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列传卷十一

译祁彪佳身材修长，面色洁白，风度翩翩，遇事敏捷果断。当时他因病辞官在家，仍制定赈灾之法，赈济东南饥荒，宁波、绍兴、台州三府十九县都仿效执行。于是因病假超过八年，他自我弹劾请求按照超过五年闲住限例处理，皇帝下诏起用他掌管监察，召见对答并赐茶饼。恰逢吏部尚书吴昌时破坏选官制度，任意任免官员，祁彪佳在朝堂上遇见他，当面驳斥，斥责吴昌时揽权枉法，上疏弹劾吴昌时。吴昌时本来阴险难测，而祁彪佳这时又因上疏挽留掌院刘宗周被皇上忌恨。至此奏疏呈入，担心从此重获罪责，人人都为祁彪佳担忧。但皇上怀疑吴昌时，认为祁彪佳的话是对的，不久吴昌时败落，祁彪佳按惯例调任南京官职。

国难发生时，众臣援引宋高宗旧例，拟立福王为兵马元帅，祁彪佳说：“监国，是本朝旧典。何必远引古例来议论，于是议定。”不久，有人传言福王正大位，祁彪佳直言说：“刚建国就立刻登极，怎么可以？况且群帅劝进表章未到，即使有像陶侃那样忠诚的人，尚且以不预先定策为耻，何况其他人呢？”但这时邀功的人谎称兵部尚书史可法有二心，史可法害怕，虽然赞同祁彪佳的话，却不敢坚持，于是借苏州民变，说祁彪佳一向有德于苏州，派祁彪佳去安抚苏州。

祁彪佳每到一处，设立先帝牌位，率领众人哭祭，随即晓以大义，并且说：“中原已无贼寇，国家有成年君主，使人心得以安定。”于是张贴榜文于路上说：“叛逆不可宽恕，忠义不可夸耀，不要借锄逆之名报仇，不要假勤王之名作乱。”逮捕苏州民变的首恶斩首，凡是借名抄没跟随贼寇的官员，如抢劫项煜家、剖开时敏室所停棺木的，依次逮捕治罪。而嘉定华生家等奴仆宾客，同时起来捆绑主人杀戮侮辱，索要身契，所到之处数万人，祁彪佳全部逮捕，斩首数人，其余全部关押入狱，下令说：“有被原主人担保的，免其死罪。”于是众奴仆宾客都跪行叩头乞求原谅，主人赦免，于是招募士人组成苍头军，亲自教战。

恰逢兴平兵抢夺丹阳市钱，浙兵勤王者不平争斗而伤及军民，大声喧哗，城门关闭，祁彪佳率领苍头军驰往治理，斩杀兴平兵。兴平伯高杰向来忌惮祁彪佳的名声，至此忌恨他，扬言将移兵丹阳以威胁祁彪佳。祁彪佳却以公文回复，约定在高杰的大观楼会面，当时高杰盘踞瓜步，大观即瓜步楼。高杰认为祁彪佳必定不会来，到期风起，高杰笑着说：“祁抚台不来，有借口了。”不久，隔江帆船破浪而起，顷刻到达岸边，传呼说：“祁都堂到了！”击鼓而入，高杰听说大惊，披甲出迎，到门口见祁彪佳戴角巾穿单衣，只带胥吏各一人，又大喜，挥手让部下退去慰劳，并且拜坐交谈很久，起身指江发誓说：“您是巨人，您在，高杰敢越尺寸来扰乱您，有如此江！”于是杀牲宴请祁彪佳，祁彪佳举箸一次便告别。

不久马士英怨恨祁彪佳，恰逢刘宗周弹劾马士英、阮大铖，说祁彪佳同谋，唆使他的党羽张孙振弹劾祁彪佳有二心，阻挠监国正位为潞王地步，祁彪佳不与之辩驳，只上疏辞谢定策之功，所升任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竟离职。我兵攻下江南，贝勒以书信和礼物聘请刘宗周及祁彪佳，祁彪佳投水而死。死时告别家人，谎称应聘将渡江，宿于所建山园，夜开窗户望南山，笑着说：“山川人物，都是幻形。如今山川如故，而人生已是一世了。”第二天早晨，家人找不到祁彪佳，见柳陌浅水，露出角巾说：“是他吗？”原来是入水端坐。后来唐王称号，赠少傅兵部尚书，谥号忠敏。

译外史氏说：“先生身为言官，曾痛陈赋税、徭役、狱讼、关梁的弊端，皇上虽然赞同却没有实行。等到他巡按苏州时，就有确定解运额度、清查隐匿租税、平定漕粮兑运、革除行馆、设置役田、禁止摊派赃款等举措，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有利于百姓的。他与宗周一同讲学，一同死于国难，而马大铖只是怀疑他是同乡、同住在丹阳，就认为他是同恶之人，不除掉他就不痛快，这是为什么呢？”唉！南方的灭亡，是亡于马士英、阮大铖。当时京城有谚语说：“都督多如狗，职方满街走，相公只爱钱，皇帝只喝酒。”又有人在马士英门上题字说：“两朝丞相，此马彼牛，同为畜生之道。”两党的首领，先是刘泽清后是阮大铖，哪里是贤良之宗？路上的议论如此，想要国家不灭亡，怎么可能呢？小人对国家的危害真是严重啊！

