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十九

卷二十一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33–139 段

呜呼!学校,王政之本也;学校盛而人材出,天下可长治矣。有明学校比隆汉、宋,其养士也抑又过之,故名乡硕士往往出其中。然其季也,诸植党营私以败国亡家者,亦皆学校出者也;岂盛于前而衰于后欤?非也。世道否,小人进,君子退。故南都之亡,仗节死义者缙绅中不多见,而闾巷之士乃捐躯而不顾。呜呼!身为儒生,无官守之责,君臣之分未定也;而慷慨以殉,彼独何心哉!不负我学而已矣。有国家者可不重士乎?作义士传。

卢泾材、归诏、张涵、古如甡、古如瑾、何临、高孝缵、王士琇

史可法之开府扬州也,首设礼贤馆以招士。其后同可法死者十九人。其可记者,长州卢泾材字渭生,昆山归诏字尔德,嘉定张涵字凝之,桐城古如甡、如瑾,山阳何临,皆礼贤馆士也。泾材于可法出镇时,率太学诸生上疏言:宋出李纲于外,二帝终至北辕;可法不宜出。人以为有陈东之风。及大兵围城,监守钞关投河死。诏守南门死;涵征饷还,城将陷,入北门被杀;如甡以下皆战死。

高孝缵、王士琇,皆汪都诸生也。城破,孝缵衣蓝衫,书其上曰:『首阳之志、睢阳之气,不二其心,古今一致』。从容入学宫自缢于先师座前。士琇闭门设庄烈帝神主于堂,与其弟同死。

吴可箕、潘履素、黄金玺

大兵入南都,新安士吴可箕方读书太学,约同学生上书豫王,申继绝之义,无有应者。乃感慨流涕,置酒别亲知,缢于鸡鸣山。题诗布袍曰:『蹇遇逃君臣,临危欲保身;惨然死国难,不作两朝人』。江宁诸生潘履素,时在城,先一日自殉。有武举黄金玺者,临缢大书于壁曰:「大明武举黄某一死以愧人臣怀二心者」。呜呼!我不知其时钱谦益、赵之龙之辈,亦曾见之否耶?

韩默、饶余、张秉纯、赵景麟、徐尔榖、邓云程、吴古怀

韩默,字又适,临汾人;父贾于扬,因家焉。默补博士弟子,甚有名;又善书。可法知其才,延至军门,欲官之;辞不可。城破,语妻萧氏曰:吾受知史阁部,不可不死义;若等自为计。易巾服,投井死。妻谓子彦超曰:汝长子,当随父左右。彦超曰:诺。亦投井。萧氏结缳于梁,命长女先缢。视其气绝,抱幼子乳之,既已,授老妪辛氏,顿首曰:韩氏惟此一块肉,如不存,则韩氏之鬼馁矣。善存之,汝义也;我夫妇死无恨矣。老妪号泣负儿去,萧氏就缢。诸生饶余,字吉人,生平孝友。家贫亲殁,塟不尽礼;每读书至夜分则哭,哭已复读。闻京师破,痛不欲生,至是竟自缢。他若汪应坤子铨、王廷佩、廷琏、吕家齐、金颷、邵伯、张映发、刘应远,皆诸生之抗节死者;然仅得其姓名而已。

张秉纯,字不二,含山人。为诸生,甚有名。常曰:士所以自立者忠孝耳,才华其末也。乙酉江南亡,恸哭不食。友人贻书劝之,秉纯报曰:发肤受之父母,不全归则不孝;巾服太祖制也,不遵守则不忠。忠孝既亏,我何颜视息于世哉?且吾非为名也,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如以为无益,则古来国破君亡,忠臣义士往往碎首捐躯,岂必有济于事哉?延至五十四日,乃瞑。逾月,妻刘氏亦以哭其夫死。

赵景麟,字天生,鄞县人。为人诚悫,贫不忘取予。恒闭户读书,人罕见之。丙戌六月,江东不守,景麟谓其家人曰:吾生平无不了事,惟贷某友金。彼以我贫,不责偿也;然我负之,独不愧于心乎?茫茫泉路,抱此愧心,是不可。乃质田持金还友人。友人曰:子贫,且无庸。却不受。景麟曰:子视我岂负人者?即不受,而我受子惠,终身无报,我何以瞑?遂别。蓝衫方巾往文庙恸哭,怀历试草,自沉于江。江流湍急,救者莫及;越日尸浮,气已绝而目不瞑。乡人聚观,不知姓氏也。友人昨者颇讶其语,持金往访之;道江滩,见其尸大号曰:此我友赵天生也。因述还金事,途人皆泣。亟往报其家,舁之归。或曰:吁!我昨见冠服而哭文庙者也,是以义而死国矣。抚之而瞑。

许琰、王毓耆,皆以诸生殉国。琰赠荫赐祠;毓耆以名高,人争碑其事。而赵生无闻焉,则以生长穷巷无交游之助也。然其死义则一矣。

译唉!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学校兴盛,人才就会出现,天下便可以长久安定。明朝的学校比得上汉、宋,而且培养士人的程度又超过了它们,所以有名望的乡里硕士往往从学校中产生。然而到了末世,那些结党营私、败国亡家的人,也都出自学校;难道是前期兴盛而后期衰败吗?不是。世道闭塞,小人进用,君子退处。因此南京灭亡时,士大夫中仗节死义的人并不多见,反而是民间士人舍弃生命而毫不顾惜。唉!他们身为儒生,没有官职守土的责任,君臣名分也还没有确定;却慷慨赴死,他们究竟怀着怎样的心呢?不过是不辜负自己所学罢了。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重视士人吗?于是作《义士传》。卢泾材、归诏、张涵、古如甡、古如瑾、何临、高孝缵、王士琇 史可法在扬州开府时,首先设置礼贤馆来招纳士人。后来和史可法一同死难的有十九人。其中值得记载的,长州人卢泾材,字渭生;昆山人归诏,字尔德;嘉定人张涵,字凝之;桐城人古如甡、古如瑾;山阳人何临,都是礼贤馆的士人。史可法出镇时,卢泾材率领太学诸生上疏说:“宋朝把李纲派到外地,徽、钦二帝最终还是被掳到北方;史可法不应出镇。”人们认为他有陈东的风范。大军围城时,他担任监守,抄关后投河而死。归诏守南门而死;张涵征收军饷回来,城将陷落时,从北门进入而被杀;古如甡以下的人都战死了。高孝缵、王士琇,都是汪都的诸生。城破后,高孝缵穿着蓝衫,在衣服上写道:“首阳山伯夷、叔齐的志向,睢阳张巡的气节,心志不二,古今相同。”他从容走进学宫,在先师座前上吊自杀。王士琇闭门不出,在堂上设置庄烈帝的神主牌位,和弟弟一同死去。吴可箕、潘履素、黄金玺 大军进入南京时,新安人吴可箕正在太学读书,约同学一起上书豫王,申明继承绝统的大义,却没有人响应。于是他感慨流泪,置办酒席向亲友告别,在鸡鸣山上吊自杀。他在布袍上题诗说:“时运艰难而遇到逃亡的君臣,危急时刻只想保全自身;惨烈地为国难而死,不做侍奉两朝的人。”江宁诸生潘履素当时也在城中,前一天已经自我殉国。有一个武举人叫黄金玺,临上吊时在墙上大书:“大明武举黄某以一死来使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唉!我不知道当时的钱谦益、赵之龙之流是否也曾看见这句话呢?韩默、饶余、张秉纯、赵景麟、徐尔榖、邓云程、吴古怀 韩默,字又适,临汾人;他的父亲在扬州经商,于是全家定居在那里。韩默补为博士弟子,很有名声;又擅长书法。史可法知道他的才华,请他到军门,想授给他官职;他辞谢不肯。城破时,他对妻子萧氏说:“我受到史阁部的知遇,不能不为义而死;你们各自设法保全自己。”他换上头巾衣服,投井而死。妻子对儿子彦超说:“你是长子,应当跟随父亲左右。”彦超说:“好。”也投井而死。萧氏把绳子系在房梁上,命长女先上吊。看见女儿断气后,她抱着幼子喂奶,喂完后把孩子交给老妇辛氏,叩头说:“韩家只有这一块骨肉,如果不能存活,韩家的鬼魂就要挨饿了。你把他好好养活,这是你的义举;我们夫妇死而无憾了。”老妇号哭着背孩子离去,萧氏随后上吊。诸生饶余,字吉人,一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家贫,父母去世时不能完全按照礼制安葬;他每次读书到半夜就哭泣,哭完继续读书。听说京师陷落,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到这时终于上吊自杀。其他如汪应坤的儿子汪铨、王廷佩、王廷琏、吕家齐、金颷、邵伯、张映发、刘应远,都是诸生中守节而死的人;但这里只得到他们的姓名而已。张秉纯,字不二,含山人。作为诸生时很有名声。他常说:“士人赖以立身的只是忠孝,才华不过是末节。”乙酉年江南灭亡,他痛哭而且不吃东西。朋友写信劝他,张秉纯回信说:“头发和皮肤承受自父母,不能完整归还就是不孝;头巾衣服是太祖制定的服制,不遵守就是不忠。忠孝既然都亏缺了,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况且我并不是为了名声,名声就像在地上画饼,不能拿来吃。如果认为这样没有用,那么自古以来国破君亡,忠臣义士常常撞碎头颅、舍弃生命,难道一定都能对事情有所帮助吗?”拖延到第五十四天,才闭眼去世。过了一个月,他的妻子刘氏也因哭悼丈夫而死。赵景麟,字天生,鄞县人。为人诚实厚道,虽然贫穷,却不忘记借贷和取予之事。他常常闭门读书,人们很少见到他。丙戌年六月,江东失守,景麟对家人说:“我一生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妥,只有借了某位朋友的钱。他知道我贫穷,不催我偿还;可是我亏欠了他,难道独独不在内心惭愧吗?茫茫黄泉路上,带着这份愧疚之心,是不可以的。”于是抵押田地,拿钱还给朋友。朋友说:“您贫穷,况且不用还。”景麟推辞不接受。景麟说:“您难道认为我是会负债不还的人吗?即使您不收,我承受了您的恩惠,终身无法报答,我凭什么闭眼呢?”于是告别。赵景麟穿蓝衫、戴方巾,到文庙痛哭,怀中带着历次考试的草稿,投江自沉。江水湍急,救援的人来不及赶到;第二天尸体浮出水面,气息已经断绝,眼睛却没有闭上。同乡人聚集观看,不知道他的姓名。那位朋友先前对他的话颇感惊讶,带着钱去拜访他;走到江滩,看见他的尸体,放声大哭说:“这是我的朋友赵天生啊!”于是讲述他还钱的事情,路人都流泪了。朋友赶紧去通知他的家人,把尸体抬回去。有人说:“唉!我昨天看见那个穿戴冠服、在文庙哭泣的人了,他是以义而为国死的。”抚摸他的尸体后,赵景麟的眼睛才闭上。许琰、王毓耆,都是以诸生身份为国殉难的人。许琰获赠荫并得到祠祀;王毓耆因为名声高,人们争相为他的事迹立碑。赵先生却没有声名,这是因为他生长在穷巷,没有交游之人的帮助。然而他们为义而死是相同的。

