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十七

卷十九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24–130 段

呜呼!南渡之后,诸臣有艰难尽瘁、险阻不避以力扶衰运者,有临危抗节、万死而不悔者,余既章章详其事矣。其或晦迹肥遁,潜山泽、混缁素,高风峻节,邈不可追,而行事泯没;然其不负所事,西山义士之风尚在也。而已有举其姓名而人未之闻者;噫,可惜也!传曰: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夫其人既以隐忍惧祸,则尝恐姓氏之落人间;又安得而传之?以余所见,庚辰进士黄周星,字九烟;性高亢,隐居湖州之浔溪,老屋三间,与其妻女操作佐食。人以诗文就质者,为设酒肴亦不辞。稍忤其意,则面加叱责;遇富贵者则愈倨,人亦惮见之。孤行一意,至屡空不介意。一日恸哭于野,赴水死。又有癸未进士李长祥,字研斋,四川遂宁人;选庶吉士,尝以御史随鲁监国入闽。闽陷,隐绍兴山中,当事物色之,复移常州,总督郎廷佐以礼聘焉。长祥乃出千金,聘金陵美姬。姬工诗,善画竹,梳高髻,拖百折长裙,仿汉宫妆,号中山秀才者;侍婢名墨池,亦髻色。长祥日拥姬于高楼,作长夜饮。郎闻之,以为无他也。居数年,忽弃去,不知所终。呜呼!鸿飞冥冥,弋者何慕?以两先生之踪迹观之,则天下之大,其晦迹而全身所不及见且闻者多矣。求之传记,而文字残缺,传者寥寥。明史所纪,南京不守,其变服为僧者:光禄寺华亭许誉卿、少卿江都姚思孝、给事中山阳陈启新、御史乐安成勇数人而已。今取其稍有事实者存于篇。

姜采,字如农,号卿墅;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由仪真知县擢礼科给事中。以言事得罪,庄烈帝怒甚,下镇抚司,欲置之死;而廷臣申救者众,乃杖之百,遣戍宣州卫;事具明史。弘光立,赦复故官,以父忧不赴;流寓吴门,自称宣州老兵。弟垓,字如须,庚辰进士,官行人。见题名碑崔呈秀、阮大铖与魏大中俱列,立上奏铲去之。采之被杖也,昏绝不知人;垓含溺,吐采口,咽之得苏。及父死于贼,上书请身系狱而释采归治丧;不许。乃号泣奔丧,归奉母避乱走苏州。阮大铖得志,怨垓兄弟,欲杀之。采避地徽州,尝绝食,樵子宋心老以菜羹啖之,或徒步数十里之孝廉家得一饱。孝廉亦高节不出者。因祝发黄山,而自署敬亭山人。垓变姓名,避至宁波,遯迹天台、雁荡间。兄弟皆不与世人相接。采有子安节、实节,才而文,亦不令进取。后闻山东平,母欲归,采扶母归莱阳。山东巡抚闻其名,檄郡县招致之。采故堕马召医,舁竹箯以见使者;使者归报,采即夜驰还江南。癸丑夏疾病,呼二子谓曰:吾受命谪戍,会遭世乱,流离异乡;生不能守坟墓,死不能正邱首。今当待尽宣州,以志先帝生全之恩。既数日,疾亟;曰:吾不能行矣,死必埋骨敬亭山麓。年六十七;子如其言。所著有正气集、馎饨集、敬亭记事摘谬,藏于家。垓后亦卒于吴门云。

怀宗之明察,非亡国主也。惟其轻折辱臣下,大者诛夷、小者杖戍;于是刚直果敢任事之士皆自剉,而在位者率佞谀、偷合、苟容、全妻子、保富贵之人,以致寇盗纵横,畏缩不能御贼。至三日开门迎附,岂不可叹哉!熊、姜之狱,执其成心,久而下化;及李建泰出师,帝御门推毂,濒行,建泰顿首以二人请,乃得出狱。未二旬,国亡。传曰:天子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此非衰亡之象乎?若采至死不忘故主之命,可谓纯臣矣。

叶廷秀,濮州人。天启乙丑进士。受业刘宗周,造诣纯笃;宗周门人,以廷秀为冠。崇祯中,官主事,疏请终养,居丧尽礼。保举法行,有列其名者,辞不赴。服阕入京,抗疏救黄道周;帝怒,杖之百,遣戍福建。然廷秀实未识道周也,特重其学行耳。既遭斥辱,处亦恬然;道周深服其有养。南渡,召为吏部主事。侍郎解学龙荐道周,因及廷秀,帝命以佥都御史用;马士英恶其刚直,但授光禄少卿。唐王立,召拜左佥都御史,进兵部右侍郎。闽亡,去为僧,匿迹山寺。其徒问其姓名,终不言;及疾亟,取笔书示之,掷笔而逝。

余增远,字谦贞,号□水;兵部尚书余煌弟也。崇祯癸未进士,知宝应县。刘泽清镇淮阳,勒有司庭谒;增远不屈,投劾归。监国时,起仪制司主事,进郎中。事败,避居村墅;草屋三间,躬亲农圃。有同年生为监司,求见不获。一日,屏驺从,自诣其庐,增远偃卧不起。曰:多病不能为礼。监司执手劳问。甫出门,则又荷锄灌园矣。隐居二十四年,未尝入城市。年六十五卒。

译唉!南渡以后,各位大臣中,有在艰难困苦中竭尽心力、不避险阻来奋力扶持衰败国运的,有面对危难坚持气节、即使万死也不后悔的,我已经把他们的事迹明白详细地记载了。也有人隐迹避世,潜藏在山林水泽之间,混迹于僧道和士人之中,具有高尚严峻的品格,遥远得无法追及,但其事迹已经湮没;然而他们没有辜负所承担的事业,西山义士的风范仍然存在。还有些人,姓名已经有人列举出来,却没有人听说过他们;唉,真可惜啊!《传》说:自身将要隐居,何必要写文章呢?这是想求得显扬。那些人既然因为害怕祸患而隐忍,就曾经唯恐自己的姓名流传于人世间;又怎么能够为他们作传呢?据我所见,庚辰年进士黄周星,字九烟,性情高亢,隐居在湖州浔溪,住着三间旧屋,与妻女一起劳作以供饮食。有人拿诗文来请他评定,他即使设酒菜招待也不推辞;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当面斥责;遇到富贵之人则更加傲慢,人们也害怕见他。他独来独往、坚持己意,即使家中屡屡贫困也不在意。一天,他在野外痛哭,投水而死。又有癸未年进士李长祥,字研斋,四川遂宁人;选为庶吉士,曾经以御史身份跟随鲁王监国进入福建。福建陷落后,他隐居在绍兴山中,当权者派人寻找他,他又迁往常州,总督郎廷佐以礼聘请他。李长祥于是拿出千金,聘娶金陵美女。那女子擅长作诗,也善于画竹,梳着高髻,拖着百褶长裙,仿照汉宫妆束,人称“中山秀才”;侍婢名叫墨池,也梳着同样的发髻,容貌也很美。李长祥每天拥着她在高楼上饮酒,通宵达旦。郎廷佐听说后,以为没有别的事情。过了几年,李长祥忽然抛下一切离去,不知所终。唉!鸿雁飞向幽远的天空,射鸟的人又何必羡慕呢?从这两位先生的踪迹来看,天下如此广大,那些隐迹保全自身、使我们无法看见和听闻的人,一定还很多。想从传记中搜求他们,但文字残缺,流传下来的寥寥无几。《明史》所记载的南京失守后改换服装做僧人的人,只有光禄寺华亭人许誉卿、少卿江都人姚思孝、给事中山阳人陈启新、御史乐安人成勇等几人罢了。现在选取其中稍有事迹可考的,保存于本篇。姜采,字如农,号卿墅,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进士,由仪真知县升任礼科给事中。因上书议论政事获罪,庄烈帝大怒,将他交给镇抚司,想置他于死地;但朝廷大臣申救他的人很多,于是只杖打一百,遣送宣州卫戍守;此事详见《明史》。弘光帝即位后,赦免并恢复他的原官,但因父亲去世服丧,他没有赴任;后来流寓吴门,自称“宣州老兵”。他的弟弟姜垓,字如须,庚辰年进士,任行人。姜垓看见题名碑上崔呈秀、阮大铖和魏大中都列在其中,便上奏请求铲去他们的名字。姜采被杖打时,昏厥过去,不省人事;姜垓含水灌入他口中,又把水吐入姜采口里,他才苏醒。等到父亲死于贼人之手,姜垓上书请求把自己系狱而释放姜采回去治丧;没有获准。于是姜采号哭奔赴丧事,回去奉母亲避乱,逃往苏州。阮大铖得势后,怨恨姜氏兄弟,想杀他们。姜采避居徽州,曾经绝食,樵夫宋心老用菜羹给他吃;有时徒步走几十里,到孝廉家求得一饱。那位孝廉也是一位以高尚节操而不肯出仕的人。姜采于是到黄山剃发,自署“敬亭山人”。姜垓改换姓名,避居到宁波,又隐迹于天台、雁荡之间。兄弟二人都不再同世人交往。姜采有儿子安节、实节,才华出众而且能写文章,也不让他们参加科举求取功名。后来听说山东平定,母亲想回去,姜采便扶着母亲回到莱阳。山东巡抚听说他的名声,下令郡县征召他。姜采故意假称坠马,请来医生,并让人抬着竹箯去见使者;使者回去报告后,姜采当夜骑马赶回江南。癸丑年夏天,他患病,叫来两个儿子说:“我受命谪戍,恰逢世道动乱,流离在异乡;活着不能守护祖先坟墓,死后也不能使头颅朝向故丘。现在应当在宣州等到生命终尽,以此表明先帝使我得以保全性命的恩德。”过了几天,病势危急,他说:“我不能走了,死后一定要把骨骸埋在敬亭山脚下。”他享年六十七岁;儿子依照他的话办理。他著有《正气集》《馎饨集》《敬亭记事摘谬》,收藏在家中。姜垓后来也死于吴门。怀宗皇帝明察,并不是亡国之君。只是他轻易折辱臣下,大的加以诛杀,小的杖打后遣戍;于是刚直、果敢、能够任事的人都自行挫折,而在位者大多是谄媚奉承、苟且迎合、只求容身、保全妻子和富贵的人,以至于盗贼纵横,朝廷畏缩而不能抵御贼人。到了三天之内开门迎接、归附敌人,难道不令人叹息吗!熊、姜二人的案件,皇帝执意坚持自己的成见,时间久了还使下面的人受到影响;等到李建泰出兵,皇帝亲临宫门为他推车送行,临行时,李建泰叩头为二人求情,二人才得以出狱。不到二十天,国家便灭亡了。《传》说:“天子竟与平民为仇,害怕的人就太多了。”这难道不是衰亡的征象吗?像姜采到死也不忘故主的使命,可以说是纯粹的忠臣了。叶廷秀,濮州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曾受业于刘宗周,学问造诣纯正笃实;刘宗周的门人中,把叶廷秀列为第一。崇祯年间,任主事,上疏请求终身奉养父母,服丧期间完全遵守礼制。保举法施行后,有人把他的名字列入其中,他推辞不去。服丧期满后入京,直言上疏救援黄道周;皇帝发怒,杖打一百,遣戍福建。不过叶廷秀其实并不认识黄道周,只是特别看重他的学问和品行。遭受斥责侮辱后,他处之泰然;黄道周很佩服他的涵养。南渡后,召任吏部主事。侍郎解学龙推荐黄道周,因而也提到叶廷秀,皇帝命令按佥都御史任用;马士英厌恶他的刚直,只授给他光禄少卿。唐王即位后,召拜左佥都御史,升任兵部右侍郎。福建灭亡后,他离去做了和尚,藏身于山寺。他的弟子问他的姓名,他始终不说;等到病重,便拿笔写出来给他们看,扔下笔就去世了。余增远,字谦贞,号□水;是兵部尚书余煌的弟弟。崇祯癸未年进士,任宝应县知县。刘泽清镇守淮阳时,强令有关官员到庭参谒;余增远不肯屈服,便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回乡。监国时期,起用他为仪制司主事,升为郎中。事情失败后,他避居乡村别墅;住三间草屋,亲自从事农事。有个同年进士任监司,想求见他却没有见到。一天,那位监司屏退随从,亲自来到他的草屋,余增远仰卧不起,说:“我多病,不能行礼。”监司握着他的手慰问。刚出门,他却又扛着锄头去浇灌菜园了。他隐居二十四年,从未进入城市。六十五岁去世。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父孔昭,湖广巡抚。以智举崇祯庚辰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少美姿貌,聪颕绝伦,书无所不读;为人风流自喜,及语忠孝,大节凛如也。初入翰林,而孔昭为嗣昌所诬,诏下狱;以智伏阙讼冤,帝不听。乃刺血书疏,候公卿入朝叩头乞达,跪长安门者二年。帝闻而怜之。孔昭得遣戌,选为定王讲读官。十七年春,召见德政殿,以智陈天下大计,帝屡称善。及京师陷,被贼拷掠,乘间脱归。阮大铖与方氏父子不协;至是用事,使人奏以智降贼,欲杀之。乃变姓名,避之岭南。已而,南都覆,唐王立于福州,召复故官,不赴。及永明王立,知以智在德庆州,起官中尹。寻进少詹事,再进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召入辅政;并不赴。久之,复召;辞益力。转侧蛮獠洞壑间,艰苦备至。寻薙发为僧,号无可。大兵陷桂林,执见马蛟麟;以智趺坐曰:十召不出,不忠;家有老亲,不能养,不孝;分当死。蛟麟令作书招陈邦傅,以智厉声曰:我岂招人降者?蛟麟知不可屈,乃听之去。乙未奔父丧,庐墓三年。又十余年而卒。所撰通雅及浮山前后集,凡数十卷。

