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少好学,为应举业,多湛深之思,名倾一时。举崇祯戊辰进士,改庶吉士。明年十一月,大清兵自大安口阑入,京师戒严。声上言:通州、昌平为京师左右翼,宜以重兵犄角;天津漕粮凑集,防御尤急。未敢谓见将足任也。有草泽义士曰申甫,朝士多知之。愿陛下录用申甫,练敢战之士,为披亢捣虚之举。申甫者,云南人,少遇异人,授以兵法,游长安,以其术干诸公卿。独声信之,至是荐焉。疏入,立召见申甫,授副总兵;以声为御史,监其军。当是时,权贵人俱不习兵,与声素相左,又忌甫以白衣超用,无兵与甫,听其召募;而日夜下兵符促其出战,委之当敌。甫不得已,恸哭;夜引众缒城出,至芦沟桥,全军覆没。权贵人乃诮声不知人,声遂谢病归。十六年春,凤督马士英调黔兵剿寇,过徽州大掠,声与推官吴翔凤率乡兵尽歼之,为士英所劾;帝知其无罪,置不问,起为修撰。会母卒,未赴。南渡,升右佥都御史,不出。知天下多故,与其邑人江天一日夜练义兵以虞变。乙酉夏,大兵破池州,将及徽宁。声设太祖像,率百姓哭临,起兵谋恢复。天一曰:徽州为形胜地,诸县皆有阻隘可守;而绩溪一面当孔道,其地独平迤,宜筑关于此,多用兵据之,以与他县为柢柱。遂筑山关,屯兵其中,分守六岭。于是,丘祖德应之于宁国、尹民兴应之于石埭,郡邑相继复。声拜表闽中,而闽中亦遣中书童赤心授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提督南直军务。声刊布诏书,南中始知闽地有主。已而,清将张天禄攻绩溪,天一授兵登埤守御,间出迎战,杀伤略相当。相持累月,会军无见粮,而祖德、民兴等多败死,大兵乃以少骑牵制天一于绩溪,而别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九月二十日,故御史黄澍导大兵入绩溪,声为杨守壮所获。声曰:徽民之守,吾使之也;第执吾去,勿残民。天一追及之。声曰:文石有老母,不可死。笑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时,南都改服已久;声与天一等峨冠大带而入,道路聚观。总督欲降声,礼而馆之;不顾。十月十八日,牵诣通济门临刑,遣人耳语。天一大呼曰:先生之千秋在此刻也。声谓刑者曰:但绝我气,无断我头。于是,捻须仰面饮刃而没;同死者江天一、陈继遇、吴国祯、余元英。闽中赠声礼部尚书,谥「文毅」;天一礼部主事。其时,同声起兵者,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先后被杀。
译金声,字正希,休宁人。年轻时喜爱学习,致力于应试的学业,常有深沉精微的思考,名声一时倾动。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第二年十一月,大清兵从大安口闯入,京师戒严。金声上言:“通州、昌平是京师左右两翼,应当用重兵形成犄角之势;天津漕粮集中之处,防御尤其紧急。不敢说现有将领都足以担当此任。民间有一位义士叫申甫,朝廷士大夫中有很多人知道他。希望陛下录用申甫,训练敢于作战的士卒,采取攻击敌军要害、乘虚捣击的行动。申甫是云南人,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兵法;他游历长安,用自己的兵法求见各位公卿。只有金声相信他,到这时便推荐了他。”奏疏送入后,皇帝立即召见申甫,授任副总兵;任命金声为御史,监督他的军队。当时,权贵们都不熟悉军事,平素又与金声意见不合;同时忌妒申甫以白衣身份破格任用,不给他兵力,只听任他自行招募,却日夜下发兵符催促他出战,把抵挡敌军的责任交给他。申甫不得已,痛哭起来;夜里带领部众用绳索缒出城去,到了芦沟桥,全军覆没。权贵们于是讥笑金声不识人,金声便称病辞职回乡。崇祯十六年春,凤阳总督马士英调遣贵州兵讨伐贼寇,经过徽州时大肆抢掠,金声与推官吴翔凤率领乡兵将他们全部歼灭,因此被马士英弹劾;皇帝知道他无罪,置之不问,起用他为修撰。恰逢母亲去世,他没有赴任。南渡后,升任右佥都御史,仍不出仕。他知道天下多事,便与同乡江天一日夜训练义兵,以防备变故。乙酉年夏天,大兵攻破池州,将要逼近徽州、宁国。金声设立太祖的神像,率领百姓哭祭,起兵谋求恢复明朝。江天一说:“徽州是地势险要的地方,各县都有险阻关隘可以防守;但绩溪一面正当交通要道,那里唯独地势平缓开阔,应当在这里修筑关隘,多派兵据守,用它同其他县相互支撑。”于是修筑山关,在其中驻兵,分兵守卫六岭。此后,丘祖德在宁国响应,尹民兴在石埭响应,各郡县相继恢复。金声在福建上表,而福建也派中书童赤心授予金声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提督南直隶军务。金声刊印发布诏书,南方才知道福建已有君主。不久,清将张天禄攻打绩溪,江天一接受兵力后登城防守,间或出城迎战,双方杀伤大致相当。相持了几个月,恰逢军中没有现成粮食,而丘祖德、尹民兴等人大多战败而死,大兵便用少量骑兵在绩溪牵制江天一,另从新岭进入,守岭的军队先行溃败。九月二十日,原御史黄澍引导大兵进入绩溪,金声被杨守壮擒获。金声说:“徽州百姓守城,是我让他们这样做的;只管把我带走,不要残害百姓。”江天一追上了他。金声说:“文石有老母,不可以死。”他笑着辞谢说:“哪有和别人共同做事,却逃避灾难的呢!”当时,南都改换服制已经很久;金声与江天一等人戴着高冠、束着大带进入城中,道路上的人纷纷聚集观看。总督想劝降金声,以礼相待并安排他住宿;金声不为所动。十月十八日,金声被押到通济门受刑,临刑前派人到江天一耳边低语。江天一大声说:“先生的千秋名节,就在这一刻了。”金声对行刑者说:“只要断绝我的气息,不要砍断我的头。”于是他捻着胡须仰面迎刀而死;与他同死的有江天一、陈继遇、吴国祯、余元英。福建方面追赠金声礼部尚书,谥号“文毅”;追赠江天一礼部主事。当时与金声一同起兵的,还有歙县诸生项远、洪士魁、副将罗腾蛟、闵士英、都司汪以玉,他们先后被杀。
夏允彝,字彝仲,华亭人。少敏悟,与同乡陈子龙、太仓张溥、长洲杨廷枢俱以文名。弱冠,举于乡,益肆力于学。又二十年,登崇祯丁丑进士,授长乐知县,有异政。居五年,邑大治。将卓异,会丁母忧,归。江南建国,擢考功主事;不赴。乙酉八月,大兵遣安抚官入都,士大夫不出谒者以逆罪罪之;允彝避于野。投之书曰:有清革命,万物维新;明室废臣,理应芟除。其何所逃死?顾有一言,为清朝策者。昔金人渡江,下三吴、抵温宁,还师以授高宗,未尝获寸土焉。即中原之地,亦举以授张邦昌、刘裕而不自有者,诚以南土痹湿多疫、水险深昧,毒蛇匝地、聚蚊若雷,吐呕霍乱,以时而发。同居中国,北人之吏于南者,犹以为病,况塞外来者,能堪此耶?昔蒙古之为南吏者,以三月至,九月归;一切吏事,华人为政。至赋税尽逋,自海漕之外无入焉。未及七、八十年,而吴、浙剧寇,猬毛而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是江南为元累,而不为元利明矣。使元割江南予宋,岁辇金缯以实北地,则元疆历世未艾也。愚为今计,莫若以淮为界,存明之宗社,而责其岁币焉;于名甚隆,于利可久。惟执事裁之。书入,不报。是时,总兵吴志葵方起兵松江;允彝入其军,为之飞书走檄,联络汪、浙士大夫。由是,四方响应。然皆文士,不知兵;而所聚卒,市井无赖子,见敌辙蹶,迄于无成。松江破,或说之入海趋闽。允彝曰:吾昔吏闽,闽中八郡,咸怀恩我;今往辅新主,图再举,策固善。然举事一不当,而遯以求生,何以示万世哉?不如死也。嘉定侯峒曾遇害,允彝经纪其丧归,即欲死。其兄之旭讽以方外;允彝曰:是多方以求活耳。当事重其名,欲招致之。曰:夏君来,我大用之;即不愿,第一见我。允彝曰:譬有贞妇,或欲嫁之;妇不可,则语之曰:尔即无从,姑出其面,妇将搴帷以出乎?抑以死自蔽乎?乃作绝命词。九月,自沉于松塘;尸浮水面,衣带不濡。三日,而黄道周奉隆武檄,以翰林侍读兼给事中召,则方殓矣。使者哭而去。明年,赠左春坊左庶子,谥「文忠」。所著有禹贡合注,而幸存录为绝笔。子完淳,字存古;四岁能属文,弱冠才藻横逸,江左罕俪。丙戌,上书监国,授中书舍人。监国航海,完淳拜表慰问,为罗者所得,见杀。允彝死二年,而其兄贡生之旭以匿陈子龙,官迹捕之,自缢于文庙颜子位旁。其遗令云:予自舍弟殉节,即欲偕死,以孤寡见托未忍也;然不向城市坐者两年于兹矣。今者不忘本朝,一时趋附,几事不密,变且中作,搜求党余,坐以叛名。嗟乎!新朝之所谓叛,乃故国之所谓忠也;夫何伤哉!余读圣贤书,今死圣贤地;夫亦死于圣贤之教,非死于新朝之法也。诗曰:嗟予薄佑,少遭不造;皇路多虞,抚恩思报。穰穰国人,藩之垣之;惴惴缧宰,抗章白之。余一鲰儒,曾霁天颜(岂救松江守方岳贡耶);岁寒之义,至死勿迁。仲也怀沙,身无贬屈;惜哉卧子,何不早决?故君曰逝,故友云亡;吾将安归?敬附首阳。从容自引,鲁壁跄跄;遐哉尼父,余敢对扬!
