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十一

卷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80–85 段

朱天麟,字震青,昆山人;家世业耕。年十岁,父令学稼;天麟曰:儿独不可为士耶?乃听之学。精研名理,举崇祯戊辰进士,饶州府推官。以廉征,庄烈帝亲试之,嘉其学,改编修,告假归。南都亡,大兵徇昆山,天麟率绅士城守;度不支,航海入闽。授少詹事兼侍读,署国子监祭酒。帝以翰林官不学少文,亲试流寓贡生,拔万荆等十二人为萃士,读书翰林院;命天麟教习。永历初,补翰林院学士。上疏,请上亲率师为诸镇倡,毋徒执承平故事,坐守宫禁;不报。戊子,上驻南宁;三月,拜东阁大学士,赐「理学名士」图书。八月,从上至肇庆。时,江西、广东皆归命;天麟言:此进取机也,时不可失;愿亟下亲征之诏,则将士自奋。优旨报闻而已。五虎方横,各疏纠大学士严起恒并及马吉翔、庞天寿;上不怿。太后谕天麟曰:当武冈播迁时,非马吉翔二、三人左右,圣躬几至危殆,此日诸臣安在?而今来齮龁乎?先生严拟旨诘问之。天麟奏曰:扈从之功固不可泯,然彭年所争亦国体也,宜从宽厚,以开言路。太后复谕如初,改拟至再,终未尝罪言者。彭年怒,扬言曰:朝廷谓某齮龁乎?倘某昔年以三千铁骑西来,其齮龁当有甚于今日者。上闻之而泣,更其前旨。金堡之劾陈邦傅也,邦傅因言堡谓臣无将,则请来观臣猛将;谓臣无兵,则请来观臣锐兵;盍遣堡为臣监军!且言堡昔官临清,曾污伪命。天麟见疏笑曰:金道隐善骂人,今亦被人骂耶!遂拟票金堡辛苦何来,朕所未悉;所请监军,即会议。彭年等愤甚,率诸台谏入阁大噪,免冠缴印。天麟曰:监军听之廷议,未即从也。「辛苦贼中来」,亦古人成语,何至如此!执彭年手曰:公等岂小朝廷,遂忘君臣之礼耶?天宪者,法也;总宪者,总朝廷之法也。公为总宪,法纪荡然,安所辞责?彭年掣其手而去。上召群臣入,谕之视事,令左都督李元胤持印分给之。天麟遂乞休,留之不可,固辞涕泣。上亦泣曰:卿去,朕亦孤矣。天麟移居庆远。九月,特敕召之,不至。疏言:今国势之危,行道知之;而建言者逞其私憾,不顾国恤,臣不忍与之同朝也。及庚寅五虎败,九月,上召天麟入直于梧州,进太子少保。孙可望欲得秦封,上疏不愿改号;从官入议,天麟曰:许之便。我势日衰,彼力方壮,我以空名羁之,犹可号召以拒强寇,毋持迂议以贻伊戚。不听。十二月,从幸南宁。其明年,可望遣将杀阻秦封者。大兵日逼,南宁且不守,乃封可望如天麟议。可望请移驻云南,廷议欲上幸钦州,依南宁伯李元胤。天麟曰:元胤屡败之余,众不满千,栖息海滨,士气不振,其何以护万乘?云南山川险阻,雄师百万,北通川、陕,南控荆、楚;今既臣顺,亟宜就之,以坚其拥戴之心。上从之。天麟召集土司兵,授经略敕印。壬辰八月十八日,卒于广南府;赠少保,谥「文清」。天麟清修好学;其在阁中,独时为上言恢复事,而廷臣皆不省。与严起恒不相能,然未尝有所诋诽也。两子为给事中御史,亦为彭年等所劾而罢。

文安之,字铁庵,夷陵人。天启壬戌进士,入翰林,积官南京国子监祭酒。以不附薛国观,为所诬,削职归。南渡,起詹事,闽中以为礼部尚书;时,夷陵久为贼所蹂躏,安之转侧兵戈间,皆不赴。永历元年二月,以瞿式耜荐,命为大学士。安之性淡泊,既遭国家之变,绝意仕进,故闻迁延不至;其后见国愈危,慨然思起而扶之。四年正月,上在南宁,安之初入朝。时,首辅严起恒入直已三年,而安之入阁之命先于起恒;陛见,起恒逊再三,遂先安之。其在阁中,持重端详,熟识典故。孙可望求封秦王,议久不决;安之深知可望豺狼之性,必不为朝廷用,与起恒主不与。十二月,以敌骑日逼;而滇、黔又见据于可望,念川中诸将兵力尚强,欲结之共奖王室,以图兴复;乃自请督师,加诸镇封爵。帝即加安之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总督川、湖,赐剑以遣之;遍封诸镇,命即赍敕印以行。可望闻之怒,遣兵伺于都匀。五年三月,安之至;止之,劫其敕印,不听入川。亡何,可望迎驾者杀起恒,上亦入安隆矣。可望遂诬安之卖官鬻爵,请加显戮;考功郎汪蛟持之,免死谴戍而去。久之,逸入川东,依诸镇,卒无所成。闻上入缅甸,感愤而卒。安之居尝深念,欲以车驾托之李定国;而时势不可,不敢言。其后大学士吴贞毓师其意而为之,不密,卒及于难。

译朱天麟,字震青,昆山人;家世代务农。他十岁时,父亲让他学习种庄稼;朱天麟说:“难道我就不能做士人吗?”于是父亲听任他求学。他精心钻研名理,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任饶州府推官。因廉洁被征召,庄烈帝亲自考问他,赞赏他的学问,改任编修,他请假回乡。南京沦陷后,清军攻取昆山,朱天麟率绅士守城;估计难以支撑,便渡海进入福建。授任少詹事兼侍读,代理国子监祭酒。皇帝认为翰林官员不学无文,亲自考试流寓的贡生,选拔万荆等十二人为萃士,在翰林院读书;命朱天麟教导他们。永历初年,补任翰林院学士。他上疏,请求皇帝亲自率军,作为各镇的表率,不要只拘守太平时代的旧例,坐守宫禁;皇帝没有答复。戊子年,皇帝驻跸南宁;三月,授朱天麟为东阁大学士,赐“理学名士”图书。八月,朱天麟随皇帝到肇庆。当时江西、广东都归顺朝廷;朱天麟说:“这是进取的机会,时机不可错过;希望赶快下达皇帝亲征的诏书,那么将士自然会奋发。”皇帝用优厚的诏旨答复并表示知道了而已。五虎正横行,各自上疏弹劾大学士严起恒,并牵连马吉翔、庞天寿;皇帝很不高兴。太后告诉朱天麟说:“武冈迁徙奔波时,如果不是马吉翔等两三个人在左右护卫,皇上的身体几乎陷入危殆,那时这些大臣在哪里?” 如今反倒来互相攻击吗?太后让朱天麟起草诏旨诘问他们。朱天麟上奏说:“扈从护卫的功劳固然不能抹去,但袁彭年所争的也是国家体统,应当宽厚处理,以便畅通言路。”太后又像先前那样传谕,诏旨改拟了两次,最终也没有治罪进言的人。袁彭年大怒,扬言说:“朝廷说我在互相攻击吗?假如我当年率三千铁骑从西边来,他们所说的攻击,应该比今天更厉害。”皇帝听说后哭泣,改变了先前的诏旨。金堡弹劾陈邦傅时,陈邦傅于是说:“金堡说我没有统兵将才,那就请他来看看我的猛将;说我没有军队,那就请他来看看我的精兵;为什么不派金堡来给我做监军呢?况且金堡过去任职临清时,曾经玷污伪命。”朱天麟看了奏疏笑道:“金道隐一向善于骂人,如今也被人骂了吗!”于是起草票拟说:“金堡所说的辛苦从哪里来,朕并不清楚;他所请求的监军一事,交给朝廷会议。”袁彭年等人非常愤怒,带领台谏官员闯入内阁大声喧闹,摘下官帽,交还印信。朱天麟说:“监军一事还要听凭朝廷议论,并不是立即准许。‘辛苦从贼中来’,也是古人的成语,何至于此!”他拉住袁彭年的手说:“诸位难道把自己当成小朝廷,竟忘了君臣之礼吗?天宪就是法律;总宪就是总领朝廷的法律。您身为总宪,法纪荡然无存,还有什么可以推辞责任的呢?” 袁彭年挣脱他的手离去。皇帝召群臣入内,命他们照常办理政务,并令左都督李元胤拿着印信分发给他们。朱天麟于是请求退休,皇帝挽留不准,他坚决辞去,哭泣不止。皇帝也哭着说:“卿一离去,朕也孤单了。”朱天麟迁居庆远。九月,皇帝特地下敕召他,他没有前往。上疏说:“如今国势的危急,行道之人都知道;可是进言的人只图发泄私怨,不顾国家忧患,我不忍与他们同朝。”庚寅年五虎失败后,九月,皇帝召朱天麟到梧州入阁当值,晋升太子少保。孙可望想得到秦王封号,上疏表示不愿改换称号;随从官员入朝商议,朱天麟说:“答应他为好。我们的势力日渐衰弱,而他的力量正强盛,我们用一个空名号羁縻他,尚且可以借此号召他抵抗强敌,不要坚持迂腐的议论而给自己招来祸患。”皇帝没有听从。十二月,朱天麟随皇帝临幸南宁。第二年,孙可望派将领杀死阻止秦王封号的人。清军日益逼近,南宁将要守不住,于是按照朱天麟的意见封孙可望为王。孙可望请求迁驻云南,朝廷商议想让皇帝临幸钦州,依靠南宁伯李元胤。朱天麟说:“李元胤屡次战败之后,部众不足一千,栖息在海滨,士气不振,他凭什么保护皇帝?云南山川险阻,有雄兵百万,向北可以通往川、陕,向南可以控制荆、楚。” 如今既然已经归顺,就应赶快前往云南,以坚定孙可望拥戴皇帝的心意。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朱天麟召集土司军队,授予经略敕印。壬辰年八月十八日,朱天麟在广南府去世;追赠少保,谥号“文清”。朱天麟品行清正,喜爱学习;他在内阁时,只有他不时向皇帝陈说恢复大业的事情,而朝廷大臣都没有察觉。朱天麟与严起恒不能相容,但从未诋毁过他。他的两个儿子任给事中、御史,也被袁彭年等人弹劾而罢官。文安之,字铁庵,夷陵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历任官职至南京国子监祭酒。因为不依附薛国观,被薛国观诬陷,削职回乡。南渡后,起用为詹事;福建方面任用他为礼部尚书。当时夷陵长期遭贼寇蹂躏,文安之辗转于战乱之中,都没有赴任。永历元年二月,因瞿式耜推荐,任命为大学士。文安之性情淡泊,遭逢国家变故后,完全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所以听到升迁任命后拖延不去;后来看到国家越来越危急,才慨然想要出仕扶助国家。永历四年正月,皇帝在南宁,文安之初次入朝。当时首辅严起恒入阁当值已经三年,而文安之入阁的任命早于严起恒;入宫朝见时,严起恒再三谦让,于是让文安之居先。文安之在内阁中持重端谨,熟悉典章故事。孙可望请求封秦王,朝廷议论很久不能决定;文安之深知孙可望有豺狼般的本性,必定不会被朝廷所用,与严起恒共同主张不答应。十二月,因清军骑兵日益逼近,而云南、贵州又被孙可望占据,想到四川诸将兵力还很强,想联合他们共同扶助王室,以图恢复;于是主动请求督师,并给各镇加封爵位。皇帝立即加文安之为太子太保,兼任吏、兵二部尚书,总督川、湖,赐剑遣行;给各镇普遍加封,命他立即携带敕书和印信出发。孙可望听说后大怒,派兵在都匀等候。永历五年三月,文安之到达;孙可望阻止他,抢走他的敕书和印信,不让他进入四川。不久,孙可望迎接皇帝的人杀死严起恒,皇帝也进入安隆。孙可望于是诬陷文安之卖官鬻爵,请求对他处以显戮;考功郎汪蛟坚持为他申辩,文安之免于死罪,被谴责戍边而离去。过了很久,他逃入川东,依附各镇,最终没有成就什么事业。听说皇帝进入缅甸后,文安之感慨愤懑而死。文安之在世时曾深思,想把皇帝车驾托付给李定国;但当时形势不允许,不敢说出来。后来大学士吴贞毓按照他的想法行事,却因保密不严,最终也遭逢灾难。

