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十四

卷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97–102 段

张肯堂,字载宁,号鲵渊;华亭人。天启乙丑进士,知浚县;擢御史,巡按福建,后遂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江南立国,肯堂选兵三千,令副将周之蕃率以助防江;玺书褒之。漳、泉山贼数万,出没劫掠;肯堂按行剿抚,踰年悉平。唐王入闽,迎于水口驿,加兵部右侍郎;寻为吏部尚书,改左都御史,赐上方剑,专理兵马钱粮,节制诸镇,便宜行事。丙戌春,上至延平,以肯堂为留守。寻议率师由海道入长江,窥取金陵,以属肯堂,改总制浙直。肯堂乃请平海将军周鹤芝将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将中军、楼船将军林习山将后军,行有日矣;郑芝龙密疏止之,以郭必昌代为总制。必昌,芝龙私人也。上乃命肯堂为福京监乡试,事毕,赴行在。未几,上出延平,肯堂不及从。

会周鹤芝还自浙海,遂入其军,驻海坛山,寻取海口。海口破,肯堂由海入浙,阮进之裨将周弘益劫之于路。丁亥六月,至滃州,黄斌卿馆之;有所谋,不用。肯堂郁郁无所发舒,知且亡,以孙茂漪托之中军汝应元。尝与人书曰:铜盘之役,仆岂敢后!顾飘梗随流,安假黄鹄之一羽!鲁王既失闽地,驻健跳所,肯堂劝斌卿迎之;不听。及定西侯张名振杀斌卿,始迎鲁王入滃州,拜为东阁大学士。居二年,辛卯八月,王闻清兵渡海,张名振与英义将军阮骏扈之出滃州;肯堂居守。九月二日,城陷,先一日,肯堂冠带面北叩首,将就缢。闻门人苏兆人已缢死庑下,肯堂取酒酬之曰:苏君待我。遂归至雪交亭,视其子妇沈氏、妾周氏、方氏、姜氏、毕氏次第就缢,乃题诗于襟,自缢亭之中梁。其仆张俊、彭钦从死。汝应元已为僧,至军门乞收葬;将亦义而许之。雪交亭者,植一梅、一梨,其开花尝相接,因以名亭;肯堂读书地也。

吴锺峦,字峦稚,号霞舟;武进人。弱冠为诸生,出入文社讲会者四十余年,海内推为名宿,而不得第。晚以贡生教谕光州,从河南乡举,成进士;时年已五十八矣,崇祯八年也。授长兴知县。以礼抗奄人崔璘,为所诬,降绍兴照磨,寻移桂林府推官。南渡,升礼部主事;未至而金陵亡,赴闽中。上书言国事,时宰不悦。锺峦曰:天下分崩,资群策犹恐不支,尚欲拒人言也!郑氏专,上恶之,欲往赣州。锺峦曰:闽海虽非立国之地,然今日所急者,选锋锐进,克复南昌,联络吴、楚,犹可自固;倘舍此他图,关门一有骚动,全闽震惊矣。上不悦,出为广东副使。未行而闽又亡,遁迹海滨。鲁王之出海也,郑彩以其军奉之;至中左所,士大夫皆观望不出。锺峦曰:出固无益也。虽然,不出则人心遂涣;济不济,以死继之耳。王以为通政使。至则申明职掌,言今者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游食江湖者,则又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丘园,而曰联络齐、楚;保守仆御,而曰聚兵千万。以此声闻,徒致乱阶。臣请自后严加核实,集兵则稽其军籍、职官则考其敕符。王是之,升礼部尚书。从王还浙海,所至录其士之秀者,率见于王,仆仆拜起。人笑其迂。锺峦曰: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可以乱世失教士耶!王在滃州,锺峦退处普陀。及城围闻急,锺峦曰:昔者吾友李仲达死奄难,吾为诸生,不得请死;吾友马君常死国难,吾为远臣,不得从死;闽事之坏,吾已辞行,不得往死。吾老矣,不于此时此土捐躯殉义,即一旦疾病死,何以对吾友、见先帝于地下哉?复渡海入滃州。辛卯八月,至文庙右庑,设高座,积薪其下。城破,捧先师神位登座,举火自焚;年七十五。

朱永佑,字爰启,华亭人。崇祯甲戌进士,授刑部主事,调文选,罢官。唐王立,起太常寺少卿,出监平海将军周鹤芝军,劝郑芝龙无降,不听。将遣力士赵牧刺之,亦不果。鲁王至,与鹤芝攻复海口、镇东二城,将以居王,寻不能守。丁亥,偕张肯堂、徐孚远至滃州。永佑好奖借人,上下咸得其欢心;故虽黄斌卿之猜忌,亦相善也。及斌卿诛,王驻滃州,以为吏部侍郎,进尚书。城破,病不能起。曰:薙发则生。永佑曰:吾发可削,何待今日?刺其胁而死。仆负尸出城,流血沾衣。仆哭曰:主生前好洁,今乃尔耶!血遂止。

李向中,号立斋,锺祥人。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调秀水,大革漕弊。南渡,迁车驾司郎中,出为苏松道副使。闽中授尚宝司卿。鲁王入闽,召巡抚福宁。城破,从王之浙,转兵部尚书。是时,诸臣寄命舟楫者,日炙风餮,面目黧黑;独向中白晰如故。父丧,居城外。大兵取滃州,召之,辞;亦发兵捕之,以练绖入见。帅谓之曰:聘汝不至,捕汝而至,何说也?向中曰:前则辞官,今来就戮耳。遂杀之。