译夏允彝,字彝仲,华亭人。年轻时聪敏颖悟,与同乡陈子龙、太仓张溥、长洲杨廷枢都以文章闻名。二十岁时在乡试中考取举人,更加用力于学问。又过了二十年,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长乐知县,施行了不同寻常的政绩。在任五年,县里大为治理。将要考核为政绩卓异时,恰逢母亲去世服丧,便回乡。江南建立政权后,提拔为考功主事;没有赴任。乙酉年八月,大兵派遣安抚官进入南京,士大夫不出城迎谒的,以叛逆罪论处;夏允彝躲到乡野。他投递一封书信说:“大清进行革命,万物都将更新;明朝废弃的臣子,按理应当铲除。他们还能逃避死亡到哪里去呢?只是有一句话,是替清朝筹划的。从前金人渡江,攻下三吴,抵达温州、宁国,后来退兵把这些地方交给宋高宗,从来没有得到一寸土地。即使是中原地区,也都交给张邦昌、刘豫而不自己占有,实在是因为南方土地湿热多疫,水路险要幽深,毒蛇遍地,成群的蚊子像雷声一样,呕吐、霍乱会按时发作。同在中国,北方人到南方做官,尚且把这些视为疾病,何况从塞外来的人,能够忍受吗?从前蒙古人到南方做官,三月到任,九月返回;一切政务,都由汉人办理。” 后来赋税全都拖欠,除了海运所得之外没有收入。还不到七八十年,吴、浙一带的严重盗寇便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这 clearly说明江南对元朝是负担,而不是利益。假如元朝把江南割让给宋朝,每年运送金帛来充实北方,那么元朝的疆域历代都不会衰微。我替现在筹划,不如以淮河为界,保存明朝的宗庙社稷,同时责令它每年缴纳岁币;名义上十分尊崇,利益上也可以长久。请您裁夺。”书信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总兵吴志葵正在松江起兵;夏允彝加入他的军队,为他迅速传送书信檄文,联络汪、浙两地的士大夫。由此四方响应。然而他们都是文士,不懂军事;所招集的士卒,又是市井中的无赖子弟,一见敌人便受挫跌倒,终于没有成功。松江失守后,有人劝他入海前往福建。夏允彝说:“我过去在福建做过官,福建八郡都感念我的恩德;如今前往辅佐新主,谋划再次起兵,这个策略本来很好。然而起事一旦不当,便逃走求生,拿什么向万世后人交代?不如死了。”嘉定侯峒曾遇害,夏允彝料理他的丧事回乡,随即想要自杀。他的哥哥之旭以出家避世来劝解他;夏允彝说:“这不过是用各种办法求生罢了。”有关方面看重他的名声,想招来任用他。那人说:“夏君来了,我一定重用他;即使他不愿意,也至少要让他见我一面。”夏允彝说:“譬如有一位贞洁妇人,有人想娶她;妇人不同意,于是对她说:‘你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姑且出来见我一面。’这妇人会掀帘出来吗?还是以死来遮蔽自己呢?”于是作了绝命词。九月,他投水沉入松塘;尸体浮在水面上,衣带却没有沾湿。三天后,黄道周奉隆武帝檄文,以翰林侍读兼给事中的身份来召他,但这时尸体已经入殓了。使者哭泣着离去。第二年,追赠左春坊左庶子,谥号“文忠”。著有《禹贡合注》,而《幸存录》是他的绝笔。儿子完淳,字存古;四岁就能写文章,二十岁时才华横溢,江左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丙戌年,上书监国,授任中书舍人。监国航海后,完淳上表慰问,被捕获,遭到杀害。夏允彝死后两年,他的哥哥贡生之旭因为藏匿陈子龙,官府跟踪搜捕他,便在文庙颜子神位旁上吊自杀。他的遗命说:“自从我的弟弟以身殉节,我就想和他一同死去,只是受孤儿寡妇所托,心中不忍。然而我不在城市中坐等已经两年了。如今因为不忘本朝,一时之间有人趋附,几件事情没有保密,变故将要从中发生,官府搜捕余党,把叛逆的罪名加在我身上。” 唉!新朝所谓的叛逆,正是故国所谓的忠臣,这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读圣贤之书,如今死在圣贤之地;我也是死于圣贤的教诲,而不是死于新朝的法律。诗说:‘可叹我福薄,年少时就遭逢不幸;皇帝的道路多有忧患,我抚念恩德而思报答。众多国人,成为国家的藩篱和城墙;惴惴不安的囚徒,呈上奏章为我申辩。我不过是一个浅陋的小儒,曾使天颜稍稍舒展(难道是为了救松江守方岳贡吗);知晓岁寒之后方见操守的道义,至死也不改变。屈原曾投沙江而死,身体没有遭受贬辱;可惜卧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决断?故君已经逝去,故友也已亡故;我将归向哪里?恭敬地追随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从容地自行了断,鲁壁之中仍有铿锵不绝的遗响;遥远啊,尼父,我哪里敢和您相对称颂!’