吴贞毓,字长声,宜兴人。崇祯癸未进士,入闽为文选司主事。丙戌至肇庆,同与劝进。丁亥,上在全州,命增置阁臣;贞毓以太常管文选司事,举笔书严起恒、方以智二人以进。□谕德、刘湘客方挟承胤势冀入阁,贞毓不顾也;人皆称之。寻升吏部右侍郎。承胤以武冈降,贞毓扈太后、皇后至南宁。戊子,李成栋纳款,贞毓兼兵部,往广受之。己丑,升户部尚书。时,朝臣各有党,而贞毓与大学士朱天麟、督师堵胤锡皆吴人,为吴党之魁。素憎五虎之横,顾惮元胤,勿敢发。庚寅,上自肇庆次梧州,贞毓即偕其党十四人劾丁时魁等下狱。辛卯,上在南宁,严起恒被难,拜贞毓东阁大学士。五月,清兵日逼,孙可望请上移驻安隆;贞毓以可望恣睢无人臣礼,乃劝幸钦州。争之不可,上遂入安隆。上在安隆也,宫室卑陋,御用乏绝;守将承孙可望意,矫蹇不逊,上不堪其忧。壬辰七月,李定国克复广西。上闻其军声甚盛,且与可望有隙,思召之入卫;以语内侍张福禄、全为国二人以告给事中徐极等,偕诣贞毓谋之。贞毓曰:主忧臣死,然诸君谁能任以行者?部曹林青阳慨然请行,乃撰敕谕定国,辞旨哀苦。青阳伪请假治丧,间道驰赴定国营。定国得敕感泣,许之;然犹畏可望,未敢诵言迎驾也。廷臣与谋者十八人。明年六月,上以青阳久不还,命贞毓续遣使往,且赐定国「屏翰臣」图记。都督郑允元曰:马吉翔素党可望,保其不先泄乎!泄则祸且大。会南宁新复,遣吉翔祭告兴陵,因留守;吉翔已微闻其事,未审也。主事刘议新自行宫还,途遇吉翔,谓必与谋,具语之;吉翔大骇,即启可望。可望奏问发敕之故,贞毓知事泄,乃归罪吉翔;以留守南宁,给有空头敕便宜行事,朝廷实不与闻。不知吉翔已先发之也。可望故令其都督郑国肘械吉翔赴行在质对;国入奏曰:西藩私通奸臣,胁求王爵,陛下知谁主其谋者?上曰:此事朝臣必不敢为,近者外人假敕宝甚众,汝毋诬陷!国怒目而出,随缚十八人者至营,严刑鞫之。众不胜榜掠,又恐其犯乘舆也,同声引罪曰:乃吾等盗宝敕为之,上不知也。狱具,悉斩于市。惟贞毓以大臣,赐自尽;并杀太监张福禄、全为国。时,风雷震烈,观者皆流涕。戊戌,上在云南,追赠十八人。贞毓赠左国柱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谥「文忠」。其同死者,歙人督佥事郑允元,赠太子太傅武安侯■〈尾上水下〉,谥「文简」;太仆寺少卿吉安赵赓禹,赠大理寺卿给事中;江西徐极、江南张镌,赠兵部左侍郎;御史江南李顺、江西周允吉、胡士瑞、宗室朱议,俱赠右佥都御史;编修福建蒋干昌、湖广李元开、检讨贵阳陈麟瑞,赠翰林院侍读学士;郎中江西蔡演,赠通政使;员外郎湖广林青阳、浙江任斗墟、四川朱东旦,俱赠太常寺卿;主事江西刘议新、易士佳,赠太仆寺卿。立庙安隆之马场,大书「十八先生成仁处」,立碑以旌其忠。