译张肯堂,字载宁,号鲵渊,华亭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浚县知县;升任御史,巡按福建,后来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江南建立政权后,张肯堂选练士兵三千人,命副将周之蕃率领他们协助防守江防;皇帝用玺书褒奖他。漳州、泉州的山贼有数万人,出没劫掠;张肯堂巡行各地,分别剿灭和招抚,一年多后全部平定。唐王进入福建,他在水口驿迎接,升任兵部右侍郎;不久任吏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赐上方剑,专门管理兵马钱粮,节制各镇,可以便宜行事。丙戌年春,皇上到延平,任张肯堂为留守。不久商议率军从海路进入长江,伺机攻取金陵,把这件事交给张肯堂,改任总制浙直。张肯堂于是请求平海将军周鹤芝率前军、定洋将军辛一根率中军、楼船将军林习山率后军,已经择定日期即将出发;郑芝龙暗中上疏阻止,改派郭必昌担任总制。郭必昌是郑芝龙的亲信。皇上于是命张肯堂主持福京乡试,事情办完后,前往皇帝行在。不久,皇上离开延平,张肯堂来不及跟随。正好周鹤芝从浙江海面返回,张肯堂便加入他的军队,驻扎在海坛山,不久攻取海口。海口被攻破后,张肯堂从海路进入浙江,被阮进的副将周弘益在路上劫持。丁亥六月,到达滃州,黄斌卿接待他;张肯堂有所谋划,但没有被采用。他郁郁不得志,知道自己将要灭亡,便把孙茂漪托付给中军汝应元。他曾写信给人说:‘铜盘之战,我难道敢落在别人后面吗!只是像飘浮的断梗随流漂泊,哪里能借黄鹄的一根羽毛呢!’鲁王失去福建后,驻扎在健跳所,张肯堂劝黄斌卿迎接鲁王;黄斌卿不听。等到定西侯张名振杀死黄斌卿,才迎鲁王进入滃州,授任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居住了两年,辛卯八月,鲁王听说清军渡海,张名振与英义将军阮骏护送鲁王离开滃州;张肯堂留下守城。九月二日,城池陷落。前一天,张肯堂戴好冠帽、束好衣带,面向北方叩首,准备上吊。听说门生苏兆人已经吊死在廊下,张肯堂取酒向他祭奠说:‘苏君在等我。’于是回到雪交亭,看着他的儿媳沈氏以及妾周氏、方氏、姜氏、毕氏依次上吊,便在衣襟上题诗,吊死在亭子中间的梁上。他的仆人张俊、彭钦跟随他死去。汝应元已经出家为僧,来到军门请求收殓安葬;将领也认为这是义举,答应了他。雪交亭里种着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它们开花时常常前后相接,因此用它们给亭子命名;这里也是张肯堂读书的地方。吴锺峦,字峦稚,号霞舟,武进人。二十岁时成为诸生,出入文社讲会四十多年,天下人推许他为名宿,却始终没有考中。晚年凭贡生身份任光州教谕,从河南乡试中举,成为进士;当时已经五十八岁了,是崇祯八年。授任长兴知县。他依据礼法抗拒宦官崔璘,被崔璘诬陷,降为绍兴照磨,不久调任桂林府推官。南渡后,升任礼部主事;还没有到任南京就陷落了,于是前往福建。上书陈说国事,当时的宰相不高兴。吴锺峦说:‘天下分崩离析,依靠群臣的谋略尚且担心不能支撑,难道还想拒绝别人的意见吗!’郑氏专权,皇上厌恶他,想前往赣州。吴锺峦说:‘闽海虽然不是适合建立国家的地方,但今天最急迫的事,是选拔精锐迅速进军,收复南昌,联络吴、楚,仍然可以自我巩固;如果舍弃这里另作打算,关门之内一旦发生骚动,整个福建都会震动。’皇上不高兴,调他出任广东副使。还没有成行,福建又陷落了,他隐居在海边。鲁王出海时,郑彩率领自己的军队奉迎他;到达中左所,士大夫都观望不出。吴锺峦说:‘出仕本来没有什么益处。即便如此,如果不出仕,人心就会彻底离散;事情能否成功,都只能用死来继承了。’ 鲁王任命他为通政使。到任后,他申明职掌,说如今远近的奏章中,武臣便自称将军、都督,文臣便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员都不屑署名。至于那些在各处游荡、靠江湖生活的人,又假造符玺,贩卖官爵。他们躺在山林田园中,却说自己联络齐、楚;保护仆役家人,却说自己聚集了数千万军队。这样制造声势,只会招致祸乱的根源。臣请求今后严格核实:聚集军队的,就查验他的军籍;担任官职的,就考察他的敕符。鲁王认为他说得对,升任他为礼部尚书。他随鲁王返回浙江海面,每到一处便登记当地才俊,带他们去见鲁王,自己不停地鞠躬起立。人们笑他迂腐。吴锺峦说:‘人才众多,是周朝的栋梁;难道可以因为世道混乱就失去教育士人的职责吗!’鲁王在滃州时,吴锺峦退居普陀。等到听说城池被围、形势危急,吴锺峦说:‘从前我的朋友李仲达死于宦官之难时,我还是诸生,不能请求以死相随;我的朋友马君常死于国难时,我是远方的臣子,不能随他死;福建局势败坏时,我已经辞行,不能前往赴死。我已经老了,如果不在此时此地捐躯殉义,那么有朝一日因疾病而死,又凭什么面对我的朋友、在地下见先帝呢?’于是再次渡海进入滃州。辛卯八月,到达文庙右侧廊庑,设置高座,在座下堆积柴薪。城池攻破后,他捧着先师的神位登上高座,点火自焚;时年七十五岁。朱永佑,字爰启,华亭人。崇祯甲戌年进士,授任刑部主事,调任文选司,后罢官。唐王即位后,起用为太常寺少卿,出任平海将军周鹤芝军的监军,劝郑芝龙不要投降,郑芝龙不听。郑芝龙准备派力士赵牧刺杀他,也没有成功。鲁王到达后,他与周鹤芝攻下并收复海口、镇东两城,准备让鲁王居住在那里,不久却不能守住。丁亥年,他与张肯堂、徐孚远到达滃州。朱永佑喜欢奖掖借重他人,上下都得到他的欢心;所以即使黄斌卿猜忌他,也仍与他友善。黄斌卿被诛杀后,鲁王驻扎滃州,任命朱永佑为吏部侍郎,后升任尚书。城池攻破时,他因病不能起身。有人说:‘剃发就能活。’朱永佑说:‘我的头发可以削去,哪里还用等到今天?’于是刺伤自己的肋部而死。仆人背着尸体出城,鲜血沾满衣服。仆人哭着说:‘主人生前喜欢洁净,如今怎么竟成这样了!’血于是停止流出。李向中,号立斋,锺祥人。崇祯庚辰年进士,任长兴县知县;调任秀水,大力革除漕运弊端。南渡后,调任车驾司郎中,出任苏松道副使。到福建后授任尚宝司卿。鲁王进入福建,召他任福宁巡抚。城池攻破后,他跟随鲁王到浙江,转任兵部尚书。当时,许多臣子把性命寄托在船上,每日经受日晒风吹,面目黧黑;只有李向中仍然面色白净如故。他父亲去世后,住在城外。清军攻取滃州,召他前往,他推辞;清军又派兵捉拿他,他系着丧服的麻带前来见。将领对他说:‘聘请你,你不来;捕捉你,你却来了,这是什么说法?’李向中说:‘先前是辞官,如今是来接受杀戮罢了。’于是被杀。

朱养时,江阴人;官兵部郎中。台州守道耿应衡遣人入滃州,以日者术见王,谓王当有灾。定西侯张名振信之,使禳,择日诣坛。养时上疏争之,名振不听。养时怒曰:使中土闻之,谓行朝无一人矣。城陷,自缢死。

林瑛,字玉之,福建人;户部主事。同母、妻、婿、女五人,航海入浙。婿随郑彩去,瑛之健跳所。母死,贫甚,妻陈氏及女为人纫衣给食;已而女死。兵入滃州,瑛与陈氏分梁而缢。其余死事者:左都督张名扬,定西侯名振弟也。名振扈王出,名扬居守;城陷,母范氏以下数百人皆自焚。安洋将军刘世勋、通政使会稽郑遵俭、兵科给事中鄞县董志宁、主事苏州江用楫、会稽董元会、福建朱万年、临山卫李开国、长洲顾珍、顾宗尧、中书舍人吴县苏兆人、工部所正鄞县戴仲明、参谋顺天顾明楫、诸生福建林世瑛,皆自杀。而锦衣卫指挥大兴人王朝相,奉王妃陈氏、贵妃张氏、义阳王妃杜氏入井,以巨石覆之;自刎其旁。太监刘朝几等,死者凡十八人。

鲁王自浙入闽,所克复者三府、一州、二十七县,谓非林垐诸人力哉?亦几几一成、一旅之聚矣。然卒无成者,此天也。大木已摧,乃欲藉枿蘗以成林,不亦远乎?其后陆处者,惟舟山二年。舟山环海,元为昌国州;越王句践欲置夫差甬东地,即此也。明隶定海,设参将一员。隆武命黄斌卿镇之,遂欲雄据其地;王至不纳,卒为定西诸将所诛,王乃驻跸焉。大师出攻,历年而后下,岂其地势险要固于燕山、金陵欤?非也。语云:朋党执虎,十夫挠椎;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盖明之遗臣在焉。舟山破而遗臣尽矣,其死义多于两都者何也?曰:当日诸臣不死者有二:其一私妻子、保富贵,偷生无耻之小人也;其一怀才未试、抱申胥之忠、矢田单之智,庶几冀得一当以报者也。至舟山,而二者之臣无矣;慕富贵者必不至,至者皆志在死忠者也。地没天荒,鲸鲵为伍,岂尚有余望哉?故君子无责焉,亦无褒焉。褒之以其始至也,非以其死终也;责之无可责焉矣,至此而后臣事毕矣。虽然,吾闻之海上有十洲三岛,神仙聚焉,安知诸君子非以兵解而栖托其际者乎?