陈子龙,字卧子,一字人中;松江人。幼时颕异,以经世自任;喜纵横之术,与郡人别树坛坫,名曰几社,海内多宗之。为文法王、李,加以富丽,与江右艾南英争名相诋讥,不肯下。登崇祯丁丑进士,授惠州推官,改绍兴;折节下士,与诸生多叙盟社之交。先是,东部许都者,名家子;喜任侠,轻财好施,能得人;见天下将乱,阴以兵法部勒其所知。松江孝廉徐孚远见而奇之,谓子龙曰:许都国士;朝廷方破格求材,倘假以职,隐然干城也。子龙在绍兴,因与许都游;数荐之上官,不能用。东阳令姚孙棐,贪而虐,与都有违言;会都有母丧,送丧者数千人,令疑有变,遂以反闻。都党执令笞之,旬日间,聚数万人,下东阳、义乌、浦江三县,浙东震动。然都一无所杀掠,遣从者谢长吏而已。巡按左光先调兵行剿,民各保寨拒敌,官兵大败。子龙单骑往谕之,都即解散其众,以二百人随子龙来降。光先忌其功,即请杀都;子龙救之不得,大恨。当是时,按臣专生杀,而光先尤庸懦。夫都以一书生能集万众,其才必有过人者。感知己一言,投戈就缚,此岂悖逆之人哉!急于贪令,无以自明,不得已走险耳。使贳其死,令率所抚众渡江逐贼自赎,当必有得当以报者;而顾令枭俊之士骈首同尽!子龙纪其事曰:激变之虐令不诛、受降之功绩不叙,官军剿杀平民,株连无辜;贼平数月,驿骚不得宁。呜呼!即此一事,知明之所以亡矣。以招抚功,擢兵科给事中;子龙深痛负都,不赴也。南渡,起兵科。子龙言:自古中兴之主,如少康、周宣,皆躬亲武事,以克仇邦;三代以后,汉之光武、唐之肃宗,莫不身先士卒,戎车数驾,故能光复旧物。未有深居法宫之中,履安处顺,而可以戡定祸乱者。今者,人情泄沓,不异升平;从无有哭神州之陆沉、念中原之榛莽!臣瞻拜孝陵,依依北望,不知十二陵尚能无恙否?而先帝后之梓宫何在?兴言及此,陛下当尝胆卧薪,宵衣旰食;而群工庶尹亦宜砥砺锋锷,奋发志意,以报仇雪耻是务。庶中原可守,旧京可复。窃闻山东、河北义旗云集,咸拭目以望王师。朝廷晏然置之度外,何以收三齐技击之雄、慰赵魏悲歌之士乎?臣恐天下知朝廷不足恃,不折而归贼,则豪杰皆有自王之心矣。伏望陛下速驾幸京营大阅之,复弭节江浒,大集舟师,分命武臣一至芜湖、一至京口,以视险要,固根本,使天下晓然知陛下下诏亲征,六师北发,归重淮、泗。令一军由归、亳以入汝、雒,次潼关;一军由襄、邓以攻武关,出褒汉;巴蜀之甲、燕晋之师,则用之为奇兵、为声援;逆贼授首可计日待矣。又言:江防之策莫过水师,海舟之设更不容缓。又言备边三害。又请收复襄阳。皆当时至计,莫之能用也。甲申八月,请假归里;马士英深忌之,恐其或奉潞王以清君侧,未尝一日忘子龙也。南京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起兵,子龙设太祖像誓众,沈犹龙称总督兵部尚书、子龙称监军左给事中,延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故巡抚王家瑞、苏松道李向中等为守城计。闽中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东浙授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李成栋破松江,子龙逃匿。无何,而有吴胜兆之事。胜兆提督松江,长洲诸生戴之儁客其所,教之反;阴遣人约舟山黄斌卿,令率师来攻,而己从中取事。斌卿以故所封伯爵印授胜兆,期于丁亥四月十五、六两日水师至松江。胜兆为谋不密,国人皆知之;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告变于总督,总督杀胜兆部将之在金陵者毕光胜。胜兆知事泄,亦杀之易、重朗,下令入海,使其中军詹世勋及高永义侦海师之至。而海师已于十四夜为飓风所没,世勋、永义登东南城头而望,烽烟寂然。两人遂变志,以兵劫胜兆;矫其令箭,召胜兆所亲信者尽杀之,戴之儁亦死。执胜兆送总督,穷治其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与华亭夏子旭同奔嘉定,告急于侯岐曾,匿其仆刘驯家,已迁昆山顾天达所。官迹捕之嘉定,执岐曾;而总兵巴山别遣兵围天达家,遂获子龙,锁于舟中,泊跨塘桥下。子龙乘守者不备,跃入水死;五月□□日也。其以匿子龙死者,延安推官顾咸正、诸生侯岐曾、张宽、夏之旭。
译陈子龙,字卧子,另一个字人中;松江人。幼年聪颖异常,以经世济民自任;喜爱纵横家的学术,与郡中人士另立文坛,名为“几社”,海内很多人推崇他们。他写文章取法王世贞、李攀龙,又加上富丽的文采,和江西艾南英争名并互相讥诋,不肯居于其下。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惠州推官,改任绍兴推官;降低身份礼贤下士,与诸生多有结社交游的关系。在此之前,东部有个叫许都的人,是名门子弟;喜好任侠,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能够得到人心;见天下将要动乱,暗中用兵法组织训练他所结交的人。松江孝廉徐孚远见到他,认为非同寻常,对陈子龙说:“许都是国士;朝廷正破格求取人才,假如给他一个职务,他将暗中成为国家的屏障。”陈子龙在绍兴,便与许都交游;多次向上级推荐他,却不能得到任用。东阳县令姚孙棐贪婪暴虐,与许都有言语冲突;恰逢许都母亲去世,送葬的人有几千人,县令怀疑其中有变乱,于是把情况按谋反上报。许都的党羽捉住县令鞭打他,十天之内聚集了几万人,攻下东阳、义乌、浦江三县,浙东震动。但许都始终没有杀人抢掠,只派随从向长吏道歉而已。巡按左光先调兵前往围剿,百姓各自守卫寨堡抵抗,官兵大败。陈子龙单骑前往晓谕,许都立即解散部众,带着二百人跟随陈子龙来投降。左光先嫉妒他的功劳,立即请求杀死许都;陈子龙营救不成,十分愤恨。当时,巡按大臣专掌生杀大权,而左光先尤其庸碌懦弱。许都凭一个书生身份便能聚集万人,他的才能必定超过常人。他感念陈子龙一句知遇之言,便放下武器接受捆绑,这难道是悖逆的人吗!他因为急于对付贪暴的县令,无法为自己申辩,不得已才走上险路。假如赦免他的死罪,命他率领所招抚的部众渡江追击贼寇以赎罪,他一定能够立功报效;可是反而命令这个杰出的人与他的部众一起被杀!陈子龙记述此事说:“激成变乱的暴虐县令不被诛杀,接受投降的功绩却不予记录,官军围剿杀害平民,株连无辜;贼寇平定数月后,驿路仍骚扰不安。”唉!仅凭这一件事,就知道明朝为什么灭亡了。陈子龙因招抚之功升任兵科给事中;他深深痛惜辜负了许都,不肯赴任。南渡后,起用为兵科给事中。陈子龙说:“自古中兴的君主,如少康、周宣王,都亲自参与军事,以战胜仇敌;三代以后,汉光武帝、唐肃宗,也没有不身先士卒的,多次乘坐战车出征,所以能够光复旧有疆土。从来没有深居宫殿之中,处在安逸顺遂的环境里,却能够平定祸乱的。” 如今人心懈怠散漫,与太平时代没有不同;从来没有人因神州陆沉而哭泣、因思念中原荒芜而忧虑!我拜谒孝陵,依依不舍地向北眺望,不知道十二陵还能平安无恙吗?先帝和皇后的梓宫又在哪里?谈到这些,陛下应当卧薪尝胆,早起晚睡,勤于政务;群臣百官也应当磨砺锋芒,振奋志气,把报仇雪耻作为要务。这样或许可以守住中原,收复旧京。我私下听说山东、河北义军的旗帜云集,都在拭目等待王师。朝廷却安然把这件事置之度外,凭什么收揽三齐勇士、安慰赵魏悲歌之士呢?臣担心天下知道朝廷不值得依靠,不是倒向贼寇,就是豪杰都产生自行称王的心思。伏望陛下赶快驾临京营,举行大阅兵,然后再回到江边停驻,大规模集结水师,分别命武臣一支到芜湖,一支到京口,察看险要,巩固根本,使天下清楚知道陛下下诏亲征,六军向北出发,归重于淮水、泗水。命一军从归州、亳州进入汝州、雒阳,进驻潼关;命一军从襄阳、邓州进攻武关,出兵褒城、汉中;巴蜀的军队、燕地和晋地的军队,则用作奇兵和声援;逆贼授首,可以指日等待了。他又说:“防守江防的策略没有比水师更重要的,设置海舟更是一刻也不能耽误。”又谈到边防的三项祸害。又请求收复襄阳。这些都是当时最好的策略,却没有人能够采用。甲申年八月,请假回乡;马士英深深忌惮他,担心他会奉潞王之名清除君侧奸臣,因此没有一天忘记陈子龙。南京失守后,闰六月十日,松江起兵,陈子龙设立太祖神像,向众人宣誓;沈犹龙自称总督兵部尚书,陈子龙自称监军左给事中,招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原巡抚王家瑞、苏松道李向中等,谋划守城。福建授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东浙江授他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李成栋攻破松江,陈子龙逃亡藏匿。