译吴贞毓,字长声,宜兴人。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进入福建任文选司主事。丙戌年到达肇庆,参与劝进。丁亥年,皇帝在全州,命令增设阁臣;吴贞毓以太常身份掌管文选司事务,提名书写严起恒、方以智二人进呈。□谕德刘湘客正倚仗承胤的势力,希望进入内阁,吴贞毓对此不加理会;人们都称赞他。不久升任吏部右侍郎。承胤在武冈投降,吴贞毓护送太后、皇后到南宁。戊子年,李成栋归顺,吴贞毓兼任兵部官职,前往广州接受他投降。己丑年,升任户部尚书。当时朝廷大臣各有党派,吴贞毓与大学士朱天麟、督师堵胤锡都是吴地人,是吴党的首领。他一向憎恨五虎横行,只是顾忌李元胤,不敢发难。庚寅年,皇帝从肇庆驻扎到梧州,吴贞毓立即与党羽十四人弹劾丁时魁等,将他们下狱。辛卯年,皇帝在南宁,严起恒遭难,任命吴贞毓为东阁大学士。五月,清兵日益逼近,孙可望请求皇帝迁驻安隆;吴贞毓认为孙可望恣意妄为,没有人臣之礼,于是劝皇帝临幸钦州。争论未能获准,皇帝于是进入安隆。皇帝在安隆时,宫室低矮简陋,御用物资极度匮乏;守将迎合孙可望的意思,态度骄横傲慢,皇帝不堪承受这种忧患。壬辰年七月,李定国收复广西。皇帝听说他的军威很盛,而且与孙可望有嫌隙,便想召他入内护卫;皇帝把这件事告诉内侍张福禄、全为国二人,再由他们告诉给事中徐极等人,徐极等人一同到吴贞毓那里商议。吴贞毓说:“君主忧患,臣下当死;但是诸位谁能承担出使的任务呢?”部曹林青阳慨然请求前往,于是起草敕书晓谕李定国,言辞哀切苦楚。林青阳假称请假办理丧事,从小路奔驰到李定国军营。李定国得到敕书后感动哭泣,答应了;但仍畏惧孙可望,不敢公开说要迎接皇帝。参与谋划的朝廷大臣共有十八人。第二年六月,皇帝因林青阳久久不回,命吴贞毓继续派使者前往,并赐给李定国“屏翰臣”图记。都督郑允元说:“马吉翔一向是孙可望的党羽,能保证他不会先泄露这件事吗?一旦泄露,灾祸就大了。”适逢南宁刚刚收复,便派马吉翔祭告兴陵,借机让他留守南宁;马吉翔已经隐约听到这件事,但还没有弄清楚。主事刘议新从行宫回来,途中遇到马吉翔,马吉翔认为他一定参与谋划,刘议新便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马吉翔大为惊恐,立即告诉孙可望。孙可望上奏追问发布敕书的原因,吴贞毓知道事情泄露,于是把罪责推给马吉翔,说马吉翔留守南宁时,获得可以便宜行事的空头敕书,朝廷实际上并不知道此事。却不知道马吉翔已经先行发布了敕书。孙可望故意命都督郑国给马吉翔戴上枷锁,押到行在对质。郑国入朝奏道:“西藩私下勾结奸臣,胁迫请求王爵,陛下知道是谁主谋的吗?”皇帝说:“这件事朝廷大臣一定不敢做,近来外面有人假借敕书、印信的很多,你不要诬陷人!”郑国怒目而出,随后把被捕的十八人带到军营,严刑审问。众人受不住拷打,又害怕郑国会触犯皇帝,于是异口同声认罪说:“是我们盗用印信和敕书做的,皇帝并不知道。”案件审理完毕,众人全部被斩于市。只有吴贞毓因为是大臣,赐令自尽;同时杀死太监张福禄、全为国。当时风雷猛烈,观看的人都流泪。戊戌年,皇帝在云南,追赠这十八人。吴贞毓追赠左国柱、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谥号“文忠”。一同死难的还有:歙县人督佥事郑允元,追赠太子太傅、武安侯■〈尾上水下〉,谥号“文简”;太仆寺少卿、吉安人赵赓禹,追赠大理寺卿、给事中;江西人徐极、江南人张镌,追赠兵部左侍郎;御史、江南人李顺,江西人周允吉、胡士瑞,宗室朱议,都追赠右佥都御史;编修、福建人蒋干昌,湖广人李元开,检讨、贵阳人陈麟瑞,追赠翰林院侍读学士;郎中、江西人蔡演,追赠通政使;员外郎、湖广人林青阳,浙江人任斗墟,四川人朱东旦,都追赠太常寺卿;主事、江西人刘议新、易士佳,追赠太仆寺卿。在安隆的马场修建祠庙,大书“十八先生成仁处”,并立碑表彰他们的忠节。

杨畏知,字介甫,宝鸡人;举陕西乡试第一。崇祯庚辰,以保举特用,历官云南副使,分巡金仓道。是时,中原大乱,而云南亦受武定土司之寇,连陷禄丰、广通等县,攻破楚雄。畏知强毅知兵略,自大理督兵,克复郡县;楚雄人因遮留,畏知遂移驻马。及吾必奎诛,而阿迷土司沙定洲继乱;乙酉十二月,入黔国府焚掠。巡抚吴兆元,懦人也;闻乱闭门伏。黔国公沐天波乃走楚雄告急,追兵方至,畏知曰:郡城新破,疮痍未复,贼以方张之势,来攻必不支。我与公俱烬,无益也。公不如走永昌,据重关之险。比其来,我以计却之;贼且越楚雄而西,间以大理、蒙化,贼必不能遽定。回翔数月,吾守御既备,传檄四出,贼欲赴永昌,则恐吾断其归路;欲返攻,则公随之。首尾夹击,殄灭可期也。天波乃走永昌。明年春,定洲至,畏知城守;从陴间语之曰:黔国公已西矣。尔所亟,非此土也;俟尔定永昌回,则朝命且下,我当以镇道礼相见。且若不忧迤西诸司受黔国檄而合纵来讨乎?而顿兵坚城,以自挫其锋也。定洲恐失天波,与盟而去,分兵攻屠大理、蒙化。畏知得于其间移郭外民入城,缮雉堞、浚池濠、清四野,檄调四邻兵。定洲闻,果不敢至永昌,而还师攻楚雄。畏知守具既集,攻不能下。贼发巨炮击城,畏知方坐城楼,烟罩其前,贼相庆为必死;须臾烟散,畏知端坐无恙,惟进贤冠失左翅。因惊叹以为神。畏知伺贼懈,辄出奇兵奋击,杀伤甚众伙。诸土司时得畏知檄,皆聚兵应命;宁州则禄永命、石屏则龙在田、嶍峨则王克猷等,阳且捣其巢。定洲恐,解围而东。先攻石屏,在田走;继陷宁州、嶍峨,永命、克猷皆死。迤东既定,复攻楚雄,分兵七十二队,环城置营,为久困计;畏知守御益坚。逾年而孙可望乘虚入云南,定洲还战;大败,遁归阿迷。可望遣李定国东追定洲,而己与刘文琇西出。楚雄甫解严,闻可望继至,大惧。畏知曰:城民疲矣,坐而待攻,不如前拒之。率兵至禄丰之启明桥,战不胜,赴水,浅不死,踞而骂。可望闻其名,下马慰之曰:公,吾乡人也;公毋疑我贼,吾今天来为云南讨贼耳。诚得公共事,当相与扶明室,救危乱。可望得归正,而公功名永不朽。畏知瞋目视之曰:贼绐我耳。可望曰:不信当折矢誓。畏知曰:果尔,我与汝约三事;一除伪号,二守国法,三禁淫掠。从我者顺,否则逆。可望皆许诺,乃同回楚雄,出兵西略,所至安堵。迤西八府得免屠戮,为畏知也。可望遂据云南,迎沐天波以归,诛定洲。而是时闽已亡,湖南、北被兵,粤中虽立君,音问阻绝,诏令不至。临安故御史任撰倡议,尊可望为国主,以干支为纪年,铸「兴朝通宝」,自王其国,如尉佗、刘袭之为者。可望大喜。畏知愤恨,念与之争不得也,徒死无益;惟日称道忠义以动其下,有所忤,辄鼓掌谩骂。贼怒,欲杀之屡矣。有劝之者,谓此忠臣也,杀之不祥;乃止。已而,可望与定国等不和,思自别于侪伍,因时忆畏知言。又闻永历已建国肇庆,贼党归附者皆受爵土;私计若内附朝廷,必假我王封。名号既正,扶天子以令诸侯,同类必不敢我抗。乃与畏知言,微示其意。畏知前曰:传有之:求诸侯,莫如勤王。我前者与公言而不我信也。今既地大兵强,天下望之,仅指为贼;故不如归命在朝,显膺爵号。夫洗恶名,大顺也;受王封,大正也;公又何疑焉?乃遣畏知奉表称臣,请王封。是岁,永历三年也。兵科金堡者言:本朝无异姓封王者,三百年定制,不宜坏自今日。辅臣严起恒等皆以为然。畏知曰:国危矣,不以虚名招徕之而自树其敌乎?且彼固盗也,向者毒痡海内,宗社为墟;今一旦向顺,岂朝廷威德所能致,盖列圣神灵阴启之也。若因其来,明示以异等之恩,彼必踊跃听命,庶几收用于万一;乃何听一、二腐儒之言,坐失大计。夫法有因革、势有变易,今土宇非昔,百务堕坏,区区议封,犹必执旧法耶?宗室朱议■〈雨上水下〉劾堡把持误国。畏知又曰:朱君误矣。给事争之,朝旨予之,使滇归恩主上,而惮朝廷之有人;畏德、畏威,不两得乎?议数月不决。久之,乃封为景国公。畏知行过梧州,谓督师堵胤锡曰:廷臣无知大略者,激猛虎而使噬人奈何?上遣大理卿赵昱为册封使,亦知可望且怒,不敢进。胤锡曰:苟利国家,我则专之。矫诏封可望平辽王,易敕印以行;不知胡执恭之先入滇也。