列传二十六熊汝霖、钱肃乐、张煌言

译朱养时,江阴人;任兵部郎中。台州守道耿应衡派人进入滃州,以占卜术求见鲁王,说鲁王将有灾祸。定西侯张名振相信了他,派人禳解,并选定日期前往祭坛。朱养时上疏争辩,张名振不听。朱养时愤怒地说:‘如果让中原人听说这件事,他们会说行朝竟没有一个人了。’城池陷落后,他上吊而死。林瑛,字玉之,福建人;任户部主事。他与母亲、妻子、女婿、女儿五人,一同乘船进入浙江。女婿跟随郑彩离去,林瑛到健跳所。母亲去世后,家境极其贫困,妻子陈氏和女儿替人缝衣换取食物;不久女儿也死了。清军进入滃州,林瑛与陈氏分别在房梁两端上吊。其余为国死难的人有:左都督张名扬,他是定西侯张名振的弟弟。张名振护送鲁王出行,张名扬留下守城;城池陷落后,他的母亲范氏以下数百人全都自焚。安洋将军刘世勋、通政使会稽人郑遵俭、兵科给事中鄞县人董志宁、主事苏州人江用楫、会稽人董元会、福建人朱万年、临山卫人李开国、长洲人顾珍、顾宗尧、中书舍人吴县人苏兆人、工部所正鄞县人戴仲明、参谋顺天人顾明楫、诸生福建人林世瑛,都自杀了。锦衣卫指挥大兴人王朝相,则把王妃陈氏、贵妃张氏、义阳王妃杜氏送入井中,用巨石盖住井口;自己在旁边自刎。太监刘朝几等,死者共十八人。鲁王从浙江进入福建,所攻克收复的有三府、一州、二十七县,这难道不是靠林垐等人的力量吗?也几乎达到凭一人、一旅聚集成事的程度了。然而最终没有成功,这是天意。大树已经摧折,却想凭借残根嫩枝来形成森林,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此后在陆地上坚持的,只有舟山两年。舟山四面环海,元代原为昌国州;越王勾践想把夫差安置在甬东之地,就是这里。明代隶属定海,设置参将一员。隆武帝命黄斌卿镇守这里,他于是想在此地建立强大割据;鲁王到达时他不接纳,最终被定西诸将诛杀,鲁王才驻跸于此。大军出兵攻打,经过多年才攻下,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地势险要,比燕山、金陵还坚固吗?不是。俗话说:朋党合力可以制服老虎,十个人能使铁椎弯曲;两人同心,力量足以断金。大概是因为明朝遗臣在这里。舟山被攻破,遗臣也全都没了,他们为守义而死的人为什么比南京、北京两都还多呢?回答说:当时诸臣中没有死的人有两类:一类是顾惜妻子儿女、想保住富贵,苟且偷生而不知羞耻的小人;另一类是怀有才能却未曾施展,抱有伍子胥那样的忠诚、立志拥有田单那样的智谋,希望能有一次机会报效国家的人。到了舟山,这两类臣子都没有了;贪慕富贵的人一定不会来,来到这里的都是志在以死尽忠的人。土地沦陷,天地荒芜,与鲸鲵为伍,难道还会有余下的希望吗?所以对于君子,不应再责备,也不必再褒扬。褒扬他们,是因为他们最初到来时的作为,不是因为他们最终战死;至于责备,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到了这里,臣子侍奉君主的事情就算完成了。即便如此,我听说海上有十洲三岛,神仙聚集在那里,怎么知道诸位君子不是以兵解之法寄身于其中呢?列传二十六:熊汝霖、钱肃乐、张煌言

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崇祯辛未进士,知同安县。以治行高,入为户部给事中。在廷名敢言,卒致忤意,降福建按察司照磨。弘光立,起原官,转吏科。汝霖言诸臣争夸定策,罔计复仇,处堂未已,且为斗穴;始之武与文争、继而文与文角,殿廷之上,无人臣礼,此岂立国之规哉!马士英锐意起阮大铖。汝霖言阴阳消长,间不容发。国家必欲求奇材,草泽中尚不乏人,何至择及丹书?阁臣此举,无乃负先帝、负皇上乎?四镇之设也,汝霖言一镇之饷至六十万,势必不供。即仿古藩镇法,亦当在大河以北开屯设府,曾堂奥之内而遽以藩篱视之。未几,奄人欲复厂卫。汝霖言先帝十七年忧勤,曾无失德;止有厂卫一节,未免府怨臣民。因言:先帝笃念宗藩,而闻寇先逃,谁死社稷;先帝隆重武臣,而降叛跋扈,肩背相望;先帝委任勋臣,而京营健卒,徒为寇藉;先帝旁寄内臣,而开门延敌,反在禁旅;先帝破格用人,而边才督抚首鼠两端,超迁宰执罗拜贼廷。思先朝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矣。甲申九月,奉使淮南陛辞,言朝端之上,议论日新;宫府之间,揣摩日熟。少宰枢贰,悉废廷推;四品监司,竟进宫詹。追赃定罪,无烦司寇。蹊径迭出,谣诼繁兴。一人未用,便目满朝为党人;一官外迁,辄訾当事为可杀。市井狡狯,耽耽得官,逞身应募,以备推刃告变之用者,环伺而待发。逐客之令时闻,翩翩之口未已;置国恤于罔知,逞私图而得志。黄白充庭,青紫塞路;南朝佳丽,复见今时。独不思他日税驾何地耶!其语无不切中;迄不见用。鲁王监国绍兴,画江而守。汝霖谓长久计,欲令诸帅毕渡。不听。乃率所部千人,从小亹渡江,进至海宁;集其父老豪杰,激扬忠义,洒泪誓众。闻者莫不感动,旅拜辕门者且万人。别行伍,分汛地,以本司进士俞元良司饷,指挥姜国臣主兵。由是,浙西、吴中各响应,一时号为熊兵。加兵部右侍郎,兼左都御史,总督义兵。闽中诏使刘中藻至,议开读礼。汝霖持不可。言主上原无利天下之心,唐藩亦无坐登大宝之理;有功者王耳。若我兵能复杭州,主上早登大号,已是有名;若其不能,而使闽兵克复武林,直趋建业,功之所在,谁敢与争。此时而议迎诏,未晚也。时,张国维亦持此议。于是,人心始定。丙戌六月朔,浙江兵溃。汝霖从鲁王由海道至闽,会隆武蒙难,郡县尽降。王以汝霖为东阁大学士,会兵于长垣,分道攻取,先后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王在闽安镇。时,国事皆专于郑彩;彩暴横,汝霖每折之。彩与定远伯周瑞交恶,汝霖票拟,恒右瑞;彩积恨。既而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争洋船,常恐遵谦之袭己也。汝霖自闽安至琅琦休沐;守琅琦者,彩之裨将李茂,与汝霖奴争口;元夕,熊、郑两家,同郡相问遗,茂即以合谋告变。汝霖遂为彩所害,并其幼子投海中。