陆培、王道焜合传

陆培字鲲庭，浙江仁和人。生来洒脱不拘，意气自负，发愤读书，每天不读完几卷书不停止。写文章，挥笔如风，光彩灿烂，人们都赞叹他的华丽富赡。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按规定应当授予行人官职，等待任职期间返回南方，更加纵情阅览古文奇书，勤奋敏捷超过其他生员。这时东南吴越一带竞相崇尚文会，陆培从小喜好结交宾客，长大后更加喜欢自负，和他的兄弟招纳文士，日夜与贤豪欢聚，吟诗竞技，当时号称西陵体。也渐渐借酒任侠，对别人如果有不顺心的事，就瞪着眼睛斥责说：“你赶快离开，不要污染我的座位。”等到文词气谊明显深厚地相互结交，就降低身份屈身下交，甚至在他困厄急难时，即使患难生死也不改变。因此经过武林的客人，没有不争先愿意跟随陆氏兄弟交游的。不久与王道焜交游于东林，听讲学，恍然大悟说：“原来我生平所做的事，都是圣贤所不屑的。”于是专心诚意恭敬而遵循正道。陆培为人有笃实的本性，侍奉父亲兄长孝顺谨慎。父亲在任上去世，陆培从江宁回来，痛哭叩头，咬破手臂鲜血淋漓，看见的人都为他哭泣。十七年三月，贼军攻陷京师，向北望哭多日，断绝了仕进的念头。不久福王在南京即位，参加选拔得到行人官职。第二年奉命出使淮上，还没回来南京就不守了，于是回家，发誓以死殉国。五月，我军攻下杭州，当时家人躲避战乱到桐瑦山，陆培跪着对母亲说：“儿身为臣子，不能完成使命，大人死了也不能弥补罪过。”母亲呜咽不能说话，亲近的人为他解释说：“行人没有守土的责任，如果实在不得已，何不稍等观察变化。”陆培仰天叹息说：“君主受辱臣子该死，陆生是男子汉，怎忍心再苟活片刻？”起初潞王还在江东，到六月听说潞王离开海门，急忙求死。妻子陈氏率领家人昼夜看守，找不到机会，于是慢慢改变脸色说：“我因为老母亲哭泣挽留不得，就要捐弃头颅了。”听说流兵将要入山，你们何不迁移躲避，假装索要酒，自己量了几杯，谈笑自若，催促陈氏迁移离开，就登上大床自缢而死。前一晚留书诀别兄长陆圻，作绝命诗。杭州人士听说后，无论老少都流泪。当时一同死去的有钱塘人王道焜，字昭平。听到变故对儿子王举、王均说：“我们父子世代受国家恩惠，不死在北边而死在南边，太晚了。”也自缢而死。王道焜本来是奇士，父亲王国柱，任兖州同知，自己免官回家。王道焜在天启元年乡试中举，历任南雄同知。崇祯末年诏令征召天下贤能官吏，将要亲自考试以破格任用，王道焜名字在选中，吏部因为郡丞没有考选惯例，题请升任兵部职方主事。王道焜上书说：“国家悬挂特殊的标准以等待非常之人，铨选官员拘守旧例而吝惜考选，不是陛下收罗贤豪的本意。”得到旨意，允许等待考选。而甲申之难发生，号哭说：“臣只有一死报国了。”到这时终于实现了他的话。杭州人曾经将他与陆培并称。唐王在闽中称帝，分别追赠官职。陆培谥号忠节，王道焜谥号节愍。

外史氏说：“两位先生以豪杰的才能，蕴藏圣贤的品质，如果当时执政者将他们放在有用的地方，他们难道不能独当一面吗？可惜最终只以死来传扬名声，这也真是可悲啊。”

张国维传

张国维字玉笥，东阳人。年轻时以理学自我勉励，仰慕东林的名声，奔走数千里来参与讲学。天启壬戌年进士，任广东番禺县知县，多次擒获大盗，因卓异升任刑科给事中，调任礼部，改任太常少卿。秦中流贼兴起，渡河转战，蹂躏黄、凤、滁、泗之间，朝廷担忧，于是任命张国维以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直隶。到任后察视沿江形势，而安庆孤悬在江北，占据陪京上游，楚豫的盗贼往来窥伺，时常调遣徽宁及吴淞的军队戍守，而海寇又暗中发动。张国维于是招募壮士，商议增加马步军两千，于是皖地成为重镇。又因为群盗出没，发文命令沿江各县修筑城墙，建造敌楼，做长久之计。治理吴地七年，威惠大行，每逢旱蝗，就请求减免或折纳，上疏直言进谏，而他最重要的举措在于讲求水利。因为吴地是水泽之国，明朝初年开修水利，设有专官，到宣德年间，周文襄忱任巡抚，称土均粮，凡是田埂灌注湖流的，依重科，沟渠进退潮汐的，减轻，那么他的方法尤为精密。弘治、正德以来，屡次命令疏凿，自从万历戊申年后，才开始逐渐废弛，农民竭力培壅，收获仍然歉薄，因此