不久,发生了吴胜兆的事情。吴胜兆任松江提督,长洲诸生戴之儁寄居在他那里,教唆他反叛;暗中派人约请舟山的黄斌卿,命他率军来攻,自己则从内部发动。黄斌卿把原来受封的伯爵印信交给吴胜兆,约定丁亥年四月十五、十六两日水师抵达松江。吴胜兆谋划不周密,国人都知道了;同知杨之易、推官方重朗向总督告发变乱,总督把吴胜兆部下在金陵的将领毕光胜全部杀死。吴胜兆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便也杀死杨之易、方重朗,下令入海,让他的中军詹世勋和高永义侦察海军是否到来。但海军已经在十四日夜里被飓风刮沉,詹世勋、高永义登上东南城头远望,烽烟寂静无声。两人于是改变心意,带兵劫持吴胜兆;假传他的令箭,把吴胜兆亲信的人全部召来杀死,戴之儁也死了。他们擒住吴胜兆,将他送交总督,彻底审理此案,供词牵连到陈子龙。陈子龙逃亡,与华亭夏之旭一同奔往嘉定,向侯岐曾告急,藏在他的仆人刘驯家中,后来又转移到昆山顾天达家。官府追踪到嘉定,逮捕了侯岐曾;总兵巴山另派兵包围顾天达家,于是擒获陈子龙,将他锁在船中,停泊在跨塘桥下。陈子龙趁守卫没有防备,跳入水中而死;是五月□□日。因藏匿陈子龙而死的,有延安推官顾咸正、诸生侯岐曾、张宽、夏之旭。
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为人多智数,好谈经世之学。崇祯中,由国子生,为内阁中书舍人。帝以山东多警,运道梗,议复海运。廷扬生长海滨,习知水道,上疏极言其便;且辑海运书五卷,因户部尚书倪元璐进上,请以庙湾六舡试之。月余,廷扬上谒。元璐惊曰:我已奏言公去矣,奈何尚在?廷扬笑曰:粮运已至矣。元璐即入奏,帝大喜,授廷扬户部郎中。议以每岁转漕运各半;令驻登州。专领其事,明年,加光禄寺少卿。福王立,以原官防江,兼理饷务,馈江北诸军。南京失守,廷扬奔舟山,依黄斌
卿以居;浙闽俱授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水师。吴胜兆之举事也,请兵于浙直,斌卿犹豫未发;廷扬谓事机之来、间不容发,于是慷慨请行。丁亥四月,率总兵蔡聪等六百余人,从舟山抵常熟福山。十四日,抵鹿苑。夜分,飓风发,舟胶于沙,遂见执。入见巡抚,南面坐曰:事之不济,命也。致于江宁,总督与廷扬有旧,欲剃头而宥之;廷扬不可。遂与部曲十四人同日死。其卒六百人斩于娄门,无一降者;人以此比田横之士云。
金、陈诸君子,皆以文章名世者也。而其激昂磊落之气,复不甘自晦。适会其变,慷慨投袂,誓死不顾,固忠义奋发哉!亦其才之跅■〈拖,▯代扌〉,有以成之也。议者徒见举事不遂、祸延宗戚,因以咎其不知。嗟乎!明之亡也,士大夫皆背公植私,蔑视君亲;名教既隳,祸乱遂作。有诸君子,而后人知义之贵乎生、君国之急于身家者也。其遗教万世者远矣。夫岂不知其事之难成哉!惟知其不可而犹为之,此志士仁人之所以杀身成仁也。
列传十二顾锡畴、何楷、路振飞、曾樱、曹佺学、伊民兴、吴闻礼(附郭符甲)、艾南英、熊纬(附欧阳素)、张致远
顾锡畴,字九畴,号瑞屏;昆山人。生而英敏,年十三以诸生应试南京;魏公一见称异,以女女之。登万历乙未进士,选庶吉士。甲子,授编修。典试福建,以策问侵逆奄,坐讪谤,革职。奄败,复原官,擢国子监祭酒。请复积分之法,从之。历升吏部左侍郎,署尚书事。江南立国,起礼部尚书。时,方尊福恭王为恭皇帝,将议庙祀;锡畴鉴睿宗之失,请别立专庙,时论韪焉。又请复建文、景泰二帝谥号,请谥开国以来忠节诸臣。张慎言去位,命锡畴摄吏部事。乃正从逆各官刑章,务以鼓舞人心,激扬忠义。时,朝政日坏,锡畴自请祀海;出都事竣,乞终养。御史张孙振希政府旨,劾罢之。南都不守,父天叙已病;闻之,不食死。锡畴葬毕,谒鲁王。俄而鲁王航海,锡畴由海道趋闽。隆武进建极殿大学士,以守制辞。请联络江、浙自效,出驻温州,寓江心寺。温州总兵贺君尧纵卒杀士;锡畴将劾治,君尧夜使人害之,投尸于江。三日,乃得棺殓焉。
何楷,字玄之,莆田人。生有异质,寓目不忘。举天启乙丑进士;值魏忠贤肆虐,不谒选而归。建紫芝书院,率子弟讲学其中。崇祯时,起户部主事,进员外郎。有诏简部曹为言官,大臣多推楷者,乃改刑科给事中。劾辅臣王应熊,应熊辩之,楷言故事奏疏非发抄外无由知、非奉旨则邸抄不传,臣疏旨未言,应熊在外何由知?非往来密侦者漏禁中语乎?时帝方恶预泄诏旨,应熊卒以此罢。又为故左都御史高攀龙请诰命;从之。先时,攀龙死奄难,给三代赠官诰命。词臣许士柔方撰文进呈,未得命;而攀龙子高世学已书轴;奄党发其事,士柔、世学皆受谪,诰命竟寝。至是,始得之。转工科给事中;以申奏少詹事黄道周谪官,量移礼部郎中归。南渡,擢户部右侍郎。唐王入闽,楷迎之水口驿,进尚书。郑芝龙、郑鸿逵偃蹇不臣,上郊天于南台,皆称疾不出;楷劾之,上奖其风裁,令掌都察院事。已而鸿逵挥扇殿上;楷呵之止。二郑益恶之。知不为所容,力请罢官。上欲两全之,暂予归里;谕以收复南京,当召为总宪。楷行,芝龙使其部曲杨耿遮之途,戕其一耳;至家而卒。楷潜心经学,所辑周易订诂、毛诗世本古义,学者多宗之。锡畴与楷皆有学,为武臣所戕;朝廷不能诘,识者知其无成也。
译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为人多有智谋,喜爱谈论经世之学。崇祯年间,由国子监生任内阁中书舍人。皇帝因山东多有警报、漕运道路阻塞,商议恢复海运。沈廷扬生长于海滨,熟悉水道,上疏极力说明海运的便利;又编纂《海运书》五卷,借户部尚书倪元璐进呈,请求以庙湾六艘船试行海运。过了一个多月,沈廷扬入朝拜见。倪元璐惊讶地说:“我已经上奏说您出发了,为什么还在这里?”沈廷扬笑着说:“粮运已经到了。”倪元璐立即入宫上奏,皇帝大喜,授沈廷扬户部郎中。商议每年转运漕粮,水运、海运各占一半;命他驻守登州,专门负责此事,第二年加任光禄寺少卿。福王即位后,以原官防守江防,兼理军饷事务,供给江北各军。南京失守,沈廷扬逃往舟山,依附黄斌 卿居住。吴胜兆起兵时,向浙江、直隶请求援兵,黄斌卿犹豫没有出兵;沈廷扬说事情的时机一到,间隔不能容纳一发箭,于是慷慨请求出兵。丁亥年四月,他率总兵蔡聪等六百多人,从舟山抵达常熟福山。十四日抵达鹿苑。半夜时分,飓风突发,船搁浅在沙滩上,于是被擒获。他被带去见巡抚,面向南坐着说:“事情不能成功,是命运如此。”押送到江宁后,总督与沈廷扬过去有交情,想让他剃发而赦免他;沈廷扬不答应。于是他与部下十四人同日赴死。他的六百名士卒在娄门被斩杀,没有一个投降;人们因此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部下。金声、陈子龙诸位君子,都是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但他们激昂磊落的气概,又不甘心自行隐藏。恰逢时局发生变故,便慷慨奋起,投袂而出,发誓至死不顾,这固然是忠义奋发;也是由于他们才气纵横、锋芒毕露,才促成了这一点。议论者只看到起事没有成功、灾祸牵连宗族亲戚,便因此责怪他们不明事理。唉!明朝灭亡时,士大夫都背弃公义、培植私党,蔑视君主和亲人;名教已经毁坏,祸乱于是发生。有了这些君子,后人才知道义重于生命,君国之事急于自身和家族。他们遗留下来的教诲,对万世的影响深远啊。他们难道不知道事情难以成功吗!只是明知不可为却仍然去做,这正是志士仁人舍身成仁的原因。列传十二:顾锡畴、何楷、路振飞、曾樱、曹佺学、伊民兴、吴闻礼(附载郭符甲)、艾南英、熊纬(附载欧阳素)、张致远 顾锡畴,字九畴,号瑞屏;昆山人。生来聪颖敏捷,十三岁以诸生身份参加南京考试;魏公一见就称赞他奇异,把女儿嫁给了他。万历乙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甲子年,授任编修。主持福建乡试时,以策问涉及攻击逆阉,因犯讪谤罪被革职。逆阉败亡后,恢复原官,升任国子监祭酒。他请求恢复积分法,朝廷采纳了。历任并升至吏部左侍郎,代理尚书事务。江南建立政权后,起用为礼部尚书。当时,正准备尊奉福恭王为恭皇帝,将要商议宗庙祭祀;顾锡畴鉴于睿宗时的失误,请求另建专庙,时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他又请求恢复建文、景泰二帝的谥号,请求为开国以来忠贞节烈的诸臣赐谥。张慎言离职后,命顾锡畴代理吏部事务。于是订正顺从和反逆各官的刑法条文,务求鼓舞人心,激扬忠义。