译熊汝霖,字雨殷,余姚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任同安县知县。因治理政绩优异,入朝任户部给事中。在朝廷上以敢于进言闻名,最终因触犯皇帝心意,被降为福建按察司照磨。弘光帝即位后,起用为原官,转任吏科给事中。熊汝霖说,群臣争相夸耀自己拥立皇帝的功劳,却不考虑复仇之事,安坐堂上还没有结束,就已经互相争斗;起初是武臣和文臣争斗,后来是文臣与文臣角逐,朝殿之上毫无人臣礼节,这难道是建立国家的规矩吗!马士英极力想起用阮大铖。熊汝霖说,阴阳消长的变化,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国家如果一定要寻求奇才,民间仍不缺人才,何至于要选用丹书中所列的人?阁臣这样做,岂不是辜负先帝、辜负皇上吗?设置四镇时,熊汝霖说,一个镇的军饷就达到六十万,势必无法供给。即使仿照古代藩镇制度,也应当在黄河以北开屯设府,怎么能还在堂奥之内就突然把他们当作藩篱呢?不久,宦官想恢复厂卫。熊汝霖说,先帝十七年忧劳勤政,未曾有失德之处;只是厂卫这一件事,未免使府第和臣民怨恨。因此又说:先帝深切顾念宗藩,可是听到贼寇来临就先逃跑,谁来为国家死难;先帝隆重任用武臣,可是投降叛乱者骄横跋扈,接踵相望;先帝把勋臣托付重任,可是京营的精壮士卒反而徒然成为贼寇的凭借;先帝把内臣作为身边的辅佐,可是开门引敌的,反而就在禁军之中;先帝破格任用人才,可是边疆有才干的督抚却首鼠两端,破格升迁的宰执反而到贼廷罗拜。想一想前朝为什么失国,就知道今天怎样才能得国了。甲申九月,奉命出使淮南,临行辞别皇帝时说,朝廷之上每天都有新的议论;宫廷和官府之间,揣摩迎合之风日益娴熟。少宰、枢贰,全都废除廷推;四品监司,竟然升任宫詹。追赃定罪,不必烦劳司法官。取巧求进的途径层出不穷,谣言诽谤不断兴起。一个人没有被任用,便指责满朝都是党人;一个官员调到外地,便诋毁当权者该杀。市井中的狡猾之徒,虎视眈眈地谋求做官,逞强应募,准备充当推刃告变的工具,四处窥伺,等待时机发作。驱逐宾客的命令不时传闻,轻佻浮薄的言论没有停止;把国家的忧患置之不理,放纵私图而达到目的。金银堆满庭院,青紫官服堵塞道路;南朝的美人,又在今天出现了。难道不想想将来要停留在什么地方吗!这些话没有一句不切中时弊,但始终没有被采用。鲁王在绍兴监国,划江防守。熊汝霖认为这是长久之计,想让各路将帅全部渡江。鲁王不听。于是他率领所部一千人,从小亹渡江,进至海宁;召集当地父老豪杰,激励弘扬忠义,洒泪向众人发誓。听到这些话的人无不感动,前往军营拜见他的人将近一万人。他另编队伍,分配防区,以本司进士俞元良主管军饷,以指挥姜国臣掌管军队。从此浙西、吴中各地纷纷响应,一时号称熊兵。加授兵部右侍郎,兼任左都御史,总督义军。福建的诏使刘中藻到达,商议宣读诏书的礼仪。熊汝霖坚持认为不可,说:‘君主原本没有谋取天下的心意,唐藩也没有坐享帝位的道理;有功的人才可以称王。如果我们的军队能够收复杭州,君主早日登上帝位,已经是名正言顺;如果我们不能,而让福建军队收复武林,直接进取建业,功劳归于谁,谁敢与他争夺。到这个时候再商议迎接诏书,也还不晚。’当时张国维也持这种意见。于是人心才安定下来。丙戌六月初一,浙江军队溃败。熊汝霖跟随鲁王从海路到福建,正逢隆武帝遭难,郡县全部投降。鲁王任熊汝霖为东阁大学士,在长垣会合军队,分路攻取,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戊子年,鲁王在闽安镇。当时国事都由郑彩专擅;郑彩暴虐蛮横,熊汝霖常常折挫他的气焰。郑彩与定远伯周瑞交恶,熊汝霖拟定票拟时总是偏向周瑞;郑彩积下怨恨。后来郑彩与义兴伯郑遵谦争夺海船,常常担心郑遵谦袭击自己。熊汝霖从闽安到琅琦休假;守卫琅琦的是郑彩的副将李茂,他与熊汝霖的奴仆发生争执;元夕那天,熊、郑两家同乡之间互相馈赠问候,李茂便以双方合谋告变为名告发。熊汝霖于是被郑彩杀害,郑彩还把他的幼子一起投入海中。

钱肃乐,字希声,号虞孙,又号止亭;鄞县人。幼颕异,书过目不忘;为诸生,有盛名。崇祯丁丑进士,知太仓州。州濒海而富,多贵族,豪奴黠吏相缘为奸。其暴恶之民,习拳勇,健讼好斗。肃乐立法严明,视事精敏;居五年,俗大化。迁刑部员外郎,以忧归。乙酉六月,杭州不守,浙东议降;肃乐大会缙绅诸生于城隍庙,开陈大义,谋起兵。邑人有不利者(即谢三宾),阴致书定海大帅王之仁;谓潝潝訾訾,起自一、二庸妄书生,须以公之兵威胁之方可。庸妄书生,指肃乐也。之仁至,反从肃乐。时,郡县有司皆逃,肃乐乃建牙行事,封府库、收符钥,标兵皆来受约束。兵饷咸集,乃遣人迎鲁王建国。肃乐亦至绍兴,画江防守,分汛瓜沥。擢右佥都御史,迁左副都御史。上言国有十亡而无一存,民有十死而无一生。贤人蜚遯,不肖攘臂。一也。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社稷,赐恤谕祭,朝典未备。二也。外戚张国俊权倾中外,共指□□。三也。台省直谏,发言盈庭,无裨群枉。四也。朝章令申,委诸草莽;五也。狎邪小人,借推戴以呈身;闟茸下流,冒举义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开诏息同姓之争,李长祥面加斥辱。七也。咫尺江波,烽烟不息,而越城褏衣博带,满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回翔焚栋之下。八也。所与托国者,强半弘光故臣,鸮鸟怪声,东徙尤恶;飞蛾灭烛,至死不改。九也。民为根本,七月雨水,庐舍漂没以水死、西成失望以饿死;执干戈以卫社稷,以战死;文武衙门绛标寸纸,一日数至,以供应死;越人衣食取办于舟楫,调发既烦,民皆沉舟束手,以无艺死;比户困于诛求,此营未去、彼营又来,以财死;富室输财,亦以义动之,非有罪也,而动加榜掠牢囚,以刑死;大军所过,沿门供亿,怒骂及于妇女,以辱死;甲献乙之货、丙报丁之怨,百毒齐起,以忧死;今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镇之一吸,将来合藩镇之兵马,不能卫小民之一发,惴惴以不剃发死。十也。若不图变计,不知所税驾矣。朝议画地分饷,以绍兴八邑各有义师,上供本郡;宁波转给王藩。肃乐言臣师二千,既无分地,势须遣散。但臣自举义以来,大耻未雪,终不敢归安庐墓。散兵之日,单丁入伍,济则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浙师既溃,泛海入闽,隆武授以原官。闽亦寻败,隐于福州之化南。鲁王至,肃乐乃出,进兵部尚书。王谓诸臣曰:江上之师不能成功,病在不归于一。肃乐请以建国公郑彩为元戎,诸镇皆受其节制。又言兵贵精练,练兵非旦夕事也;请自建国以下六大营,每营挑选敢死善战之士,别为六军。一切封拜挂印悉停罢,悬六金印于此。令曰:有能将本营挑选之士破敌者,不论把总、守备等官,各以金印佩之。王以为然。自是兵威顿振。王之初入闽也,次中左所。中左所者,郑成功所营之地也。成功不肯奉王,以丁亥为隆武三年,故王改次长垣。郑彩自以其军连破郡邑,成功不与焉。是年十月,肃乐颁明年戊子鲁王三年历;于是,海上有二朔。时刘沂春、吴锺峦皆隐遁不起,肃乐荐沂春为右副都御史、锺峦为通政使;且寓书两人曰:时平则高洗耳,世乱则贵褰裳。司徒女子,犹如君父;东海妇人,尚切报仇。嗟乎!公等恐负斯言。二人翻然就道,而隆武遗臣无不出矣。戊子,王次闽安镇;拜肃乐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与马思理、林正享同入直。肃乐每日系河艍于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则牵船别去,匡坐读书而已。先是,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将破,其帅涂登华谓人曰:岂有海上天子、舟中国公?肃乐致书曰:将军不闻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舟中乎?后世卒以正统归之。而况于不为宋末者乎?今将军死守孤城,以言乎忠义,则非其人也;以言乎保身,则非其策也。依沸鼎以称安,巢危林以自得,计之左矣。登华遂诣郑彩降。彩欲使私人守之,中藻不可;藻反掠其地。肃乐与中藻书,不直彩;彩使人刺得之。相见,彩故诵书中语;肃乐固有血疾,至是忧愤卒。六月五日也。年四十三。赠太保,谥「忠介」。故相叶向高曾孙进晟葬于福清之黄蘖山。