译百姓大多缺粮，盗匪风气日益猖獗。张国维乘坐小船，遍访河道沟渠，全部绘制成图并加以说明，凡是三吴地区诸水道的旧河道，曾经困扰多朝皇帝深思谋划的，都依次编订，其他如臣僚的奏章、官府的文牍，无不搜集编纂成《三吴水利全书》，共计三十卷，呈献给朝廷。又上疏请求修治吴淞江和白茆河，在临江、临湖、临海的险要关口修筑堤坝、创建水闸，用来排泄和调节水流。朝廷知道张国维有才能，于是任命他为兵部、工部侍郎，兼任右佥都御史，督理河道。当时天旱水枯，张国维赤脚在烈日下暴晒，向东岳祈祷，大雨倾盆而下，河道于是通畅。恰逢大盗李青山在山东起事，造成骚乱，皇帝下旨会合军队剿灭，而李青山假装请求归顺，张国维单人匹马进入贼营，李青山出乎意料大惊，罗列拜谢请求治罪。张国维暗中察知贼人想引诱我方，回来后，于是部署将吏，迅速驰往。贼人正摆酒高会，对部下说：“侍郎已落入我的圈套中了！”完全不设防备。张国维到达，李青山被捆绑，其余贼人全部投降，捷报奏上，皇帝赏赐金币，荫庇一个儿子为锦衣卫。而沂州王明以及齐见龙、张文宇等人聚集众人抢劫，谋划切断粮道，张国维全部用计擒获斩杀他们，东方于是安宁。崇祯十五年，张国维升任兵部尚书，清军已进入山海关七天前，他上书称病，不被允许。张国维处理政务，于是弹劾督师范志完，巡抚、总兵以下数十人。又发檄文命令蓟镇总督赵光抃率领众将抵御，紧急调集天下的援军。张国维见内外交困，形势非常危急，请求奔赴军前效力。皇帝认为军务重大，不许。而这时，永城叛将刘超拥兵观望，擅自屠杀御史魏景琦全家，上表请求入京救援。朝廷商议授予刘超保定总兵官，张国维独自直言说：“这是奖赏奸邪，如果羽翼已成，又是一个曹闯了。”于是嘱托巡抚王汉图谋刘超，计谋泄露，王汉被刘超杀害。张国维秘密传授巡按苏京战略，与督师镇将共同除掉他，并且赦免丁启光斩叛自赎。刘超最终被诛杀。当张国维紧急调集援军时，刘泽清入援临清，失守。御史江拱宸上疏弹劾他。张国维说：“都城告急，天下入援的人恐怕落后，如果一方有事，归罪于中枢，必定要使海内不再兴起勤王的军队才可以。”不久，张国维请求告假，皇帝允许。而议论的人认为周延儒任用范志完是纵容敌人，皇帝大怒，缇骑逮捕审讯，并牵连张国维，下狱。刑科给事中孙承泽上疏救张国维。第二天，皇帝驾临文华殿，拿出奏疏给内阁及刑部众臣看。范景文极力说张国维一向有劳绩，罪过可以原谅。科臣认为是对的，皇帝命令以原官职督理浙江、直隶的军饷。刚出狱而都城陷落了。福王在南京即位，任命张国维为京营尚书。马士英、阮大铖厌恶他，认为他是东林党人，列入蝗蝻录中，于是请求回家省亲母亲。而南京失守，张国维于是与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鲁王、郑遵谦、朱大典等人在台州迎接鲁王，在绍兴监国。张国维任大学士，督师江上。恰逢马士英从南京奔来，想要入朝。张国维知道后，首先参奏他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于是不敢入朝。当时兵马云集，人各为一军，不相统辖。张国维请求合并众将约定日期会战。十月，清军到达，方国安严阵抵挡。张国维率领王国斌、赵天祥接应。恰逢天降大风雨，火炮弓箭无法发射，于是收兵，而唐王已在福建即位。颁布诏书到鲁藩，鲁王不高兴，下令想返回台州。张国维星夜驰往绍兴，上疏唐王说：“国家遭遇大变，凡是高皇帝子孙所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称王，监国退守藩属，礼制昭然。如果以伦常叔侄之分，在今天原本没有改变，况且监国在众人奔散之日，聚集众人功劳很大。如果向南拜受正朔，鞭长莫及，突然有变，唇亡齿寒，臣是老臣，岂像朝秦暮楚的客卿呢？”奏疏发出，议论才定。然而闽浙已成水火。浙东将士与清军隔江对峙，恰逢福建使者陆清源携带敕书犒劳军队。而这时马士英、阮大铖同依附方国安，于是唆使方国安斩杀陆清源，并且发出檄文列举唐王罪状。张国维听说后叹息说：“祸患在这里了。”方国安既然斩杀福建使者，害怕福建发兵，又见杭州坚守不下，于是商议抽调军队隶属张国维西征，以余煌兼任兵部尚书代替督师。当时清军正驻扎北岸，用火炮攻击南营，方国安害怕，拔营逃走。江上诸军都溃散，只有王之仁一旅独全。于是准备船只邀请张国维入海，张国维不得已，于是率领众人迎接护卫鲁王。清军渡江，方国安、马士英谋划挟持鲁王投降，派人看守鲁王，恰逢看守人生病，鲁王得以逃脱。传令张国维扼守四邑，于是逃入舟山，而事情不可为矣。先前清军攻破会稽，有人写信招降张国维，张国维回答说身为大臣，道义上必须死，只请求保全老母而已。到攻破义乌，众人劝他入山，张国维说：“误天下的是文天祥、谢枋得，一死而已。”清军到达七里寺，张国维穿戴好衣冠向南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诗有“精灵常傍孝陵坟”之句，从容赴园池死。他的儿子也被杀。