费经虞,字仲若,新繁人。早孤,事母孝,尝到臂疗其疾;好学敦行,州里重之。崇祯己卯举于乡,十七年正月授昆明知县。有江西人选什邡典史,携幼妇偕行,次沅州,而典史卒,经虞出私财殓之。妇无所归,愿适经虞;经虞不可,择士人嫁之而去。明年,土酋吾必奎败,其从数百人皆当诛;经虞察之皆良民,絷缚饥困、气息仅属,乃释其缚,居之庑下,煮糜哺之、寝以蓐草。夜具牒,白其冤。上官屡讯,执如初。乃罪十二人,而释其余;给赀遣还乡里,其人欢舞叩头去。沙定州扰云南,逐黔国公;群僚惮其凶威,独经虞与之抗礼。又明年,迁云南同知。是时,蜀中大乱,经虞乡邑已残毁,而滇中复乱,意忽忽不欲仕,投牒乞归。巡抚吴兆元、巡按罗国瓛不许,且荐为广东知县;经虞力辞,不听。又明年,薙发以示不返,乃听之。甫出境,而大盗孙可望入滇,流寓雅州,转侧入陕,播迁沔、汉之间;兵戈饥馑,濒于危难者十年。乃东游,家于扬州,杜门著述,扬人罕见其面;有毛诗广义二十卷、字学十卷、雅论三十卷。卒年七十三,门人私谥曰「孝贞先生」。子密,隐居博学,有父风。

熊启宇,字六开,南昌人。由贡生,崇祯十三年特用为临安府推官;屡迁至兵部副使,仍莅临安。孙可望入寇,启宇被执,谩不屈;贼义而释之。贼所至屠僇,横尸数十万;启宇为起大冢,燔而瘗之。岁饥,民绝食,发粟疗之;两月中,获全无算。士民为之立祠。后隐居不出,不知所终。

胡正言,字曰从;休宁人,徙上元。少颕悟,博学能文,精究六书;其所摹金石古文、大小篆,推重一时,为国子监上舍生。南京礼部檄令纂辑诏制全书、校刊钦颁小学表忠记诸书,以劳咨铨部,当授翰林院职;未赴,而京师陷。南都仓卒立君,时尚宝诸玺悉沦于贼,诏诰待玺以行;署礼部侍郎吕大器言于朝曰:胡正言博雅工篆法,可令之督治。立遣使召赴工部,考古式督工范金为之;首成「广运之宝」,继乃购大玉,开局雕镂龙文螭纽,镌「皇帝之宝」。宝成,正言又撰大宝箴一疏,藉宝以献。其略曰:祖宗大宝,传历永世;自天启中,宦竖窃弄,宝几堕地。先帝圣明继统,虔虔奉持十有七年,忧勤不怠;不幸沦丧,光启陛下。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憔陛下祈天永命,以仁为宝,克赞中兴;报仇云耻;缵复旧物。则大宝永永,与天无极。诗曰:天难谌斯,命不易哉!守宝之道,在是而已。疏上,授武英殿中书舍人。正言曰:我岂以艺博一官耶?辞不受。其后国事日乱,正言绝口不谈世务。及南都亡,屏居一楼。

足不履地者三十年。年九十一,无疾而逝。

当金陵之建,士大夫奔走势要如骛;虽自号东林老宿,不难返颜攻正人,以冀马、阮之怜而收之。其后,卒献国以自媚。正言试官中书,得日与枢辅接席,岂非趋名位者一机哉!而嚣嚣然不顾,宁屏居守正而以穷死。其抱岁寒之节者欤!夫贪名败检之夫丛集于上,而坚贞直谅者泯没于下,此世所以终否也。