当时朝政日益败坏,顾锡畴自请出使海上;离开都城、事情办完后,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御史张孙振迎合政府意旨,弹劾罢免了他。南京失守时,他的父亲顾天叙已经病重;听到消息后,绝食而死。顾锡畴安葬父亲完毕,拜谒鲁王。不久鲁王航海,顾锡畴从海道前往福建。隆武帝提升他为建极殿大学士,他以守制为由辞谢。他请求联络江、浙地区来效力,出驻温州,寄居在江心寺。温州总兵贺君尧放纵士卒杀害士人;顾锡畴将要弹劾治罪,贺君尧夜里派人杀害他,把尸体投入江中。三天后,才找到棺木收殓。何楷,字玄之,莆田人。天生资质奇异,过目不忘。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正值魏忠贤肆虐,他不参加选官便回乡。建立紫芝书院,带领子弟在那里讲学。崇祯年间,起用为户部主事,升任员外郎。皇帝下诏从各部曹官中选拔言官,大臣们多推荐何楷,于是改任刑科给事中。他弹劾辅臣王应熊,王应熊为自己申辩。何楷说:“按照旧例,奏疏除非发抄出去,外人没有办法知道;除非奉到圣旨,邸报也不会传出。臣的奏疏中没有说出圣旨,王应熊在外面怎么会知道?难道不是往来秘密侦察的人泄露了宫禁中的话吗?”当时皇帝正厌恶预先泄露诏旨,王应熊最终因此被罢免。何楷又替故左都御史高攀龙请求诰命,朝廷同意了。此前,高攀龙死于魏阉之难,朝廷准备给他的三代亲属赠官诰命。词臣许士柔正要撰写文书进呈,还没有得到诏令;而高攀龙的儿子高世学已经写好了轴文。阉党揭发此事,许士柔、高世学都受到贬谪,诰命最终搁置。到这时,才得以颁给。何楷转任工科给事中;因上奏申救少詹事黄道周而被贬官,后酌情调任礼部郎中,回到家乡。南渡后,升任户部右侍郎。唐王进入福建,何楷在水口驿迎接,升任尚书。郑芝龙、郑鸿逵傲慢不称臣,皇帝在南台举行郊天礼,两人都称病不出;何楷弹劾他们,皇帝称赞他的风采操守,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挥扇,何楷呵斥他使其停止。郑氏兄弟更加憎恨何楷。何楷知道自己不被他们容纳,极力请求罢官。皇帝想两全其美,暂时准许他回乡,并告诉他收复南京后将召他担任总宪。何楷启程后,郑芝龙派部下杨耿在路上拦截,砍伤他一只耳朵;回到家中便去世了。何楷潜心研究经学,所辑有《周易订诂》《毛诗世本古义》,学者大多尊奉他的学说。顾锡畴和何楷都有学问,却都被武臣杀害;朝廷不能追究,明眼人知道政权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路振飞,字建白,号皓月;广平曲周人。天启乙丑进士,知泾阳县。入为御史,巡按福建;同巡抚平海寇刘香。再按苏松,迁光禄寺少卿。召对,擢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土贼横徐、泗间,振飞破散之。甲申,所在土崩,振飞勒兵守要害,自徐、泗、宿迁至安阳、沐阳,壁垒相望。下团练之令,俾乡民各自推择长副,随所长操演,保护乡井。成军后诣辕门受事,振飞按队校阅,其技精者犒牛酒、赉银币,慰劳有加。人人鼓励,两淮宴然,振飞之力也。北都之变,福、鲁、周、崇四王俱至淮,众议立君;或劝振飞护驾,立定策功。振飞曰:某去则全淮必动,岂以一己功名坏天下大事乎?凤督马士英率兵入朝,数百舰道淮,沿途劫掠;振飞坐皇华亭,诸将整兵夹两岸,令衔尾而过,皆俯首听命。伪节度使吕弼周、防御使武愫至淮,声言代振飞。伪制将军黄学礼犯宿迁,振飞勒将士分道掩击,擒弼周与愫,学礼出走。振飞竿弼周于法场,命军士丛射,已而磔之;俘武愫于朝。捷闻,赐玺书慰劳。保国公朱国弼尝与振飞同督漕,窃库金十万以逃,畏振飞威名出己上。当福王之在淮也,孤舟飘泊,振飞无加礼焉;杨维垣以逆案戍淮安,振飞其乡人也,侍之亦疏略。至是,国弼与行人朱统■〈金类〉合疏劾之;会振飞亦以母忧,归。士英乃用其所亲田仰抚淮;大兵至,不战而溃,江南遂亡。隆武之安置凤阳高墙也,有司廪禄不继,不胜其困。有望气者,以高墙中有天子气,言于振飞。振飞入墙见王,心独异之,赡以私钱;且责其吏之无状者石应诏,而上疏请加恩罪宗。王德之甚。至登极,诏书即言振飞之恩,不仅豆粥麦饭一时之感。有访知所在者,官五品、赐金二千。吴江人孙可久因言其流寓洞庭,即发手敕召之。振飞赴行在,拜太子太保、吏兵二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赐宴至夜分,撤烛送归,解玉及「盐梅弘济」银章赐之。官一子,职方员外郎。又录守淮功,荫锦四千户。振飞感知遇,竭尽臣职。帝每责廷臣因循,振飞面奏曰:陛下谓臣僚不改因循必致败亡,臣谓陛下不改操切亦未能中兴也。陛下有爱民之心,而未见爱民之政;有听言之明,而未收听言之效。喜怒有时轻发,号令欲至屡更。见群臣庸下,而过于督责;因博览书史,而务求明备。凡陛下之所长者,皆臣之甚忧也。优诏褒纳。一日,进谏义勇说。上曰:此真安攘大略,当为卿作序颁行之。延平陷,振飞不获扈从,依郑成功于厦门。是时,成功与郑彩交恶;鲁王至闽,成功不欲奉之,仍称隆武。彩则奉鲁王,先后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昔官隆武者皆仕,独振飞与曾樱不出。辛卯二月,成功舟师入浙;厦门破,振飞与樱皆缢死(此鄞人陈士京所记,当不讹)。或曰:永历二年赴召至肇庆,卒于途。
曾樱,字仲含,号一云;江西临江人。万历丙辰进士,历官至兴泉道。樱素有清名,而东厂缉获泉州吏许声为樱营求浙江按察使,因革职逮问。御史叶初春讼言于朝,抚按亦为称冤。已而郑芝龙上疏,称樱廉明公正。芝龙感其德,代为营求,樱实不知也;愿以官赎罪,遂复樱官。十四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贼寇山东,樱不能御,削职下狱。甲申之变,间道南归。自诣南京刑部,释之。唐王称号于福建,芝龙荐起樱;帝亦素闻其贤,起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遣官敦促。八月陛见,赐「启心沃心」银章,得密封言事。无何,命兼掌刑部。樱执法不挠,皇叔、皇弟、邓唐二王数有荐举,樱引祖制请敕禁止;上为之榜于朝堂。邵武知府吴炆炜、推官朱建,以寇未至而逃及建阳知县施■〈火豦〉坐贪墨,上皆欲斩之。樱奏曰:三人罪不至死;上不听。又曰:臣与诸辅臣约共执奏,知天意难回,遂皆却步;臣独冒死申言,臣罪大矣。上笑曰:卿奏乃绳愆正义,诸辅却非也。虽不用其言,而深嘉其忠直。王期升、彭遇颽至闽,上加期升总督、遇颽佥都御史;樱与振飞封还内降。上曰:方今多事,用人勿拘常格。振飞言遇颽降贼,而南依马、阮为奸,巡按浙江,酷虐致变;期升在太湖奉宗室朱盛征称兵,日肆剽夺,山民不容而逃入闽。臣等非有私隙也。乃止。乙酉十二月,上移跸建宁,樱留守福州。郑芝龙北去,樱从郑成功于厦门。丁亥,仍称隆武年号。十月,颁隆武四年历,用文渊阁印印之;则樱与振飞之议也。辛卯二月,成功南下泉州;大兵击破厦门,樱自缢死。樱初被逮下狱,梦有赠以匾额曰:「唐朝宰相」;及至闽,遂验。樱子文德起义,一门俱死。次子文思死于汀州,仅留一孙,随至厦门,不知所在。
译路振飞,字建白,号皓月;广平曲周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任泾阳县知县。入朝任御史,巡按福建;与巡抚一同平定海寇刘香。再次巡按苏松,升任光禄寺少卿。召入应对,升任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土寇在徐州、泗州之间横行,路振飞将他们击败驱散。甲申年,各地土崩瓦解,路振飞整顿军队守卫要害,从徐州、泗州、宿迁一直到安阳、沐阳,营垒彼此相望。他下达团练命令,使乡民各自推选正副首领,按照各自所长操练,保护乡里。军队训练成形后,到辕门接受事务,路振飞按队检阅;技艺精熟的赏赐牛酒、银钱,慰劳格外优厚。人人受到鼓励,两淮安定无事,这是路振飞的力量。北都发生变故,福王、鲁王、周王、崇王四王都来到淮地,众人商议拥立君主;有人劝路振飞护驾,以拥立定策之功自居。路振飞说:“我一离开,全淮必然动荡,难道能因为个人功名而破坏天下大事吗?”凤阳总督马士英率兵入朝,数百艘战舰沿淮河而行,沿途抢掠;路振飞坐在皇华亭,诸将整军夹守两岸,命令他们衔尾而过,他们都低头听命。伪节度使吕弼周、防御使武愫来到淮地,声称要取代路振飞。伪制将军黄学礼进犯宿迁,路振飞整顿将士分路袭击,擒获吕弼周和武愫,黄学礼逃走。路振飞把吕弼周押到法场,命军士密集射击,随后将他肢解;又在朝廷上俘获武愫。