徐尔榖,字似之;吏部尚书石麒兄子也。石麒无子,抚为嗣。幼端凝,喜谈忠孝。尚书之殉义也,家人仓猝藏柜中。既屠,人迹断绝。越二十五日,尔榖号哭入城,求父尸,颜色犹未败;舁至杨林村舍殓之。甫毕,大兵至,众溃散,尔榖守棺不去。兵士露刃睨之,尔榖抗声曰:我父在此,我岂尔避?父为忠臣、我为孝子,我何畏死哉?主兵者曰:犯忠孝不祥。相率去。隆武闻石麒死节,遣使授尔榖太仆寺少卿。及吴胜兆狱词连尔榖,与嘉善钱旃、松江夏完淳同被逮,死于金陵。旃字彦林,癸酉举人,云南巡抚士晋子也。弘光时,授职方主事,守嘉兴城,旃散家财以给军;至是,及于难。旃次子默,字不识,崇祯癸未进士。痛父死,入黄山,薙发为僧,号无知大师。戊子,游山阴,卒。尔榖之在狱也,以书与其继室孙氏诀。孙氏得书微笑,侍婢曰:郎君得归耶?孙氏曰:非也。徐郎去时,我已辨一死;冀其归,故忍须臾。今既来诀,则含笑入地耳。夜分,家人咸寝,启户抱所生三岁儿赴水死;尸直立水中,子犹在怀也。旃妻徐氏亦自沉。完淳,旃婿也;具夏允彝传。

呜呼!徐氏,忠孝节烈萃于一门,岂不伟哉?嘉兴古秀州,田土饶沃、江山明丽,重以三百年之德泽;呜呼!岂一日之积哉!徐氏为不负此土矣。

邓云程,字扶风,黄冈诸生。性戆直,胆力绝人。当明之季,流贼披猖,而廷臣率争门户,懻忮贪黩;将帅巽懦畏缩,郡县长吏望贼奔窜。云程时抚膺流涕曰,至此乎?闻朝贵秽行,则榜之通衢曰:祸败至是,非若冑行事所致耶?或危之曰:君必贾祸。云程曰:彼方寻恩仇于侪辈,奚暇及我?且我榜非金玉也,彼必不攫取。由是以狂名。及贼将逼黄州,游骑至,守令惧甚,召与计事;云程曰:贼满天下十余年矣,公等平时备御云何?今乃欲将空拳捍强寇,谁复应者。惟不肖此躯在,愿为国家驱驰,不敢爱死;惟公命。守令壮其语,然四顾无兵也。云程慨然脱儒衣冠,披甲戴兜鞪,持铁简四十觔,独身缒城出觇贼,驰城四游三昼夜;贼谍者见之,语贼曰:城中有勇士持两铁简前来瞯我,我得无设伏以诱?贼咋舌去。云程既不得一当贼,而当事亦无真知其才、引之军旅之间者,愈喷闷悲咤。及闻京师陷、烈皇帝凶闻,北望号踊,呕血数升。遂弃家狂走荒郊恸哭,竟死于洛阳之横溪。

怀宗求贤若渴,而材勇若云程者,欲自一试,卒不可得。挺身出捍贼,贼闻名且遁,有司犹未之荐剡也。呜呼!岂足膺蔽贤之罪哉?然云程闾巷一儒生,非有民社之责,而心怀君国,侘傺以死;使其得位,则节烈尤不在诸公之后矣。乃至今无道其姓氏者,余故亟表之。

吴古怀,字勿如,高淳人。年二十二,始折节读书,师事同里邢孟贞。晨兴,手一编至子夜勿辍。父母禁之,乃居僧舍,下帷默诵;主僧窥之,笑曰:居士盗书读也。居数年,学大成,补邑庠生。见天下将乱,曰:士不可不知兵。乃习孙、吴兵法,着将论、兵论数篇。既而曰:此陈言也,施之今谬矣。且夫不习地形而谈兵者,兵家所忌也;目不睹山川险要而称引屯戍、习阵图,一旦用之,能无败公事哉!乃以百金市一骡,屏仆从,幞被出游。日驰三百里,遍历三关及甘肃、固原、宁夏、延绥、宣大、蓟辽诸镇;跻岩阜、涉亭障,历视阨塞。遇老校退卒,辄贳酒与席地坐饮,询其险阻要领及寇所常出没道、边屯虚实、军伍整弛。凡六年,然后归。叹曰:地形尽在我目矣,顾用险何如耳!着「边险图说」万余言。曰:使我得笞兵万里,持此可报天子矣。当是时,社会盛兴,古怀与芜湖沈士柱、贵池吴应箕、宣城沈寿民、梅郎三等,皆称莫逆交。南都防乱揭,古怀与焉;阮大铖恨之刺骨。南渡,大铖得志,将以钩党置狱,尽杀诸名士。寿民、士柱等远窜,古怀迎士柱妻子属家人善抚之,而脱身入粤。会江南不守归,遂弃儒服,托迹堪舆,自号三湖散人。时时走山巅水涘,恸哭独语;人问之,目瞠不答。及闻粤亡,叹曰:我尚可食人世粟耶?抽刀自刺,血淋漓洒地,诸子持之,傅以药而苏;防守数月,卒自缢。时壬寅五月二十八日也。子越彦,字季舒,有隽才;守父志,亦终身不应举。

吴生岂不成奇士哉?当是时,拥节钺、树麾纛、擅军旅之任者,率恇怯无能,口不谈战阵;问之舆图、关塞,茫如也。故以战则衄、以守则溃,驯致贼寇纵横,中原陆沉。而吴生以儒服驰驱九边,手指目画;使当时士大夫尽能若是,岂有坐而败亡者哉?然吴生卒不得一视其技,此国家之不幸,非独一士慨也。迨夫沧桑既变,而睠怀故国,殉身以终,则又与夷、齐争烈矣。

顾所受王台辅

译徐尔榖,字似之;是吏部尚书徐石麒的侄子。徐石麒没有儿子,便抚养徐尔榖作为继承人。他幼年端庄稳重,喜欢谈论忠孝。尚书为义殉难时,家人仓促间把他藏在柜中。屠杀之后,人迹断绝。过了二十五天,徐尔榖号哭着进入城中,寻找父亲的尸体,尸体的面色还没有败坏;他把尸体抬到杨林村舍装殓。刚办完,大军到来,众人溃散,徐尔榖守着棺材不离开。士兵露出刀刃斜视他,徐尔榖高声说:“我父亲在这里,我难道要躲避你们吗?父亲是忠臣,我是孝子,我有什么可怕死的?”领兵的人说:“触犯忠孝是不祥的。”于是带领众人离去。隆武听说徐石麒为节义而死,派使者授予徐尔榖太仆寺少卿。等到吴胜兆案件的供词牵连到徐尔榖,他与嘉善人钱旃、松江人夏完淳一同被捕,在金陵死去。钱旃字彦林,是癸酉年举人,云南巡抚钱士晋的儿子。弘光年间,授职方主事,守卫嘉兴城,钱旃散尽家财供给军队;到这时,也遭遇灾难。钱旃的次子钱默,字不识,是崇祯癸未年进士。因父亲死难悲痛,进入黄山,剃发为僧,号无知大师。戊子年游历山阴,去世。徐尔榖在狱中时,写信向他的继室孙氏诀别。孙氏收到信后微笑,侍婢说:“郎君要回来了吗?”孙氏说:“不是。徐郎离开时,我已经准备好一死;希望他回来,所以暂且忍耐。如今既然来信诀别,我就含笑到地下去了。”半夜,家人都睡着后,她打开门,抱着自己所生的三岁孩子投水而死;尸体直立在水中,孩子仍在她怀里。钱旃的妻子徐氏也投水自沉。夏完淳是钱旃的女婿;详见《夏允彝传》。唉!徐氏一门集中体现了忠、孝、节、烈,难道不伟大吗?嘉兴古称秀州,田土肥沃,江山明丽,又加上三百年的恩德泽被;唉!这难道是一天积累成的吗?徐氏没有辜负这片土地。邓云程,字扶风,黄冈诸生。性情愚直,胆量和力量都非同常人。明朝末年,流寇猖獗,而朝廷大臣大多争门户、嫉妒忌恨、贪婪污浊;将帅怯懦退缩,郡县长官看见贼军就逃跑。云程当时拍着胸脯流泪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听说朝廷贵臣有污秽行为,便把它们张贴在大街上说:“祸败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由你们这些贵胄的行为造成的吗?”有人担心他,劝说:“您一定会招来灾祸。”云程说:“他们正忙着在同僚中寻仇报恩,哪里有时间顾及我?况且我张贴的又不是金玉,他们一定不会来抢。”因此被称为狂人。等到贼军将逼近黄州,游骑到达,守令非常害怕,召他来商议军务;云程说:“贼军遍布天下已经十多年了,诸位平时是怎样防备抵御的?如今却想用空手抵挡强敌,谁还会响应?只要我这不才的身体还在,就愿意为国家奔走,不敢吝惜性命;只听从您的命令。”守令认为他的话壮烈,但环顾四周又没有军队。云程慨然脱下儒生衣冠,穿上铠甲、戴上兜鍪,拿着四十觔重的铁简,独自用绳索从城上缒下,出城侦察贼军,骑马绕城四周奔走了三昼夜。贼军的侦察者看见他,对贼军说:“城中有个勇士,拿着两根铁简前来窥视我们,我是不是该设伏诱捕他?”贼军咋舌离去。云程既没有得到一次和贼军交战的机会,当权者也没有真正了解他的才能、把他引入军队之中,他更加愤懑悲叹。等到听说京师陷落、烈皇帝遇害的消息,他向北号哭跳跃,吐血数升。于是抛下家产,在荒郊中狂奔痛哭,最终死在洛阳的横溪。怀宗求贤若渴,像云程这样有才干有勇力的人想亲自一试身手,最终却没有得到机会。他挺身而出抵御贼军,贼军听到他的名声甚至逃走,有司却仍然没有推荐上报他。唉!难道这还不足以承担埋没贤才的罪责吗?然而云程只是民间的一个儒生,并没有治理百姓、守卫国家的责任,却心怀君王和国家,失意困顿而死;假如他能够得到职位,那么他的节操刚烈尤其不会在那些公卿之后。因此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说到他的姓名,我特意赶紧表彰他。吴古怀,字勿如,高淳人。二十二岁时,才改变志向专心读书,拜同乡邢孟贞为师。每天早晨起床,手捧一部书读到半夜也不停。父母禁止他读书,他便住到僧舍,放下帷幕默默诵读;主持僧人偷看他读书,笑说:“居士这是偷书来读啊。”住了几年,学业大成,补为县学诸生。他看见天下将要动乱,说:“士人不能不懂军事。”于是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写了几篇《将论》《兵论》。后来又说:“这些都是陈旧的论调,把它们用于今天就会错误。况且不熟悉地形却空谈用兵,是兵家所忌讳的;眼睛没有见过山川险要,却谈论屯兵戍守、学习阵图,一旦实际使用,难道能不耽误军务吗?”于是拿一百金买了一头骡子,屏退仆从,背着被褥出游。每天奔驰三百里,遍历三关以及甘肃、固原、宁夏、延绥、宣大、蓟辽各镇;攀登山岩高阜,渡过亭障,逐一察看险要关塞。遇到年老的军校和退伍士卒,就常常买酒,和他们席地而坐饮酒,询问地势险阻的要领、贼军经常出没的道路、边地屯驻军队的虚实,以及军队整顿或松弛的情况。整整六年后,才回来。他叹息说:“地形全都在我的眼中了,只是看怎样利用险要罢了!”于是写成《边险图说》一万多字。他说:“假如让我统率军队驰骋万里,凭这部书就可以报效天子了。” 当时,社会上应社兴盛,古怀和芜湖人沈士柱、贵池人吴应箕、宣城人沈寿民、梅郎三等人,都被称为生死之交。《南都防乱揭》一事,古怀也参与其中;阮大铖对他恨之入骨。南方建立政权后,阮大铖得势,准备以追查党徒制造案件,把各位名士全部杀掉。沈寿民、沈士柱等人逃往远方,古怀迎接沈士柱的妻子儿女,嘱咐家人好好抚养他们,自己则脱身进入广东。适逢江南失守,他回来后便抛弃儒生服装,借风水之术托身,自号“三湖散人”。他时时走到山顶水边,痛哭自语;别人问他,他瞪眼不答。等到听说广东灭亡,叹说:“我还可以吃人世间的粮食吗?”便拔刀刺自己,鲜血淋漓洒在地上,几个儿子扶住他,敷药后苏醒;防守数月,最终上吊自杀。时间是壬寅年五月二十八日。他的儿子越彦,字季舒,有俊秀的才华;继承父亲的志向,终身也不参加科举。吴先生难道不是奇士吗?当时那些执掌符节斧钺、树立旌旗、专掌军旅事务的人,大多怯懦无能,口中不谈战阵;问到地图、关塞,茫然无知。所以用兵就失败,守城就溃败,终于导致贼寇纵横,中原沉沦。而吴先生穿着儒服奔驰于九边,亲手指点观察、规划形势;假使当时士大夫都能这样,哪里会有坐视国家败亡的人呢?然而吴先生最终连一次施展才能的机会都没有得到,这是国家的不幸,不只是一个士人的感慨。等到沧桑变化之后,他仍眷恋故国,以身殉国而死,那么他的刚烈又可以和伯夷、叔齐争辉了。顾所受、王台辅