译杨畏知,字介甫,宝鸡人;考中陕西乡试第一名。崇祯庚辰年,因保举而被特用,历任云南副使,分巡金仓道。当时中原大乱,云南也遭到武定土司的侵扰,接连攻陷禄丰、广通等县,攻破楚雄。杨畏知刚强果断,懂得军事谋略,从大理督率军队,收复各郡县;楚雄人因而拦留他,杨畏知于是移驻马。等到吾必奎被诛杀,阿迷土司沙定洲又接着作乱;乙酉年十二月,进入黔国府焚烧劫掠。巡抚吴兆元是个懦弱的人,听到叛乱便闭门躲藏。黔国公沐天波于是逃往楚雄告急,追兵正好赶到,杨畏知说:“郡城刚刚被攻破,创伤还没有恢复,贼军正处于势头强盛之时,前来攻打必定抵挡不住。我和您一起葬身火海,也没有益处。您不如逃往永昌,凭借险要的关隘据守。等他们到来,我用计谋击退他们;贼军还会越过楚雄向西,从大理、蒙化之间经过,贼军一定不能很快安定下来。这样周旋数月,我的守御已经完备,再把檄文传遍四方,贼军想前往永昌,就怕我截断他们的退路;想回来进攻,您又会跟随他们。首尾夹击,消灭他们就有希望了。”沐天波于是逃往永昌。第二年春天,沙定洲到达,杨畏知守城;杨畏知从城墙上对他说:“黔国公已经向西去了。你急于追赶的,不是这片土地;等你平定永昌回来,朝廷的诏命也将下达,我应当以镇道的礼节与你相见。况且你难道不担心迤西各司接受黔国公的檄文,联合起来讨伐你吗?你停兵于坚城之下,正好挫伤自己的锋芒。”沙定洲害怕失去沐天波,便与杨畏知订盟离去,分兵攻打并屠杀大理、蒙化。杨畏知趁机把外郭百姓迁入城中,修缮城墙,疏浚池濠,清理四野,发布檄文调集四邻军队。沙定洲听说后,果然不敢前往永昌,而是回军攻打楚雄。杨畏知的守城器具已经齐备,敌军攻不下来。贼军发射巨炮轰击城池,杨畏知正坐在城楼上,烟雾遮住了他的身影,贼军互相庆贺,认为他必死无疑;片刻后烟雾散去,杨畏知端坐如常,安然无恙,只是进贤冠的左边冠翅掉了。贼军因此惊叹,认为他像神一样。杨畏知窥伺贼军松懈,便屡次派奇兵奋力出击,杀伤敌军很多。各土司不时接到杨畏知的檄文,都聚集军队听命响应;宁州有禄永命,石屏有龙在田,嶍峨有王克猷等,表面上准备攻打沙定洲的巢穴。沙定洲害怕了,解除包围向东撤军。先攻打石屏,龙在田逃走;接着攻陷宁州、嶍峨,禄永命、王克猷都战死。迤东平定后,沙定洲又进攻楚雄,分兵七十二队,环城设置营寨,打算长期围困;杨畏知的守御更加坚固。过了一年,孙可望乘虚进入云南,沙定洲回军交战;大败,逃回阿迷。孙可望派李定国向东追击沙定洲,自己与刘文琇向西出兵。楚雄刚刚解除戒严,听说孙可望接着到来,大为恐惧。杨畏知说:“城中百姓已经疲惫了,坐等敌军进攻,不如主动出城拒敌。”他率军到禄丰的启明桥,交战不能取胜,便投水自尽;水浅没有死,便蹲坐在那里辱骂。孙可望听说他的名声,下马安慰他说:“您是我们的同乡;您不要怀疑我是贼,我今天来是为云南讨贼的。如果真能与您共事,就应当共同扶助明室,挽救危乱。孙可望若能归正,您的功名将永远不朽。”杨畏知瞪眼看着他说:“贼只是欺骗我罢了。”孙可望说:“您不信,我就折断箭矢发誓。”杨畏知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和你约定三件事:第一,除去伪号;第二,遵守国法;第三,禁止奸淫掳掠。听从我的就顺,不听从的就是逆。”孙可望全部答应,于是与他一同回到楚雄,出兵向西攻略,所到之处都使百姓安居。迤西八府因此免遭屠杀,都是杨畏知的功劳。孙可望于是占据云南,迎接沐天波回来,诛杀沙定洲。但这时福建已经灭亡,湖南、湖北遭受战乱,广东虽然拥立了君主,却音信阻隔,诏令不能到达。临安原任御史任撰倡议,尊孙可望为国主,用干支纪年,铸造“兴朝通宝”,在自己的国家称王,就像尉佗、刘袭那样。孙可望大喜。杨畏知愤怒怨恨,想到无法与他争执,白白送死也没有益处;只是每天称道忠义来感动孙可望的部下,遇到有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便拍手大骂。贼军恼怒,多次想杀他。有人劝阻说,这是忠臣,杀了他不吉祥;于是作罢。不久,孙可望与李定国等人不和,想把自己同他们区别开来,便时常想起杨畏知的话。又听说永历帝已经在肇庆建立国家,归附的贼党都接受爵位和土地;他暗自盘算,如果归附朝廷,朝廷一定会假借封王来笼络自己。名号一旦正当,就可以扶持天子号令诸侯,同类势力一定不敢抵抗自己。于是他对杨畏知说话,含蓄地透露了自己的意图。杨畏知上前说:“史书上说:寻求诸侯的支持,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我先前对您说过这些,您却不相信我。如今您土地广大、军力强盛,天下人都仰望您,却只把您指为贼寇;所以不如向朝廷归命,公开接受爵号。洗去恶名,是最大的顺势;接受王封,是最大的正名;您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于是派杨畏知奉表称臣,请求封王。这一年是永历三年。兵科金堡说:“本朝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这是三百年确定的制度,不应当从今天破坏。” 辅臣严起恒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杨畏知说:“国家危急了,难道不借虚名招徕他,反而自行树立敌人吗?况且他本来就是盗贼,先前毒害天下,宗庙社稷都成了废墟;如今一旦向朝廷归顺,难道只是朝廷的威德能够招致他吗?这大概是历代圣人的神灵暗中启发了他。既然他来归顺,就应当公开给他异于常等的恩典,他一定会踊跃听命,也许还能万分之一地为国家所用;为什么要听一两个腐儒的话,白白丧失大计?法律有因时损益,形势也会变化。如今土地疆域已非昔日,百事废坏,区区封王一事,难道还一定要拘泥于旧法吗?”宗室朱议■〈雨上水下〉弹劾金堡把持成见、误国。杨畏知又说:“朱君错了。给事中争论这件事,朝廷下旨答应他,使云南归还恩德于皇上,同时又畏惧朝廷有人;既使他畏惧恩德,又使他畏惧威势,不是两方面都得到吗?”这件事议论了几个月仍未决定。过了很久,才封孙可望为景国公。杨畏知路过梧州,对督师堵胤锡说:“朝廷大臣没有懂得大略的人,激怒猛虎使它反过来咬人,这可怎么办?”皇帝派大理卿赵昱为册封使,赵昱也知道孙可望将要发怒,不敢前进。堵胤锡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我就专断办理。”于是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平辽王,改换敕书印信出行;却不知道胡执恭已经先进入云南。

胡执恭者,浔镇陈邦傅中军,封武康伯,驻防西与镇。近闻可望求封,欲邀结之,先与邦傅谋以便宜铸印,署空敕,封为秦王。驰至镇,可望以畏知之求得也,郊迎甚恭;誊黄布告,将吏额手贺;称千岁,俨然以真秦王临封内矣。比畏知回。大骇曰,我已受秦王封矣。召执恭质之。畏知曰:彼伪封也。执恭曰:彼亦伪封也。行在所封,景国公耳;敕印故在。可望大怒,遂辞敕使;别遣官请旨曰:臣于某日接敕封臣秦王、于某日接敕又封臣平辽王,臣莫知所从,惟陛下裁赐。不言原敕所封及矫诏事,意在必得秦王也。使至,中朝大臣执议如初;且以为不臣其人、则不受其贡,并所进白金、玉带等俱却之。时庚寅三月也。可望怨益深。其秋率兵至贵州,去粤益逼。及冬,桂林破,南宁且危,西窜无地,乃遣编修刘■〈艹洍〉封可望冀王;可望仍不受。畏知曰:秦、冀等也,顾假何如真。可望勿听。定国等劝可望趣畏知再行,以终始之。畏知行未至,可望所遣将已杀阻秦封者鼎和、起恒等。南宁震惧,始真封可望为秦王。畏知至,痛哭自劾,语多侵可望。上乃拜畏知东阁大学士,留南宁辅政。可望闻之,益怒,使人召之黔。畏知见可望,数之曰:朝廷何负汝而擅贼大臣?我固自误,贼岂可与善?徒负不义名于天下,死不偿辱。除头上帻,击其面。可望怒,遂遇害。畏知为人忠义激烈,每陈说顺逆,一座尽倾;定国、文琇尤爱之。可望亦谅其无他,无意杀之也。其命刑也,谓左右必救,徐赦之以儆其后;然贼令严,人莫敢谏。久之,下令勿杀,则无及矣。可望悔,杖其左右并行刑者。畏知既死,可望率兵犯阙;李定国败之,奉上入滇。滇亡,又奉上入缅,卒无二心;人以为由畏知之忠烈所启云。赠少保,谥「忠烈」。楚雄人至今祠祀之。

易称中孚,信及豚鱼,岂不谅哉!以可望之暴而心折畏知,听其言,俯首归命,彼之恻怛至诚有以感之也。而一、二庸流,扶持迂论,不思远虑,驯至君臣斥辱,国以灭亡。故夫小人之败国,人知之;至庸臣之败国,虽贤智不能救。以其托词似正而患伏于后也。汉祖有言:治天下安用腐儒?后之谋国者,可不鉴哉!

