作为犄角，而群言交相阻止，反而坐以废弛军政，罢免离去。出都时，勋贵又让所淘汰的军队在途中哗变掠夺，营务由此又败坏。过了两年，皇帝御临经筵，说到李邦华办了许多实事，乃被人言叹息了很久。十二年，特别起用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建议防守江东不如防守江北，防守下流不如防守上流，适宜在滁州、和州、全椒间驻兵屯田，以巩固门户。池阳间派遣大臣开府采石，设置哨卡太平，水陆兼制，以巩固咽喉。又请求徐州设总督宿重兵，通南北为神京应援助，没有实行。而治兵简将，营伍一新，因为父亲去世回家。十五年，服除，起用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上疏极力推辞，又改任北左都御史掌院事。李邦华忧归的时候，自认为忠勤结主知，而多次被小人中伤阻挠，不再希望柄用。既听说畿辅事急，辞别冢墓与家人诀别说：“这不是臣子高卧的时候。”行抵湖口，才听说后命，而国事不可为了。大帅左良玉溃兵东下，劫掠横甚，留都文武无人色。李邦华停舟檄告良玉说：“近来义旅云集，讨逆勤王，麾下不以此时枕戈砺剑，与疾同仇，而所过杀掠，江流中梗，辜负君恩而受恶名，为千古戮笑。这是智者所不出也。其即日严戢部曲，转舵回船，勿过皖江一步，以证实流言。某当为麾下济此饥军，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