译外史氏说：“唉！当鲁王监国扼守浙东，与福建方面联络时，也足以支撑局面。然而马士英、阮大铖这两个奸贼唆使斩杀福建使者，于是双方如水火般不相容，最终无法支撑。难道这两个奸贼与朱明皇室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让朱明丧失全部土地呢？先生的死，比九鼎还要沉重！这两个奸贼难道能没有愧悔吗？”

詹兆恒传

詹兆恒字月如，是永丰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福宁、瓯宁知县，施行了仁政。十一年被征召考核选拔，担任南京广西道御史。十二年巡视苏松常镇等郡，法纪严肃，官吏百姓敬畏并拥戴他。十七年五月，福王在金陵即位，詹兆恒上疏说：“目前的大计，军饷最为紧急。现在北方的漕粮已逐渐运入南方，但停泊在江淮的船只仍然很多，运粮军官和旗甲克扣军饷、盗卖粮食，弊端多得不胜枚举。应当紧急命令计臣，将停在淮安的漕粮由督臣路振飞监督，停在京口的漕粮由漕臣白抱一监督，星夜押送出发，首尾相连地运入南方。除了补给京城军队的月粮外，尤其应当建立转运仓库，不要长时间暴露在江边，以免资助寇敌的军粮。”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久，升任大理寺左寺丞。当时马士英掌权，詹兆恒与给事中章正宸都刚直敢言，所以都被提升。当时人们认为提升正直的人，是为了疏远他们，但詹兆恒依然刚强不屈。六月，马士英推荐阮大铖，皇帝下诏让他穿戴官服召见。詹兆恒说：“自从崔、魏煽动祸乱，危及宗庙社稷，幸先帝继承大统，铲除内难，担心奸人凶党窥伺生心。于是钦定‘逆案’，颁行天下，对首恶处以两观之诛，对党从列入春秋之案，令人凛然敬畏。然而先帝在位十七年，这些人日夜合谋，想死灰复燃。幸先帝英明决断，坚定不移。如今先帝的棺椁夜雨未干，太子和诸王何在？仇耻未复，悲痛常在圣心。却突然召见阮大铖，还让他穿戴官服，使多年的钦定案件如同粪土，难道不伤害在天之灵，挫伤忠义之气吗？”奏疏呈上，皇帝命令抄录逆案进呈阅览。于是詹兆恒整理成册，附在奏疏中呈报，而马士英也在这一天进呈了《三朝要典》。七月奉命颁诏。九月升任大理寺左少卿。阮大铖于是作《蝗蝻录》，罗列天下贤良，指为东林党恶人，詹兆恒也在其中。詹兆恒于是屡次上疏称病，第二年二月回到家乡。我军攻下福建，詹兆恒起兵，在开化的岭头山作战，兵败战死。

外史氏说：“阮贼与朱明有什么仇恨？一定要铲除朱明所有的股肱贤良，为什么呢？唉！忠烈之士已逝，子孙衰微。上天既然不保佑他们，而贼人的子孙还有佩带印绶、享受俸禄的，天啊！天啊！这是什么心呢？”