译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父亲方孔昭,任湖广巡抚。方以智考中崇祯庚辰年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年轻时容貌俊美,聪颖绝伦,没有不读的书;为人风流自得,但谈到忠孝和大节时,却凛然不可侵犯。他刚入翰林,方孔昭就被马士英等人诬陷,诏令下狱;方以智伏在宫阙前申诉父亲冤屈,皇帝不听。于是他刺血写奏疏,等公卿入朝时叩头请求代为转达,在长安门下跪了两年。皇帝听说后怜悯他。方孔昭获准遣戍,方以智被选为定王讲读官。十七年春,皇帝在德政殿召见他,方以智陈述天下大计,皇帝多次称好。后来京师陷落,他被贼人拷打,乘机逃回。阮大铖与方氏父子不和;到这时阮大铖掌权,派人上奏说方以智投降贼人,想杀掉他。方以智于是改换姓名,避居岭南。不久南都覆亡,唐王在福州即位,召他恢复原官,他没有赴任。永明王即位后,得知方以智在德庆州,起用他为中尹。不久升为少詹事,再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召他入朝辅政;他都没有赴任。过了很久,又下诏召他;他推辞得更加坚决。他辗转藏身于蛮獠的洞穴山谷之间,备尝艰苦。不久剃发做和尚,法号无可。大兵攻陷桂林,抓住方以智带去见马蛟麟;方以智盘腿而坐,说:“十次召见都不出来,是不忠;家中有年老的双亲,不能奉养,是不孝;按我的身份本来就应当死。”马蛟麟命他写信招降陈邦傅,方以智厉声说:“我难道会招人投降吗?”马蛟麟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听任他离开。乙未年,他奔赴父亲的丧事,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又过了十多年去世。他撰写的《通雅》和《浮山前后集》,共几十卷。费经虞,字仲若,新繁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曾经割取手臂上的肉来治疗母亲的病;他喜好学习,品行敦厚,州里人都敬重他。崇祯己卯年乡试中举,十七年正月授任昆明知县。有个江西人被选任什邡典史,带着幼妻一同上路,走到沅州时典史去世,费经虞拿出自己的钱为他入殓。妇人无处可归,愿意嫁给费经虞;费经虞不答应,便选择士人把她嫁出后离去。第二年,土酋吾必奎败亡,他的部下数百人都应当被杀;费经虞察看后,发现他们都是良民,只是被捆绑、饥饿困顿,气息奄奄,于是解开他们的束缚,让他们住在廊下,煮粥给他们吃,铺蓐草让他们睡。夜里准备文书,向上官说明他们的冤屈。上官多次审讯,费经虞仍坚持原来的说法。于是只判罪十二人,释放其余的人;发给钱财遣送他们回乡,那些人欢舞叩头而去。沙定州扰乱云南,驱逐黔国公;群臣都畏惧他的凶威,只有费经虞和他行平等之礼。又过了一年,调任云南同知。当时蜀中大乱,费经虞的乡邑已经残破,而云南又发生动乱,他心情忧闷,不想再做官,递交文书请求归乡。巡抚吴兆元、巡按罗国瓛不准许,并且推荐他任广东知县;费经虞极力推辞,仍未获准。又过了一年,他剃发表示不再回来,这才允许他离去。他刚出云南境内,大盗孙可望就进入云南,他流寓雅州,又辗转进入陕西,迁徙于沔、汉之间;兵乱和饥荒相继,处于危难边缘达十年。后来向东游历,在扬州安家,闭门著述,扬州人很少见到他的面。有《毛诗广义》二十卷、《字学》十卷、《雅论》三十卷。他七十三岁去世,门人私下谥为“孝贞先生”。儿子费密,隐居而博学,有他父亲的风范。熊启宇,字六开,南昌人。以贡生身份,崇祯十三年特授临安府推官;多次升迁至兵部副使,仍负责临安事务。孙可望入侵时,熊启宇被抓住,辱骂贼人而不屈;贼人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贼人所到之处大肆屠杀,横尸数十万;熊启宇为他们修筑大坟,焚烧后埋葬。年成歉收,百姓断粮,他开仓发粮救济;两个月内,因而保全性命的人不可计数。士民为他建立祠堂。后来隐居不出,不知最终去向。胡正言,字曰从;休宁人,后来迁居上元。年轻时聪颖敏悟,博学能文,精心研究六书;他摹写的金石古文、大小篆书,在当时受到推重,因此成为国子监上舍生。南京礼部下令让他编纂《诏制全书》、校刊钦定颁行的《小学》《表忠记》等书,以此劳绩咨询铨部,本应授予翰林院职务;还未赴任,京师便陷落了。南都仓促拥立君主,当时尚宝司的各方玉玺都已落入贼手,诏书文告要等待玉玺才能颁行;署理礼部侍郎吕大器向朝廷说:“胡正言博学高雅,篆书技法精湛,可以让他督办制作。”朝廷立即派使者召他到工部,考察古代样式,督促工匠铸造。首先制成“广运之宝”,随后又购得大玉,设局雕刻龙纹螭纽,刻成“皇帝之宝”。宝玺制成后,胡正言又撰写《大宝箴》一疏,借宝玺进献。大意说:“祖宗的大宝,传承历世长久;自天启年间起,宦官小人窃取权柄,大宝几乎坠地。先帝圣明,继承帝统,虔诚恭敬地奉持了十七年,忧勤不懈;不幸沦亡,光荣地启示给陛下。经书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的是仁。憔陛下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把仁作为大宝,能够辅佐中兴;报仇雪耻;恢复祖先失去的旧有器物。这样,大宝就永远长存,与天地同样没有尽头。《诗经》说:天意难以测度,天命实在不容易啊!守护大宝的方法,全在这里了。奏疏呈上后,授任武英殿中书舍人。胡正言说:“我难道是凭借技艺来换取一个官职吗?”推辞不接受。此后国事日益混乱,胡正言闭口不再谈论世事。南都灭亡后,他闭门独居在一座楼中。三十年间,他的脚从未踏到地面上。九十一岁时,无病而逝。金陵建都之时,士大夫奔走投靠权要,像野鸭一样争先恐后;即使自称东林老宿的人,也不难改变脸色,攻击正直之士,希望得到马士英、阮大铖的怜悯和收用。后来,他们终于献出国家来讨好自己。胡正言以中书舍人身份任试官,可以每天与枢辅并席而坐,这难道不是追逐名位者的一个机会吗!但他竟喧然不顾,宁愿退居守正,因贫困而死。他大概就是怀有“岁寒”节操的人吧!贪图名声、败坏操守的人聚集在上位,而坚贞正直、诚实宽厚的人埋没在下层,这就是世道最终陷入否塞的原因。

朱议霶,字用霖,宁藩支子裔也;袭奉国中尉,家南昌。父统鐼,崇祯丁丑进士。议霶幼聪慧,万元吉与统鐼同年,尝过其家。议霶时七岁,与元吉奕,指挥攻杀得胜乃已;元吉大奇之。统鐼知江夏县,县固剧,号难治。议霶年少,已能佐其父。财赋出纳,悉关其手;老胥慑伏,毫发不得侵欺。已而父卒,官牒取其籍,欲从中有所劾治。老胥匿其籍,大索不得;议霶与其友诸生张若仲日夜穷思所出入各条计,合之十数万金,无少差,另具册报,老胥及推官惊以为神。父丧乃得归。然自是得呕血疾。议霶性豪迈,见天下将乱,愈轻财结客,招致方外异人;士之有技勇与精击刺者,皆馆之。左良玉之内犯也,议霶与九江毛珏、任济世谋,与客之壮武者将柯陈兵,遏之九江;与当事议不合,散去。九江随破。及金声桓入南昌,议霶曰:大乱至矣;坐守田庐,以待诛夷乎?立挈妻子走建昌。已乃依宁都魏禧,结庐翠微峰,变姓名为林确斋。既苦贫,种茶冠石,亲荷锄灌植;弟子皆负担以从。所制茶高妙,远近号曰林茶。晚工诗,善二王草法;虽居山中,求书者不绝。年六十一而卒。同时有八大山人者,亦南昌宗室也,补县诸生;国变弃家为浮屠,奉深山中。居数年,精其法,升堂称宗师者二十年。临川令闻其名,延至署。数月,忽不自得,佯狂,走会城,被褐布袍,歌于市中,忽大笑,已而痛哭;人莫测也。久之,留止其侄家。山人喜水墨画,花竹、怪石、芦雁、汀凫,翛然有出尘之姿。草书亦怪伟,人得之,争藏弆以宝。然遇贵显者,则闭拒不肯画;虽以数金易一石,亦不可得。持绫绢至,直受之曰:此增我袜材。贫士、山僧置酒招之,饮一、二升。辄醉。醉后泼墨淋漓,虽十幅不厌。已而,闭口不复言。人至,则掌书一哑字示之。而喜饮愈甚,人馈之酒,持■〈觞,酉代角〉笑不休。醉后,唏嘘泣下。其它文字,皆古雅幽涩,然秘不示人。

明季天下宗室几百万,所在暴横,恣为非法;而在南昌者尤甚,民间号之曰「鏖神」。及遭闯、献之难,所屠戮者亦几尽矣;此亦盈虚之数、天道好还之验也。而中尉独能以礼自持,既罹大故,隐居自力,易姓以避患;岂非宗室之贤?至山人之佯狂,其行愈诡而其志愈悲,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周齐曾,字唯一,鄞县人;性高介。少为诸生,治经书悉屏弃注疏;作文抒所独得,亦不蹈袭前辈大家。丙子举于乡,癸未成进士,出太常卿吴麟征之门。除广东顺德令,立古社仓法,置义田,以备旱潦;又立弓箭社,集闾里壮丁教之击刺,盗发辄捕获,一县称神明。摄守香山县,故有黎种,隔以海,巡按御史入土官贿,许渡海,葬内地;齐曾曰:若尔则授黎以县土。持不可。隆武帝立于闽,召旧辅何吾驺入直;吾驺,香山人也。苍头庐儿,凭势豪横,齐曾痛惩之;吾驺移书诮让。齐曾叹曰:国家祸乱至此,区区闽、粤一隅,不令长吏抚循其民,犹仍故习;是夫也,必败国。吾不忍城社之及于祸也。拂衣归;监司因留之,不可。归而江东已失守,彷徨号泣;入剡源,架屋林壑深处,号曰「囊云庵」。尽去其发,为「发冢铭」曰:惟松有声,可以无哭;惟薤有露,可以无泪;惟鸟石依依,可以无吊客。因自号「无发居士」。草衣粝食,隐居二十余年。性耐劳苦,搜奇木为养和、竹根为炉,手自削制,婆娑舞弄;见者皆尚其风致。同年生为海道,招以书,谢不往。曰:吾以去来,朝不知暮宿所,故人咫尺,举目有山河之异,毋相溷为也。同年必欲见之。值其母丧,往吊焉。一叩首谢,起避去。终不交一言。是时,绅士之隐于禅者,若法幢(林曾志)、渔山(熊开先为僧,改名黄檗)、无可(方以智),皆挂拂卓锡,椎鼓上堂,称法嗣。齐曾既僧服,雪窦石老人欲传以法;齐曾笑曰:我僧也乎哉?辛亥三月卒,年六十九;士人谥曰:「贞静先生」,以志其非禅也。有诗文数卷,甬上李邺嗣叙之。