苏州之破,诸生顾所受死焉。所受字性之,长洲人。幼颕异,为邑令江盈科所赏;十一岁,补弟子员,从管志道讲学。喜交游,有盛名。然性严重,以礼义自守,学者惮之;称东湖先生。先是甲申,长洲诸生许琰闻变,号哭数日,语其二子曰:汝事叔父如事我,无缺爱敬。又语其妻曰:谨训二子毋堕先业。乃走福清观,题诗自缢;道士见而解之,送还家。翌日,复自投胥江;值潞王舟过,援出问曰:若有冤乎?对曰:否也;国亡谊当殉。潞王惊问其姓名,为之出涕。赠以金,不受;乃送至家,绝粒五日而死。所受闻之,哭曰:吾乃不能与君同死,愧君多矣。为之作传。及南京不守,郡县望风瓦解。有议守城者,众辄毁其室;所受方与其子讲学,怃然曰:人心至此乎?此皆不学故也。不学则义理不明,悖弃君父而不恤已矣。我以一死存大义尔。赋诗:『自是明朝老布衣,眼看世界不胜悲;从容死向宫墙地,免使忠魂独弃渠』。遂往学宫自缢,为学役所觉;赴泮水死。吴人谓之学校双忠。琰字玉重,南都赠五经博士。

邳州太学生王台辅,奇士也。庄烈帝复用奄人,台辅草万言书,入京欲上,而都城陷,恸哭乃还。江南立国,御史王爕、东平伯刘泽清,高会睢宁作乐;台辅斩衰直入,慷慨语曰:海内板荡,此公等尝胆断指、食不下咽时也;而乐优乎?左右欲鞭之,爕曰:狂生也。命引去。弘光亡,台辅泫然流涕曰:我谁氏之民也?而可使食有他粟?起视其廪曰:此吾之所树也,毕此而死未晚。丁亥某日粟尽,集其邻里乡党,深衣幅巾,大呼烈皇,北面再拜,自缢于象山之树。聚观者无不痛哭。是时,有僧过之,持麻鞭,指台辅曰:此寻常事也;恶用是眩于人乎?后数月,渡河来者,言石屋寺僧缢死,有麻鞭在侧云。

祝渊、王毓耆、潘集、周卜年、傅日炯、朱湋、倪文征、谢泰臻

刘宗周以讲学昌东南,弟子从之者数百人;而与之殉义者,首得祝渊、王毓耆。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少有志操,敦行谊。癸酉举于乡,自以年少,裹粮登山巅僧舍读书;三年学大进。十五年冬,会试入都。会都御史傅宗周方削籍,渊抗疏曰:宪臣戆直性成、忠孝天授,受禄以来,疏食不断;清刚之节,天下信之。今四方多难、百吏贪墨,欲振风纪,孰过宗周?以狂戆而斥,继之者必■〈氵典〉涊;以偏执而斥,继之者必便捷。淟涊、便捷之夫,何所不为?将何以肃吏治、拯民生哉?伏乞收还成命。帝得疏,不怿;命礼部察议。然渊未尝识宗周也。既得命往谒,宗周曰:子之为是举也,无所为而为之乎?抑有动于名心也?渊爽然自失,曰:先生名满天下,恒耻不列门下。遂执贽为弟子。明年,随宗周归学山阴。已而部议上,有诏逮治,令诘主使者;渊曰:男儿死耳,肯受人指使哉!诸进士具疏救,得出狱。未几,都城陷,南京刑部请究前事,尚书谕止之。马士英乱政,上书诛奸辅;通政屏不奏。给事中陈子龙荐渊及贡生涂仲吉为台谏;不许。仲吉,漳浦人,前疏救道周系狱者也。渊节烈慷慨,自治刻厉;太常少卿吴麟征死难,渊亲为含殓,扶其丧以归。有过□则入曲室,闭户长跪,竟日不起,至流涕自挝。其明年,杭州失守,渊方葬母;促工人毕事,还家设祭,将自缢。或曰:子草莽臣也,可无死。渊曰:吾以上书为世指名,名之所在则趋之、害至则避之,此市贩智也;吾不忍为。遂死;年三十五。时宗周已绝粒二十日矣。

王毓耆,字玄趾;会稽诸生,受业宗周之门。然尚气节、矜然诺,时时放达、博塞、击踘,与优人促席操秦筝,呜呜而呕;蕺山之门人咸侧目,谓非其徒,毓耆不顾也。天启中,乡人有党逆奄者,势甚焰;毓耆怒,跳身而逐诸途。其人语人曰:某得罪朝廷,不得于非门、非户之秀才。闻者笑之。黄道周奉命祠宋六陵,至会稽闻其名,欲一见,遇于鉴湖;毓耆方棹小舟与优童度曲乱苇间,刺舟而去,终不与见;道周为之怅然。乙酉夏,大兵入杭州,官吏迎降;毓耆作致命篇,揭通衢。上书宗周曰:愿先生早自裁,毋为王炎午所吊。其友赵广生过之,毓耆问曰:子意若何?对曰:无何也;不有渊明处士例乎?毓耆曰:噫!何言之易?吾与若,皆声气中人也;久,难持,不若速死之为得也。乃招其素所与知者,令伶人携乐器至,呈艺竞欢;酒酣而罢,即持炬出门,正衣冠,自投柳桥下死。时六月十二日。宗周临终叹曰:吾二十年讲学,仅得一玄趾而已。