捷报传来后,皇帝赐玺书慰劳。保国公朱国弼曾与路振飞一同督理漕运,偷窃库银十万逃走,害怕路振飞的威名超过自己。福王在淮地时,孤舟漂泊,路振飞没有特别礼遇他;杨维垣因逆案戍守淮安,是路振飞的同乡,路振飞侍奉他也很疏略。到这时,朱国弼与行人朱统■〈金类〉联名上疏弹劾路振飞;恰逢路振飞也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马士英于是任用亲信田仰巡抚淮地;大兵到来后,田仰不战而溃,江南于是灭亡。隆武帝被安置在凤阳高墙时,有关部门的俸禄供给接不上,他无法忍受困苦。有望气者认为高墙中有天子之气,便把这件事告诉路振飞。路振飞进入高墙拜见鲁王,心中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便用私钱资助他;又责罚那些行为不当的官吏石应诏,并上疏请求对罪宗加恩。鲁王非常感激他的恩德。等到鲁王登极,诏书立即提到路振飞的恩德,不只是对他一时送豆粥麦饭的感激。凡是查访得知鲁王所在的人,授官五品,赏赐金二千。吴江人孙可久因为说出鲁王流寓洞庭,路振飞便立即派遣手敕召他。路振飞赶到行在,被授为太子太保、吏部和兵部尚书,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皇帝赐宴直到半夜,撤去蜡烛送他回去,并解下玉饰,把“盐梅弘济”银章赐给他。又授予他的一个儿子职方司员外郎。又记录他守淮的功劳,荫封锦衣卫四千户。路振飞感念知遇之恩,竭尽臣子的职责。皇帝常常责备廷臣因循守旧,路振飞当面奏说:“陛下认为臣僚不改变因循守旧的作风必定导致败亡,臣认为陛下不改变急躁苛切的作风,也不能实现中兴。陛下有爱护百姓的心,却没有看到爱护百姓的政事;有听取谏言的明察,却没有收到听取谏言的效果。喜怒有时轻易发作,号令将要实施时却屡屡更改。看到群臣庸碌低下,便过分督责;因为广泛阅读书史,便追求事事明察完备。凡是陛下的长处,都是臣最为忧虑的地方。”皇帝下优诏褒奖并采纳了意见。一天,路振飞进呈《谏义勇说》。皇帝说:“这确实是安定内政、攘除外患的大略,应当替卿作序刊行。”延平失陷,路振飞没能随驾护从,便在厦门依附郑成功。当时,郑成功与郑彩交恶;鲁王到福建后,郑成功不愿奉戴鲁王,仍然奉行隆武年号。郑彩则奉戴鲁王,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过去在隆武朝任官的人都出仕,只有路振飞和曾樱没有出仕。辛卯年二月,郑成功的水师进入浙江;厦门失守,路振飞与曾樱都上吊自杀(这是鄞县人陈士京所记,应当没有错误)。也有人说,永历二年他奉召到肇庆,在途中去世。曾樱,字仲含,号一云;江西临江人。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兴泉道。曾樱一向有清廉的名声,但东厂缉捕泉州吏许声时,许声为曾樱谋求浙江按察使之职,因此曾樱被革职逮问。御史叶初春向朝廷申诉,巡抚、巡按也替他称冤。不久郑芝龙上疏,称赞曾樱廉洁明察、公正无私。郑芝龙感念曾樱的恩德,替他谋求官职,而曾樱实际上并不知道;郑芝龙愿意用官职来为他赎罪,于是曾樱恢复了官职。十四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登莱。贼寇侵犯山东,曾樱不能抵御,被削职下狱。甲申之变后,他从间道向南归来。亲自到南京刑部,得到释放。唐王在福建称帝,郑芝龙推荐起用曾樱;皇帝也一向听闻他的贤能,起用他为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派官员敦促他赴任。八月入朝拜见,赐给“启心沃心”银章,准许秘密封奏政事。不久,命他兼管刑部。曾樱执法不屈,皇叔、皇弟、邓王、唐王多次推荐举用亲属,曾樱援引祖制,请求下令禁止;皇帝为此把禁令张贴在朝堂上。邵武知府吴炆炜、推官朱建,因为贼寇尚未到来便逃走,以及建阳知县施■〈火豦〉因贪污受贿获罪,皇帝都想杀掉他们。曾樱上奏说:“三人的罪行还不至于死罪。”皇帝不听。他又说:“臣与各位辅臣约定共同执掌奏章进谏,知道圣意难以挽回,于是他们都退缩了;只有臣冒死再三申说,臣的罪过很大了。”皇帝笑着说:“卿的奏疏是在绳正过错、维护正义,各位辅臣退缩反而不对。”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却深深赞许他的忠直。王期升、彭遇颽来到福建,皇帝加授王期升总督、彭遇颽佥都御史;曾樱与路振飞将内降诏旨封还。皇帝说:“如今事情很多,用人不要拘泥于常规。”路振飞说彭遇颽曾投降贼寇,后来向南依附马士英、阮大铖作奸,在浙江巡按时残酷暴虐而导致变乱;王期升在太湖奉宗室朱盛征起兵,天天肆意抢掠,山民不能容忍,便逃入福建。臣等并不是有私人嫌隙。”皇帝于是停止了任命。乙酉年十二月,皇帝移驾建宁,曾樱留守福州。郑芝龙向北而去,曾樱跟随郑成功住在厦门。丁亥年,仍然使用隆武年号。十月,颁布《隆武四年历》,用文渊阁印加盖印章;这是曾樱与路振飞商议的结果。辛卯年二月,郑成功南下泉州;大兵攻破厦门,曾樱上吊自杀。曾樱起初被逮捕下狱时,梦见有人赠给他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唐朝宰相”;等到了福建,果然应验。曾樱的儿子文德起兵,全家都死了。次子文思死在汀州,只留下一个孙子,跟随来到厦门,后来不知下落。
曹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万历乙未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南京大理寺丞、户部郎中、四川参政,升按察使。蜀王宫殿火,计修建费至六、七十万;学佺以宗藩条例格之,蜀民不扰。天启初,左迁广西参议,转陕西副使。学佺好学,有文名,博综古今。自以宿学巨儒,不得官京朝,历外数十年,仕又偃蹇,因以著述自娱。光宗在东宫,有张差挺击之事;学佺所撰述,直言无隐避。逆奄用事,群小立三案钩党,指学佺所撰为谤书,除名为民。时,学佺任粤西,大吏希奄旨,羁留待命;知奄无意杀之,乃止。闽中立国,起为太常寺卿。上言今幅员褊小,税额无几,宜专供守战之用;而遣郑鸿逵疾抵关,度防守,毋久逗留。诸逃兵肆掠,责令其将,收归行伍。及朝见,上指谓诸臣曰:此海内宿儒也;我在藩邸,闻其名久矣。时,仓卒建号,一切典礼皆学佺裁定。升礼部右侍郎,署翰林院事。时,敕纂修「怀宗实录」,国史总裁设兰台馆以处之。丙戌四月,上在延津。学佺又言四事:一、浚延河堤防;一、汰随征冗役;一、通福京米船;一、捐助饷银,许以生铁准价。皆从之。已而,知将士离心,事不可为;慨然曰:吾老矣!天若祚明,尚可竭其股肱之力。否则,老而报国,有死而已。朝议欲以兵浮海,直指金陵,艰于聚饷;学佺倾家以万金济之。未几,关破,上去延津;学佺入涌尔寺避之。大兵将至,贡生齐巽、中书张份、僧不空起兵,杀传檄使者;迎学佺为主。学佺曰:无益也。何徒荼戮生民为!三人强之。学佺曰:然则吾归死于城可也。三日,而大兵入城。九月十九日,自缢于西峰草堂。生平著述数千卷,不尽行世云。
尹民兴,字宣子,嘉兴人。崇祯初进士,历知宁国、泾二县;除奸厘蠹,有神明之称。行取入都,吏科陈启清讦其预拟翰林,谪福建按察使简校。十五年春,疏陈时务十四事;帝嘉纳,下所司议。擢用,召为职方司主事;数召对,所言多当帝意,擢本司郎中。民兴感激,屏苞苴、公推举,勤于职。时,羽书旁午。奏言:无异之条陈、不急之章奏,不必下部覆,以省繁文、裕时日。帝亦可之。明年,周延儒出督师,命民兴从军赞昼。敌退,枢上其功;已叙赉,而延儒获谴,帝责其扶同欺饰,下吏除名。南渡,起故官。阮大铖之召见也,民兴抗疏极论,不纳;寻谢病归。以乡邦残破不可居,而泾县人德之,流寓其地。明年,京陷,与诸生赵初浣等据城起兵守城。大兵攻之,久不克,屡遭挫衄;已而城破,初浣死之,民兴走入福建。隆武授御史,巡按上游四府;加太仆少卿,守仙霞关。大将曾德,郑芝龙私人也,怙势不法;民兴劾之,帝即撤还。闽中败,归,卒于家。
吴闻礼,仁和人。崇祯癸未进士,隆武为兵科给事中。时,分福州、延平、邵武、建宁为上游四府,擢闻礼右佥都御史,巡抚其地。劾奏内臣戴照奉使贪横;诏即逮问。闻礼自请守分水关,帝优诏许之。闽中三关,天下阨险处也;旧有守关兵,闽将以安。及郑芝龙有异志,尽撤关上守兵;闻礼不能独支。二年八月,清兵入仙霞岭。闻礼遁走山寺,或劝之薙发,不从;寻率乡兵赴敌,为乱兵所杀。其同年晋江郭符甲,以户部主事居家;至是,亦起兵本郡,兵败死之。越七日,积尸俱腐,独一尸颜色如生,则符甲也。于是收葬。