夫厌世污浊而隐、隐而僧,不得已也。而仆仆焉称善知识,以与富贵者日接,是安得谓之隐哉?若贞静先生者,可师矣。

列传三十一逸士传

李孔昭、李世安、万泰、汪沨、邵泰清、严书开、张次仲、李天植、徐枋、张来凤

译朱议霶,字用霖,是宁藩支系后裔;世袭奉国中尉,家住南昌。父亲朱统鐼,崇祯丁丑年进士。朱议霶幼年聪慧,万寿祺与朱统鐼同年中进士,曾到他家来。朱议霶当时七岁,与万寿祺下棋,直到指挥棋子攻杀取胜才停止;万寿祺对此十分惊奇。朱统鐼任江夏县知县时,该县本来事务繁重,号称难治。朱议霶年纪尚小,已经能够辅佐父亲。钱粮赋税的收支,全都经他的手;年老的胥吏都害怕服从,一丝一毫也不敢侵吞欺骗。不久父亲去世,官府文书要调取他的账籍,想从中找出问题弹劾治罪。老胥吏把账籍藏起来,大肆搜查也找不到;朱议霶与他的朋友、生员张若仲日夜苦思账目出入的各项计算方法,合计起来达到十几万金,丝毫没有差错,另行编成册子上报,老胥吏和推官惊叹得把他当作神人。父亲丧期结束后,他才得以回家。然而从此患了吐血病。朱议霶性情豪迈,看见天下将要大乱,越发轻视钱财、结交宾客,招致方外异人;士人中有技艺勇力、精通击刺的,他都供养在家中。左良玉入侵内地时,朱议霶与九江毛珏、任济世谋划,准备同门客中强壮勇武的人率领柯陈部队,在九江拦截他;但与当权者的意见不合,便散去。九江随即失守。等到金声桓进入南昌,朱议霶说:“大乱已经到来了;难道要坐守田地房舍,等待被诛杀吗?”于是立即带着妻子儿女逃往建昌。后来依附宁都的魏禧,在翠微峰结庐,改换姓名为林确斋。因贫困艰苦,他种茶于冠石之间,亲自扛锄浇灌栽培;弟子们都挑担跟随。他制作的茶品质高妙,远近都称为“林茶”。晚年专心写诗,擅长二王的草书技法;虽然住在山中,求他写字的人仍络绎不绝。六十一岁去世。同时有八大山人,也是南昌宗室,补为县学生员;国家变故后舍弃家业做和尚,隐居于深山。住了几年,精通佛法,达到高深境界,被称为宗师达二十年。临川县令听说他的名声,把他请到县署。几个月后,他忽然心情不适,假装发狂,跑到会城,穿着粗布袍,在市中唱歌,忽而大笑,随后又痛哭;人们无法揣测其中原因。过了很久,他留住在侄子家。山人喜爱水墨画,所画花竹、怪石、芦雁、汀凫,都有飘逸超尘的姿态。他的草书也奇特雄伟,人们得到一幅,便争相收藏珍视。然而遇到显贵之人,他就闭门拒绝,不肯作画;即使拿几两金子换一块石头,也不能得到。有人拿绫绢来,他只收下说:“这可以增加我做袜子的材料。”贫士、山僧置酒招待他,他每次只喝一、二升,便醉了。醉后泼墨纵情挥洒,即使画十幅也不厌倦。过后,他闭口不再说话。有人来时,他便举起写有“哑”字的纸给人看。他越来越喜欢饮酒,别人送酒给他,他拿着■〈觞,酉代角〉,笑个不停。醉后,便抽泣落泪。其他文字作品都古雅幽深艰涩,但他秘密收藏,从不示人。明朝末年天下宗室几乎有几百万人,所到之处横暴肆虐,任意违法;而南昌的宗室尤其严重,民间称他们为“鏖神”。等到遭遇李自成、张献忠的灾难,被屠杀的也几乎殆尽了;这也是盛衰消长的定数,是天道循环报应的验证。唯独这位奉国中尉能够以礼法自我约束,遭逢大变之后,隐居自食其力,改姓以躲避祸患;难道不是宗室中的贤者吗?至于八大山人假装发狂,他的行为越是诡异,志向就越是悲苦,所以我把他附列在这篇传记中。周齐曾,字唯一,鄞县人;性情高尚耿介。年轻时为诸生,研治经书时完全摒弃注疏;写文章抒发自己独到的见解,也不沿袭前代名家的作法。丙子年乡试中举,癸未年考中进士,出自太常卿吴麟征门下。授广东顺德县令后,立即建立古代社仓法,设置义田,以防备旱灾和水灾;又建立弓箭社,集合乡里的壮丁教他们击刺,盗贼一出现就立即捕获,全县称颂他神明。代理守香山县时,当地原有黎族,隔海而居;巡按御史收受土官贿赂,允许他们渡海,把墓葬在内地。周齐曾说:“这样做就是把黎人的县土交给他们。”坚持不肯。隆武帝在福建即位,召旧辅何吾驺入朝值班;何吾驺是香山人。他的仆役、门卒仗势蛮横,周齐曾严厉惩治他们;何吾驺写信责备。周齐曾叹息说:“国家的祸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区区闽、粤一隅,竟不让长吏安抚治理自己的百姓,还沿袭过去的习惯;这样下去,这个人一定会败坏国家。我不忍心看着城池和百姓遭受祸患。”于是拂袖辞归;监司因此挽留他,也没有成功。回去后,江东已经失守,他彷徨号哭;进入剡源,在林壑深处搭屋,号称“囊云庵”。把头发全部剃去,写《发冢铭》说:“只有松树有声音,可以不用哭;只有薤草上有露水,可以不用流泪;只有鸟儿和石头相互依依,可以不用有吊唁的客人。”于是自号“无发居士”。穿草衣,吃粗劣的食物,隐居二十多年。他性情能忍耐劳苦,搜集奇异木材制作养和,取竹根制作炉子,亲手削制,拿在手中婆娑玩弄;见到的人都赞赏他的风致。同年进士任海道官,写信招请他,他推辞不去,说:“我来去无定,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住在哪里;故人近在咫尺,抬眼却有山河阻隔,不要彼此混杂往来。”同年进士一定想见他。恰逢周齐曾母亲去世,便前往吊唁。他只叩了一个头表示谢意,就起身避开了,始终没有交谈一句。当时,士绅中隐居于禅门的,如法幢(林曾志)、渔山(熊开先为僧,改名黄檗)、无可(方以智),都挂拂尘、持锡杖,击鼓登堂,自称佛法传人。周齐曾既已穿僧服,雪窦石老人想把佛法传给他;周齐曾笑说:“我难道是和尚吗?”辛亥年三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士人谥为“贞静先生”,以表明他并非禅僧。有诗文数卷,甬上李邺嗣为之作序。厌恶世道污浊而隐居,隐居后做和尚,是不得已的事。但如果奔波劳碌地自称善知识,每天同富贵之人交往,又怎么能称为隐士呢?像贞静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作为榜样。列传第三十一 逸士传 李孔昭、李世安、万泰、汪沨、邵泰清、严书开、张次仲、李天植、徐枋、张来凤

李孔昭,字光四,蓟州人。少负隽才,有文名。壬午举于乡,见天下已乱,不愿试礼部;友人强之,则曰:吾文入试必售,策名吏部,则王身也,何以报国?已就试,果中式。叹曰:天下事不可为,吾能掌擎日月乎?古者仕未受禄,犹谓之士,可以洁身。遂不廷对而归。尽卖田宅,遣童婢,挈妻子奉母入盘山,结茅以居;亲邻笑阻之,不顾。明年三月而国亡,缙绅或死、或降,无得全者;然后知其先几也。布袍草履,采樵自给。痛念先帝,筑土为坛,日哭临其下,服缞绖者三年;岁时必祭,焚纸钱焉。春秋佳日,或黄冠遍游山寺,独吟赋诗,人莫测也。久之,乃竞传有李进士避地云。妻早卒,不复娶。玉田江山秀,其同年也;往访之。翦蔬设食,一童子具食;已江问郎君何在?指童子曰:此是也。命之拜;怆然出涕,孔昭怡如也。有时风云绝炊,见母饥,辄伏地恸哭;母感动,忘其贫。山中人见者,皆泣。有孝廉某,将赴公交车;既而曰:吾出郭门一步,何面目复见李光四哉?止不复出。其感人如此。当是时,清取北京,次第下秦、晋、齐、鲁,隆礼明士大夫,招致即授显官;士之匿迹山泽者咸出。孔昭同年生,布列朝内,皆欲引以自助;而孔昭愈避匿。巡抚宋权遣使致礼币,使者入山,逢负薪者,问曰:李进士家何在?以手指示之,揭担去。及门,不得入。访之邻叟。叟曰:嘻!若所见山口负薪者即是也。吏追之不及。明日再往,则室已虚矣。巡按御史陈某疏荐于朝,有司物色之,不知所在。翰林学士梁清标以事至蓟门,入盘山求一见,孔昭先期遁去;留数日不出,清标寄诗于山寺而去。久之,北海富人某,贤而好士,愿以重礼迎致家塾;辞不可。富人曰:某非敢以课子溷先生也。敬先生学行,欲令子弟日侍左右,瞻动止、听议论,以为矜式。且先生苦形劳神而甘旨不给,太夫人老矣,某愿进私财以备朝夕之需可乎?孔昭见其诚,白母就之。日与学者讲濂、洛之旨,旁及礼乐兵刑术数诸书。曰:吾少读书,志在辅治天下;不意出遭离乱,习隐盘谷,樵汲养母,志荒学浅,诸君勉之。学岂以时世为废兴哉!终不及科举之业。未几母亡,哀毁呕血竟卒;庚子五月七日也,年四十八。子稷亦好学,能承其志。

余叙次隐遯诸君子,在西北绝少;已乃得真定梁相国所为季进士传,读之而惊。嗟乎!此真隐者矣,名可得闻,身不可而得见;其梅子真、苏云卿之流亚也。真定之言云尔,余无以易之。

李安世,字泰若,余姚人。父盘,承天府推官,以抗直忤巡按御史,自劾归;号理学名宗。安世外和内刚,有远识。万历乙卯举于乡,十上公交车;及崇祯癸未,以泗州学正给由北上,年六十矣。邻舟有一少年,生甚都雅;问之,则楚士赴礼部试者也。少年曰:应举以求第者也;君十上不收,得毋所业之文误之乎?安世因出行卷示之。笑曰:若尔安得售?举而投诸水。安世老宿,素以文知名;至是为少年所呵,瞿然自失,下拜愿受教。少年乃授文三十首曰:业此售矣。缘道疾,读未终卷;及试,果得第。遍访少年所在,终不见;问之楚人,未尝有也。于是,人谓神授云。晚廷对,当得官。慨然谓其弟建曰:吾验之大势、察之人情,会见都邑麋鹿游矣。庙堂之上,怡怡如燕雀之巢幕。已矣,吾与汝速归,犹免于难。遂归而杜门不出。明年,国亡。鲁王监国,以吏科给事中召,不拜。顺治中,有同年生来守郡,数访之;称疾不见。守一日屏骑从,突入其庐,安世坚卧。守造榻前,见敝帷布被,萧然若寒士。叹曰:君何自苦乃尔?圣朝方悬高爵,网罗山林士,君可强起乎?不答。曰:吾力犹足以赡君。亦不答。临去,乃曰:吾老疾,不能肃客,君其恕之。守叹息曰:不图今日见真高士。终不报谢。年既老,礼容不衰;见子弟,无惰容,风骨峻坚。尝游吴山,疾趋蹑其巅;见少年扶掖不能前,为之笑。晚制一舟,携书卷钓竿往来蓝溪,自号「蓝溪钓叟」。年九十卒。弟盛世,字际虞,庚午举人;授青丰知县,有能名。忽梦其父朝服至,呼曰:儿速归!惊寤。次日,解绶辞上司,士民固留之不可。行未抵里,流寇破其县,摄篆者合门歼焉。国变后,与安世偕隐。