潘集,字子翔,会稽人。王毓耆死,为文祭之;与友人痛饮,约同死。书于几上曰:水清月白,吾骨不黑。袖石自沉东渡桥下。其友负约,集母哭而詈之。

译苏州被攻破时,诸生顾所受在那里死去。顾所受字性之,长洲人。幼年聪颖奇异,受到县令江盈科赏识;十一岁时,补为弟子员,跟随管志道讲学。他喜欢交游,有很大的名声。但他性情严肃庄重,以礼义自我约束,求学的人都敬畏他;人称东湖先生。在此之前的甲申年,长洲诸生许琰听到变乱消息,号哭了几天,对他的两个儿子说:“你们侍奉叔父,要像侍奉我一样,不可缺少敬爱。”又对妻子说:“要谨慎教导两个儿子,不要败坏先人的事业。”于是跑到福清观,在那里题诗上吊;道士看见后把他解救下来,送回家。第二天,他又投进胥江;正好遇到潞王的船经过,把他救出后问道:“你有什么冤屈吗?”他回答:“没有;国家灭亡,按道义应当殉难。”潞王惊讶地询问他的姓名,并为他流泪。赠给他金钱,他不接受;于是把他送回家,他绝食五天而死。顾所受听说后,哭着说:“我竟然不能和您一同死,惭愧您太多了。”于是为他作传。南京失守后,郡县听到风声便纷纷瓦解。有人提议守城,众人就毁坏他的房屋;顾所受当时正和儿子讲学,茫然说:“人心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都是不学习的缘故。不学习就不能明白义理,于是违背抛弃君父也毫不顾惜了。” “我用一死来保存大义罢了。”他作诗说:“自然是明朝的老布衣,眼看这世界悲痛不胜;从容死在宫墙之地,免得忠魂独自被抛弃在那里。”于是前往学宫上吊,被学宫差役发现;他投泮水而死。吴地人称他们为“学校双忠”。许琰字玉重,南京政权赠予他五经博士。邳州太学生王台辅,是一位奇士。庄烈帝重新起用宦官时,王台辅起草万言书,准备进京上奏,但都城陷落,只能痛哭着回来。江南建立政权后,御史王爕、东平伯刘泽清在睢宁大肆宴饮作乐;王台辅穿着斩衰丧服径直进去,慷慨地说:“天下动荡,这是诸位应该卧薪尝胆、咬断手指、食不下咽的时候;怎么还在寻欢作乐呢?”身边的人想鞭打他,王爕说:“这是个狂生。”命人把他带走。弘光政权灭亡后,王台辅含泪说:“我是哪一家的百姓?难道可以让我吃别人的粮食吗?”起身察看自己的粮仓说:“这些粮食是我种下的,等吃完再死也不迟。”丁亥年某日粮食吃尽,他召集邻里乡党,穿深衣、戴幅巾,大声呼喊烈皇,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在象山的树上吊死。聚集观看的人无不痛哭。当时有个僧人经过,手持麻鞭,指着王台辅说:“这是寻常的事情,何必用这种方式在人前炫耀呢?”几个月后,渡河过来的人说,石屋寺的僧人上吊死了,身旁有一根麻鞭。祝渊、王毓耆、潘集、周卜年、傅日炯、朱湋、倪文征、谢泰臻 刘宗周以讲学使东南地区兴盛,跟随他的弟子有数百人;而与他一起殉义的,最先有祝渊、王毓耆。祝渊字开美,海宁人。年轻时就有志向操守,笃行义理。癸酉年乡试中举,他自认为年少,便带着干粮登上山顶的僧舍读书;三年后学业大有长进。十五年冬,参加会试进入京城。当时都御史傅宗周正被削去官籍,祝渊抗疏说:“宪臣性情愚直刚强,忠孝出于天性,自从接受俸禄以来,粗茶淡饭从未间断;他清正刚直的节操,天下人都信服。如今四方多难,百官贪污,想要振兴风纪,谁能超过宗周?如果因为狂妄愚直而斥退他,继任者一定会卑污软弱;如果因为偏执而斥退他,继任者一定会圆滑敏捷。卑污软弱、圆滑敏捷之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将凭什么整肃吏治、拯救百姓生活呢?伏望收回已经下达的命令。”皇帝看到奏疏,很不高兴;命礼部审察议处。但祝渊此前从未认识傅宗周。奉命前往拜谒后,宗周说:“你这样做,难道是无所图谋而做的吗?还是名声之心有所触动呢?”祝渊顿时惘然自失,说:“先生名满天下,我一直以不能列于门下为耻。”于是奉上拜师礼,成为他的弟子。第二年,随宗周回到山阴求学。不久礼部把议定的结果上奏,皇帝下诏逮捕治罪,并命令追问主使者;祝渊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一死罢了,难道肯受别人指使吗!”各位进士一同上疏营救,他得以出狱。没过多久,京城陷落,南京刑部请求追究前事,尚书下令制止。马士英把持朝政时,祝渊上书请求诛杀奸臣辅弼;通政司把奏疏扣下不奏报。给事中陈子龙推荐祝渊和贡生涂仲吉担任台谏官;没有获准。涂仲吉是漳浦人,先前曾上疏营救被拘系下狱的黄道周。祝渊气节刚烈、慷慨激昂,自我要求严厉;太常少卿吴麟征死于国难,祝渊亲自为他含殓,扶送灵柩回去。有过错时□,就进入僻室,关门长跪,整天不起,甚至流泪自我抽打。第二年,杭州失守,当时祝渊正在安葬母亲;他催促工人办完丧事,回家设祭,准备自缢。有人说:“你只是民间臣子,可以不必死。”祝渊说:“我因上书而成为天下所指名的人,既然名声所在就应奔赴,祸患到来却躲避,这是市井小贩的机巧。我不忍这样做。”于是自杀;时年三十五岁。当时宗周已经绝食二十天了。王毓耆,字玄趾;是会稽的生员,拜宗周为老师。然而他崇尚气节,看重诺言,有时放纵旷达,赌博、踢球,还和优伶挨坐在一起弹奏秦筝,呜呜地唱歌;蕺山门下的弟子都侧目而视,说他不是宗周的门徒,毓耆也不在意。天启年间,同乡中有人结党依附逆宦,势焰很盛;毓耆愤怒,跳起来在路上追赶他们。那人对别人说:“某人得罪朝廷,竟然不被一个不入流、不登门的秀才容纳。”听到的人都笑他。黄道周奉命祭祀宋代六陵,到了会稽听说毓耆的名声,想见他一面,便在鉴湖遇到他;毓耆当时正划着小船,和优童在乱苇间唱曲,见到后刺船离去,始终不肯相见;道周因此惆怅。乙酉年夏,大兵进入杭州,官吏迎接投降;毓耆写成《致命篇》,张贴在大街上。又上书给宗周说:“愿先生早早自裁,不要成为王炎午所凭吊的人。”他的朋友赵广生来拜访,毓耆问:“你的打算怎么样?”赵广生回答:“没什么;难道没有陶渊明隐士的先例吗?”毓耆说:“唉!这话说得太容易了。我和你都是声气相投、享有声名的人;时间久了,很难坚持,不如赶快去死更好。”于是召来平素交往相知的人,让伶人带着乐器前来献艺,尽情欢乐;酒兴正浓时散席,他随即拿着火炬出门,整理好衣冠,投到柳桥下自杀。时间是六月十二日。宗周临终时叹息说:“我讲学二十年,仅仅得到一个玄趾罢了。” 潘集,字子翔,会稽人。王毓耆死后,他写文章祭奠;又和朋友痛饮,约定一同赴死。他写在案几上说:“水清月白,我的骨头不会变黑。”随后把石头藏在衣袖中,沉入东渡桥下。他的朋友没有践约,潘集的母亲哭着责骂他。

周卜年,字定夫,山阴人。闻变,赋五歌见志;挟所著诗文一卷诣友人,不遇,投海死。父迹之,有遗文压石底,父哭曰:儿死矣!得从王、潘诸君子后,我何恨!顾尸不可得,父子情深,伤如之何?诘朝复往,怒涛裹尸而出,冠履不失。

傅日炯,诸暨诸生;与其叔傅平公同师刘宗周。国亡,两人相谓曰:吾辈义当死;然俱有老母在,白于母,许死乃死耳。平公母不许;日炯母许之,遂赴湄池死。平公养其母终身。

朱玮,字鸿儒,山阴人;避乱梅里尖。丙戌六月,浙东兵溃,众皆窜伏;玮痛哭不已,书几曰:此日而生,全归之谓何?潜往深塘沉死,年二十四。时同邑范史直,亦负石投渊死。

倪文征,字舜平,山阴人;为蒙师自给,兼通医术。国亡,市酒肴饮里中少年,求办一事,众诺之;偕至丛墓,命堀坎自埋,众骇欲散。文征恚曰:此何事?可误我乎?众止之曰:死,义也。今某某大官俱不死,汝小医何自苦?文征曰:人各行其志,幸成我!一人曰:然则可使土亲肤乎?与之二缶,以一埋坎中,文征趺坐其内;以一覆而封之。已闻内有叩声,众发之笑曰:一时有激,固知其欲出也。文征曰:不然;我入时,仓猝未审方位耳。转坐其内,复命覆之,密封其隙。众环坐窃听,微闻其声,踰三时始寂。

谢泰臻,字时禋,定海人,四川按察使渭之子也。谢氏为定海豪宗,泰臻与其兄泰阶尤颕出。少好学,锐甚,足不踰户阈者数年;闻人声,辄以絮塞其耳。其勤如此。为诸生,不屑屑场屋之文。知天下将乱,则揣摩兵法;时挟弓矢与材官健儿驰逐原野,角胜负。尝著书一卷曰:持此以遇圣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然秘不示人。乙酉之乱,诸溃师航海者所过辄扰,泰臻独结其豪,宗族赖以得安。江东既亡,入先师庙恸哭;解巾服,焚于庭。时,泰阶退耕于海口之柴楼,与流寓徐孚远等相与慷慨悲歌,放浪诗酒;而泰臻独愤郁,遇人瞠视不语,忽忽如狂。一日留书几上曰:儿曹无庸觅我,以从我志。遂去,不知所之。家人迹之,则入天童山剪发为头陀,趺坐灌莽中。从此踪迹不定,或雪夜赤脚走数十里,偃卧冰上;或囊其所著书挂于项,登高崖绝巘读之,读已则呜呜哭。采鸟喙,坐啖之。如是者四、五年。庚午八月初六日,蹈海而死;年四十九。泰阶已前死数月矣。

呜呼!昔鲁仲连欲蹈东海而死,说者尚议其言太激;孰知千载下果有其人欤!夫国初亡而死,犹曰义激也;海宇承平,人皆从化,而抱其志不少剉,岂非坚强磊落人哉?谢君行事,绝类元皇甫东生。东生,四明人,性豪荡;宋亡,乘小舟、挂布帆载琴樽、书簿、钓具往来江湖,至元丙子发愤痛哭蹈海。惜乎!谢君所著书不传,是亦屈子之离骚也。

王若之、文震亨、文秉、殷献臣、项志宁、许德溥、马纯仁、马嘉、方国焕、张龙文、严绍英、徐澳、欧敬竹、石士凤、陈宗道、张起生、林应星、林说、邹之琦、邹钦尧、叶天章、朱君正、刘泰兆、曾和应、魏殷臣、李应开、赵卯、纪文畴、林化熙、刘国祚、赵良玉等

自古帝王之兴,改制度、易服色,民相与安之也。及赵武灵王变服,则父兄群臣相谇于朝,直至反复辩论乃已。甚矣,三代之礼乐入人深也。胜国社既屋,下令薙发,遂有违制以死者,真可哀也!录其可知者云。其姓氏存,而里邑、行事不见者姑缺之。

王若之,临海人;某科进士,历官淮安参议。制下,不从;强之,曰:留此以见先帝耳。戮于市。

长洲文震亨,字启美;大学士文肃从弟也。官中书舍人。时寓阳城,闻令,自投于河;家人救之,绝粒六日而死。遗书曰:我保一发,下觐祖宗;儿曹无堕先志。文秉,肃仲子,字应符。隐山中,有诬其与吴易通者,逮至官,秉不辨。徐曰:不敢辱吾父,愿就死。临刑赋诗曰:三百年前旧姓文,一心报国许谁闻。忠魂今夜归何处?明月滩头吊白云。妻□氏,亦殉其旁。