陈龙正传

陈龙正，字惕龙，浙江嘉善人。年轻时师从无锡的高攀龙，并与同乡的魏大中同学。天启辛酉年在京闱考取第三名。乙丑年宦官祸乱发生，魏大中首先被逮捕。送到锡山，因此拜见高攀龙，探讨学问多日。起初以文章和经世济民之才自负，中年后后悔没有根本，一心反求诸己，于是悟出关键在于存诚，而推行则在于爱人。他的学问都有体有用。五十岁时考中崇祯甲戌年进士，被任命为中书舍人。戊寅年五月，火星守心宿，陈龙正上《养和》《好生》两疏，规劝切中时弊。六月进呈特简揆职，两疏申斥辅臣以人事君的道理，大大触怒了执政者。己卯年十月出现彗星，皇帝下诏征求直言，陈龙正上《格心疏》。大意说：“俗话说事奉上天靠实质不靠文饰，臣请说事奉上天靠恒久不靠暂时。什么是实质？皇上今天求言恤刑的诚意就是。什么是恒久？希望皇上不要忘记这求言恤刑的心就是。大概星变有时消除，而直言无时不当接受，人命无时不可哀怜。这颗心，难道只是看到彗星才动吗？希望皇上年年存之，日日存之。”奏疏呈入，皇上非常赞赏。不久立冬那天，大雷电雨雹，陈龙正上《请正郊期疏》，说先王在至日闭关，而后世在至日郊祀上天，与礼制大相违背。孔子对鲁定公说：“周朝开始郊祀，月份以日至为准，日期用上辛。”冬至不常遇到辛日，那么用辛日必定是在冬至之月，这是明显的。说至日，是指冬至之日；说日至，是指日至之月，而不是本月。皇上特别命令阁臣会同部臣议论奏报，很久后驳斥用上辛不便，应当仍用至日。于是再次进呈《郊期考辨疏》，御批数十言，从容询问，阁部都愤怒。等到第三疏、第四疏呈上，最终被搁置不行。陈龙正于是写了《郊期咨应》一书，希望此礼在后世明确，又著《东天民传》以表明志向。庚辰年奉命册封辉府，因此请假回家。壬午年入京，应诏陈言，进呈《生财》《平寇》《御边》三疏，都蒙受优厚的旨意。又有垦荒议，投进内阁未进呈，而辅臣黄景昉先陈述告知皇上。一天举出姓名问其他辅臣，到再无回答的人。不久户部尚书杨枝起上疏推荐各位正人，又提到此议，应当命令缮写副本进呈。旨意下取阅览，陈龙正补疏呈上，但最终被部臣阻挠。又著《掌上录》，说兼足公私，申明宫府内平外却四件事，而以格君心、择治人为本。书成，晋、江蒋德璟请求观看并刻印传播。癸未年四月，朝局稍转，进呈剖析

译伪学疏。十月，听说闯贼攻破潼关，便以词章衣带间之事，云南箕静听，常依主北阙闲居。甲申正月，调任南京国子监丞。三月到家，请求题准退休。五月初，听说国家发生变故，惊恸多次昏厥，于是生病。七月南渡，升任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多次请求退休，才获批准。乙酉六月，南京陷落，得到刘宗周殉节的状文，于是绝食而死。著有《学言》二十卷，《政书》二十卷，《因述》二卷，合为《几亭全书》，流传于世。学者称他为几亭先生。

译外史氏说：“先生为人，内心严肃刚毅，外表忠厚诚实。看他编撰《儒统》的论述，认为本朝学术，自从陈白沙将真传授予湛甘泉，儒学中掺杂了禅宗思想。此后各家纷纷兴起，立论愈发放纵，实在为这种道统感到担忧。现在全部删去那些违背道统的言论，保留正确的议论，使学者以此为宗奉。即使说各家都是纯正的儒学也可以。唉！看他断绝饮食而死，与国家一同灭亡，那么他的节操和烈义又令人千古凛然敬畏了。”

黄淳耀传

黄淳耀，字藴生，嘉定人。年少时勤奋学习，身为生员就以名声和品行自我勉励。同县的侯峒曾，无锡的马世奇，都是乡里的先生，以善于识人闻名，一见黄淳耀就赞叹惊奇，打破辈分与他交往。考中崇祯十六年进士，没有被授予官职就回家了。福王南渡，求取官职的人都争着前往南京，只有黄淳耀不去。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各位公卿大多喜欢我，去了必定会被他们笼络。君子刚开始出仕，难道可以不端正吗？”最终没有去。黄淳耀体态相貌魁梧俊秀，读书尤其潜心研究前代儒者关于性命之学的理论，常常放置日历，有事必定写在上面，用来检验自己的修养。晚年尤其多有自我心得，曾经写信感谢乡试的房考官，借此自我陈述说：“我资质浅薄低下，从十七岁进入学校，到现在二十一年了。曾经从六艺中探求义理，从各种史书中探求事迹，从骚赋诗歌中探求万物的情状，从汉唐宋数十家的文章中探求承载道的工具，删削规范，融会贯通，放开并在诗文之间运用。私下认为古代立言的人，如果不是内心有所得，就不能做到。既然内心有所得，即使有言论也可以，像司马迁、班固、荀子、扬雄、韩愈、欧阳修这类人就是这样。既然内心有所得并且有言论的人，即使没有言论也可以，像某家的叔度就是这样。我近来删去浮华践行朴实，玩味思考性命之学，探求东林程朱的道，用来悟明内心并使气概刚大，以希望接近古代通过文章见道的人。推寻演绎很久，又在语言之外超然有所见。世俗儒者舍弃性命之学谈论事功，舍弃事功谈论文章，因此事功日益鄙陋，文章日益卑下，偏颇淫邪诡辩的危害波及政事而无法挽救。我稍有见识，知道怎敢贸然以文人自居，以富贵利达的习气自我沉溺呢！”

清军攻下苏州，黄淳耀偕同各位大家率领县民守城。清军已经进入城里，他从容地前往城西的僧舍准备赴死，僧人阻止他说：“您没有做官，可以不死的。”黄淳耀说：“城亡与亡，这是儒者分内的事罢了。”于是上吊自杀，他的弟弟生员黄渊耀也跟随他而死。

外史氏说：“文章功名，如果不本于道德，绝对不是真实的。先生的文章，轰动一时了。如果城亡不与他一同灭亡，那么秦桧、严嵩的辞藻，读者就不会以之为耻了。他的死，难道比泰山还重吗？”