译钱肃乐,字希声,号虞孙,又号止亭,鄞县人。幼年聪颖异常,读书过目不忘;成为诸生后,声名很大。崇祯丁丑年进士,任太仓州知州。太仓州濒临海洋而富裕,贵族很多,豪奴奸吏相互勾结作恶。当地凶暴恶劣的百姓,习惯拳术武勇,好打官司,喜欢争斗。钱肃乐立法严明,处理政务精细敏捷;任职五年,风俗大为改变。升任刑部员外郎,因服丧回乡。乙酉六月,杭州失守,浙东商议投降;钱肃乐在城隍庙召集士绅和诸生,大力陈说大义,谋划起兵。县里有对他不利的人(就是谢三宾),暗中写信送给定海大帅王之仁,说众口喧嚷、互相诋毁,都是一两个平庸狂妄书生挑起的,必须用王公的兵威威胁他们才行。所谓平庸狂妄书生,指的就是钱肃乐。王之仁到达后,反而跟随钱肃乐。当时郡县的官吏都逃跑了,钱肃乐于是建立军门处理事务,封闭府库,收取符节钥匙,各路军队都来接受约束。军饷全部筹集后,便派人迎接鲁王建立国家。钱肃乐也到绍兴,划江防守,分兵驻守瓜沥。升任右佥都御史,调任左副都御史。上疏说,国家有十种亡国的征兆,却没有一种保存的办法;百姓有十种死亡的途径,却没有一种生存的途径。贤能的人逃避隐退,不肖之徒却挽起袖子争逐,这是第一。宪臣刘宗周之死关系到国家社稷,赐予抚恤、下诏祭奠,朝廷的礼典却没有完备,这是第二。外戚张国俊权势压倒朝廷内外,众人都指斥□□,这是第三。台省官员直言进谏,满朝都是言论,却不能补救各种冤屈,这是第四。朝廷章程和命令反复申明,却把它们委弃给民间草莽,这是第五。亲近奸邪的小人借推戴君主来表现自己,卑劣下流的人冒充举义而进入幕府,这是第六。楚藩在江边发布诏书,想平息同姓之间的争斗,李长祥却当面加以斥责侮辱,这是第七。江水近在咫尺,烽烟却没有停止,而越城中衣冠整齐,满眼都是太平景象;在即将沉没的船中宴饮欢笑,在即将焚毁的栋梁下盘旋取乐,这是第八。所托付国家的人,大半是弘光旧臣,发出鸮鸟般怪异的声音,向东迁移尤其凶恶;像飞蛾扑火一样,直到死也不改变,这是第九。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七月雨水泛滥,房屋漂没,百姓因水灾而死;秋收没有希望,百姓因饥饿而死;拿起武器保卫社稷,百姓因战争而死;文武衙门的红色告示和小小纸条,一天数次送达,百姓因供应而死;越地百姓的衣食都取给于船只,征调已经繁重,百姓全都沉船束手,因无计可施而死;家家都困于征求,这座军营还没离开,那座军营又来了,百姓因财产耗尽而死;富户交纳钱财,也是被义理感动,并不是有罪,却动辄遭受杖打、掠夺、囚禁,因刑罚而死;大军经过的地方,家家都要供应物资,连妇女也遭到怒骂,因受辱而死;甲方献上乙方的货物,丙方又借丁方来报仇,各种毒害一齐发生,百姓因忧惧而死;如今榨尽小民的膏血,也不够供藩镇吸取一次,将来把各藩镇的兵马合在一起,却不能保护小民一根毫毛,百姓惶惶不安,因不剃发而死。这是第十。若不设法改变局势,就不知道将来还能到哪里安身了。朝廷商议划分地盘、分配军饷,认为绍兴八县各有义军,便由各郡供应本郡;宁波转而供给鲁王藩府。钱肃乐说:‘我的军队有二千人,既然没有分配地盘,势必要遣散。但我自从起义以来,大耻还没有洗雪,始终不敢回去安居守护祖坟。遣散军队的那一天,哪怕只有一个壮丁入伍,成功就是君王神灵保佑;不成功,我就以死相继。’浙江军队溃败后,他渡海进入福建,隆武帝授予他原来的官职。福建不久也失败了,他隐居在福州的化南。鲁王到达后,钱肃乐才出面,升任兵部尚书。鲁王对诸臣说:‘江上的军队不能成功,问题在于没有归于一统。’钱肃乐请求以建国公郑彩为主将,各镇都接受他的节制。又说军队贵在精锐训练,练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请求从建国公以下的六大营中,每营挑选敢死善战之士,另编为六军。一切封授官职、悬挂印信的做法全部停止,在这里悬挂六枚金印。命令说:有谁能率领本营挑选出的士兵击破敌军,不论原来是把总、守备等什么官职,都把金印授予他佩带。鲁王认为可行。从此军威顿时振作起来。鲁王最初进入福建时,驻扎在中左所。中左所是郑成功驻军经营的地方。郑成功不肯奉鲁王为主,以丁亥年为隆武三年,所以鲁王改驻长垣。郑彩自以为率军接连攻破郡县,郑成功却不参与。那年十月,钱肃乐颁布明年戊子年鲁王三年的历书;于是海上便有两个朔日。那时刘沂春、吴锺峦都隐居不出,钱肃乐推荐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锺峦为通政使;并且写信给两人说:‘时局太平,就应该像许由那样洗耳高隐;世道混乱,就应当看重挽起衣裳下水做事。司徒家的女子尚且知道君父,东海的妇人尚且急切地想报仇。唉!诸位恐怕要辜负这些话。’两人顿然改变想法上路,于是隆武旧臣没有不出来任事的。戊子年,鲁王驻扎闽安镇;授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与马思理、林正享一同入内值班。钱肃乐每天把河艍系在鲁王船旁,票拟奏章、封好呈进后,便牵船离开,只是端坐读书罢了。在此以前,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攻打福宁州;城将攻破时,守将涂登华对人说:‘哪里有海上的天子、船中的国公呢?’钱肃乐写信说:‘将军没有听说宋朝末年,两个皇帝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不在船中吗?后世最终仍把正统归于他们。何况如今并不是宋末那样的情形呢?现在将军死守一座孤城,如果说忠义,您并不是合适的人;如果说保全自身,这也不是良策。依靠沸腾的鼎来称安,在危险的树林里筑巢而自得,这种谋划错了。’涂登华于是到郑彩那里投降。郑彩想派自己的亲信守城,刘中藻不同意;刘中藻反而抢掠他的辖地。钱肃乐写信给刘中藻,信中指责郑彩不正直;郑彩派人刺探,得到了这封信。双方相见时,郑彩故意背诵信中的话;钱肃乐本来就有血疾,到这时因忧愤而死。死于六月五日,享年四十三岁。追赠太保,谥号‘忠介’。故相叶向高的曾孙叶进晟把他安葬在福清的黄蘖山。