郭之奇,字仲长,一字正夫;碣阳人。崇祯戊辰进士。由庶吉士改礼部主事,历员外郎中;出以参议督福建学政,进副使。在闽四年,人多称之。流寇掠江西,益王来奔,闽中震动,之奇率兵扼杉关,语长史曰:封疆之臣,惟知防守;王不如自以为己意传令归国,斯两得矣。甲申三月,升太傅少卿。弘光立,擢佥事府佥事;不至。永历三年,赴行在,拜礼部右侍郎,充经筵日讲官。明年正月,从幸梧州。当是时,东西交警,百官多散去;之奇手书示其子曰:儿勉自立,吾生死从吾君,不归矣。是岁,擢礼部尚书,寻加太子少保。十月,从上南宁。明年,上入安隆,依孙可望。之奇在尚书时,尝抗言阻可望之封。既有隙,不可入,乃栖泊海滨,又浮海至啼鸡(啼鸡,交趾属夷也)。还抵龙门,接东阁大学士兼礼、兵二部尚书之命。壬辰八月,泊马鞍山。终夜■〈风贝〉风作,家人趋之奇过大舟,漂出海口。触巨石,舟碎,登山岛获免。越日,风息,之奇登小舟。至牙山,始知前舟覆,家人尽没。甲午三月,复自牙山至乐民,作景宋祠,祀宋六贤。丙申,居雷、廉间。己亥,自江州入思恩练村。又自练村还,假渔舟渡至上石油村,去交趾才数里;入文渊洲,洲官僦舍居之。庚子,至斑衣山,为交趾人所阻,泊凉台村。自凉台至木簰,自木簰抵黄约村,尤艰苦。自黄约村穿山至马爹,人迹几绝。自马爹抵万宁,行海泙数十里。自万宁涉水,则汉地矣。自罗洞至松林,由松林至江伻,汉夷杂居之地也。盖自辛卯后,凡十一年,常历艰苦,崎岖万端;之奇卒不变。辛丑,交人执之以献。丁未八月,杀于桂林。未没前,寓书其子曰:事之兴废,天也;成吾志焉耳。年五十六。有遗诗、文三千余篇。

自古未有依盗贼而能立国者;唐昭宗依全忠,而篡唐者梁也。有明不察,师其故智。闽依海盗,而即以亡闽;粤依献孽,而即以亡粤。夫盗贼小人,岂可以忠义责之?而起恒之徒,尚欲守祖制以争王封,使折其善心,肆其狡计。夫祖制不王异姓,祖制亦岂天子野处而望援于异姓之贼哉?自谓守法,弥见其不达时变,而适以祸国也。密敕之计得矣。然既知吉翔之奸,何不先事除之?直一狱吏职耳,乃令几事不密,忠贞先陨,则帝之柔暗与诸君子之无谋寡断也。要之,天祸人国,其机固出意计之外哉!

列传十九章旷、傅作霖、吴炳、洪育鳌

译胡执恭是浔镇陈邦傅的中军,被封为武康伯,驻防西与镇。最近听说孙可望请求封王,想邀结他,便先与陈邦傅谋划,便宜铸造印信,署发空白敕书,封孙可望为秦王。他奔驰到镇上,孙可望以为这是杨畏知请求来的封号,便十分恭敬地到郊外迎接;誊写黄榜发布告示,将领和官吏都举手加额庆贺;高呼千岁,俨然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秦王,前来治理封国内部。等杨畏知回来,孙可望大为惊骇,说:“我已经接受秦王的封号了。”便召胡执恭来对质。杨畏知说:“那是伪造的封号。”胡执恭说:“他那个也是伪造的封号。行在所封的是景国公,敕书和印信本来还在。”孙可望大怒,于是拒绝接受敕使,另派官员请求皇帝下旨说:“臣在某日接到敕书,封臣为秦王;在某日又接到敕书,封臣为平辽王。臣不知道听从哪一个,只有请陛下裁定。”他没有说明原敕书所封的爵位以及伪造诏书的事情,意在一定要得到秦王封号。使者到达后,朝廷大臣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并且认为如果不承认孙可望这个人,就不接受他的贡物,连他进献的白金、玉带等物也全部退回。当时是庚寅年三月。孙可望的怨恨更加深了。那年秋天,他率兵到贵州,离广东越来越近。到冬天,桂林被攻破,南宁也危急,向西逃跑已经无处可去,于是派编修刘■〈艹洍〉封孙可望为冀王;孙可望仍然不接受。杨畏知说:“秦、冀都是王号,关键只在于假封与真封有什么不同。”孙可望不听。李定国等人劝孙可望催促杨畏知再次前往,以便把事情从头到尾办完。杨畏知尚未到达,孙可望派出的将领已经杀死阻止秦王封号的杨鼎和、严起恒等人。南宁震恐,这才正式封孙可望为秦王。杨畏知到达后,痛哭并自我弹劾,言语中多有触犯孙可望之处。皇帝于是任命杨畏知为东阁大学士,留在南宁辅政。孙可望听说后更加愤怒,派人召他到贵州。杨畏知见到孙可望,责备他说:“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擅自杀害朝廷大臣?我本来就是自己误判了形势,难道贼寇可以与之交好相处吗?只是让自己在天下背负不义的名声,死也不能抵偿这种耻辱。”说完摘下头巾,击打孙可望的脸。孙可望大怒,杨畏知于是遇害。杨畏知为人忠义激烈,每次陈说顺逆之理,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李定国、刘文琇尤其爱重他。孙可望也谅解他没有别的意图,本来没有打算杀他。他下令行刑时,认为左右一定会来救杨畏知,所以想过一会儿再赦免他,以此警戒后来的人;但贼军命令严厉,没有人敢进谏。过了很久,孙可望下令不要杀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孙可望后悔了,杖责他的左右和执行刑罚的人。杨畏知死后,孙可望率兵进犯宫阙;李定国击败他,奉皇帝进入云南。云南失守后,又奉皇帝进入缅甸,始终没有二心;人们认为这是杨畏知忠烈的品行所感召的。追赠少保,谥号“忠烈”。楚雄人至今仍建祠祭祀他。《易经》称“中孚”,说诚信可以感及豚鱼,难道不是这样吗?以孙可望的暴虐,尚且内心折服于杨畏知,听从他的话,低头归命,可见杨畏知的恻隐真诚足以感动他。然而一两个庸俗之徒扶持迂腐的议论,不考虑长远,终于导致君臣互相斥辱,国家因此灭亡。所以小人败坏国家,人人都知道;至于庸臣败坏国家,即使贤能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挽救。因为他们的托词似乎正当,而祸患却隐藏在后面。汉高祖曾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腐儒?后世谋划国事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郭之奇,字仲长,另一个字正夫;碣阳人。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改任礼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出任参议,督理福建学政,升任副使。在福建四年,人们大多称赞他。流寇劫掠江西,益王前来投奔,福建震动,郭之奇率兵扼守杉关,对长史说:“守土之臣只知道防守;大王不如自行以自己的意旨传令回国,这样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甲申年三月,升任太傅少卿。弘光帝即位,提拔为佥事府佥事;他没有赴任。永历三年,前往行在,任礼部右侍郎,充任经筵日讲官。第二年正月,随皇帝临幸梧州。当时东西两面接连告警,百官大多散去;郭之奇亲笔写信给儿子说:“你要努力自立,我的生死都跟随我的君主,绝不回来。”这一年,升任礼部尚书,不久又加太子少保。十月,随皇帝到南宁。第二年,皇帝进入安隆,依靠孙可望。郭之奇任尚书时,曾抗言阻止封孙可望为王。与孙可望有了嫌隙后,无法进入其辖地,于是停留在海滨,又渡海到啼鸡(啼鸡是交趾所属的夷地)。返回抵达龙门,接到任东阁大学士兼礼、兵二部尚书的命令。壬辰年八月,停泊在马鞍山。整夜狂风大作,家人赶到郭之奇乘坐的大船,把船漂出了海口。船撞上巨石,船身破碎,郭之奇登上山岛而获救。第二天风停了,郭之奇登上小船。到达牙山后,才知道前一只船已经翻覆,家人全部溺死。甲午年三月,又从牙山到乐民,修建景宋祠,祭祀宋代六位贤人。丙申年,居住在雷州、廉州之间。己亥年,从江州进入思恩练村。后来又从练村回来,借渔船渡到上石油村,距离交趾只有几里;进入文渊洲后,洲官租房让他居住。庚子年,到达斑衣山,被交趾人阻拦,停泊在凉台村。从凉台到木簰,从木簰到黄约村,尤其艰苦。从黄约村穿山到马爹,几乎没有人迹。从马爹到万宁,沿海滩行走数十里。从万宁涉水而行,便进入汉地了。从罗洞到松林,再由松林到江伻,都是汉人和夷人杂居的地方。自辛卯年以后,共十一年,他一直经历艰苦,所遇崎岖险阻不计其数;郭之奇始终没有改变志向。辛丑年,交趾人把他捉住献出。丁未年八月,在桂林将他杀害。他临死前,寄信给儿子说:“事情的兴衰,是天意;我只是要成就自己的志向罢了。” 终年五十六岁。留下诗、文三千多篇。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依靠盗贼而能够建立国家的;唐昭宗依靠朱全忠,结果篡夺唐朝、建立梁朝的正是朱全忠。明朝没有察觉,反而沿袭了旧有的做法。福建依靠海盗,福建随即灭亡;广东依靠刘献忠这样的叛逆,广东随即灭亡。盗贼小人,哪里可以用忠义来要求他们?而严起恒等人还想拘守祖制,争论异姓封王,使孙可望折损归顺的善意,放纵他的狡诈计谋。祖制规定不封异姓为王,难道祖制也规定天子居于荒野,还要向异姓盗贼求援吗?自以为守法,越发显出不通晓时势变化,反而正好用来祸害国家。秘密下敕的计策本来是成功的。然而既然知道马吉翔奸诈,为什么不事先除掉他?他不过是一个狱吏职分而已,却让机密事情泄露,使忠贞之臣先行陨命,这正是皇帝的柔弱昏暗以及诸位君子缺乏谋略、优柔寡断所造成的。总而言之,上天降祸于人和国家,其中的变化机括难道本来就完全超出人的谋划之外吗?列传十九:章旷、傅作霖、吴炳、洪育鳌。