徐石麒传

徐石麒，字宝摩，又字虞求，嘉兴人。他的祖先有居住在青浦的，因此成为青浦的生员。年少时瘦弱秀美，多才能。长大后沉潜于天文、乐律、兵阵的书籍。被推荐到乡试，参加大计考核失败归来。而同年有一个朋友死在途中，徐石麒为他制作朋友丧服，料理他的丧事，把女儿嫁给他的遗孤。考中天启二年进士，授任工部营缮司主事，掌管节慎库。这时魏忠贤正掌权，势力嚣张得很，如果符合他的心意，就能得到美好的升迁。用来拉拢徐石麒的手段用了一次又一次。徐石麒方正严肃地对待自己，丝毫不顾及魏忠贤，起初魏忠贤不高兴。魏忠贤兴建三殿的工程，督责严厉急迫，国库支撑不住。徐石麒多次上疏希望节省浮费，缓解积困。魏忠贤阻挠不执行，每次魏忠贤请求，徐石麒必定用法令条文驳回，大大违背了他的心意。大狱兴起，杨涟、左光斗等君子相继死于狱中，因贪赃获罪牵连上千人。徐石麒的老师黄尊素也在被囚禁之列，当时枝蔓牵连，没有不引咎退避以求幸免的，而徐石麒独自首先约定同乡为魏大中偿还所判的赃款，并替黄尊素上缴，希望使他获释。有个叫卢侦事的人，把这事报告给魏忠贤，魏忠贤更加愤怒，想设法中伤他。恰逢戚畹王升假借名义领取营葬金，徐石麒上疏揭发他，被下诏狱。魏忠贤嘱托王升的儿子捏造悖逆言辞诬告徐石麒，诏令一并审讯。徐石麒条列王升父子的罪状非常显著，魏忠贤不能驳倒，事情得以解决，但还是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家。崇祯皇帝诛杀大恶人，召用那些被罢黜的人，徐石麒也在其中，补任南祠部郎中，改任吏部文选郎中，不久改任考功主计典。一两个有大靠山且负有当时声望的人，被屏除罢黜也不顾惜。既然被罢黜的人知道他的至公，也不敢怨恨。计典事务结束，按例应当叙录功劳，提升为京卿。当时的宰相厌恶他斥退自己的私人，坚持不给他升迁。过了很久，升任尚宝卿，转任应天府丞，代理府尹事务。当时驿站多凋敝，而江东驿尤其是要冲，马户之役最大。马户，不是富民就是高资商人，官吏多因私怨强行征派导致家产立破，南都空虚，多因此坐罪。徐石麒提议用定额役钱由官府招募人牧马，全部罢免强行征派，于是列出十二条，有的移文御史台，有的上请著为法令。十一年春，大司寇郑三俊持法公平，因为议论侯恂案件不合皇帝心意，失去帝意，被下大理寺。郑三俊是海内老成德高望重的人，而皇帝正震怒不可测，百官畏缩不敢说话。徐石麒入宫祝贺元旦朝会，趁机极力陈述皇上严刑峻法，上下不沟通，渐渐形成如锅煮般的局面，所以上天用灾异回应。三个月不下雨，大可反省恐惧，况且清直大臣因执法被囚禁，连累圣德。奏疏呈入，人们都为他担忧。过了三天