崇祯庚辰,温璜尝语以三年国且亡。未孩曰:然则,公何尚应举也?温璜曰:为人臣子,自有职分;不济则以死继之,我敢避难乎?今观二李公,名既成矣,孑然高蹈,而司理湛身以殉;虽各行所志,其于识时变、明去就一也。皎然大节,不欺其志,岂以仕宦为利禄妻子计哉?呜乎!明此义者,可以仕、可以隐矣。

译李孔昭,字光四,蓟州人。年轻时就以才华出众著称,有文章名声。壬午年乡试中举,见天下已经动乱,不愿参加礼部会试;朋友强迫他去,他说:“我的文章参加考试一定会中,列名吏部,就要做官俸禄了,拿什么报效国家?”后来还是参加了考试,果然考中。他叹息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我难道能掌擎日月吗?”古人做官还没有领取俸禄时,仍称为士人,可以保全自身的清白。于是他不参加殿试便回去了。卖掉所有田地房屋,遣散童仆婢女,带着妻子儿女奉养母亲进入盘山,结草庐居住;亲友邻里都讥笑并阻拦他,他也不顾。第二年三月国家灭亡,缙绅有的死、有的投降,没有一个能够保全;这时人们才知道他预先看出了端倪。他穿布袍、着草鞋,靠砍柴自给。痛念先帝,筑土为坛,每天到坛下哭临,服丧三年;逢年过节一定祭祀,焚烧纸钱。春秋佳日,有时戴黄冠遍游山寺,独自吟诗作赋,别人都无法揣测。过了很久,竟相传有位李进士避居此地。他的妻子早死,便不再续娶。玉田江山与他同年中进士,前往拜访他。李孔昭割下蔬菜设饭,一个童子备办食物;过后玉田江山问:“郎君在哪里?”李孔昭指着童子说:“这就是。”命童子行礼;玉田江山悲伤地流下眼泪,李孔昭却神色安然。有时遇到风雨,家里断了炊烟,看见母亲挨饿,他就伏地痛哭;母亲受到感动,反而忘记了贫困。山里看见的人都流泪。有个孝廉准备赴京参加会试,后来却说:“我只要走出城门一步,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李光四呢?”于是停步不再出门。他感动人的程度就是这样。当时清朝攻取北京,接着逐步攻下秦、晋、齐、鲁,礼遇并招纳有名望的士大夫,召来便授予显赫官职;那些藏身山林的人都出来了。李孔昭的同年进士遍布朝廷内外,都想引荐他来帮助自己;李孔昭却更加躲避。巡抚宋权派使者带着礼物钱财来聘请,使者进山,遇见一个背柴的人,问道:“李进士家在哪里?”那人用手指示方向,挑着柴离开。使者到了门口,却进不去,便向邻居老人打听。老人说:“啊!你在山口见到的那个背柴人就是他。”官吏追赶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天再去,屋子已经空了。巡按御史陈某上疏向朝廷推荐他,有司派人访求,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翰林学士梁清标因事来到蓟门,进入盘山想见他,李孔昭预先逃走;梁清标留了几天也没有见到,便把诗寄在山寺后离去。过了很久,北海有个富人,贤能而喜爱士人,愿意用厚礼请他到家塾任教;李孔昭推辞不肯去。富人说:“我并不是敢用教导孩子的事情来烦扰先生。我敬重先生的学问品行,想让子弟每天侍奉在您左右,瞻仰您的举止,聆听您的议论,把您作为值得自豪的榜样。况且先生辛苦劳作,精神形体都很劳累,而甘美的食物又不能供给,太夫人已经年老了,我愿意拿自己的钱来供给她日常的需要,可以吗?”李孔昭见他诚意真切,便禀告母亲后接受了邀请。每天同求学者讲说濂洛理学的宗旨,旁及礼乐、兵刑、术数等书籍。他说:“我年轻时读书,志向在于辅佐治理天下;没想到出仕后遭逢离乱,隐居盘谷,靠砍柴挑水奉养母亲,志向荒废,学问浅薄,诸位要努力。学问难道会因为时世而兴废吗!”始终不谈科举的学业。不久母亲去世,他因悲哀过度而形体损毁、吐血,最终去世;时间是庚子年五月七日,享年四十八岁。儿子李稷也喜好学习,能够继承他的志向。我在编次这些隐遁君子的传记时,发现西北地区极少;后来得到真定梁相国所写的《季进士传》,读后大为惊异。唉!这才是真正的隐士:名声可以听到,身影却无法见到;他是梅子真、苏云卿一类的人。真定的话就是这样,我没有什么可以改易的。李安世,字泰若,余姚人。父亲李盘任承天府推官,因抗直而触犯巡按御史,自己弹劾自己后辞官归乡;号称理学名宗。李安世外表和顺,内心刚强,有远见卓识。万历乙卯年乡试中举,十次参加会试;到崇祯癸未年,以泗州学正的资格考核合格,向北进京,已经六十岁了。邻船上有个少年,长得十分秀美;询问后,原来是赴礼部考试的楚地士人。少年说:“参加科举是为了求取功名;您十次赴试都没有考中,莫不是所作的文章耽误了您吗?”李安世于是拿出自己的行卷给他看。少年笑说:“像这样怎么能考中?”举起来就把文章扔进水里。李安世是年长的老儒,向来以文章闻名;此时被少年斥责,惊惶自失,下拜表示愿意接受教诲。少年便给他三十篇文章,说:“学习这些就能考中。”李安世因途中生病,没有读完这卷文章;等到考试,果然考中。四处寻找少年在哪里,始终没有找到;询问楚地人,也说从未有过这个人。于是人们说这是神灵传授。晚年参加殿试,本来应当授官。他感慨地对弟弟李建说:“我根据大势、察看人情,料想不久就会看见都邑中麋鹿游荡。朝廷之上,安逸欢乐得像燕雀在帷幕上筑巢。算了,我们赶快回去,还可以免遭灾难。”于是回乡闭门不出。第二年,国家灭亡。鲁王监国时,以吏科给事中的职位召他,他不接受任命。顺治年间,有个同年进士来任郡守,多次访问他;他称病不见。郡守有一天屏退骑从,突然进入他的草庐,李安世仍然坚卧不起。郡守走到榻前,看见破旧的帷帐和布被,冷落得像个贫寒士人。郡守叹道:“您何必这样苦待自己呢?圣朝正悬出高爵,搜罗山林中的士人,您可以勉强出来吗?”他不回答。郡守说:“我的力量还足以供养您。”他仍不回答。临走时,李安世才说:“我年老多病,不能恭敬接待客人,请您原谅。”郡守叹息说:“没想到今天见到了真正的高士。”李安世始终没有回拜致谢。年老以后,礼仪仪容仍不衰减;见到子弟,从没有懒散的神情。他曾游吴山,快步登上山顶;看见少年需要人搀扶还不能前进,便因此发笑。晚年制作一条小船,带着书卷和钓竿往来蓝溪,自号“蓝溪钓叟”。九十岁去世。弟弟李盛世,字际虞,庚午年举人;授青丰知县,以能干著称。忽然梦见父亲穿朝服来到,呼唤他说:“儿子快回来!”惊醒后,第二天便解下官印,辞别上司,士民坚决挽留也没有成功。出发还没有到家,流寇攻破他的县,代理县令的人全家被杀。国家变故后,他与李安世一同隐居。崇祯庚辰年,温璜曾告诉我,三年之内国家将要灭亡。未孩说:“既然如此,那么您为什么还要参加科举?”温璜说:“作为人臣人子,自有职分;事情不能成功,就以死来继承它,我难道敢躲避灾难吗?现在看二位李公,功名已经成就,却独自远离尘世而高蹈;而司理湛以身殉难。虽然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但在认识时势变化、明白进退取舍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他们的大节光明,不欺骗自己的志向,难道是把做官当作谋求利禄、妻子儿女的计策吗?唉!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可以出仕,也可以隐居。”

万泰,字履安,号悔庵。其先定远人,国初从明太祖起兵,赐名斌;北征战殁,赠明威将军。子孙世袭宁波卫指挥,遂为宁波人。七传而至万表,泰曾祖也;官南京中军都督同知。虽武臣而好读书、谈道,时推理学名宗。至泰遂以文显,举崇祯丙子乡试,为浙东名士之冠。当是时,东南文士方以社会相标榜,吴中为最盛,而每惎浙人;独泰内刚洁而外和易,诸士乐亲之。鲁王监国,授泰户部主事;泰不受职而任宁波劝分之饷,以给义师。监国既入海,遂谢公交车,不复应世事;间一出游,则与遗老高士聚于野店、僧寮间,阖户而语,侍者但闻其嗟叹声。友人高中丞、黄晦木尝以事系狱,泰闻之蹙然曰:吾不出,狱不解也。为至会城,以奇计出之;人莫测也。其后扁舟游粤东返棹,有同年生毛汧染疫将死,同舟皆欲弃之;泰独收视,亲其药裹,汧得生。而泰以病至九江,疾革,喟然曰:此行得水坑石数片、娘子香数瓣,未及把玩遽而缘绝,此为恨事。随行者问之家事,不答。丁酉十月也;年六十。子八人,皆才而好学。季子斯同,尤精于史。康熙己未,开局修明史,昆山徐司寇延之入京,以史事属之,书未毕而卒。

汪沨,字魏美,钱塘人。孤贫力学,年二十二,举崇祯己卯乡试;未聘妇也。里富人欲女女以千金,沨不许;而钱太守以女字之。既成礼,沨从容谓之曰:吾本寒儒,得联姻贵室,所望知礼义,孝事姑嫜、和妯娌足矣;侈簪珥绮绣之饰,毋庸也。钱氏于是去服饰、屏侍婢,以疏布亲操作。南都既亡,奉其母入天台。海上师起,群盗满山,复返钱塘,侨寓北郭。自是,不复入城市。尝独身提药裹往来山谷,宿食无定处。母老,思得沨一见;沨间走定省。沨自能来,家人欲往探之,即不可得。妻家欲强沨试礼部,出千金示沨妻曰:能劝夫子驾,即畀汝。对曰,吾夫子不可劝,吾亦不受此金也。当事或馈金为寿,无却,则坎而埋之。里贵人请墓铭,百金拒勿许。当是时,湖上有三高士,皆孝廉之不赴公交车者;而沨尤峻介。监司卢某闻其名,欲见之。一日,值沨于僧舍,问汪孝廉何在?沨应曰:适在此,今已去矣。监司怅然,不知应之者之即沨也。已乃遣人通殷勤于三高士者,置酒湖舫,以世外礼相见。其二人幅巾抗礼,监司相得甚欢;独沨不至。已知其在孤山放舟,就之则排场遁去。其后出游匡庐、黄山、白岳,所至与异人、高士交。晚好道,能数日不食饮。有授黄白术者,试之验,寻弃去;教以驱率鬼神,亦验而弃去。年四十八,病痰咳。一日,晨起视日曰:可矣。书五言诗十句,投笔就寝而逝。与四明黄宗羲、宁都魏禧交最厚;宗羲志其墓曰:沨遇好友,饮酒一斗不乱。气象潇洒,尘事了不介怀。然夜观坤象、昼习壬遁,知其耿耿者犹未下也。魏禧曰:沨与余往业,谈甚多,不能记于当世;盖热中人也。

余观寿民、泰、沨三人者,皆具用世才。既与世迕,遂晦迹,宁穷饿终身,不肯稍变其节。彼其于大者不试,而姑小示其异,而世且即其小者以传道而奇之,究未知此三人也。悲夫!