张煌言,字玄箸,号苍水;鄞县人。幼豪迈,能文章,善射。崇祯壬午举于乡。鲁王立国,煌言与肃乐同事,授翰林院编修;出筹军旅,入典制诰。丙戌,师溃入海,依黄斌卿于舟山。明年,松江吴胜兆反,以右副都御史监定西侯张名振军以应之。至崇明,飓风覆舟;煌言脱身,间道归海上。又明年,移部上虞之平冈上寨。庚寅,鲁王居舟山,煌言复从之。舟山破,从王之闽海。时,郑成功纵横海上,兵颇盛,遥奉桂朔,鲁王为之寓公而已。癸巳冬,返浙。明年,复监名振军。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三军皆恸哭,烽火达于江宁;以上游师未至,左次崇明。顷之,再入长江,掠瓜州、仪真,抵燕子矶,江宁震动;而师徒单弱,中原无响应者,遂乘舟东下,联营浙海。戊戌,永历遣使授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成功北行,又监其军。抵羊山,孽龙为虐,海舶碎者百余,义阳王溺焉;于是返斾。己亥,成功全师犯江宁,煌言以所部数千人并发。谓成功曰:公不如先取崇明。崇明,江海门户,悬洲可守;脱有疏虞,进退有据。不听。以煌言为前军,陷瓜州城。议师所向,成功欲先江宁,煌言欲先镇江。成功曰:吾顿兵镇江,金陵援骑朝发夕至,为之奈何?煌言曰:吾以偏师由水道薄观音门,金陵将自守不暇,岂能分援他郡?成功然之。即请煌言往。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抵观音门;成功已下镇江,水师毕至。七月朔,小卒七人掠江浦取之。五日,煌言所遣别将以芜湖降书至。成功虞江楚之援师且至也,控扼芜湖,足以制上游。七日,煌言至芜湖,相度形势,一军出溧阳,以窥广德;一军镇池州,以截上流;一军拔和阳,以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偪徽州。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送款: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和州,凡得四府、三州、二十四县。煌言考察黜陟长吏,如州牧行部事;江、楚、鲁、卫人士,多诣军门受约束,归许起兵相应。亡何,而江宁之败闻;煌言方受徽州降,乃返芜湖。初,煌言语成功曰:师老易生他变,宜遣诸帅分徇郡邑。金陵出援,我则首尾邀击;如其自守,我则坚壁以待。倘四方克复,收兵鳞集,金陵如在掌中矣。成功不听,自以为旦夕且下。士卒释戈而嬉,纵饮奏乐;官兵谍知之,以轻骑袭破前屯。成功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官兵倾城出战,兵无斗志,大败;成功亦遂乘流出海,并撤镇江之师而去。于是,横江之艘,皆属官兵。煌言归路已梗,乃引舟趋鄱阳。八月七日,与楚师遇而兵溃。楚舟登陆,士卒尚数百人,历霍山、英山,渡东溪岭;追师奄至,士皆窜,止一僮、一卒从,迷失道。土人止之,赂土人为导,变服夜行;天明而踪迹者众,导者亦去,茫然不知所向。内有故人卖药于安庆之高河埠,求一人导至其所;至则故人他往。而故人之友识为张司马,怜其忠义导之;由枞阳湖出江,渡黄盆,抵东流之张家滩,随行建德、祁门两山中。煌言方病疟,乃疾至休宁,买棹入严州;恐浙人熟其面,改而山行。自东阳、义乌出天台,以达海壖;树纛鸣角,散亡复集。庚子,驻师林门。辛丑冬,入闽海;遣客罗子木至台湾,责成功出师。不听。明年,煌言复归浙海。甲辰散兵,居于悬岙。悬岙在海中,荒瘠无居人;山南多■〈氵义〉港通舟,其阴巉岩峭壁。于是闽、粤皆平,惟煌言尚在。议者谓煌言不死,傍海且复逞;朝旨急构之,系累其妻子族属以待。煌言之小校降,欲致之以为功;与其徒数十人走普陀,伪为行脚僧。会煌言之籴舟至,籴人为其僧也,昵之。小校出刀以胁籴人,令言其处;击杀数十人而后肯言,曰:虽然,公不可得也。公畜双猿以候动静,船在十里之外则猿鸣木杪,公得为备矣。小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缘萝踰岭而入。暗中执煌言,并其从者罗子木、杨冠玉;七月十七日也。至宁波,将帅举酒属曰:待公久矣。煌言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出郭,宁波庠生周礼贻以诗曰:浩骨虽埋新社稷,沉魂犹见旧衣冠。煌言颔之。至杭州,供张如上宾,督、抚而下无不敬之,省中人赂守者得睹一面为幸。九月七日遇害。年四十五。子木、冠玉并二水手从死。子万祺,先三日死于镇江。煌言精于六壬,兵屯东溪岭,占得四课空陷;方大惊,而追骑已及。籴舟未返,占课大凶;徘徊假寐,梦金甲神告曰:上帝日中取汝。与其友王采薇言之,言未既而兵入。杭人张文嘉、万斯大葬之于南屏之阴。子木名纶,溧阳人;冠玉,鄞县人。