长洲诸生殷献臣,避兵荻溪。城陷,家人有剃发往者,见之,号恸;三日不食死。

常熟诸生项志宁,方食饼,闻令,饼堕地,绝吭而死。

译周卜年,字定夫,山阴人。听闻变乱,作《五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带着自己所写的一卷诗文去见朋友,却没有遇到,便投海而死。他父亲追寻他的踪迹,发现有遗文压在石头底下,父亲哭着说:“儿子死了!能够跟随王、潘诸位君子之后,我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尸体无法找到,父子感情深厚,悲伤又能怎么办呢?”第二天早晨又前往寻找,怒涛把尸体卷了出来,帽子鞋子都没有失落。傅日炯是诸暨的生员;他和叔父傅平公同拜刘宗周为师。国家灭亡后,两人互相说:“我们按义理应当去死;但都还有老母亲在,必须先向母亲禀告,得到允许后才能死。”平公的母亲不同意;日炯的母亲同意了,于是日炯投湄池而死。平公终身奉养他的母亲。朱玮,字鸿儒,山阴人;为避战乱逃到梅里尖。丙戌年六月,浙东军队溃败,众人都逃窜躲藏;朱玮悲痛哭泣不止,在案几上写道:“在这样的日子苟且活着,所谓保全归来又有什么意义?”暗中前往深塘沉水而死,时年二十四岁。当时同县的范史直也背着石头投入深渊而死。倪文征,字舜平,山阴人;靠做蒙学教师养活自己,同时精通医术。国家灭亡后,他买酒菜和乡里的年轻人饮酒,请他们帮办一件事,众人都答应了;一同来到丛葬墓地,他命令他们挖坑,自己进去埋葬,众人惊骇,想要散去。文征愤怒地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要耽误我吗?”众人劝阻他说:“死是义举。如今某某大官都不死,你一个小医生何苦自己折磨自己?”文征说:“人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幸好能成全我!”一人说:“既然这样,可以让泥土贴近你的身体吗?”便给他两个瓦缶,一个埋在坑中,文征盘腿坐在里面;再用另一个瓦缶盖住并封好。过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敲击声,众人挖开后笑着说:“一时激愤罢了,本来就知道你想出来。”文征说:“不是这样;我进去时仓促,没有察看好方位罢了。”于是转身坐在里面,又命令盖上,严密封住缝隙。众人围坐着偷偷听,隐约听见他的声音,超过三个时辰后才安静下来。谢泰臻,字时禋,定海人,是四川按察使谢渭的儿子。谢氏是定海的豪族,泰臻和他的兄长泰阶尤其出众。年轻时喜好学习,锐意进取,连续几年足不出户;听到人的声音,就用棉絮塞住耳朵。他勤奋到这种程度。成为生员后,对科举场屋文章不屑一顾。知道天下将要动乱,便钻研兵法;有时带着弓箭,和材官、健儿在原野上奔驰较量胜负。曾写成一卷书,说:“凭此书遇到圣明君主,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并不难以实现。”但一直秘藏,不给人看。乙酉年发生战乱,诸支溃败的军队渡海经过时总是骚扰百姓,只有泰臻联合当地豪强,使宗族得以安定。江东失守后,他进入先师庙痛哭;解下头巾和衣服,在庭院中焚烧。当时泰阶退居海口的柴楼耕作,和流寓此地的徐孚远等人慷慨悲歌,放浪于诗酒之间;泰臻却独自愤懑忧郁,遇到人便瞪眼不语,恍惚如狂。有一天,他在案几上留下书信说:“你们不用寻找我,我要去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家人追踪他,发现他进入天童山剃发做了头陀,盘腿坐在灌木荒草中。从此行踪不定,有时在雪夜赤脚走几十里,仰卧在冰上;有时把自己所写的书装袋挂在脖子上,登上高崖绝巅阅读,读完便呜呜哭泣。他还采来鸟嘴,坐着把它吃掉。像这样过了四五年。庚午年八月初六日,他投海而死;时年四十九岁。泰阶此前几个月已经去世。唉!从前鲁仲连想投东海而死,游说者还议论他的话过于激烈;谁知道千年之后果真有这样的人呢!国家刚灭亡就去死,还可以说是义愤激发;到了海内承平、人人都顺从教化的时候,他仍然抱守志向而丝毫不受挫折,难道不是坚强磊落的人吗?谢君的事迹,极像元代皇甫东生。东生是四明人,性情豪放;宋朝灭亡后,乘着小船,挂着白帆,载着琴、酒器、书册、账簿和钓鱼用具往来江湖,到了元丙子年,因愤懑而痛哭,投海自尽。可惜谢君所著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这也就是屈原的《离骚》了。王若之、文震亨、文秉、殷献臣、项志宁、许德溥、马纯仁、马嘉、方国焕、张龙文、严绍英、徐澳、欧敬竹、石士凤、陈宗道、张起生、林应星、林说、邹之琦、邹钦尧、叶天章、朱君正、刘泰兆、曾和应、魏殷臣、李应开、赵卯、纪文畴、林化熙、刘国祚、赵良玉等 自古以来帝王兴起,改革制度、改变服色,百姓都相互安然接受。到了赵武灵王改变服制时,父兄和群臣却在朝廷上相互争吵,直到反复辩论才停止。三代的礼乐深入人心,实在太深了。前朝宗庙已经倾覆,又下令剃发,于是有人因违犯制度而死,实在令人悲哀!现把能够知道的记录如下。只知道姓氏而不知道里邑、事迹的,暂且缺略。王若之,临海人;某科进士,历任淮安参议。剃发令下达后,他不服从;强迫他时,他说:“留下这头发,以便在地下见先帝罢了。”被杀于市中。长洲人文震亨,字启美;是大学士文肃的堂弟。官任中书舍人。当时寄居阳城,听到剃发令,投河自尽;家人把他救起,他绝食六天而死。遗书说:“我保全这一根头发,日后到地下拜见祖宗;你们不要丧失先人的志向。”文秉是文肃的次子,字应符。隐居山中,有人诬告他与吴易相通,逮捕到官府后,文秉不作辩解,徐徐说:“不敢辱没我的父亲,愿意接受死刑。”临刑时作诗说:“三百年前旧姓文,一心报国许谁闻。忠魂今夜归何处?明月滩头吊白云。”他的妻子□氏,也在他身旁殉死。长洲生员殷献臣,避兵乱于荻溪。城池陷落,看到有家人剃发投降,便放声痛哭;三天不吃饭而死。常熟生员项志宁,正在吃饼,听到剃发令,饼掉到地上,随即闭气而死。

许德溥,字符博,如皋人;吏部员外郎直族子也。意气不伦,矜尚节义。闻贼陷京师,痛哭数日,寝食俱废。后闻南都陷,亦如之。每独居,辄哭;食必置崇祯钱于案上,祭而后食。薙发令下,不从。一日刺四字于胸曰:不愧本朝。又刺八字于臂曰:生为明人、死为明鬼。有发其事者,执见县令,不跪;呵之曰:若一布衣,未尝食禄,刺则何为?答曰:曾读数行书,不忍忘故国耳。执送巡江御史,亦不跪;御史命逮其父,乃跪曰:吾为父屈耳。御史义之,免其父,以德溥名闻。临刑,亦直立不跪;曰:今日得见先帝,吾事毕矣。既死,于衣带中得诗曰:非痴非醉亦非狂,今志君恩字两行;一死甘心酬故主,谓忠谓叛任雌黄。

马纯仁,字朴公,六合诸生也。乙酉六月,纯仁与同学汪汇约同死关壮缪祠。已而汇不至,纯仁作铭题于桥柱,袖石投水死。其后,汇登第为湖广知县,谒城隍庙,俨若纯仁坐殿上,遂呕血死。

马嘉,字六体,祁门人;壬午举于乡。大兵至境,缢死于先师庙。题诗云:今日衣冠从此裂,好存吾发见先君。

方国焕,字孔文,罗田人;寓歙县,读书兼习医卜。闻制下,为其孙娶妇而后自缢。曰:衰年难薙发,留此见双亲。

张龙文,字长霖,常州诸生。制下,龙文避于乡。降将刘良佐兵屠掠村落,见而执之;龙文面数良佐罪。良佐杀之;既而悔曰:吾枉杀一烈士。具衣冠葬焉。

严绍英,字与扬,无锡诸生。乙酉夏,大兵至,城无居人。后家人入室,则绍英悬梁死矣;视其遗笔,不欲削发也。

徐澳,字瞻淇,常熟诸生。制下,澳匿穷乡。江阴溃,自知不免;赋诗云:不欲立名垂异代,但求全节报先朝;舍生取义非难事,今日同心何寂寥?闭门自缢。

欧敬竹、石士凤,皆武进市人也。敬竹贫无生产,浮寓城南,为人修扇;得百钱,即独饮市中,醉则卷舌而歌。市中人皆笑之。大兵入境,下令薙发;敬竹招邻人与饮曰:竹与若诀,若尽我一卮。其妻从旁笑曰:子休矣;闻旧官皆作新官,又安在子?敬竹曰:此尔翁所以欲死也。竟闭户自缢。士凤字仲翔,略识字;无妻子,有一仆。闻敬竹死,叹曰:后之哉。先代武进有忠义祠,祀宋姚訔、陈昭、王安节以下十三人,皆宋末守常州,城陷死节者。士凤自裁纸为位,大书曰:明布衣石士凤之位。纳之忠义祠位次十三人下。归市酒脯,祭其先,拜且哭。语其仆曰:吾曾以三金予邻之鬻棺者,我死,汝收我骨。令治肴邀邻人痛饮竟日。迨夜,潜出赴忠义祠池中死。比晓,仆号哭于市曰:主人死矣。市人共往,得其尸,池畔殓焉。乌呼!宋之亡也,訔等守城甚力,卒皆不屈以死,城内外死者百万计;而明亡,死者仅欧、石两市人。两人又皆可以不死,而竟死之。悲夫!