邵泰清,字以规,仁和人。性狷洁,不苟言笑,家居以孝友闻。大母病,尝吁天愿以身代,病良已。兄客粤东,或言已亡;泰清日夜号泣,目为失明。岁余得兄书,言无恙,则大喜,目明如初;人以为孝友所感。崇祯癸酉举于乡,其座主武进王章也。甲申三月,章为御史巡城;京师破,章遇贼大骂,贼攒槊刺死。泰清闻变,恸哭累月。已乃闻章死,以木书章神主,设于寝,朝夕焚香;岁时陈脯果以祭,酬酒而哭,往往失声。如是者三十年。乙酉后,屏迹不入城市;布衣草履,隐居西湖之呼猿洞。有同年生寄千金于其家,人无知者;其人死,泰清走数百里,访其子而还之。年七十八卒。所著有忠孝见闻录、甲子纪言若干卷。

译万泰,字履安,号悔庵。他的祖先原是定远人,明朝初年跟随明太祖起兵,赐名万斌;北伐时战死,追赠明威将军。子孙世袭宁波卫指挥,于是成为宁波人。传到第七代万表,是万泰的曾祖;曾任南京中军都督同知。虽然是武臣,却喜欢读书、谈论道理,当时被推为理学名宗。到了万泰,便凭文章显名,崇祯丙子年乡试中举,成为浙东名士中的第一流。当时东南文士正以结社互相标榜,吴中最为兴盛,而且常常嫉妒浙江人;只有万泰内心刚正清白,外表和易,众士人都乐意亲近他。鲁王监国,授万泰户部主事;万泰不接受官职,却负责宁波劝分之饷,用来供给义军。监国退入海上后,他便辞谢会试,不再应付世间事务;偶尔出游,就同遗老高士聚集在野店、僧舍之间,关起门来交谈,侍从只能听见他们叹息的声音。朋友高中丞、黄晦木曾因事情被捕入狱,万泰听说后皱眉说:“我不出面,案件就不能解脱。”于是前往会城,用奇计把他们救出;人们都无法猜测其中的办法。后来他乘小船游历粤东返航时,有个同年进士毛汧染病将死,同船的人都想丢下他;只有万泰收留照看他,亲自料理他的药物,毛汧因此得以活命。万泰因病到了九江,病势加重,叹息说:“这次出行得到几片水坑石、几瓣娘子香,还没来得及把玩,生命就突然结束了,这是令人遗憾的事。”同行的人询问他的家事,他没有回答。这是丁酉年十月;享年六十岁。他有八个儿子,都有才华而且好学。幼子万斯同,尤其精通历史。康熙己未年,朝廷开局修撰《明史》,昆山徐司寇邀请他进京,把修史之事交给他,书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汪沨,字魏美,钱塘人。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努力学习,二十二岁时考中崇祯己卯年乡试;当时还没有订婚。乡里富人想把女儿带着千金嫁给他,汪沨不答应;钱太守却把女儿许配给他。婚礼完成后,汪沨从容地对妻子说:“我本是贫寒儒生,能够与显贵人家结为姻亲,所希望的只是你知晓礼义,孝顺侍奉公婆,和睦对待妯娌罢了;奢侈的簪钗耳饰和绫罗绸缎,不需要。”钱氏于是脱去华服饰物,遣散侍婢,穿粗布衣亲自劳作。南都灭亡后,她奉婆母进入天台。海上义军兴起,群盗遍布山中,她又回到钱塘,寄居在北郭。从此不再进入城市。汪沨曾独自带着药囊往来山谷,住宿和饮食都没有固定地方。母亲年老,想见汪沨一面;汪沨偶尔偷偷回来问候省视。即使汪沨自己能够回来,家人想去探望他,却也无法找到。妻家想强迫汪沨参加礼部考试,拿出千金对汪沨的妻子说:“如果能劝你丈夫前往,就把这些钱给你。”她回答说:“我丈夫是劝不动的,我也不接受这些钱。”当权者有人送金钱给他祝寿,他不推辞,却挖坑埋掉。乡里的显贵请他撰写墓志铭,送百金,他拒绝不答应。当时,西湖上有三位高士,都是中举后不赴会试的人;而汪沨尤其高峻耿介。监司卢某听说他的名声,想见他。有一天,在僧舍遇到汪沨,便问:“汪孝廉在哪里?”汪沨回答:“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已经走了。”监司失望惆怅,不知道回答他的人就是汪沨本人。后来监司派人向三位高士表达殷切之意,在湖上的船中置酒,以世外之人的礼节同他们相见。另两人都戴幅巾,按平等礼节相待,监司与他们相处得非常高兴;唯独汪沨没有来。后来得知他在孤山泛舟,前去找他,他却推船逃走了。此后他游历匡庐、黄山、白岳,所到之处都同异人、高士交往。晚年喜好道术,能够几天不吃不喝。有人传授他炼丹术,他试验有效,不久却抛弃了;有人教他驱使鬼神,也确有应验,但他同样抛弃了。四十八岁时,患痰咳病。一天早晨起床看着太阳说:“可以了。”写下十句五言诗,放下笔上床睡觉,便去世了。他与四明黄宗羲、宁都魏禧交情最深;黄宗羲在墓志中说:“汪沨遇到好友,喝一斗酒也不会醉乱。气度潇洒,对尘世事务全不放在心上。然而他夜里观察坤象,白天学习壬遁,可知他内心耿耿不平的地方仍未消解。”魏禧说:“汪沨与我过去交往,谈了很多事情,不能在当世记述;大概他也是一个内心热切的人。” 我看寿民、万泰、汪沨三人,都具备治理天下的才能。他们既然与世道相违,便隐藏行迹,宁愿一生贫穷饥饿,也不肯稍微改变自己的节操。他们对于大的事业没有施展,却姑且在小事上显示自己的奇异,而世人又只根据这些小事来传述、称奇,最终并不了解这三个人。可悲啊!邵泰清,字以规,仁和人。性情狷介清白,不随便说笑,居家以孝顺友爱闻名。祖母生病时,他曾向上天祈求,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祖母承受疾病,祖母的病果然痊愈。哥哥客居粤东,有人说他已经死了;邵泰清日夜号哭,眼睛因此哭瞎。过了一年多收到哥哥的书信,说哥哥平安无恙,他大喜,眼睛也像原来一样明亮;人们认为这是孝友之情感动了上天。崇祯癸酉年乡试中举,他的座师是武进人王章。甲申年三月,王章任御史巡城;京师被攻破,王章遇到贼人,大声痛骂,贼人便聚集长矛将他刺死。邵泰清听说变故,痛哭了几个月。后来听到王章已经死去,便用木牌写上王章的神主,设在卧室中,早晚焚香;逢年过节陈设干肉和果品祭祀,酹酒哭泣,常常哭得失声。这样持续了三十年。乙酉年以后,他隐藏行迹不进入城市;穿布衣、着草鞋,隐居在西湖呼猿洞。有个同年进士把千金寄放在他家,没有人知道;那人死后,邵泰清走了几百里,找到他的儿子,把钱归还。七十八岁去世。著有《忠孝见闻录》《甲子纪言》若干卷。

严书开,字三求,湖州归安人也。父尔珪,广东参政。书开幼警敏,八岁能属文。参政携之宦游,所至交其名士。弱冠,举崇祯癸酉乡魁,座师汪文烈伟也。后十年而国变,伟殉节;书开闻之痛哭,将往经纪其家。适丁母忧,居丧哀毁。除服,乃走三千里抵昌平,哭觐庄烈帝陵尽哀。翌日,刲牲祭文烈于陵旁,又哭。守陵校尉王鸿羽叹曰:咫尺京师,明之贵人达官无一停骖者;子何人,乃哀若是?义之。州人义士聚观者,亦叹息泣下。既归,杜门不复应公交车。与里中遗老三、四人为问道社,研濂、洛之旨,旁及兵刑、财榖、屯田、水利诸经济学可裨世者,慨然欲著书传后;然苦多病,不果。溧阳陈名夏、合肥龚鼎孳,皆书开同年友;入仕本朝,方贵显。知书开才,移书劝之出,将荐之;书开坚拒焉。性孝友,参政常卧病,百药勿效;沉思曰:即殆中粤蛊乎?即裹粮踰五陵求灵草,彷徨山泽无所得,号泣于道;恍惚闻有告以九华者。返至九华,遇异人,授以方,父疾果愈。抚庶弟如子。岁凶,出家财三千金为县输逋赋;仿范庄义田,赡族人之贫者,至今不废。戌亥间,海上师起,邑中大姓为群小不逞所欲,辄诬以通海,甚者诛夷窜塞外。书开家故饶裕,坐是大困。县令且强之试;宗人或怖之曰:子不出,祸且及族矣。书开叹曰:矰缴遍野,鸿鹄安翔?且奉先人遗体,可令乏祀耶?乃赴甲辰会试。未毕事,即移疾归。学士叶方蔼得其五策,奇之,曰:此真通知古今老宿也,时适变取士制,废经义、用策论,主司欲以冠多士;及次场,文不至,叹息屡日。然犹刻其文为程序,颁之天下。书开晚愈自晦,结庐皋亭,徘徊涧壑,往往经岁不归;自号逸山。卒年六十。有逸山文集十二卷。最爱读昌黎文,手数十部;故其古文遒健有法,然勿轻为人作也。

古之高士,有司式其庐;今之高士,闾巷小人得劫制之以剉其节。而欲望士知忠义、敦礼让,其可得乎?