译张煌言,字玄箸,号苍水,鄞县人。幼年豪迈,能写文章,善于射箭。崇祯壬午年乡试中举。鲁王建立政权后,张煌言与钱肃乐一同任事,授任翰林院编修;出朝筹划军务,入朝掌管诏令文书。丙戌年,军队溃败进入海上,他依附黄斌卿驻守舟山。第二年,松江的吴胜兆反叛,他以右副都御史身份监督定西侯张名振的军队以响应。到崇明时,飓风吹翻船只;张煌言脱身,取小路返回海上。又过一年,迁到上虞的平冈上寨。庚寅年,鲁王居住舟山,张煌言再次跟随他。舟山攻破后,随鲁王到闽海。当时郑成功在海上纵横驰骋,兵力颇为强盛,遥奉永历帝为正朔,鲁王只是寄居在那里罢了。癸巳年冬,返回浙江。第二年,又监督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三军都悲恸痛哭,烽火一直传到江宁;因为上游的军队尚未到达,于是退驻崇明。不久,再次进入长江,抢掠瓜州、仪真,到达燕子矶,江宁震动;但军队数量少而力量弱,中原又没有响应的人,于是乘船向东撤下,联营驻扎在浙江海面。戊戌年,永历帝派使者授予他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郑成功北上后,张煌言又监督他的军队。到达羊山时,孽龙作祟,海船被毁一百多艘,义阳王也溺水身亡;于是回军。己亥年,郑成功率全军进攻江宁,张煌言也率领所部数千人一同出发。他对郑成功说:‘您不如先攻取崇明。崇明是江海门户,是一座可以守卫的孤洲;即使发生疏忽,也有进退的凭据。’郑成功不听。任命张煌言为前军后,商议军队进攻方向,郑成功想先攻江宁,张煌言想先攻镇江。郑成功说:‘我在镇江停留军队,金陵的援骑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我们怎么办?’张煌言说:‘我率偏师从水路逼近观音门,金陵将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兵援助其他郡县?’郑成功认为他说得对,立即请张煌言前往。还没到仪真五十里,官吏百姓便迎接投降。六月二十八日,到达观音门;郑成功已经攻下镇江,水军全部到达。七月初一,七名小卒抢掠江浦并将其攻取。初五,张煌言派出的别将带着芜湖的降书到来。郑成功担心江、楚的援军将要到达,控制芜湖,足以扼制上游。初七,张煌言到达芜湖,观察地势,派一军出兵溧阳,窥伺广德;一军驻守池州,截断上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 一军攻取和阳,以巩固采石的防守;一军进入宁国,逼近徽州。他向各郡县传发檄文,长江南北相继送来降表: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有广德、无为、和州,共得到四府、三州、二十四县。张煌言考察州县长官,决定他们的升降,如同州牧巡行辖区处理事务;江、楚、鲁、卫等地的人士,很多来到军门接受约束,回去后约定起兵响应。不久,江宁战败的消息传来;张煌言刚接受徽州投降,便返回芜湖。当初张煌言对郑成功说:‘军队疲惫容易发生其他变故,应当派各路将帅分别巡行郡县。金陵出兵援助,我就从首尾夹击;如果他们自行防守,我就坚守营垒等待。倘若四方都能收复,军队像鱼鳞一样聚集,金陵就如同在掌中一样了。’郑成功不听,自以为早晚可以攻下金陵。士卒放下武器嬉戏,纵情饮酒,演奏音乐;官军的间谍探知此事,便用轻骑兵袭击攻破前屯。郑成功仓促转移军帐,天刚亮时军灶尚未准备好,官军倾城出战,士兵没有斗志,大败;郑成功也于是顺流出海,同时撤去镇江的军队离开。这样一来,横江的船只全都归官军所有。张煌言的归路已经阻断,于是率船驶向鄱阳。八月七日,与楚军相遇,军队溃败。楚军上岸时,士卒还剩数百人,经过霍山、英山,渡过东溪岭;追兵突然赶到,士卒全都逃散,只剩一个童仆、一个士卒跟随,且迷失了道路。当地人阻拦他们,他们便用财物贿赂当地人做向导,改换衣服连夜行走;天亮后,追踪的人很多,向导也离开了,他们茫然不知往哪里去。张煌言在安庆高河埠有一位旧友卖药,便寻找一个人带路到那里;到了以后,旧友已经去了别处。但旧友的朋友认出他是张司马,怜悯他的忠义,给他带路;他们从枞阳湖出江,渡过黄盆,到达东流的张家滩,沿途经过建德、祁门两县的山中。张煌言当时正患疟疾,于是赶快到休宁,买船进入严州;又担心浙江人熟悉他的面貌,改走山路。从东阳、义乌出天台,到达海边;树起军旗,吹响号角,逃散的人又重新聚集。庚子年,驻军林门。辛丑年冬,进入福建海面;派使者罗子木到台湾,责令郑成功出兵。郑成功不听。第二年,张煌言再次返回浙江海面。甲辰年遣散军队,居住在悬岙。悬岙在海中,荒凉贫瘠,没有居民;山南有很多■〈氵义〉港,能够通行船只,山北则是陡峭的岩石和峭壁。此时福建、广东都已平定,只有张煌言还在。议论此事的人说,张煌言不死,靠着海边还会再次逞强;朝廷下旨急忙设法捉拿他,拘押他的妻子、儿女和族人等待。张煌言的一个小校投降了,想把他捉来作为功劳;张煌言与他的几十名同伴逃往普陀,假装成云游的僧人。正好张煌言购买粮食的船只到来,卖粮食的人把他当作僧人,便亲近他。小校拔刀威胁卖粮人,命他说明张煌言所在;杀死几十人后,卖粮人才肯说,并说:‘即使如此,您也不可能捉到他。张公养了两只猿来观察动静,船在十里之外时,猿便在树梢鸣叫,张公就可以有所防备了。’小校于是半夜从山后出发,攀援藤萝越过山岭进入。趁黑暗中捉住张煌言,以及跟随他的罗子木、杨冠玉;这天是七月十七日。到宁波后,将领举杯劝酒说:‘等候您很久了。’张煌言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亡了不能挽救,死后还有余罪;今天的事,只求快点死罢了。’出城后,宁波府学的生员周礼赠诗给他:‘浩然的骨骸虽埋在新国家,沉沦的魂魄仍能见到旧衣冠。’张煌言点头表示赞许。到杭州后,供帐礼仪如同接待上宾,督抚以下没有不敬重他的,省城中有人贿赂守卫,只求能见他一面,也以为幸运。九月七日遇害。时年四十五岁。罗子木、杨冠玉以及两名水手都跟随他死去。其子张万祺,三天前已经死在镇江。张煌言精通六壬术,军队驻扎东溪岭时,占得四课空陷;他正大惊,追兵已经赶到。卖粮的船还没有返回时,占卜结果极凶;他徘徊着假装打瞌睡,梦见金甲神告诉他说:‘上帝将在正午取你的性命。’他把这件事告诉朋友王采薇,话还没有说完,官兵就进入了。杭州人张文嘉、万斯大把他安葬在南屏山的北面。罗子木名纶,溧阳人;杨冠玉是鄞县人。

监国之事,熊、钱二公始也,张司马终之。三人者,固天下才也。使当明之盛世,且与于、王争烈矣!不幸而值末流,谋之不见用、用之不得尽其才;譬之九尺之躯,俯首矮檐中。吁!可悲也!熊、钱阨于强帅,熊既凶终,钱亦赍恨;甚矣,盗贼小人岂可以共功名哉!

卷十六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二十七 守土诸臣传

列传二十七守土诸臣传

呜呼!封疆之吏,与地存亡;郡县之吏,与城存亡:人臣之通义也。明之末也,为吏者既脧剥以致变;及贼至,则捧头鼠窜,列郡土崩,求其捐躯以报者,寥寥也。间一有之,岂非岁寒之松柏欤!余于死事之大者,既各志之于传矣。其余守官不去者,婴惨酷而自甘;虽他事无所表见,亦不忍湮没。自弘光迄永历,列其姓氏云。

任民育、曲从直、王缵爵、周志畏、罗伏龙、杨振熙、温璜

扬州自史阁部死义外,文吏得九人焉。知府任民育,字时泽,济宁举人。善骑射,为乡理捍患。里人徐标巡抚真定,荐其材,用为赞画,经理屯务。明年,授颕州知州。兵燹之后,户口死亡略尽,而征赋如故。民育乃核州田计一万九千顷,荒者半焉;于是,并八十里为四十里,止征见户。民甚德之。甲申冬,升扬州府知府,可法甚任之。以戎服守镇淮门,城破驰归,易绯服堂上曰:此吾土也,当死此。左右皆奔散,独吏陆某者侍。兵至,欲拥之出,遂死之。妻子投井死,陆某亦自经以殉。同知曲从直,与其子分守东门,父子皆死。从直字完初,辽东举人也。监军同知王缵爵,字佑中,鄞县人。以祖荫入太学,授应天府通判,摄溧水篆。清介刚直,忤上官投劾归。乙酉,起扬州监军同知。可法谓曰,君书生,不知兵,奏改京职可乎?缵爵对曰:下官世受国恩,岂敢避难?愿从明公死,不愿从马、阮生也。可法改容谢焉。城破,遂从死。江都知县周志畏,字一畏,号雪松;与缵爵同邑。癸未进士。年少敢任,果于决事。高杰将士在城暴横,志畏屡戢之;反受挫,不胜愤,求解职。会新喻罗伏龙至,可法即命代之。伏龙,先由举人知梓潼县。代志畏,受事甫三日,城即陷。两人皆死于兵。而志畏妻子仆隶,阖门歼焉,无一脱归者。其时,两淮盐运司杨振熙、扬州监饷佥事黄铉、通判吴道正、江都县丞王志端亦皆死。振熙,临海举人;铉,彭泽举人;道正,余姚人;志端,字研方,孝丰人。诸人行事,惜乎轶矣!