陈宗道,字夷甫,吴江人;授徒西洞庭山。闻北京变,入淮,以策干当事;不用,遂归。漕抚路振飞流寓洞庭,宗道让之曰:此非公等偷闲时也。制初下,途遇剃发者,直前骂之;为其党所杀。

张起生,吴江医者。提督吴胜兆至曹村,村人皆奉制,独起生如故,断吭而死。

林应星,字永瞻,晋江人;林说,字傅公,福清人。皆举于乡。应星为章平教谕,制下,自缢死。说逃于山中,七日不食而死,自志其墓。

永嘉诸生邹之琦、瑞安诸生邹钦尧,皆素以名节自许。制下,之琦曰:吾闻之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可尔耶?遂赴水死。钦尧亦沉于瓯江。

叶天章,一名尚高,永嘉人;佯狂不从令。赋诗曰:安得蜉蝣易生死,犹存楚楚好衣裳。上丁祭文庙,天章入恸哭,为文以祭。其略曰:呜呼!宗枋犹在兮,恨离离之彼忝;发肤改毁兮,悲蓼蓼之匪莪。裸将堂上兮,何莫非先朝之彦?奔走庑下兮,又谁非圣人之徒?呜呼!藐藐余躬兮,自分为能识君臣之蝼蚁;悠悠我思兮,宁复作不识春秋之蟪蛄?太守见其文,执而笞之,下狱。五月五日,为绝命诗曰:待斟蒲酒心先醉,未浴兰汤骨已香。饮毒卒。

朱君正,字子性,浦江诸生。壬午,东阳许都反,其伪官吴奎至浦城,欲谒孔庙;君正曰:吾先圣礼义堂,顾容贼入耶?挟匕首将往刺之。奎闻,不敢入。金华破,制下,士大夫有远匿深山者。君正曰:死则死耳,何匿为?夜入明伦堂缢死。

刘泰兆,字方公,宁都诸生。北都之变,泰兆痛哭;卖衣为资,刊讨贼檄文遍告当道,请复仇。卒无所合。丙戌,徙居钓峰;会降兵过其地,乡人尽走,泰兆独峨冠大袖当户而立。兵叱曰:汝何人?曰:我大明廪生也。何不剃发?泰兆曰:此汝辈事,可及我耶?遂攒刃杀之。

译许德溥,字符博,如皋人;是吏部员外郎许直的族侄。性情气概不凡,崇尚节义。听到贼兵攻陷京师,痛哭数日,睡觉吃饭都停止了。后来听说南都陷落,也同样如此。每当独处,总是哭泣;吃饭时一定把崇祯钱放在案上,祭拜之后才吃。剃发令下达后,他不服从。有一天在胸上刺了四个字:“不愧本朝。”又在手臂上刺了八个字:“生为明人,死为明鬼。”有人告发此事,把他押到县令面前,他不下跪;县令呵斥说:“你只是一个平民,从未享受俸禄,刺这些字是为了什么?”他回答:“只是曾读过几行书,不忍忘记故国罢了。”又把他押送到巡江御史面前,他也不跪;御史命令逮捕他的父亲,他才跪下说:“我是为了父亲才屈膝。”御史认为他有义,免了他父亲的罪,并使许德溥的名声传扬开来。临刑时,他也直立着不跪,说:“今天能够见到先帝,我的事情就办完了。”死后,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一首诗:“非痴非醉亦非狂,今志君恩字两行;一死甘心酬故主,谓忠谓叛任雌黄。” 马纯仁,字朴公,是六合的生员。乙酉年六月,纯仁和同学汪汇约定在关壮缪祠一同赴死。后来汪汇没有到,纯仁便写下铭文题在桥柱上,把石头藏在衣袖中投水而死。后来汪汇考中,做了湖广知县,拜谒城隍庙时,恍惚看见纯仁端坐在殿上,于是吐血而死。马嘉,字六体,祁门人;壬午年乡试中举。大兵到达当地后,他在先师庙自缢而死。题诗说:“今日衣冠从此裂,好存吾发见先君。” 方国焕,字孔文,罗田人;寄居歙县,读书并学习医术和卜筮。听到剃发令下达后,先为孙子娶妻,然后自缢。他说:“年老体衰,难以剃发,留下这头发好去见双亲。” 张龙文,字长霖,常州生员。剃发令下达后,龙文躲到乡间。降将刘良佐的军队屠杀劫掠村落,发现他后把他抓住;龙文当面列数刘良佐的罪过。刘良佐杀了他;随后又后悔说:“我冤杀了一位烈士。”于是备办衣冠安葬了他。严绍英,字与扬,无锡生员。乙酉年夏,大兵到达,城中没有居民。后来家人进入屋内,严绍英已经悬梁而死;查看他的遗笔,知道他是不愿剃发。徐澳,字瞻淇,常熟生员。剃发令下达后,徐澳藏匿在偏僻乡村。江阴溃败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作诗说:“不求立名流传异代,只求保全气节报答先朝;舍生取义并非难事,今天志同道合的人为何如此寂寥?”于是闭门自缢。欧敬竹、石士凤,都是武进的市民。敬竹贫穷,没有产业,漂泊寄居城南,替人修扇子;得到一百钱,就独自在市中饮酒,醉后便卷着舌头唱歌。市里的人都嘲笑他。大兵进入当地,下令剃发;敬竹召集邻人饮酒说:“我欧敬竹要和你们诀别,请大家喝尽这一杯。”他的妻子在旁边笑着说:“你算了吧;听说旧官都做了新官,你又能怎么样呢?”敬竹说:“这正是你父亲想要自杀的原因。”最终闭门自缢。士凤字仲翔,略识文字;没有妻子儿女,只有一个仆人。听到敬竹死后,叹息说:“太迟了。”前代武进有忠义祠,祭祀宋代姚訔、陈昭、王安节以下十三人,他们都是宋末守卫常州、城陷后为节义而死的人。士凤亲自裁纸制作牌位,大字写着:“明布衣石士凤之位。”把它放在忠义祠中十三人的牌位之下。回到市中买酒和干肉,祭祀祖先,拜祭并哭泣。对仆人说:“我曾给邻里的棺材商三金,我死后,你收殓我的骨骸。”又置办酒菜邀请邻人痛饮一整天。到了夜里,偷偷出门,前往忠义祠投池而死。天快亮时,仆人在市中号哭说:“主人死了。”市民一同前往,找到他的尸体,在池边为他入殓。唉!宋朝灭亡时,姚訔等人奋力守城,最终都不屈服而死,城内外死者以百万计;而明朝灭亡时,死者只有欧敬竹、石士凤两个市民。两人本来都可以不死,却最终还是死了。可悲啊!陈宗道,字夷甫,吴江人;在西洞庭山授徒。听到北京发生变故,进入淮地,拿谋略求见当权者;没有被采纳,于是回去。漕抚路振飞寄居洞庭,宗道责备他说:“这不是你们偷闲的时候。”剃发令刚下达时,他在路上遇到剃发的人,径直上前斥骂;被那人的同党杀死。张起生是吴江的医生。提督吴胜兆到曹村时,村民都遵奉剃发令,只有起生仍旧不改,他割断喉咙而死。林应星,字永瞻,晋江人;林说,字傅公,福清人。两人都乡试中举。应星任章平教谕,剃发令下达后,自缢而死。林说逃入山中,七天不吃饭而死,并亲自为自己题写墓志。永嘉生员邹之琦、瑞安生员邹钦尧,都一向以名节自许。剃发令下达后,之琦说:“我听《孝经》说,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不敢毁伤;如今怎么能这样做呢?”于是投水而死。钦尧也沉入瓯江而死。叶天章,另名尚高,永嘉人;他装作癫狂,不服从命令。作诗说:“怎能得到像蜉蝣那样改变生死的办法,仍然保存这楚楚可爱的衣裳。”在上丁日祭祀文庙时,天章进入其中痛哭,写文章祭祀。文章大意说:“唉!宗庙的栋梁还在啊,却遗憾那些卑劣之人纷纷玷辱;头发和身体被改变毁伤啊,悲叹父母早已不在。赤身走入堂上,哪里不是先朝的贤人?奔走在廊庑之下,又有谁不是圣人的门徒?唉!渺小的我,自认为还能辨识君臣之义,却不过像蝼蚁;我的思绪绵延不绝,难道还要做一只不知《春秋》的蟪蛄吗?”太守看见这篇文章,逮捕他并施以鞭打,关入狱中。五月五日,他作绝命诗说:“还未斟饮蒲酒心已先醉,尚未沐浴兰汤尸骨已经生香。”饮毒药而死。朱君正,字子性,浦江生员。壬午年,东阳许都反叛,他的伪官吴奎到浦城,想拜谒孔庙;君正说:“这是我先圣的礼义之堂,难道能容贼人进入吗?”他带着匕首准备前去刺杀吴奎。吴奎听说后,不敢进入。金华被攻破,剃发令下达,士大夫有人远逃藏入深山。君正说:“死就死罢了,为什么要躲藏?”夜里进入明伦堂自缢而死。刘泰兆,字方公,宁都生员。北都发生变故后,泰兆悲痛哭泣;卖掉衣物作为费用,刊刻讨贼檄文,遍告当权者,请求复仇。最终没有得到响应。丙戌年,他迁居钓峰;恰逢降兵经过当地,乡人全都逃走,只有泰兆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服,站在门前。士兵呵斥说:“你是什么人?”他回答:“我是大明廪生。为什么不剃发?”泰兆说:“这是你们的事,难道能涉及我吗?”于是被乱刀杀死。

曾和应,字鹤山,临川诸生,吏部郎亨应之弟。亨应起兵死,和应奉父入闽。丙戌闽败,之肇庆;是冬,肇庆溃。剃发令下,和应曰:吾死矣,发不可毁;毁之,何以见先兄于地下乎?遂整衣冠,拜别其父,投井死。魏殷臣,字六若,宁都人。庚寅,郡兵围城,殷臣独不肯出;及城破,录尸者见其发如故。

李应开,字翔卿,宁都人。国变,弃儒服结客,士之落拓不得志者多归之。辛卯,镇将以剿山贼道上乡,闻应开状,猝揜捕,系县狱;召所知告之曰:李生未尝抗兵,速薙发,即贷死。所知以告,应开慨然曰:诸君爱吾良厚,吾非不自爱。人生旦暮,等死耳;顾婉转求生,他日不自立,死鹿鹿中,悔晚矣。数日庭谳,应开踞地坐。镇将呵之曰:汝何为作贼?应开曰:未也。镇将曰:非贼何违制?应开曰:汝乃贼耳!反嗔我耶?镇将大怒,立牵出杀之。

闽县人赵卯者,市民也。丙戌九月,大兵入闽,士民皆从制;卯见之,抚掌大笑。人曰:子能保汝发乎?保汝发且丧汝颈;二者孰重?卯曰:吾自有术。保我发,且保我颈;汝不知也。乃市酒肉,与其父母欢饮,三子侍。俟酒酣,叹曰:发肤受之父母,今将去之,敢忘养育恩耶?拜其父母,亦令三子拜。已乃曰:明日剃之未晚也。已见父母寝,谓其子曰:予我笔砚,尔先寝。大书于壁曰:男子赵卯不肯剃发死。投笔,缢于中堂。家人知而解之,不及矣。

纪文畴,字南书,同安诸生;唐王征为待诏。子许国,字石清,壬午举人。闽亡,父子避于岛中,俱不奉制。丁亥,文畴被杀,籍其家;有劝许国祝发为僧,家可无籍也。许国曰:吾不以千金之产而易一发也。

林化熙,字皞如,福清人。隆武授国子监博士。福州陷,避之海口镇。大兵破海口,得化熙,欲降之;大帅问曰:吾闻海上周鹤芝胁人留发,汝乃为所胁耶?化熙立而笑曰:人生发肤,不能自主而受胁于人耶?若发可胁之而留,今发亦能胁之而剃乎?大帅怒,置之狱。明日,复降之,不可;使戮于市。过唐王朝门,趋入不去;谓刑者曰:吾明之逋臣也,当死于是。口占云:吾头戴吾发,吾发表吾心;一死还天地,名义终古钦。书者误钦为矜,化熙命改之。乃就刑。