章旷,字子野,华亭人。崇祯丁丑进士,知沔阳州,有能名;总督袁维盛、巡抚何腾蛟深知其才。会沔阳陷,从诸将方国安、毛宪文复汉阳、武昌,署为分巡道,守德安。时湖南、北大乱,吏部所选州县守令多不至;旷随才委用,咸得其人。德安卫官侦贼将至,赍印欲降,旷即收斩之;督兵日夜儆备,贼不敢犯。弘光元年,腾蛟用为己监军,命督饷湖南。腾蛟所抚将黄朝宣、张先璧、马进忠、王允臣及闯贼刘体仁、郝摇旗诸大部,皆旷往来议之也。旷有知略,行军不避锋镝,赏罚明信;诸军服其威望,故皆听从。腾蛟骤增师数十万,乃开府长沙。请于上,以旷巡抚湖北,擢右佥都御史;傅上瑞巡抚湖南。上瑞武安人,由进士为武昌推官,事腾蛟甚谨,执贽称门生,荐为长沙兵备佥事;至是令为南院。时隆武二年也。上瑞弱不称事,而旷力扼强敌,去长沙,至湘阴之下,垒土为营,率所部士卒屯之。先是,降将既众,上瑞劝腾蛟设十三镇以卫湖南;然皆依腾蛟以居,不离一舍。凡岳阳以下,大兵饮马洞庭,无侦御者,自旷驻下湘,所率滇营又下五十余里,扼险彀长弩以伺。诸镇恃以强,亦稍稍蹑旷马足而前;间遇清军游骑,则诸镇又即怖走还;视旷营屹立,仗之复安。如是者二年。腾蛟藉以无北顾忧。永历改元,加兵部右侍郎。大兵日逼,旷从长沙乞师,不得。未几,长沙乱,腾蛟退守衡州,旷亦守宝庆。又以退守不如进战,与腾蛟议不合,郁郁致疾;至柳州,八月六日卒。帝闻痛悼,命予文、武二荫。旷临敌果敢,尝身先士卒;事虽无成。然搘撑危难,敌不得遽涉湖者,旷之力为多。湖南人为之语曰:淹不死何部院、走不死堵抚院;不怕死,章北院。自旷死而腾蛟无助矣。上瑞既抚偏,事腾蛟稍倨。一日,从腾蛟索饷五千,将往沅州。腾蛟曰:共事久矣,尚不知吾之困乏乎?今从君议,以饷归诸镇,吾标下日愁不给,君何索之骤也?且君去,则吾愈孤,君无去。上瑞怫然。腾蛟治酒泣语之曰:君与我别饮此,为我留亦饮此。上瑞佯应之曰:愿留。留半月,竟辞而去;腾蛟犹驰三百金赠之。踰年,武冈破,敌逼沅州,上瑞即降。再踰年,与刘承胤并诛死。旷与上瑞皆腾蛟所举也,而忠邪判焉。呜呼!人岂易知哉!

傅作霖,武陵人,举于乡。隆武立,谒帝于行在;命从督师大学士苏观生军,奏为职方主事。观生没,依何腾蛟于长沙,改监军御史。永历元年三月,驾在全州;以大臣无扈从者,超拜兵部左侍郎掌部事。寻进尚书,从幸武冈。作霖雅与刘承胤交欢,故骤获美擢。然为人尚气质;承胤得政愈恣横,作霖随事规讽,承胤亦渐惮之。其秋,大兵逼武冈,承胤不能御,议迎降。作霖闻之,往谒之曰:今守御云何?承胤嘿然;徐曰:君智士也,势危若此,吾计迎款耳。作霖勃然责之曰:始吾以汝为人,今乃知非人也。汝迎驾至此,致天子蒙尘,罪已不容于死;乃挟主作威福,穷高极贵,生杀黜陟惟意。一旦有警,不思选锐拒战,束手无策,欲草间求活,将置三宫于何地?且汝拥兵数万,糜饷十年,平日自夸天下莫能当;今未见敌,而先畏缩如床下伏雌!人如此者,狗彘岂食汝余也!承胤不顾,已遣使纳款。大兵进城,作霖冠带坐堂上;主帅遣傅上瑞与承胤劝之,作霖唾其面,骂不已。遂遇害。妾郑氏,有殊色;被执驱之过桥,跃入水中死。

吴炳,宜兴人。万历末,举进士,授蒲圻知县;崇祯屡迁江西提学副使。及江西陷,流寓广东。永历元年,擢兵部左侍郎,从幸梧州,又从幸府江。明年二月,上在桂林,命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仍掌部事,从幸全州。时,驾方播迁,诸将无可恃者。而刘承胤方以兵入援,上优异之;其母生日,御制诗及金币为寿,命炳赐之,且赐敕奖劳。炳沉静不露而中耿介,睹势危难,又心疾承胤之横;闻命,愤闷将事,疾作,久而后愈。及八月,大兵入武冈,帝仓卒幸靖州,命炳与吏部主事侯伟时侍太子走城步。既至,城已失,遂被执;送至衡州,炳不食,自尽于湘山寺。伟时,公安进士,亦不屈死。其同时死节者,有周震、萧旷二人。震,中书舍人,居全州,为人慷慨尚气节;愤承胤之悖,尝为檄讨之。武冈失,全州势危,震盟文武将吏于神,誓同御敌;备上城守事宜于留守式耜,奏擢御史,监全州军。无何,郝永忠、卢鼎撤兵还桂林,诸将议举城降;震持不可,乃先杀之,全州遂失。萧旷,武昌诸生也,有材武;何腾蛟奏授黎平参将,监收州县饷,旷无所致羡。承胤既降,遣部将陈友龙招之;旷大骂。友龙怒,因攻城破之,杀旷;劫腾蛟之家以去。时,武臣死事者,止旷一人。