译皇帝临朝听政。毕（此字疑为衍文或人名误植，依文意略去或作“随即”解）忽然召集群臣，申明告诫的大意，说：并非不知道司寇（指周延儒）清廉，但清廉本是臣子分内之事，怎能自恃而曲解法律、枉顾法纪？现在念他年老，暂且宽免他。按旧例，没有皇帝在御门宣谕的，皇帝所逮捕治罪的大臣，也没有六天就释放的，天下人仰慕皇帝的英明，感叹感化君主的深远。不久，（周延儒）被召拜为左通政，转任光禄卿。皇帝锐意治理朝政，极力推崇节俭，有终身吃素穿布衣的谕令，而食监供应的物品沿袭旧习，多有浮滥浪费。皇帝说：帝王家事重大，哪里用得着书生琐碎地计较筹划？让石麒不要顾虑。石麒上奏厘定冗食中可以罢免节省的项目，以成就君主的德行，宽缓国家的用度。皇帝全部嘉奖采纳，晋升他为通政使。在此之前，皇帝尚且综核名实，兼采听闻，平民上书的人在宫阙下驰骋，叩击银台门，有的献计求取任用，有的进行攻讦，往往能得逞其说，颠倒黑白，没有等级秩序。主管部门制止他们，他们就聚众诽谤、反唇相讥，甚至挟持要挟，令人无法忍受。石麒估计这类人不能用权势压制，每天进献谗言的人，就针对他们的奏章逐句驳斥、逐字比对，用道理约束他们，用法律制裁他们，使他们理屈词穷从而产生悔意。于是告讦的风气稍息。不久，石麒升任少司寇，代理御史台事务，当时监狱里关满了人，他处理政务三个月，就释放了积压的囚犯一万多人。陈新甲在兵部行事乖张误国，虽然被交付法吏，大多有后台庇护，还扬扬自得，自鸣得意。石麒立即写下判词，于是将他斩首示众，天下人感到痛快。晋升为大司寇。当时周延儒再次主持国政，颇能进用一两位有旧德的官员，收揽人心，但小人通过不正当途径进身的，他不能拒绝，所以君子也不能安于其位。石麒任纳言及少司寇时，宰相时常表示款待融洽，显示接纳引荐之意，石麒却落落寡合，好像不知道一样。到了这时，边防正非常严峻，皇帝非常愤怒，而外廷好生事的人有江南江北分党以及二十四气的流言。皇帝隐约知道，于是发出中旨谕令群臣不要结党，而给事中姜采上书说：“陛下根据什么而有此谕令？恐怕会开启奸人窥伺的端绪。”皇帝震怒。而行人司副熊开元刚从贬所回来，极力议论时政，略微提及首辅。皇帝心意已变，而难以对大臣各施杖刑下狱。都御史刘宗周因在朝廷争辩被遣去，石麒上书说：“宗周在朝廷没有虚伪忠诚、虚伪信用的习气，陛下任用他而舍弃，舍弃后又任用。宗周现在老了，陛下斥退他，想再见到这样高峻清冷的老臣，哪里还能得到呢？”奏书上呈，皇帝不省察，而议论认为熊开元、姜采的罪过只配发配赎罪，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怒气。石麒闲居回乡，不久听说寇贼逼近京畿，痛哭流涕。整夜写文章，檄文号召同志起义，军队全部是吴越的甲兵，向北首赴难。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了，于是确定继位者，嫁出两个幼女，全部遣散姬妾，图谋为国报仇。而福王监国，不久称帝起兵，石麒任右都御史，随即晋升为冢宰。这时宦官、勋戚、外镇，互相依附，政令不一。石麒分条上奏七件事，违背权贵的心意，大多被阻挠不能实行。推恩登极之恩，晋升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但他知道事情不可为，于是称病辞职。不久我军进入嘉兴，石麒正在乡间募兵，为城守做打算。信使逼近才回来，说：“我是大臣，不可以死在野外。”当时城门关闭，请求用绳子吊他上去。老仆李成想先登，小仆徐锦年十五岁，对李成说：“您老了，希望快点回乡。”李成怒道：“小孩子懂什么，说我老吗？”都吊入城。城破，石麒自缢，绳圈太宽没能死成，看着老仆说：“希望你快点成全我。”李成痛哭不敢看。徐锦慨然在下面磕头两次，起来为主人收紧绳圈，于是断气。于是对李成说：“主人今天死，是为了什么？”李成哭着告诉他说：“主人受朝廷大俸大禄，今天国破君亡，所以以死报答。”徐锦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吃主人的饭，穿主人的衣，主人死了，我们怎么敢苟且偷生呢？”于是解下带子系在窗棂上自缢而死。李成大恸，也自缢而死。在乡下的两个仆从祖敏、李升听说后，都自缢而死。时间是顺治二年六月二十六日。石麒为人忠诚正派，仓促之间也不改变，治家以礼，即使是仆人也知道大义。当时城内外百里无人迹，嗣子尔榖辗转百计，共二十多天才得以入城，背负他的尸体放在棺材中带出。正值湿热酷暑，脸色如生，握手没爪，胡须怒张，凛然有气。后一年，尔榖因湖寇波及死于市，妻子孙氏听说尔榖死，一个女儿在怀里，弃之赴水而死，站立而不倒。一门之内，臣死忠，子死孝，妇死结，仆死义。唉，这也是哪里能多得的呢！石麒博学强记，条理贯通经史，尤其擅长国家典制，各衙门掌故，所以持论丰富，与人交谈移日不倦。文章古雅渊深，章奏警健恺直，而性格乐易爱人，下级官吏、寒士才能品行可取而困厄于无援的，汲引不遗余力，但不告诉别人，有人终身不知道的。所以都认为他是长者，而他生平同德硕交只有都御史刘宗周，大中丞祁彪佳，左通政侯峒曾，给事中吴麟征，考功员外郎夏允彝等人。这不常见，都与石麒相继殉难，即其取友可知。他自己著有《可经堂集》。

译外史氏说：“崇祯末年，先生被贬回乡居住，听说朝廷商议南迁一事争论不休，人们都反对。先生说：‘如果固执地死守京城，也不是臣子爱护君父的道理。假如皇帝南巡，各镇巡抚的军队振奋勇猛，大臣和勋贵一半留守京城，一半充当护卫随从，以此谋划恢复失地，也不是没有策略。’如果观望犹豫，以至于想迁都都做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看他的言论，这大概是应对变故的一种方法吧？宋代李纲曾经提议皇帝巡幸，认为关中是上策，襄阳次之，建康为下策，当时也没有固执于旧例，只是规划的地方不同罢了。陈亮的议论与李纲相合，可惜宋朝没有采纳。唉！崇祯年间所谓的关中、襄阳的险要地势，既然无法谋取，只有建康凭借陪都的形势，体恤皇帝的忧虑辛劳和创痛，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任用，天下的事情未必不能成功。唐代李翱说：‘我曾奇怪神尧（唐高祖）以一支军队夺取天下，后世的子孙却不能以天下夺取河北，这是令人担忧的。’国家的兴盛与灭亡，难道是因为地理位置吗？假使拥立福王为君的君主和宰相，即使得到秦楚之地并占据它，他们的覆灭难道会与建康有什么不同吗？像先生这样的人，他应对变故的谋略无处施展，只能以死报国，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东林列传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林列传卷十二