艾南英,字千子,东乡人。天启甲子举人;与陈际泰、罗万藻、章世纯俱以时文知名,称「豫章四子」。南英尤博辩,善古文。当是时,吴中盛文雅,其知名之士张溥、陈子龙、周锺等各树坛坫,与南英相抵牾,争论不相下,往复书数万言;而学者多右南英。南英高自标置,往往以盛气凌人,人亦无以难也。有仆坐法,南英为冤家所讦,被黜。弘光时,江西巡按周灿援恩诏,疏请复其举人。乙酉入闽,至杉关,为守兵所阻;叱曰:天下有不知艾千子者乎?乃听入。隆武授广东御史,进其所刻文集,优诏答之。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解粤饷十万,由海道至。上嘉其功,擢兵部右侍郎,令督师江西。南英争曰:解饷微劳也,且指挥僚佐可任;何足为大功?遽擢高爵。不听。闽中兵败,南英死之。
熊纬,字子文,时昌人。崇祯癸未进士,授行人。两京既陷,每饮酒,辄涕泗横流,感慨欲死。其友钱秉镫语之曰:狼曋有云:未得死所。子有死志,曷求死所乎?乃赴延平,擢给事中。从上至汀州。大兵入城,从官逃散,纬独衣冠趋上所。兵逼之,大骂而死。其同年进士欧阳素,四川人,官兵科;亦在汀州中流矢死。
张致远,不知何许人。上之见逼于汀州也,致远服帝服以脱上而死。路振飞有诗纪之。其后,郑成功屯兵鼓浪屿,有称帝命存问诸臣者云:上为僧五指山。然后人知其事,亦莫必其真伪云。
译曹学佺,字能始,侯官人。万历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南京大理寺丞、户部郎中、四川参政,升任按察使。蜀王宫殿失火,估计修建费用达到六七十万;曹学佺依据宗藩条例加以限制,蜀地百姓没有受到扰害。天启初年,降任广西参议,转任陕西副使。曹学佺喜爱学习,有文名,广泛通晓古今。自认为是学问深厚的大儒,却不能在京朝任职,在外地任官几十年,仕途又很坎坷,于是以著述自我排遣。光宗还在东宫时,发生张差持械闯入宫禁的事件;曹学佺所撰文章直言不讳。逆阉掌权后,群小制造三案牵连党羽,指称曹学佺的著作为诽谤之书,将他除名为民。当时曹学佺任职粤西,大吏迎合逆阉旨意,把他拘留等待命令;后来知道逆阉并没有杀他的意思,才停止此事。福建建立政权后,起用他为太常寺卿。他上言如今疆域狭小,税额没有多少,应当专门供守卫和作战使用;并派郑鸿逵迅速赶赴关隘,估量防守形势,不要长久逗留。对于各个逃兵肆意抢掠,他责令其将领处理,收回军队编制。入朝拜见时,皇帝指着他对群臣说:“这是海内久负盛名的大儒;我在藩邸时,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 当时仓促建立年号,一切典礼都由曹学佺裁定。升任礼部右侍郎,代理翰林院事务。当时,朝廷下令编纂《怀宗实录》,国史总裁设置兰台馆安置编纂人员。丙戌年四月,皇帝在延津。曹学佺又提出四件事:一是疏浚延河堤防;一是裁汰随征的冗余役夫;一是疏通运往福京的粮船;一是捐助军饷银,允许用生铁按价折算。皇帝都听从了。不久,他知道将士离心,事情已经不可为,慨然说:“我老了!上天如果要赐福于明朝,还可以竭尽我辅弼之臣的力量;否则,年老而报国,只有一死罢了。”朝廷商议派军队渡海,直指金陵,但苦于难以筹集军饷;曹学佺倾尽家产,拿出万金资助。不久,关隘失守,皇帝离开延津;曹学佺进入涌尔寺躲避。大兵将要到来时,贡生齐巽、中书张份、僧人不空起兵,杀死传递檄文的使者;迎请曹学佺作为首领。曹学佺说:“没有用。何必白白屠杀百姓呢!”三人强迫他。曹学佺说:“既然如此,那么我回城中去死也可以。”三天后,大兵进入城中。九月十九日,曹学佺在西峰草堂上吊自杀。他一生著述数千卷,据说没有全部流传于世。尹民兴,字宣子,嘉兴人。崇祯初年考中进士,先后任宁国、泾两县知县;铲除奸邪、整治弊病,有“神明”之称。奉诏选调入京,吏科陈启清攻讦他预先拟任翰林,便被贬为福建按察使简校。崇祯十五年春,他上疏陈述时务十四件事;皇帝嘉许并采纳,下交有关部门议论。后来得到提拔,召任职方司主事;皇帝多次召见对答,他所说的多合皇帝心意,于是升任本司郎中。尹民兴感激皇恩,杜绝贿赂和公然请托举荐,勤勉办理职务。当时军情文书纷至沓来。他上奏说:“没有特殊意义的条陈、不紧急的章奏,不必下发有关部门复议,以节省繁琐文书、宽裕时日。”皇帝也认为可行。第二年,周延儒出任督师,命尹民兴随军襄助军务。敌军退去,枢密院上奏他的功劳;已经议定赏赐,但周延儒获罪,皇帝责备尹民兴附和周延儒、欺骗粉饰,下令交司法官审理,削职除名。南渡后,起用他任原官。阮大铖被召见时,尹民兴上疏抗争,极力抨击阮大铖,意见没有被采纳;不久便以生病为由辞职回乡。由于乡土残破,不能居住,而泾县人感念他的恩德,他便流寓在那里。第二年,京城陷落,他和诸生赵初浣等人占据县城,起兵守城。大军攻城,久攻不下,屡遭挫败;后来城池被攻破,赵初浣战死,尹民兴逃入福建。隆武帝授予他御史,巡按上游四府;又加太仆寺少卿,镇守仙霞关。大将曾德是郑芝龙的亲信,倚仗权势违法乱纪;尹民兴上疏弹劾他,皇帝立即将曾德撤回。闽中战败后,尹民兴回到家乡,最终死在家中。吴闻礼,仁和人。崇祯癸未年进士,隆武年间任兵科给事中。当时将福州、延平、邵武、建宁划为上游四府,提拔吴闻礼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这一地区。他上疏弹劾内臣戴照奉命出使时贪婪横暴;皇帝下诏立即逮捕审问。吴闻礼主动请求镇守分水关,皇帝下优诏准许。当时闽中的三关,是天下险要之处;原来设有守关士兵,闽地将领认为这样便可安定。等到郑芝龙生出异志,把关上的守兵全部撤走;吴闻礼无法独自支撑。隆武二年八月,清兵进入仙霞岭。吴闻礼逃到山寺,有人劝他剃发,他不答应;不久率领乡兵迎战,被乱兵杀死。他的同年进士、晋江人郭符甲,当时以户部主事身份居家;到这时也在本郡起兵,兵败战死。过了七天,堆积的尸体都已腐烂,唯独一具尸体颜色如同活人,原来是郭符甲。于是将他收殓安葬。艾南英,字千子,东乡人。天启甲子年举人;他和陈际泰、罗万藻、章世纯都因时文闻名,被称为“豫章四子”。艾南英尤其博学善辩,擅长古文。当时吴中盛行文雅之风,那里知名的文士张溥、陈子龙、周锺等各自树立文坛旗帜,和艾南英互相抵牾,争论不相上下,来往书信多达数万字;但学者大多支持艾南英。艾南英自视很高,常常盛气凌人,别人也没有办法驳倒他。他有个仆人因犯法获罪,艾南英替仆人申冤,被仇家攻讦,因此被黜退。弘光年间,江西巡按周灿援引恩诏,上疏请求恢复他的举人资格。乙酉年入闽,走到杉关,被守兵阻拦;他呵斥道:“天下难道有不知道艾千子的人吗?”守兵才听任他进入。隆武帝授他广东御史,他进呈自己刻印的文集,皇帝下优诏答复。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解送粤地军饷十万,从海道运到。皇帝嘉奖他的功劳,提拔为兵部右侍郎,命令他督师江西。艾南英争辩说:“解送军饷只是微小劳绩,而且指挥僚佐也可以担任,哪里值得算作大功?却突然提升如此高的爵位。”皇帝不听。闽中兵败,艾南英战死。熊纬,字子文,时昌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行人。两京相继陷落后,他每次饮酒,总是眼泪鼻涕纵横,感慨激愤,想要以死明志。他的朋友钱秉镫对他说:“狼曋说过:‘还没有死得其所。’你既然有求死的志向,为什么不寻找死得其所的地方呢?”于是熊纬前往延平,升任给事中。跟随皇帝到汀州。大军进入城中,随从官员逃散,只有熊纬穿戴官服,快步走向皇帝所在之处。士兵逼迫他投降,他大骂敌军而死。他的同年进士欧阳素,四川人,任兵科官员;也在汀州中流箭而死。张致远,不知是哪里人。皇帝在汀州被逼迫时,张致远穿上皇帝的服装,使皇帝得以脱身,自己因此死去。路振飞作诗记述这件事。后来,郑成功屯兵鼓浪屿,有人声称奉皇帝之命慰问诸位大臣,说:“皇帝已经在五指山做和尚。”后人这才知道有这件事,但也没有人能够确定它是真是假。
隆武之立一年耳;乃方其在禁墙中,而望气者已言凤阳有天子气,然则大位可妄干哉?隆武,贤主也,惜其扼于郑氏;振飞、曾樱诸人,儒雅有余、英武不足,偪侧山海之滨,是以大业不立。使当金陵定策时,有重臣焉,矢大略、排议论,爰立唐王,则士英必不召、大铖必不起、逆案必不翻,中原开阃者必能策应;四镇、左藩知朝有明君,且敛手听命,可法得以其间左提右挈、力捍疆圉,然后曰广、道周、锡畴之徒坐论文物,不踰典则,即大河以北未能迅复,而滔滔江汉,南国之纪不足称小朝廷哉?呜呼!杨行密、钱镠草窃之雄,犹能保据江淮,传世延业;而南渡以后,至溃散不可收拾,则马、阮之肉,其足食乎?