译章旷,字子野,华亭人。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任沔阳州知州,以有才干闻名;总督袁维盛、巡抚何腾蛟都深知他的才能。适逢沔阳陷落,他跟随诸将方国安、毛宪文收复汉阳、武昌,代理分巡道,守卫德安。当时湖南、湖北大乱,吏部选任的州县长官大多没有到任;章旷根据才能委任使用,都用到了合适的人。德安卫的官员侦察到贼军将要到来,带着印信准备投降,章旷立即将他收捕斩首;日夜督率军队警戒防备,贼军不敢侵犯。弘光元年,何腾蛟任用他为自己的监军,命他督办湖南军饷。何腾蛟所抚定的将领黄朝宣、张先璧、马进忠、王允臣,以及闯贼刘体仁、郝摇旗等大部,都是章旷往来联络商议的。章旷有见识谋略,行军不避锋镝,赏罚分明而有信用;各军都服从他的威望,所以都听从他的指挥。何腾蛟突然增加军队数十万,于是开府长沙。他向皇帝请求,任章旷为湖北巡抚,升右佥都御史;任傅上瑞为湖南巡抚。傅上瑞是武安人,由进士任武昌推官,对何腾蛟侍奉得十分谨慎,带着见面礼自称门生,被推荐为长沙兵备佥事;到这时命他任南院。当时是隆武二年。傅上瑞软弱,不能胜任职事,而章旷竭力扼制强敌,离开长沙,到湘阴下游,筑土为营,率领所属士卒驻守在那里。在此以前,投降的将领已经很多,傅上瑞劝何腾蛟设置十三镇来保卫湖南;但这些军镇都依附何腾蛟驻扎,彼此不相离超过一舍的距离。从岳阳以下,清军在洞庭湖饮马,却没有侦察防御的人。自从章旷驻守下湘,他所率的滇营又向下游推进五十多里,扼守险要,张开强弩等候敌军。各镇依仗章旷而增强胆气,也渐渐跟随他的马队向前推进;偶尔遇到清军游骑,各镇又立即惊恐逃回;看到章旷的营寨屹立不动,便依靠它重新安定。这样持续了两年。何腾蛟因此没有北顾之忧。永历改元,加任兵部右侍郎。清军日益逼近,章旷从长沙请求援兵,没有得到。不久,长沙发生动乱,何腾蛟退守衡州,章旷也守宝庆。他又认为退守不如进攻,与何腾蛟的意见不合,忧郁成病;到柳州后,于八月六日去世。皇帝听说后悲痛哀悼,命令给他文、武两种荫职。章旷面对敌人果敢,曾经亲自率先冲在士卒前面;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他支撑危难,使敌军不能迅速渡过洞庭湖,章旷的力量居多。湖南人因此编成话说:“淹不死何部院,走不死堵抚院;不怕死,章北院。”自从章旷死后,何腾蛟便没有了助力。傅上瑞担任巡抚后,办事对何腾蛟渐渐傲慢起来。一天,他向何腾蛟索要五千军饷,准备前往沅州。何腾蛟说:“我们共事这么久了,您还不知道我的困窘贫乏吗?现在我按照您的意见,把军饷分给各镇,我自己部下的军饷每天都担心供应不上,您为什么突然来索取呢?况且您一走,我就更加孤单了,您不要走。”傅上瑞脸色不悦。何腾蛟备酒哭着对他说:“您和我喝了这杯告别酒,就为了我留下来也喝了这杯酒。”傅上瑞假意答应说:“我愿意留下。”留下半个月后,最终还是辞别离去;何腾蛟仍然派人送去三百金作为赠礼。过了一年,武冈被攻破,敌军逼近沅州,傅上瑞立即投降。又过了两年,他与刘承胤一同被诛杀。章旷和傅上瑞都是何腾蛟举荐的,但忠与邪却截然不同。唉!人哪里是容易看清的呢?傅作霖,武陵人,在乡试中考取举人。隆武帝即位后,他到行在拜见皇帝;皇帝命他跟随督师大学士苏观生的军队,奏请任命他为职方司主事。苏观生死后,他依附何腾蛟驻守长沙,改任监军御史。永历元年三月,皇帝驻在全州;因为大臣中没有人随从护卫,越级授予他兵部左侍郎、掌管部务。不久又晋升为尚书,跟随皇帝幸临武冈。傅作霖平素同刘承胤交情深厚,因此很快得到优厚的升擢。但他为人崇尚气节;刘承胤掌权后更加专横,傅作霖便随事规劝讽谏,刘承胤也逐渐畏惧他。这年秋天,清军逼近武冈,刘承胤不能抵御,商议迎降。傅作霖听说后,前去拜见他说:‘如今准备怎样防守抵御?’刘承胤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您是有智慧的人。形势危急到这个地步,我的打算只是迎接清军归顺罢了。’傅作霖勃然大怒,责骂他说:‘起初我还把你当作一个人,如今才知道你不是人。你迎接皇帝到这里,使天子蒙受流离奔波之苦,罪行已经死有余辜;却又挟持君主来作威作福,地位高、权势大,生杀、罢免、升降全凭自己的意愿。一旦有警报,不想着选拔精锐拒敌作战,却束手无策,想在草野间苟且求生,这将把三宫置于何地?况且你拥兵数万,糜费军饷十年,平日里自夸天下无人能敌;如今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畏缩得像躲在床下的母鸡一样!’ 像你这样的人,连狗和猪都难道会吃你剩下的东西吗!刘承胤不予理会,已经派使者送交降表。清军进城后,傅作霖穿戴冠服坐在堂上;主帅派傅上瑞和刘承胤前来劝降,傅作霖向他们脸上吐唾沫,骂个不停。于是被杀害。他的妾郑氏容貌非常美丽;被清军俘获押送经过桥上时,跳入水中而死。吴炳,宜兴人。万历末年考中进士,授任蒲圻知县;崇祯年间多次升迁,任江西提学副使。江西陷落后,流寓广东。永历元年,升任兵部左侍郎,跟随皇帝幸临梧州,又跟随皇帝幸临府江。第二年二月,皇帝在桂林,命他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仍掌管部务,跟随皇帝幸临全州。当时皇帝正在辗转迁徙,诸将中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刘承胤正好带兵入援,皇帝优厚地对待他;他母亲生日时,皇帝亲自作诗并赐金币为她祝寿,命吴炳把这些赐给他母亲,并且赐下敕书奖赏慰劳。吴炳沉静内敛而内心耿直,看到形势危急,又对刘承胤的蛮横深为痛恨;听到诏命后,愤懑地准备办理此事,疾病发作,过了很久才痊愈。到了八月,清军进入武冈,皇帝仓促幸临靖州,命吴炳与吏部主事侯伟时侍奉太子逃往城步。到达那里时,城步已经失守,于是被俘;押送到衡州后,吴炳绝食,在湘山寺自尽。侯伟时是公安进士,也不屈而死。同时为国死节的,还有周震、萧旷二人。周震任中书舍人,居住在全州,为人慷慨而崇尚气节;他愤恨刘承胤悖逆,曾经写檄文讨伐他。武冈失守后,全州形势危急,周震在神前召集文武将吏,发誓共同抵御敌人;他把全州守城的各项事宜详细上报留守瞿式耜,奏请升任御史,负责监理全州军务。不久,郝永忠、卢鼎撤兵返回桂林,诸将商议举城投降;周震坚持不可,于是先杀了他,全州随即失守。萧旷是武昌的生员,有才能武艺;何腾蛟奏请授予他黎平参将,负责监收各州县的军饷,萧旷没有私自取用余羡。刘承胤投降后,派部将陈友龙招降萧旷;萧旷大骂。陈友龙大怒,便进攻并攻破城池,杀死萧旷;还劫掠何腾蛟的家属离去。当时,武臣中为国死事的,只有萧旷一人。

洪育鳌,字六生,晋江人。唐王入闽,以诸生迎谒于三山,授衡州通判。明年,何腾蛟奏改知道州。郝永忠等既受抚,永历元年由道州入境,缘道剽掠。育鳌谓之曰:兵所以异于贼者,畏朝廷法,受知县节制,不犯百姓;今若纵掠如故,则仍贼耳,何辱王命为!诸军皆瞋目怒。永忠独奇之曰:公非百里才也,行当佐吾军,要同入朝。十三家既封爵号,廷议监军难其人;帝即擢育鳌右佥都御史,令兼诸镇,出驻湖南。及腾蛟败,滇、黔亦为孙可望所破,育鳌率十三家退入西山,据楚夷陵、归州、巴东、均州、蜀巫山、涪州等七州县,屯田自守;所谓西山之兵也。久之,闻上驻跸安隆,育鳌疏言十三家公忠无贰;今楚、蜀虽失,独扼险据冲,观衅而动。朝廷若有征行,可以兵应。乃加总督兵部右侍郎,令镇抚之。其后,滇、黔、两粤以次底定,十三家孤守如故;时时出没荆、湘间,民患苦之。壬寅,清总督李国英以七将军分道进讨,西山诸将不和,不相援救;大兵擒袁宗第、郝永忠杀之,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王光兴先后出降,李来亨、刘体仁等纵火自烧,诸将皆溃。来亨,赤心养子也。至是,流寇之众尽矣。育鳌在军,有劝去者;育鳌曰:吾受命督师,师亡与亡,去将何之?被执不屈。甲辰十月十二日,杀于巫山,投尸峡下。

湖南自献贼入寇以来,城邑丘墟。腾蛟、胤锡两公披剪榛莽,刱立军府,抚创残、招流移,驯至桀黠残忍之徒向风慕义、革面洗心;而章旷、作霖为之辅翼,似其势足以有为。而卒无成者,则以积弱之后,人心玩愒,势不能进取,则虽欲保疆不能也。嗟乎!旷之志烈矣,赍恨以殁;而作霖诸君子见危授命,亦与瞿、何比烈焉!以是,知天不祚明耳。若其士气,固足辉映千古也。

卷十三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二十 马干、李干德、樊一蘅、詹天颜、范文光

列传二十一 郭承汾、张孝起、朱寿图、朱寿琳、罗国瓛、高绩、邬昌期、李如月、王应龙、任国玺

列传二十二 熊开元、章正宸、李清、李模、乔可聘、金堡

列传二十马干、李干德、樊一蘅、詹天颜、范文光

马干,字乐水,昆明人。崇祯癸酉举于乡,为四川广安知州;廉平举卓异,巡抚邵捷春令摄夔州府事。献忠入蜀,攻围三十余日,干固守不下。督师杨嗣昌遣兵援之,围始解。擢川东兵备佥事,驻达州。干有谋略,知兵,敢任事。陈士奇之罢巡抚也,蜀人仕于朝者,请用干;而廷议用龙文光。明年八月,成都陷,文光死;士民乃共推干行巡抚事。遣兵复重庆府,击走贼将刘廷举;南都因加干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大学士王应熊,时里居,勿善也;及受命督师,乃劾奏干淫掠不法。诏夺职逮讯,而道路梗塞,使令不至,干行事如故。干在重庆移檄讨贼,刘廷举既败归,贼遣刘文秀率万众来攻,干登埤守御。副将曾英闻重庆急,与参将刘麟祥自遵义赴援,先遣部将于大海、李占春、张天相等分水陆进兵,而己率精兵间道袭破贼营,取其旗帜还。于大海等夹击,大败贼,脱走者十不能一。干因留英同守重庆。久之,大兵入川,献忠伏诛;其党孙可望等众南奔至重庆,干出战,兵败而死。