温璜,初名以介,字于石,号宝忠;湖州乌程人。生三岁而孤,母陆太孺人苦节五十年卒,被旌于朝。少为诸生,有学行,名誉赫然;湛深于易,为教授大师。性至孝,母殁,庐于墓,出入必为文以告。丙子,举于乡,始易名。癸未,成进士,年五十九矣。授徽州府推官;甫莅任,京师报陷。公恸哭誓死,亟训民兵、缮城堞、靖寇盗,为保障计。明年,南都亦覆;知府秦祖襄遁,诸僚属悉遁。公叹曰:城无民主,且自相屠!乃尽力摄其印,召士民慰谕之;众感泣愿守,远近从而保守数万家。会佥都御史金声起绩溪,公与为犄觕,且转饷给其军;而徙家属于瀹坑村舍,语吏不得通家信,凡四阅月。声败,岩兵登陴。郡人黄澍以城献,公抽刀将自刎;吏扣头曰:不念夫人、公子乎?公曰:然;孺人欲偕我死。趋归瀹坑,酾酒以谈;夜阑,仆婢咸就寝,长女宝德年十五假寐,茅孺人趣之起,女曰:何为?曰:死尔。女延颈授帨,未绝,复刃之。孺人整衣寤,公取刀截其喉;有顷,呼曰:未也。再刃而绝。乃书遗令曰:世受国恩,惟死以报;薄棺火葬,不必还尸。投笔长啸,抽刀自刎,声如雷震;乙酉九月二十四日也。越日复苏,居人舁至幕府视其创,皆惊叹。进之食,挥之。又五日,两手裂其喉而死。

顾咸建、唐自彩、过俊民(杭州)

译监国的事务,熊、钱两位公卿是开创者,张司马是收束者。这三个人,本来都是天下的才俊。假如身逢明朝盛世,恐怕就能同于谦、王守仁争辉了!不幸身处末世,谋略得不到采用,才能又不能充分施展;这就好比九尺高的身躯,却低着头困在矮檐之下。唉!真是可悲啊!熊、钱二人受困于强大的将帅,熊最终惨死,钱也含恨而终;盗贼和小人怎么能够同他们共建功名呢,实在太过分了!卷十六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二十七 守土诸臣传 列传二十七 守土诸臣传 唉!守卫边疆的官吏,应当与土地共存亡;郡县的官吏,应当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做人臣的普遍义务。明朝末年,做官的既已横征暴敛,导致变乱;等到贼兵到来,便抱头鼠窜,各郡相继土崩瓦解,寻求舍身报国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人这样做,难道不是严寒中的松柏吗!我对于因国事而死的大臣中较重要的人,已经分别写入传记了。其余那些守官不去的人,甘愿承受惨酷遭遇;虽然在其他事情上没有什么可以表彰的,我也不忍让他们湮没无闻。从弘光到永历,现列出他们的姓氏如下。任民育、曲从直、王缵爵、周志畏、罗伏龙、杨振熙、温璜 扬州除了史阁部以死守义之外,文官中又有九人。知府任民育,字时泽,是济宁举人。他擅长骑马射箭,曾为乡里防御祸患。同乡徐标任真定巡抚时,推荐他的才干,任用他做赞画,负责屯务。第二年,授任颍州知州。战乱之后,户口几乎死绝,但赋税征收仍和原来一样。任民育于是核查全州田地,共一万九千顷,其中一半荒废;于是把八十里辖区合并为四十里,只向现有户口征税。百姓非常感激他。甲申年冬,升任扬州府知府,史可法很信任他。他穿着军服守卫淮门,城破后骑马驰回,换上绯色官服登上公堂说:‘这是我的土地,应当死在这里。’身边的人都逃散了,只有一个姓陆的属吏陪侍。兵士到来,想拥着他出去,他于是为此而死。他的妻子儿女投井而死,姓陆的属吏也自缢殉死。同知曲从直和他的儿子分守东门,父子都战死。曲从直字完初,是辽东举人。监军同知王缵爵,字佑中,鄞县人。因祖上荫功进入太学,授应天府通判,代理溧水县政务。他清廉耿直,因为触犯上官而投劾辞官归乡。乙酉年,被起用为扬州监军同知。史可法对他说:‘您是读书人,不懂军事,我上奏把您改任京职,可以吗?’ 王缵爵回答说:‘下官世代承受国家恩典,怎么敢逃避危难?我愿跟随明公而死,不愿跟随马士英、阮大铖苟生。’史可法肃然改容,向他致谢。城破后,他便随史可法一同死难。江都知县周志畏,字一畏,号雪松,与王缵爵是同乡。癸未年进士。他年轻而敢于任事,果断处理政务。高杰的将士在城中横行暴虐,周志畏多次加以制止;反而受到挫折,愤懑难平,请求解除职务。正好新喻人罗伏龙到来,史可法立即命他代替周志畏。罗伏龙先由举人出任梓潼县知县。代替周志畏后,刚接任三天,城池就陷落了。两人都死于兵乱。周志畏的妻子、儿女和仆役也全家被杀,没有一人逃脱回来。当时,两淮盐运司杨振熙、扬州监饷佥事黄铉、通判吴道正、江都县丞王志端也都战死。杨振熙是临海举人;黄铉是彭泽举人;吴道正是余姚人;王志端字研方,孝丰人。这些人的事迹,可惜已经散失了!温璜,起初名叫以介,字于石,号宝忠,是湖州乌程人。他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陆太孺人苦守节操五十年后去世,朝廷为她旌表。温璜年轻时为诸生,有学问和品行,声誉显赫;他对《易》研究深邃,是传授《易》学的大师。他天性极其孝顺,母亲去世后,便在墓旁结庐守墓,出入时一定写文章祭告母亲。丙子年,他乡试中举,才改名。癸未年考中进士,这时已经五十九岁了。授任徽州府推官,刚到任,京师陷落的消息便传来。他痛哭并发誓以死报国,急忙训练民兵、修缮城墙、平定盗寇,筹划防卫。第二年,南京也覆亡;知府秦祖襄逃走,其他僚属也全部逃走。温璜叹道:‘城中没有主持政务的人,恐怕还会自相残杀!’于是竭力代理府印,召集士民安慰劝谕;众人感动哭泣,愿意守城,远近相继前来,共保数万家。适逢佥都御史金声在绩溪起兵,温璜与他互为犄角,并转运粮饷供给他的军队;同时把家属迁到瀹坑村舍,告诉属吏不得与家中通信,前后共四个月。金声兵败后,清兵登上城墙。郡人黄澍献城投降,温璜抽刀将要自刎;属吏叩头说:‘难道不顾夫人和公子吗?’温璜说:‘是啊。’陆太孺人想同他一起死。他急忙赶回瀹坑,设酒与家人诀别;夜深了,仆婢都已就寝,长女宝德十五岁,装作睡着。茅孺人催促她起来,女儿问:‘做什么?’母亲说:‘去死。’女儿伸长脖子承受巾帨的勒缢,还没有断气,母亲又用刀刺她。孺人整理衣服醒来,温璜拿刀割断她的喉咙;过了一会儿,呼喊说:‘还没有断气。’又刺了一刀,她才断气。温璜于是写下遗言:‘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只有以死报答;用薄棺材火葬,不必把尸体运回。’写完掷笔长啸,抽刀自刎,声音如雷震;这是乙酉年九月二十四日。第二天他又苏醒过来,居民把他抬到幕府查看伤口,众人都惊叹。有人送食物给他,他挥手拒绝。又过了五天,他用双手撕裂自己的喉咙而死。顾咸建、唐自彩、过俊民(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