江阴陈鼎 撰

○明

黄道周传

黄道周字幼平，福建镇海卫人。家中贫穷以务农为生，因孝顺父母而闻名。二十四岁时，才开始发愤读书，于是穷尽深奥广博的学问，探究深奥的道理，追求远大的目标，自我期许很高。天启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当时在翰林院的人大多从容自得，培养声望，黄道周于是写了《矫轻警惰文》来讽喻他们，同僚们都钦佩敬重他。辽东战事正危急，中左、宁远相继陷落，岛帅毛文龙自夸镇江之战的胜利，把关的人想借他的力量收复觉华岛，进而窥视宁远右翼，逐渐谋划河西地区，将这一建议上报朝廷，需要出兵和军饷数百万，只有黄道周断定这不是好策略。不久毛文龙果然没有成功。魏忠贤掌权，黄道周拂袖辞官回家。崇祯元年，起用原官。第二年，辽东总督袁崇焕杀了毛文龙，黄道周之前本来预测毛文龙不可依赖，至此独自拍着胸口说关门的祸患从此开始。没过多久，清军大举入侵，逼近京城。皇帝震怒，立即在军中逮捕袁崇焕追究主谋。袁崇焕说是由内阁大臣钱龙锡上报的，一并被枷锁投入监狱。判决钱龙锡死刑，黄道周听说后叹息说：“怎么能让英明的君主背上杀害辅臣的名声！”于是上疏救他，说：“督臣受剑制于关外，败事误国，即使车裂也不能赎罪。辅臣在朝廷议论政事，遥度边关事务，一旦不当就判死刑。后来的内阁大臣必定会瞻前顾后，不敢承担边关事务，边臣也可以借此抓住内阁大臣的瑕疵，摘取只言片语作为罪证。这是让朝廷内部将边疆视为异域。陛下即位才三年，受重谴的内阁大臣已有九人了。一个时代，能有几个宰相？陛下即使想整顿群臣，广泛征求言论功效，也不过是效仿虞廷的旧例，让各位朝廷大臣各自陈述时政，考察询问多次省察，从而澄清混乱，什么人才会不服？即使想独揽威权，操纵天下，只需趁着祥瑞降临的时机，列举几条纲纪，区分贵贱轻重，亲自发布德音，嘉奖并重新开始，使天下人肃然仰颂神武，何必让监狱充满败事之人，孤立的大臣并排受戮，让四方传言都说朝廷狱吏尊贵，士绅卑贱呢？”奏疏呈入，皇帝大怒，下诏严厉责备，黄道周不为所挫，又上疏说：“前代诛杀辅臣，只有汉武帝对刘屈牦，我朝世宗对夏言，一千六百年仅见这两次，都不是好事。然而汉武帝以英伟的谋略，行动如风雷；世宗以渊深穆静的见识，符合造化。虽然有诛杀，但不损害大业。如今震动迭起，救援不及，养兵多年，物力已耗尽，谋臣顾虑重重，没有一个决断，即使杀一个钱龙锡，对边关计谋没有益处，只会挫伤士气而损害大体。况且陛下因军队践踏京畿，赫然诛杀督臣，囚禁卿贰，斥责郎曹，已经过当了。而内阁大臣又将不免，众臣相对，只顾保全自身，不再有伏波将军朱勃、赵王贯高的义气。即使国家有缓急之事，依靠谁呢？这些保全性命、闭口不言的人，臣所以不自量力，想要经历疆场，观察要害，一旦拿起武器，横卧原野，为连累辅臣减罪，为近臣雪耻，这是臣最大的愿望。”皇帝更加愤怒，最终削去黄道周的官籍。然而钱龙锡最终也得以减死。黄道周既然居家，更加著书讲学，台省官员交章推荐。九年，提拔为右中允。当时皇帝颇为自负英明察断，正值四海多事，痛恨群臣结党营私，败坏国事，临朝叹息，忧虑形于颜色。首辅温体仁就说灾害兵戈，都是郡县官吏无状所致，不重治无法惩戒后来者，屡次兴起大狱，而皇帝认为他有才能，更加信任他。黄道周上言：天下神器，治理它有道理，簿书刀笔，不是用来约束天下的工具。陛下应当效法先王，对内以至仁忧虑臣民，对外以至明至武安定边疆，援引吉甫、召虎之类的人，亲自辅佐大业。龌龊琐碎的人，哪里值得与他们共图大计呢？郡县的官吏，如同尘土，所应对的不过数十里之内，不是用来广泛招致灾气的。天下的阴阳风化，都看当朝皇帝的心气，以及二三元老的刻责自励而已。怎么能让草野臣民市侩地表现出怨恨的神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