刘国祚,永州参将。城破,匿民间。当事悬制通衢,国祚往碎之,遂见杀。

其余以违制先后被杀者,北直隶则顺天赵良玉、徐清、遵化张栋隆、沙河段焕然、保定党国宾、赵高明、真定赵治国、宣府张守焕等,山东则张从仁、韩清、辛见国、丁大朴、丁炜然、诸生田逢收、济宁王进、蒲台彭进常、登莱刘恒、王景明等,山西则赵体富、刘见龙、乔一洪、李凤翀、于奋飞、诸生孔如美、崇光国、王登进、乡官贺孟飞、朔州岳成才、柳玉首、郭凤林、郭见等,陕西则单允昌、王耀祖、甘肃诸生吕可兴等,河南则诸生高廷宝,江南则金陵陈士达、凤阳刘镇、刘伦、刘登仕、寿州诸生谢一鲁、扬州戴学一、牛应时、胡应□、清江瞿士元、宜兴诸生卢象同(字同人)、邵大宣、李有乔、昆山陆幼安、顾铁匠、金坛木工汤士鳌,浙江则会稽茹名焕,湖广则杨六美、张赞宇、张仲器、杨学易,江西则邬科、诸生田时稔:此皆姓名可稽者也。惜乎!其生平无从考矣。

其间,又有流离兵刃之中,而独全节义,抗死不违,更可尚也。

饶士柟、温奇梧、周必显

饶士柟,进贤诸生。戊子七月,奉其父工部主事元拱避兵于鹤山峰。元拱被执,将加刃。士柟从匿所急出,请以身代。父子并杀。温奇梧,宁州人。乙酉,贼攻城,奉母及姊走高■〈土叚〉,中途相失;奇梧至高■〈土叚〉,而母、妹已他徙。奇梧奔寻号泣,众止之曰:满地皆贼,何处可寻?奇梧曰:我得见母,死无恨。卒遇贼见杀。其同邑周必显,字宗人。乙酉十二月贼攻城,父母年老不能行;必显曰:仲弟无嗣、季弟有子而稚,宜亟去;我有二子,当获。有顷,贼至索金,欲刃其母;必显执刃泣曰:苟全我亲,我命奚恤?贼勿听,碎脑决脰以死。同城诸生陈嘉容遇贼,贼持刃向其母。嘉容绐以金,母得脱;贼怒,杀之。

薛大观

呜呼!粤中之亡,仓皇走绝塞;从亡诸臣及文武吏,皆俯首迎附。其间能抗节不辱者少矣;况未食其禄者欤!况能率其妻子从容以就义者欤!夫南诏之墟,汉、唐所不宾;今乃有节义卓卓如是者。高皇帝诗书道德之化,洋溢蛮貊矣。即一人岂为少欤?次其传如左。

译曾和应,字鹤山,临川生员,是吏部郎曾亨应的弟弟。曾亨应起兵战死,和应侍奉父亲进入福建。丙戌年福建失败,他们到了肇庆;这年冬天,肇庆溃败。剃发令下达后,和应说:“我必死了,头发不能毁掉;如果毁掉它,到了地下凭什么去见先兄呢?”于是整理衣冠,拜别父亲,投井而死。魏殷臣,字六若,宁都人。庚寅年,郡兵包围城池,殷臣独自不肯出城;城破后,登记尸体的人发现他的头发仍然完好。李元胤,字翔卿,宁都人。本来姓孙,后来被贾家收养;李成栋见到他后很喜爱,收养他作为儿子,因此冒用李姓。成栋的祖先世代担任山西卫的武官,年轻时跟随高杰,以勇敢果断闻名。高杰被封为兴平伯后,成栋挂镇徐将军印,镇守徐州。高杰被许定国杀死,成栋以徐州投降清朝;随后跟随清军渡江,击败太湖的吴志葵、黄蜚部队,被授任松江总兵。跟随清军平定福建,从漳州和佟养甲进入惠州、潮州,袭击广州的苏观生,夺门而入;擒获唐王聿■〈金粤〉以及周王、益王、辽王等,全都杀死。当时是丙戌年十二月。第二年正月,分兵攻取南韶,攻克肇庆,攻下高、雷、廉三府,渡海攻取琼州;亲自率军进攻广西,袭击梧州。二月,在岑溪擒获大学士丁魁楚并杀死,全部夺取他的财物;继续进攻平乐,先锋已经到达桂林。适逢粤东起兵,佟养甲派人告急,成栋于是撤军返回。来回攻战,从春天到秋天才平定;但广西的平梧以及海北的高、廉、雷等城又都失守,多次受到责问。第二年戊子年春,江西的金声桓、王德仁反叛,秘密写信约成栋响应。起初,成栋常常想到自己世代承受国恩,投降清朝是不得已;他在广东时,曾秘密在阁中供奉高皇帝像礼拜。每当俘获粤中起义的臣子,一定以礼相待;到了将要行刑时,又为他们叹息流泪。他和养甲共事时,冲锋陷阵都依靠成栋,养甲只是接受成栋的成就罢了;因此两人的威势和命令相互抗衡,彼此有时主从互换。等到上奏功劳时,养甲得到两广总督,成栋只得到广西总兵;接受敕命那天,成栋穿着戎服奔走,姿态十分卑下。由此更加不平。成栋有一名宠姬,是松江妓女;她揣知成栋的心意,劝他起事。成栋抚着案几说:“只是怜惜你在云间的家属罢了。”宠姬说:“大丈夫做事,难道还要留恋妻子儿女吗?请让我先死在您面前,以成全您的志向。”于是自刎。成栋抱着她的尸体大哭说:“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于是决意起事。王德仁急攻赣州,养甲催促成栋前往救援。成栋和署理布政使袁彭年等人在三层楼秘密商议,定计后对养甲说:“如今出城几步就全是贼兵,怎么能够远行?计策只有赶快改换年号、名号来安定人心罢了。”养甲惊愕,不知如何是好。成栋于是下令使用永历年号,改换衣冠;派使者奉表前往南宁,一时间大喜过望,封成栋为广昌侯,养甲为襄城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养甲害怕遭祸,把所属部队全部交给成栋。六月,成栋派部将罗成耀带着黄金一千、白金十万以及彩色丝织品、船只,前往南宁迎接皇上。皇上驾临肇庆,授成栋为翼明大将军,晋封惠国公。成栋的儿子元胤率三千军队到来,于是成为禁军。成栋复归正朔之初,小心谨慎。由于粤东各郡县的官吏都是养甲所任命的,便全部更换;先在藩、臬两司考察他们的才能,分为正途、异途两类,把名册上报铨部。并且说:“等待朝廷命令,我不敢擅自决定。”而朝廷畏惧成栋,全部照准他的奏请。当时人人都有中兴的希望,追求功名的人大多主动前来归附。但大臣们才智低劣,经营治理毫无办法,不能趁这些人来归而驱使各位将领,反而把大权全部交给成栋;设立军府、交付印信,凡事都要向他请示,朝廷内部还要观察元胤的脸色。此前,陈邦傅被封为思恩侯,他的儿子曾禹任锦衣卫;到这时成栋被封为公,陈邦傅心中不满,于是也晋封邦傅为庆国公,并封他的中军胡执恭为武康伯。成栋听说后,也替部下杜永和、阎可仪、郝尚久、罗成耀、黄应杰、杨大福、张道瀛七人请求封爵,获得伯爵;元胤也任锦衣卫,掌管丝纶房事务。元胤修养整饬,举止大方,喜欢和士大夫交往。袁彭年一向享有时望,这时入朝任左都御史,掌管台谏纲纪;于是副都御史刘湘客、吏科丁时魁、兵科金堡、户科蒙正学等人,都与他交好。他们议论政事直率有气概,专门以尊重君主权力、区分流品、斥退幸臣扰乱为职事。远近的人望见他们都害怕,因此有“五虎”的称呼。冬十月,成栋进攻赣州,没有攻克。当时清军已经到达南昌,金声桓召王德仁回来救援,赣州的守备已经巩固。成栋到达后,高进库将他击败,他退守南康。十一月,抓获佟养甲的间谍使者并上报,将其杀死。己丑年正月,南昌陷落,金声桓、王德仁都战死。成栋当时驻扎在信丰,听到败讯后,诸将都想拔营撤回;成栋不同意。恰逢天降大雨,一天夜里,成栋坐在城楼上,召集诸将商议军务,却发现离去的人已经大半。成栋慷慨流泪,举杯痛饮,左右扶他上马;他披上铠甲渡河,战马跌倒,他沉入水中而死。诸将率全军退去。事情上报后,追赠他为宁夏王,谥号“武烈”。五月,任杜永和为总督,守卫广州;任罗成耀守卫南韶。加封元胤为车骑将军,封南阳伯,统领宿卫士卒。元胤虽然奢侈,但治理军队仍能遵循成栋遗留下来的方法。六月,杨大福在梧州作乱;元胤召他前来,将他缢杀。第二年正月初一,清军到达南雄,罗成耀从韶州溃败逃回。不久,他逃到高州作乱,元胤又用计将他杀死。成栋归顺明朝不久便死去,将士们都有离心;幸亏元胤忠诚,所以众人依靠他而稍稍安定。韶州失守后,皇上向西逃往梧州,留下元胤和吉翔等守卫肇庆。起初,成栋父子正受宠时,陈邦傅十分失意;后来又被金堡等人排斥,威望日益下降。事情紧急时召他前来,他前往救援并非本意,只是想借机发泄以前的怨愤。而“五虎”骄横,朝廷大臣都忌惮他们。陈邦傅将要到来时,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程源等人立即弹劾金堡等结党误国;四人都被杖责并发配戍边,只有袁彭年先前因忧愤离职,得以免罪。元胤在肇庆,无法救援。清军逼近广州,杜永和与元胤的弟弟李建捷奋力作战抵御;永和晋封为侯,建捷封安肃伯。广州城三面临水,成栋又在两翼修筑连接江水的炮台,引水环绕;地势险要,守备坚固,清军围攻十个月仍不能攻破。永和认为敌城很快就会攻破,凡是前来援助的军队都拒绝他们进入;陈邦傅到达三水,因此观望不前。到了冬天,偏将范承恩谋划内应,挖开炮台的水闸,清军借助柴薪铺路渡水,于是攻占炮台,反过来从内部进攻。十一月二日,城池被攻破,清军屠城;范承恩投降,永和等人从海道逃往琼州,建捷突破包围到达肇庆,陈邦傅等人的军队全在三水溃败。不久桂林也被攻破,皇上从梧州将要前往南宁,陈邦傅派兵在藤江拦截劫掠各官。第二年春,元胤在肇庆,他的部下也有许多人谋划叛变;元胤和弟弟商量说:“形势必定支撑不住,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君主身边。”于是一起逃往南宁,伏地痛哭,悲声震动左右。正逢孙可望派将领杀害内阁严起恒等人,元胤十分愤怒;请求出兵灵山,收集高州、雷州的军队,迎接皇上入海。到达钦州的防城时,被士兵王胜堂擒获,送交靖南王耿继茂;耿继茂劝他投降,他不屈服。耿继茂命他写信招降杜永和,元胤说:“我和杜将军一同在海上整顿军备;我的事情没有成功,已经是辱没国家,难道还要败坏别人的事情吗?”继茂说:“将军过去承受国恩,如今归向正统,并不是普通的降将;为什么还要这样耿耿于怀呢?”元胤大哭说:“过去不过是主帅俯身亲近的一个人罢了;如今爵位达到通侯,掌管禁军,宠信荣耀已经到了极点。寸功未立,却狼狈被擒,我还有什么脸面重新活着?君主把我当作国士相待,我辜负了他,实在不祥。”到了五月,听说永和以琼州投降,便悲痛哭泣,日夜寻求死亡;最终和李建捷以及此前投降的李用朝一同被杀,尸体投入海中。建捷字敬赤,也是成栋的义子;此前已经登船出海,听说元胤被捕后,又返回来,愿意和他一同赴死。元胤的三个妾也都自杀。其中,又有人流离于战乱刀兵之中,却独自保全节义,宁死抗争而不违背操守,更值得称道。饶士柟、温奇梧、周必显 饶士柟,是进贤的诸生。戊子七月,他奉父亲工部主事元拱到鹤山峰躲避兵乱。元拱被抓,贼人将要用刀杀他,士柟立即从藏身处出来,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父子二人一同被杀。温奇梧,是宁州人。乙酉年,贼军攻城,他奉母亲和姐姐逃往高■〈土叚〉,途中彼此失散;奇梧到达高■〈土叚〉时,母亲和妹妹已经迁往别处。奇梧奔走寻找,哭喊不止,众人劝阻他说:‘遍地都是贼人,哪里还能寻找?’奇梧说:‘只要能见到母亲,我死也没有遗憾。’最终他遇到贼人,被杀害。他的同乡周必显,字宗人。乙酉年十二月,贼军攻城,他的父母年老不能行走;必显说:‘二弟没有后嗣,三弟虽有儿子但年幼,应当赶快离开;我有两个儿子,应当能够保全。’不久,贼人来到索要金钱,想杀他的母亲;必显握着刀哭着说:‘如果能保全我的亲人,我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贼人不听,把他的脑袋砍碎、割断脖子,他因此而死。同城的诸生陈嘉容遇到贼人,贼人拿刀指向他的母亲。嘉容用金钱欺骗贼人,使母亲得以逃脱;贼人发怒,便杀死了他。薛大观 唉!粤中的覆亡,使人仓皇逃往险绝的边塞;跟随君主逃亡的诸臣以及文武官吏,全都低头迎接归附。其间能够坚守气节、不受辱的人实在太少了;何况还有未曾享受国家俸禄的人呢!何况还有能够率领妻子儿女,从容赴死、成就义行的人呢!南诏的旧地,是汉、唐都未能使其臣服的地方;如今竟有这样节义卓著的人。高皇帝以诗书道德教化天下,其影响已经广泛流布于蛮貊之地了。即使只有一个这样的人,难道还算少吗?现将他们的传记依次列在下面。