张次仲,字符岵,号待轩;海宁人。八岁,割股以疗母病。及为诸生,抚按欲旌之;次仲曰:童幼何知?可以沽名耶?父与亭户讼,逮治御史;次仲偕父坐狱于庭,父不胜,将杖,次仲匍匐请代。御史曰:何与汝耶?流涕对曰:父子至情,明府自伸法,某自尽子道耳。御史义之,为罢讼。举天启辛酉乡荐;居乡耿介,不以一牍干有司。同学以御史行部,次仲问曰:子何道以称职?同学曰:当今时何能为?且因循去耳。次仲怫然曰:天下事败于因循久矣,非所望于子也。尝因郡中禜雨,语士大夫曰:一月以来无日不云、无日不雷,而雨终不至,诸君子知其故乎?天怜斯民且雨,天疾绅士又不雨;徘徊两歧,诗所谓天之方蹶也。闻者咋舌。国变,闭门著书不复出,与同邑朱朝瑛俱以经学为学者所宗。朝瑛字美之,号康流;崇祯庚辰进士,尝知旌德县。遭乱弃官不仕,受业于闽黄文忠石斋。文忠邃于易,作易历以推古今之治乱,无不吻合;世莫能究其旨,独朝瑛授之。既穷老,与次仲串贯诸经,各张其说,亦时相攻难。朝瑛所著,有五经略记、罍庵杂记;次仲有易经困学、待轩文集,皆传于世。里人陈之遴仕本朝,既执政,荐之,命有司具驾;次仲不行,有却聘书,世以方谢枋得之书焉。卒年八十八。夫不沾沾隐遁为高,而纂辑经学,名在儒林,斯人也隐而显矣。

李天植,字潜夫;登崇祯癸酉贤书。国变后,隐居海盐之乍浦;秃顶披缁衣,二十七年不见人。家酷贫,无子,又病疝气,日仰卧读书,常累日绝炊,晏如也。无童婢,老妻在室,颓然相对。辛卯九月,江曲魏禧至浙江闻其名,因其里人周云球访之,时年已八十二矣。耳聩,于粉板作教,使客亦书言相酬答。且曰:身僻处海滨,无从知识天下贤豪;君来此,得交几人?禧具疏所友姓氏,及自道出处;潜夫视之而泣,出所著作示之。视其几,秃笔败墨空无有也。禧乃检箧中笔二管、墨一笏赠之,且以白金五钱进之。曰:以具十日粮。拒不受,五反。禧曰:是非盗跖树也。乃受之。不能饭客,云球携酒肴往,同饭;洒涕而别曰:吾终古不复见子矣。禧语云球:欲联同志为扶月供,月致米五斗、银五钱;俟其考终,则人出一金殡之。云球往致禧意,潜夫不可,坚谢之。明年三月卒。魏禧曰:嗟乎!潜夫身为孝廉四十年,使肯挟其才于当世,何必不富贵;肯妄求取,岂无故旧仕宦足供兵役?亦何至贫苦若此,老且死而不悔也。禧之欲为扶月供也,以语徐枋昭法。枋曰:李先生不食他食,君力所不及;听其饿死可耳。后闻其坚谢也,曰:吾浅之乎为丈夫矣。

译严书开,字三求,湖州归安人。父亲严尔珪,任广东参政。严书开幼年机警敏捷,八岁就能写文章。父亲带他出外做官游历,所到之处都结交当地名士。二十岁时,考中崇祯癸酉年乡试第一名,座师是汪文烈伟。十年后国家发生变故,汪伟殉节;严书开听说后痛哭,准备前往料理他的家事。恰逢母亲去世,他服丧期间悲哀憔悴。服丧期满后,便奔走三千里到达昌平,在庄烈帝陵前哭拜,尽情哀悼。第二天,他杀牲写祭文,在陵旁祭奠汪文烈,又哭泣。守陵校尉王鸿羽叹道:“京师近在咫尺,明朝的贵人达官没有一个停下车马;你是什么人,竟悲哀到这种程度?”便认为他有义气。州中的义士聚集观看,也叹息流泪。回去后,他闭门不再参加会试。与乡里的三四位遗老组成问道社,研究濂洛理学的宗旨,旁及兵刑、财谷、屯田、水利等有益于世的经世学问,慨然想著书传给后世;但苦于多病,最终没有成功。溧阳陈名夏、合肥龚鼎孳,都是严书开的同年好友;后来出仕本朝,正当显贵。二人知道严书开有才,写信劝他出仕,准备推荐他;严书开坚决拒绝。他性情孝顺友爱,父亲严尔珪常年卧病,各种药物都无效;严书开沉思说:“难道是患了粤地的蛊毒吗?”于是裹带粮食,越过五陵寻求灵草,在山泽间徘徊寻找却没有得到,便在道路上号哭;恍惚间听见有人告诉他九华山的事。他返回到九华山,遇到异人,得到一个药方,父亲的病果然痊愈。他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异母弟弟。年成歉收时,他拿出家财三千金替县里缴纳拖欠的赋税;仿照范氏义田,救济族中贫困的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废止。戌亥年间,海上义军兴起,县中的大姓被一群小人无赖任意诬陷,说他们与海上势力勾通,严重的被诛杀或流放到塞外。严书开家中原本富裕,因此受到牵连而陷入极大困境。县令还强迫他参加考试;族人有人恐吓他说:“你不出仕,灾祸就要牵连全族了。”严书开叹道:“捕鸟的网遍布野外,鸿鹄怎么能够飞翔?况且我奉持祖先留下的身体,难道能让祭祀断绝吗?”于是参加甲辰年会试。事情还没有办完,便以疾病为由回去了。学士叶方蔼得到他写的五篇策论,认为奇异,说:“这真是通晓古今的老儒。”当时正好改变取士制度,废除经义而采用策论,主考官想让它成为众士文章中的第一;但到了第二场,严书开的文章没有送到,主考官叹息了好几天。不过还是把他的文章刻印为范文,颁行天下。严书开晚年更加隐藏自己,在皋亭结庐,徘徊于山涧深谷之间,往往一年也不回家;自号逸山。六十岁去世。有《逸山文集》十二卷。他最喜欢读韩愈的文章,亲手抄写了几十部;所以他的古文刚劲有力而且有法度,但不轻易替别人写作。古代的高士,有关官员到他的居所致敬;如今的高士,却被街巷中的小人劫持控制,用来挫折他的节操。还想指望士人懂得忠义、敦厚礼让,怎么可能呢?张次仲,字元岵,号待轩;海宁人。八岁时割取大腿上的肉来治疗母亲的病。成为诸生后,巡抚、巡按想表彰他;张次仲说:“小孩子懂得什么?难道可以借此沽名钓誉吗?”父亲与亭户发生诉讼,被御史逮捕审治;张次仲陪父亲跪坐在公堂,父亲承受不住,将要受杖刑时,张次仲匍匐请求代替。御史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他流着泪回答:“这是父子之间至深的感情,明府自然伸张法律,我只是尽自己的为子之道罢了。”御史认为他有义气,便停止了诉讼。天启辛酉年乡试中举;居乡时耿介正直,从不凭一封书信向有关官员求情。同学以御史身份巡行各地,张次仲问他:“你用什么办法来称职?”同学说:“如今这种时势还能做什么?不过因循敷衍,任期满了就离开罢了。”张次仲愤然说:“天下的事情败坏于因循,已经很久了,这不是我对你的期望。”曾因郡中举行禳雨仪式,对士大夫说:“一个月以来没有一天不出现云、没有一天不打雷,但雨始终不来,诸位知道原因吗?上天怜悯百姓,准备下雨;上天又厌恶绅士,所以不下雨;在两端之间徘徊,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天正在动荡不安。”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国家变故后,他闭门著书,不再出仕,与同县朱朝瑛都因经学而受到学者尊崇。朱朝瑛字美之,号康流;崇祯庚辰年进士,曾任旌德县知县。遭逢战乱后弃官不仕,受业于闽地黄文忠石斋。黄文忠深通《易经》,作《易历》来推论古今治乱,无不吻合;世人没有谁能穷究其旨意,只有朱朝瑛得到传授。年老之后,他与张次仲贯通各部经书,各自阐发学说,有时也互相诘难。朱朝瑛著有《五经略记》《罍庵杂记》;张次仲著有《易经困学》《待轩文集》,都流传于世。同乡陈之遴出仕本朝,后来执掌政务,推荐他们,命有关官员备好车马;张次仲不肯前往,并写了拒绝聘请的书信,世人把它比作谢枋得的书信。八十八岁去世。此人并不以沾沾自喜地隐遁为高,而是编纂经学著作,名列儒林,这就是隐而显的人了。李天植,字潜夫;崇祯癸酉年考中贤书。明朝覆亡后,隐居在海盐的乍浦;剃成秃顶,身穿缁衣,二十七年不与人见面。家中极其贫困,没有儿子,又患疝气,每天仰卧读书,常常连续几天断炊,却安然自若。家中没有童仆婢女,只有老妻在内室,两人颓然相对。辛卯年九月,江曲魏禧到浙江,听说他的名声,便由同乡人周云球带路去拜访他,当时李天植已经八十二岁。李天植耳聋,就在白粉板上写字教魏禧说话,也让客人写字来互相应答。他还说:“我偏僻地住在海滨,没有机会认识天下的贤士豪杰。您来到这里,结交了几个人呢?”魏禧详细写出自己所结交的人的姓名,以及自己出仕和隐退的经历;潜夫看后流泪,拿出自己的著作给他看。看看他的几案,只有秃笔、破墨,空空如也。魏禧于是从箱子里取出两管笔、一笏墨送给他,又拿五钱白金奉上,说:“用这些置办十天的粮食。”潜夫拒绝不收,魏禧反复五次相劝。魏禧说:“这并不是盗跖树下的东西。”他才接受。潜夫不能置办饭食招待客人,周云球带着酒菜前去,和他们一起吃饭;魏禧洒泪告别,说:“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了。”魏禧对周云球说:“想联合志同道合的人,按月供给他粮食,每月送米五斗、银五钱;等他寿终,就由大家各出一金为他办理葬事。” 周云球前去转达魏禧的意思,潜夫不肯接受,坚决辞谢。第二年三月去世。魏禧说:“唉!潜夫身为孝廉已有四十年,假如肯凭借自己的才华在当世谋求发展,怎么会不能得到富贵?假如肯胡乱求取,难道没有做官的旧交足以供给他的日常用度吗?他怎么会贫苦到这种地步,年老将死还不后悔呢?”魏禧想按月供给他粮食,把这件事告诉徐枋昭法。徐枋说:“李先生不吃别人的食物,您的力量又达不到;就听任他饿死罢了。”后来听说李天植坚决辞谢,徐枋说:“是我把大丈夫看得太浅了。”