李干德,字雨然,蜀南充人。崇祯辛未进士,历官湖南巡抚。时,武昌已陷,干德驻岳州。十六年八月,张献忠来犯,干德伪约降;贼前锋入,尽歼之。贼怒,悉众来攻;干德不支,走长沙。无何,湖南地尽失,退屯黔之婺州,以图兴复。弘光时,改命何腾蛟抚湖南;而干德已失地,降为佥事官,赴督师王应熊军前自效。会袁韬、武大定自顺庆败而南,干德承制抚之。是时,永历帝立于粤中,擢干德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川南。干德入蜀,其都邑已陷,家已被难;睹各郡城郭荒残,慨然流涕。察诸将,维韬勇悍可用,说之以就功名。韬亦倾心向附,乃率之攻佛图关,据重庆。其后诸将大会,韬自恃兵强,欲踞诸军上;李占春宿将,耻为之下,因并憾干德也,谋夜袭取之。干德素善占验,夜观干象,语韬曰:且有急兵。韬因设备,而干德走匿山谷间。占春来袭不能克,取干德帑而去;次日复还之。由是,诸将益猜嫌之,治兵相攻,干德不能禁也。久之,重庆食尽,乃遣人说嘉定杨展与袁武合。展与干德俱蜀人,又乐有袁武之助,大喜,结为兄弟;居之犍为,资给之。干德屡经营川北,展不听。干德怒,令韬杀展而并其众。蜀人俱不直干,朝廷亦下诏切责之,干德望益轻。

译洪育鳌,字六生,晋江人。唐王进入福建时,他以生员身份在三山迎接拜见,授任衡州通判。第二年,何腾蛟奏请改授他为道州知州。郝永忠等接受招抚后,永历元年从道州进入境内,沿途抢掠。洪育鳌对他们说:‘军队之所以不同于盗贼,是因为畏惧朝廷法令,接受知县节制,不侵犯百姓;如今如果仍然放纵抢掠,那还是盗贼罢了,何必辱没君王的命令呢!’各军都瞪眼发怒。唯独郝永忠认为他奇异,说:‘您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将来应当辅佐我的军队,要和我一同入朝。’十三家既已受封爵号,朝廷商议监军人选时认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皇帝当即升任洪育鳌为右佥都御史,命他兼辖各镇,出兵驻守湖南。何腾蛟败亡后,云南、贵州也被孙可望攻破,洪育鳌率十三家退入西山,占据楚地的夷陵、归州、巴东、均州以及蜀地的巫山、涪州等七州县,屯田自守;这就是所谓西山之兵。过了很久,听说皇帝驻跸安隆,洪育鳌上疏说十三家公忠无二心;如今楚、蜀虽然失陷,但他们独自扼守险要、占据交通要冲,观察敌人的形势而行动。朝廷如果有征伐行动,他们可以出兵响应。于是加授他为总督兵部右侍郎,命他镇守安抚这些地方。后来,云南、贵州、两广相继平定,十三家仍然像以前一样孤军固守;他们时常出没于荆、湘之间,成为百姓的祸患。壬寅年,清朝总督李国英率七位将军分路进讨,西山各将不和,彼此不相援救;清军擒获袁宗第、郝永忠并杀死他们,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王光兴先后出降,李来亨、刘体仁等放火自焚,各将都溃败了。李来亨是李自成的养子。到这时,流寇的势力全部覆灭。洪育鳌当时在军中,有人劝他离去;洪育鳌说:‘我奉命督师,军队灭亡我也随之灭亡,离开后我还能到哪里去?’被俘后不屈服。甲辰年十月十二日,在巫山被杀,尸体投入峡谷下面。自从张献贼入侵以来,湖南的城邑都成了废墟。何腾蛟、瞿式耜两位公卿披荆斩棘,创建军府,抚慰创伤残破的百姓,招集流离人口,逐渐使那些桀骜、狡黠、残忍的人也受到风气感召,仰慕道义,改过自新;章旷、傅作霖又作为他们的辅佐,看起来形势似乎足以有所作为。然而最终没有成功,是因为积弱之后,人心懈怠偷安,形势上不能进取,所以即使想保卫疆土也做不到。唉!章旷的志向和气节多么壮烈,他带着遗恨而死;傅作霖等君子在危难时献出生命,也足以和瞿式耜、何腾蛟相比肩。由此可知,是上天不再保佑明朝罢了。至于他们的士气,本来足以光耀千古。卷十三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二十:马干、李干德、樊一蘅、詹天颜、范文光 列传二十一:郭承汾、张孝起、朱寿图、朱寿琳、罗国瓛、高绩、邬昌期、李如月、王应龙、任国玺 列传二十二:熊开元、章正宸、李清、李模、乔可聘、金堡 列传二十:马干、李干德、樊一蘅、詹天颜、范文光 马干,字乐水,昆明人。崇祯癸酉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任四川广安知州;因廉洁公正,被举荐为卓异官员,巡抚邵捷春命他代理夔州府事务。张献忠进入四川后,围攻城池三十多天,马干坚守不降。督师杨嗣昌派兵援救,包围才得以解除。升任川东兵备佥事,驻守达州。马干有谋略,懂军事,敢于担当。陈士奇被罢免巡抚后,在朝廷任职的蜀地人士请求任用马干;但朝廷商议后任用了龙文光。第二年八月,成都陷落,龙文光战死;士民于是共同推举马干代理巡抚事务。马干派兵收复重庆府,击退贼将刘廷举;南都因此加授马干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大学士王应熊当时在乡居守丧,并不喜欢马干;等到奉命督师后,便上疏弹劾马干淫掠犯法。诏令削夺马干官职并逮捕审讯,但道路阻塞,使令没有送到,马干仍照常办事。马干在重庆发布檄文讨伐贼寇,刘廷举败退后,贼军派刘文秀率领万人来攻,马干登上城墙防守。副将曾英听说重庆危急,便和参将刘麟祥从遵义赶来救援,先派部将于大海、李占春、张天相等分水陆两路进兵,自己则率精兵从间道袭击攻破贼营,夺取贼军旗帜后返回。于大海等从两面夹击,大败贼军,逃脱的人十个中不到一个。马干因此留下曾英共同守卫重庆。过了很久,清军进入四川,张献忠被杀;他的党羽孙可望等率众向南逃到重庆,马干出战,兵败而死。李干德,字雨然,四川南充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历任湖南巡抚。当时武昌已经失陷,李干德驻守岳州。十六年八月,张献忠来侵犯,李干德假装约定投降;贼军前锋进入后,他将其全部歼灭。贼军大怒,集合全部兵力来攻;李干德不能支持,逃往长沙。不久,湖南全境失守,他退兵屯驻贵州婺州,图谋复兴恢复。弘光年间,改命何腾蛟巡抚湖南;而李干德已经丧失辖地,降为佥事官,前往督师王应熊军中效力。恰逢袁韬、武大定从顺庆战败后向南退却,李干德奉节制之命安抚他们。当时永历帝在广东中部即位,升李干德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川南。李干德进入四川时,那里都城已经陷落,家人也遭了灾难;看到各郡城郭荒凉残破,他慨然流泪。他考察诸将,认为袁韬勇猛强悍,可以任用,便用建立功名来劝说他。袁韬也倾心归附,于是率兵攻打佛图关,占据重庆。后来诸将会合,袁韬自恃兵力强大,想压在各军之上;老将李占春以屈居其下为耻,因此也怨恨李干德,谋划夜袭捉拿他。李干德平素擅长占验,夜间观察天象,对袁韬说:‘将有紧急的军情。’ 袁韬因此做好防备,而李干德逃到山谷中藏匿。李占春来袭却不能取胜,只夺走李干德的财物离去;第二天又把财物送还。由此,各将更加互相猜疑嫌恶,整顿军队彼此攻打,李干德也无法禁止。过了很久,重庆粮食吃尽,于是派人劝说嘉定的杨展与袁武联合。杨展和李干德都是蜀人,又乐于得到袁武的帮助,非常高兴,便结为兄弟;让李干德住在犍为,供给他的资粮。李干德多次筹划经营川北,杨展不听。李干德发怒,命袁韬杀死杨展并吞并他的部众。蜀人都认为李干德不正直,朝廷也下诏严厉责备他,李干德的声望更加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