卷十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十三 万元吉(附杨文荐)、杨廷麟、刘同升、郭维经、彭期生、黎遂球、龚棻、姚奇胤
列传十四 傅冠、王应熊(附王锡兖)、蒋德璟、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方逢年
列传十五 瞿式耜、张同敞、何腾蛟、堵胤锡
列传十三万元吉(附杨文荐)、杨廷麟、刘同升、郭维经、彭期生、
黎遂球、龚棻、姚奇胤
万元吉,字吉人,南昌人。天启乙丑进士。崇祯末年,以兵部郎中监督师杨阁部。元吉精方略、多智,嗣昌悉以军谋委之。其后以不用元吉言,败于开县;贼遂绕出,陷襄阳,戕楚王。嗣昌愤恨,发疾死。帝以监督有劳,不责也。寻以忧归。服除,史可法请用之,官南京兵部。福王立,与闻定策。时,四镇方以拥戴功,率军抵江北,争驻扬州。命元吉渡江宣谕。元吉遍历诸营,宣朝廷威德,赉金币;首致得功书,期以共奖王室。得功听命,泽清、杰服从,乃还部。改立南京营伍,以祖制、时宜杂定之;枢臣无能损益。可法出督师,进元吉太仆寺少卿,监理江北军务。杰、得功土桥之衅,赖元吉弥缝之,得无称兵。南都亡,走福建。隆武擢兵部右侍郎,遣代赣督李永茂守吉安。初,督师杨廷麟之在吉安也,甚得将士心,故吉安再失再复。元吉至,与诸将讲体统、申约束,诸将稍稍不乐。先是,江、赣之间有峒贼数万,时出剽掠,百姓苦之,号为阎罗,总分立四营。张安者,前左营帅也,骁勇敢战;永宁王招之出湖东,战屡捷,遂复抚州;其诸营亦愿受抚。宁都兵科曾应遴请诸朝,遣其子傅粲入山抚之,皆听命。赐名「龙武营」,计日出赣州、下吉安。元吉闻之,以为四营可恃也,遂蔑视滇、广兵,军士皆解体;既而,四营兵亦不即至。丙戌三月,大兵攻吉安,守兵不战溃,城陷。元吉退屯皂口,所部惟汪起龙三百人;大学士苏观生在南康,遣蓝起、程亮督新威营二百,下守棉津滩。
译隆武帝在位只有一年;然而当他还被困在宫禁之中时,望气者已经说凤阳有天子之气,那么皇位难道可以任意谋求吗?隆武帝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可惜受到郑氏的牵制;路振飞、曾樱等人,儒雅有余而英武不足,困处在山海边陲,所以大业没有建立起来。假如当初金陵议定立君时,有重臣能够提出远大谋略、排除纷杂议论,拥立唐王,那么史可法一定不会召来马士英,阮大铖一定不会被起用,逆案也一定不会翻案;在中原开府领兵的将领一定能够相互策应。四镇和左藩知道朝廷有明君,也会收敛行迹听从命令,史可法便可以在其间左右扶持,竭力捍卫疆土。这样,即使后来曰广、道周、锡畴之流只坐在朝廷讨论文事武事,不越出典章规范;即使黄河以北还不能迅速收复,而江汉一带广阔地区仍在南国掌握之中,难道南国的纲纪还不足以称为一个小朝廷吗?唉!杨行密、钱镠不过是草莽起家的豪雄,尚且能够保有江淮、传承世业;南渡以后却败溃离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么马士英、阮大铖的肉,难道值得拿来吃吗?卷十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十三:万元吉(附载杨文荐)、杨廷麟、刘同升、郭维经、彭期生、黎遂球、龚棻、姚奇胤 列传十四:傅冠、王应熊(附载王锡兖)、蒋德璟、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方逢年 列传十五:瞿式耜、张同敞、何腾蛟、堵胤锡 列传十三:万元吉(附载杨文荐)、杨廷麟、刘同升、郭维经、彭期生、黎遂球、龚棻、姚奇胤 万元吉,字吉人,南昌人。天启乙丑年进士。崇祯末年,以兵部郎中的身份监督杨阁部的军队。万元吉精通方略,足智多谋,杨嗣昌把军务谋划全都交给他。后来杨嗣昌因为不采用万元吉的意见,在开县战败;贼军于是绕道出击,攻陷襄阳,杀死楚王。杨嗣昌愤恨成疾而死。皇帝认为万元吉监督军队有功,没有责罚他。不久他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史可法请求起用他,任南京兵部官员。福王即位时,他参与议定拥立之策。当时四镇将领正凭拥戴之功,率军抵达江北,争相驻扎扬州。朝廷命万元吉渡江宣示诏谕。万元吉遍历各营,宣扬朝廷的威德,赏赐金帛;首先送给高杰功劳文书,约定共同奖助王室。高杰听命,刘泽清、刘良佐也服从,万元吉于是返回兵部。后来改定南京营伍制度,兼采祖制和当时情势制定;枢密大臣不能有所增损。史可法出任督师,提升万元吉为太仆寺少卿,监督管理江北军务。刘良佐、刘泽清与高杰在土桥发生争端,依靠万元吉从中调解,才没有举兵交战。南都灭亡后,万元吉逃往福建。隆武帝提拔他为兵部右侍郎,派他代替赣地督师李永茂守卫吉安。当初,督师杨廷麟在吉安时,深得将士拥戴,所以吉安曾两次失守又两次收复。万元吉到任后,和各位将领讲明上下体统、申明约束,各将领渐渐感到不快。此前,江、赣之间有数万洞贼,时常出来抢掠,百姓深受其苦,称他们为“阎罗”,总共分为四营。张安是原左营统帅,勇猛敢战;永宁王招抚他出山到湖东作战,屡次获胜,于是收复抚州;其他各营也愿意接受招抚。宁都兵科曾应遴请命朝廷,派他的儿子曾傅粲入山招抚,他们都听命。朝廷赐名为“龙武营”,计算日期准备出兵赣州、攻下吉安。万元吉听说后,认为四营可以依靠,于是轻视滇兵、广兵,军心全都涣散;不久,四营兵也没有立即到达。丙戌三月,大军攻打吉安,守兵没有交战便溃散,城池陷落。万元吉退守皂口,所部只剩汪起龙率领的三百人;大学士苏观生在南康,派蓝起、程亮统率新威营二百人,下到棉津滩驻守。大军逆流而上,新威营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