薛大观,字尔望,昆明人。为人尚气节、重然诺,取予不苟。与子之瀚,并以诸生有声。孙可望据云南,用其私人任僎为吏、□二部,干进者如市;李定国以门客金维新掌铨政,亦如之。独大观父子夷然不屑。城北有龙泉观,下临黑龙潭,大观移家居焉。及驾幸缅甸,士大夫多从之;大观叹息曰:不能背城一战,同死社稷,顾君臣走蛮貊邦以苟活,不重可羞耶?顾之瀚曰:吾不惜七尺躯为天下明大义;汝奉母以免之。瀚曰:大人死忠,儿当死孝。大观曰:母在,可无养耶?其母在旁顾之瀚妻曰:父子能死忠孝,吾两人独不能死节义乎?侍女方抱幼子,问曰:家人皆死,何以处我?大观曰:尔能死,甚善。于是五人偕赴黑龙潭死。次日,诸尸相牵浮水上,幼子在侍女怀,两手坚抱如故也。其次女已适人,避兵山中,相去数十里;亦同日赴水死。

余于春日叙次死义诸君子,未卒卷而辍;及冬月,乃足成之。忽阴风怒号,飞霰将集,惨惨然有鬼啸猿啼声。余瞿然启户,视之则澄月如水也。呜呼!其诸君子之灵也然?则诸君子固赫然如在矣。

卷二十二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三十四 武臣传 李元胤、焦琏、王祥(附皮熊)、杨展、沐天波

列传三十四武臣传

李元胤、焦琏、王祥(附皮熊)、杨展、沐天波

李元胤,字源白,榆林人。本姓孙,而育于贾;李成栋见而爱之,养以为子,因冒其姓。成栋先世山西卫官,少从高杰以勇决闻。及杰封兴平伯,成栋挂镇徐将军印,守徐州。杰为许定国所杀,成栋以徐州降清;因从渡江,破太湖吴志葵、黄蜚兵,授松江总兵。从定福建,由漳州与佟养甲入惠、潮,袭苏观生于广州,夺门而入;执唐王聿■〈金粤〉与周、益、辽诸王,俱杀之。时丙戌十二月也。明年正月,分兵取南韶,克肇庆,下高、雷、廉三府,渡海取琼州;亲率兵向广西,袭梧州。二月,执大学士丁魁楚于岑溪杀之,尽获其资;进取平乐,先驱及桂林。会粤东兵起,养甲遣人告急,成栋遂还师。往返攻击,自春徂秋始获定;而广西之平梧以及海北高、廉、雷等城俱复失,屡被责问。明年戊子春,江西金声桓、王德仁反,密书约成栋。初,成栋恒念世受国恩,降清不得已;其在粤时,密阁中尝奉高皇帝像礼拜焉。每得粤中起义诸臣,必礼待之;及将刑,为之咨嗟流涕。其与养甲共事也,摧锋陷阵,皆倚成栋,养甲受成而已;故威令抗行,互为主客。及奏功,而养甲受两广总督、成栋得广西总兵;受敕之日,戎服趋走甚卑。由是,愈不平。成栋有爱姬,松江妓也;揣知其意,劝之举事。成栋抚几曰:怜汝云间眷属耳。姬曰:丈夫作事,恋妻子乎?

译薛大观,字尔望,昆明人。他为人崇尚气节,重视诺言,取舍财物从不苟且。与儿子之瀚一起,都以诸生的身份享有声望。孙可望占据云南时,任用自己的亲信任僎担任官吏,掌管□二部,求取进身之阶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李定国让门客金维新掌管铨选政务,也同样如此。唯独大观父子安然自守,不屑参与。城北有龙泉观,下临黑龙潭,大观便把家迁到那里居住。等到皇帝驾临缅甸,士大夫大多跟随他;大观叹息说:‘不能背靠城池奋力一战,与国家一同死难,反而看着君臣逃往蛮貊之邦苟且偷生,难道不更加可耻吗?’回头对之瀚说:‘我不惜牺牲七尺之躯,为天下人彰明大义;你奉养老母来免于一死。’之瀚说:‘父亲为忠而死,儿子应当为孝而死。’大观说:‘母亲还在,难道可以不奉养她吗?’他的母亲在旁边看着之瀚的妻子说:‘父子能够为忠孝而死,我们两人难道唯独不能为节义而死吗?’侍女正抱着幼子,问道:‘家里人都死了,我该怎么办?’大观说:‘你能死,那很好。’于是五个人一同投黑龙潭而死。第二天,几具尸体彼此牵连着浮在水面上,幼子还在侍女怀中,双手仍像原来一样紧紧抱着她。大观的次女已经嫁人,正在山中躲避兵乱,和这里相距几十里;她也在同一天投水而死。我在春日为这些以死守义的君子编次传记,卷册尚未完成便停了下来;到了冬月,才把它补足完成。忽然阴风怒号,飞霰将要落下,凄惨的景象中仿佛有鬼哭猿啼之声。我惊惧地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清澄如水的月光。唉!这难道是那些君子的英灵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君子的英灵本来就显赫如同在眼前了。卷二十二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第三十四 武臣传:李元胤、焦琏、王祥(附皮熊)、杨展、沐天波 列传第三十四 武臣传 李元胤、焦琏、王祥(附皮熊)、杨展、沐天波 李元胤,字源白,榆林人。本来姓孙,后来被贾家收养;李成栋见到他后很喜欢,收养他作为儿子,于是冒用李姓。李成栋的祖先世代担任山西卫的军官,他年轻时跟随高杰,以勇敢果断闻名。等到高杰受封兴平伯,成栋持有镇徐将军印,镇守徐州。高杰被许定国杀死后,成栋以徐州投降清朝;随后跟随清军渡江,攻破太湖吴志葵、黄蜚的军队,被授予松江总兵。跟随清军平定福建时,他从漳州与佟养甲进入惠州、潮州,袭击广州的苏观生,夺门而入;擒获唐王聿■〈金粤〉以及周王、益王、辽王等,一并杀死。当时是丙戌年十二月。第二年正月,他分兵攻取南韶,攻克肇庆,攻下高、雷、廉三府,渡海攻取琼州;又亲自率兵进攻广西,袭击梧州。二月,在岑溪擒获大学士丁魁楚并杀死,全部夺取他的资财;进军攻取平乐,先锋已经抵达桂林。适逢粤东起兵,佟养甲派人告急,成栋于是率军返回。往返攻战,从春天一直到秋天才得以平定;但广西的平梧以及海北的高、廉、雷等城又全部失守,多次受到责问。第二年戊子年春,江西的金声桓、王德仁反叛,秘密写信约成栋共同起事。起初,成栋常常想到世代承受国恩,投降清朝是出于不得已;他在粤中时,曾在秘密阁中供奉高皇帝像礼拜。每当擒获粤中起义的臣子,他一定以礼相待;等到将要处刑时,又为他们叹息流泪。他与佟养甲共事时,冲锋陷阵都依靠成栋,养甲只是接受他的成效而已;因此两人的威令相互抗衡,彼此既有主从之分,又互为宾客。等到上奏报功,养甲被授为两广总督,成栋只得到广西总兵;在接受敕令的那天,成栋穿着戎服奔走,姿态十分卑下。由此更加愤愤不平。成栋有一名宠爱的姬妾,是松江的妓女;她揣知成栋的心意,劝他起兵。成栋拍着几案说:‘我只是怜惜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