徐枋,字昭法,长洲人;少詹事汧之子也。少负才名,善书画。崇祯壬午,举于乡。国亡汧将自裁,枋日夜号泣于侧曰:大人义不可不殉国,儿何忍视父死!汧曰:汝未仕,可无从死;殓吾骨入山可也。既葬,乃携家隐灵岩,布衣草履,终身不入城市;然其名愈高。督、抚、藩、臬之莅苏者,莫不持书致聘;皆拒而不纳。及睢州汤斌抚苏,尤钦其节;屏骑从,从一隶,徒步入山访之。三往,卒不见;乃布席拜门而去。斌固名儒,其抚苏也以德化民,治行为数十年所未有;而枋亦不肯一屈节。由是,人愈高枋之行,而美斌之能下贤也。时绝粮,则遣仆持巾画易米于乡农;农知其画贵重,争售之。贵冑势家以金往购,则叱去不与。督学刘果谓教谕姚文焱曰:邑有高士,可听其饿死耶?解橐金饷之。及门,一婢出应;从门隙窥见舆从,踉跄奔入不复出,文焱候至暮乃归。苏人为作闭门行乐府,以记其事。

余闻昭法居穷山,有盗入其室;枋曰:吁!汝犹未谅吾耶!盗曰:币聘阗门,宁无余积?枋曰:余不受也。盗不信,燔灼之,至烂体,赖邻僧善药,得不死。江西建昌有徐世溥者,字巨源;父良彦,官工部侍郎。世溥名家子,好学能诗文,名倾一时。国亡,遁居山中。巡按御史遣推官持礼币迎之,世溥不受;既去,而盗踵至,索金帛。世溥言未尝受,盗怒,灸之至死。呜呼!人患无名,而世溥以名杀其身;昭法亦几殆。甚矣!名之为累也。必若古之苏云卿之属,斯为能隐者矣。

张来凤,字公仪,真定宁晋人。崇祯中,举于乡。甲申京师陷,畿南皆附贼;伪诏举人诣京受职,而来凤与祁州刁苞不屈。伪知府某,劾来凤抗诏;自成曰:是有大志耶!遣使以防御使征用。防御使者,伪职在知府上。伪知府惧,偕使奉诏至县,来凤不出;及门,又不出,伪使语家人劝之;及堂,来凤披发徒跣大骂曰:汝贼也,何为入吾室?我大明孝廉也,恨不寸磔狗贼报皇帝仇,岂肯为尔屈?批二人颊仆地,夺伪诏碎裂之,大呼杀贼。二人惊窜。自成大怒,槛车逮之;会贼败,乃已。已而又以不薙发当收;母流涕曰:汝一书生,不审大势,将祸我耶?不得已听许。遂佯狂,谢人事,易名起鸿,与门人赵琰屏居田野。赵琰,安肃人也;有奇志,事继母至孝。既学于来凤五日,请归。来凤曰:何遽耶?曰:有老母,不敢久违。乃命再留五日而后去。及五日,其母与妻忽至,则来凤遣迎之也;复割田宅以居之。琰泣且拜,遂留宁晋,相与砥砺经世之学。来凤既博学高迈,而琰亦慷慨自负,不屑举子业,两人相得甚欢。其后琰寝疾,来凤往视之,遥见所居有白气如虹;惊曰:赵生死矣。疾驱至门而琰果死;家人曰:死时口吐白气冲屋上。来凤抚而哭曰:嗟乎!赵生已矣;吾复谁与言哉?遂郁郁成疾卒。刁苞字蒙古,己卯举人。

贼入京时,亦以爵禄饵士,士之为所污者何限?而来凤独奋骂、拳击伪使,壮哉烈矣!贼未败,身必屠戮,岂有悔哉!此其节过于汉之龚胜也。使明之臣子皆如来凤,贼何由而得戕我宗社乎?悲夫!

卷二十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三十二 逸士传 沈寿民、刘城、张拱干、杨湛露、魏禧

列传三十二逸士传

沈寿民、刘城、张拱干、杨湛露、魏禧

译徐枋,字昭法,长洲人;是少詹事徐汧的儿子。年轻时就以才华闻名,擅长书法绘画。崇祯壬午年,在乡试中举。明朝灭亡时,徐汧将要自杀,徐枋日夜在身旁号哭,说:“父亲,按大义不能不为国殉难,儿子怎么忍心看着父亲去死!”徐汧说:“你还没有做官,可以不跟随我去死;把我的遗骨装殓后埋入山中就可以了。”安葬父亲后,他便带着全家隐居灵岩,穿布衣草鞋,终身不进入城市;然而他的名声越来越高。督、抚、藩、臬等官员到苏州任职,没有一个不带着书信来聘请他;他都拒绝不接受。等到睢州人汤斌任江苏巡抚时,尤其敬重他的气节;遣散骑从,只带一个差役,徒步进山拜访他。去了三次,始终没有见到;于是铺席在门前行礼后离去。汤斌本来就是著名儒者,他治理苏州时用德行教化百姓,政绩是几十年来未有的;但徐枋也不肯稍稍屈节。因此,人们更加推重徐枋的操行,也赞美汤斌能够屈尊访贤。当时徐枋断了粮,就派仆人拿着手巾画到乡间农民那里换米;农民知道他的画贵重,争相拿米来换。贵族权势之家拿金钱来购买,他就呵斥赶走,不肯给他们。督学刘果对教谕姚文焱说:“县里有这样的高士,难道能眼看着他饿死吗?”于是解开钱袋送粮送钱给他。到了门口,一个婢女出来应答;从门缝看见外面的车马随从,踉踉跄跄跑进去,再也不出来,姚文焱等到天黑才回去。苏州人为他作了一篇乐府诗《闭门行》,来记载这件事。我听说昭法住在穷山中时,有盗贼进入他的房屋;徐枋说:“唉!你还不了解我吗?”盗贼说:“聘礼和财物都塞满了门,难道没有剩余积蓄吗?”徐枋说:“我没有接受。”盗贼不信,把他烧灼到身体溃烂,幸亏邻近的僧人善于用药,才没有死。江西建昌有个徐世溥,字巨源;他的父亲徐良彦,官至工部侍郎。世溥是名门子弟,好学而能写诗文,名声一时闻名天下。明朝灭亡后,逃入山中隐居。巡按御史派推官带着礼物和聘金迎接他,世溥不接受;推官离开后,盗贼接踵而至,索要金帛。世溥说自己从未接受过,盗贼大怒,把他灸烧至死。唉!人只怕没有名声,而世溥却因名声使自己丧命;昭法也几乎因此送命。名声成为拖累,实在太厉害了!一定要像古代苏云卿一类的人,这才算真正能够隐居的人啊。张来凤,字公仪,真定宁晋人。崇祯年间,在乡试中举。甲申年京师陷落,京畿以南都归附了贼军;伪诏命举人到京城接受官职,但张来凤和祁州人刁苞都不屈服。伪知府某人弹劾张来凤抗拒诏令;李自成说:“这个人难道有大志吗?”便派使者以防御使的职位征召任用他。防御使是伪政权中地位在知府之上的官职。伪知府害怕了,便和使者捧着诏书来到县里,张来凤不出门;到了门口,他仍不出来,伪使者便让家人劝说他;到了堂屋,张来凤披散头发,光着脚大骂道:“你们是贼,为什么进入我的屋子?我是大明的孝廉,恨不得把你们这些狗贼寸寸磔裂,为皇帝报仇,哪里肯向你们屈服?”说完打了两人的脸,把他们打倒在地,夺过伪诏撕碎,大声呼喊“杀贼”。两人惊慌逃窜。李自成大怒,用囚车逮捕他;恰逢贼军败退,才作罢。不久又因为他不剃发而要逮捕他;他的母亲流泪说:“你只是一个书生,不明白大势,难道要给我带来灾祸吗?”张来凤不得已,只好答应。于是他假装发狂,谢绝一切人事往来,改名为起鸿,和门人赵琰隐居在田野。赵琰是安肃人;有奇异的志向,侍奉继母极其孝顺。他拜张来凤为师五天后,请求回家。张来凤说:“为什么这么快?”赵琰说:“家中有老母,不敢长久离开她。” 张来凤便命他再留五天,然后再回去。五天后,他的母亲和妻子忽然来到,原来是张来凤派人迎接她们;张来凤又分割自己的田地和房屋让她们居住。赵琰哭泣着拜谢,于是留在宁晋,和张来凤共同磨炼经世致用的学问。张来凤既博学而气度高远,赵琰也慷慨自负,不屑于举子业,两人相处得十分欢洽。后来赵琰卧病,张来凤前去看望他,远远看见他住处有一道像彩虹一样的白气;惊说:“赵生死了。”于是驱车疾行到门口,赵琰果然已经死了;家人说,他死时口中吐出白气,直冲屋顶。张来凤抚尸痛哭说:“唉!赵生已经死了;我今后还和谁说话呢?”不久便郁郁成病而死。刁苞,字蒙古,是己卯年举人。贼军攻入京城时,也用爵位俸禄诱惑士人,士人中被他们玷污的究竟有多少?而张来凤独自奋力痛骂、拳打伪使者,真是壮烈啊!如果贼军没有败,他必定会被杀戮,难道会有悔恨吗?他的气节超过汉代的龚胜。假使明朝的臣子都像张来凤,贼军怎么能够伤害我们的宗庙社稷呢?可悲啊!卷二十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三十二 逸士传 沈寿民、刘城、张拱干、杨湛露、魏禧 列传三十二 逸士传 沈寿民、刘城、张拱干、杨湛露、魏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