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

译李定国，延安人。年轻时与孙可望、刘文琇、艾能奇一起跟随张献忠做盗贼；张献忠像养育儿子一样养着他们，因此他们冒用张姓。张献忠秘密在蜀地称号，设置四名将军：孙可望称平东将军，刘文琇称抚南将军，艾能奇称定北将军，李定国则称安西将军。张献忠死后，孙可望等人溃逃到重庆，杀死曾英；向南逃到綦江，进入贵州，攻破定番。四人共同商议说：明朝的德行深入人心已经很久了，李闯进入京城称帝却没有坚持到底；如今蜀地的事情又没有成功，这是上天还没有厌弃明朝的德行。我们怎么能再走失败的老路呢？为什么不共同恢复正统，扶助明朝，洗去贼寇的名声呢？于是筑台盟誓，恢复本姓；尊奉孙可望，接受他的约束。听说黔国公被沙定洲驱逐，便谎称是焦夫人的弟弟，请求出兵为黔国公复仇，攻破曲靖。到了楚雄，打败杨畏知，却释放他并以礼相待。杨畏知劝他们禁止淫掠、停止屠杀，招回沐天波，以宾客礼节对待士大夫，听从朝廷命令；孙可望全都答应了。发兵擒获沙定洲，逐步平定迤东、迤西。当时永历帝刚刚即位，国家正遭受兵乱，所以孙可望等人在十几天内占据云南、贵州两省，进入云南居住，军势大为振作。原任御史任僎是滇人。任僎倡议请求孙可望做国主，设置六部，铸造“兴朝通宝”钱，以干支纪年。孙可望非常高兴。群贼原本地位相等，只因一时没有君主，才暂时相互统属，并不是内心真正服从。李定国尤其倔强，内心不赞成任僎的主张，凡事都与孙可望抵触。孙可望发怒，借另一件事在演武场擒住李定国，杖打他一百下；李定国重新起身后，孙可望抱着他哭泣说：我因为大义使弟弟受辱，希望我们改变心意，共同成就大事，不要互相残杀。李定国拜谢，从此却怨恨孙可望。己丑年，杨畏知劝孙可望归朝接受封爵，这样才可以使众人服从。孙可望派杨畏知奉表请求封王，朝廷大臣坚持不给。过了很久，朝廷才下诏封孙可望为景国公，赐名朝宗；封李定国为康侯，赐名如靖；封刘文琇为宁侯，赐名若锜；封艾能奇为□侯，赐名时泰。派大理卿赵昱前往云南。但浔州镇中军胡执恭已经先行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大喜，俨然以秦王身份统治部下。杨畏知回来后，才知道诏书是伪造的，感到羞耻。朝廷又派御史瞿鸣丰入朝，想真正得到秦王封号，同时远距离以兵威胁制朝廷；大学士严起恒等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孙可望非常怨恨。辛卯年，部将贺九仪在南宁贼杀严起恒等人，朝野上下震惊恐惧。当时粤东、粤西已经失守，瞿式耜、何腾蛟等诸公都已死去，陈邦傅等人出城投降，国事更加难以支撑，于是朝廷才正式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接受封号后，迎皇上进入安隆府，每年只供给白银八千两、米一百石。锦衣卫马吉翔、内侍庞天寿私下向孙可望输诚，商议让皇上受禅让位；孙可望估计众人的心还没有归附，便停止了。于是驻扎贵州，大规模营造宫殿，设置百官，任用明朝大臣雷跃龙、范矿、任僎、程源、龚彝、朱运久、张重任、方于宣等人为宰相、九卿、科道、翰林等官。雷跃龙等人都由进士出身，曾受朝廷显赫官秩，到这时却都引导孙可望走僭越叛逆之路。其中方于宣尤其谄媚，为孙可望制定朝廷仪制、更换印章、建立四座宗庙，制作卤簿和九奏万舞之乐。他编撰伪史，称张献忠为太祖，赞颂他如商汤、周武王，却把怀宗指为桀、纣。孙可望看后说：这也太过分了。方于宣说：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记载开创基业的功勋。听到的人都惊骇。皇上还没有进入安隆时，孙可望已经袭击并擒杀皮熊、杀死王祥；张先璧、马进忠等人都从湖南进入贵州，归附孙可望。到这时，孙可望从遵义向北进攻于大海和李占春所在的重庆，击败他们，占据川东。派王自奇、刘文琇分路攻取黎州和嘉定州，赶走袁韬，擒获武大定，留下军队守卫川西。第二年壬辰，清兵进入蜀地，白文选逃回云南。孙可望于是派李定国、冯双礼从黎平出兵靖州，马进忠从镇远出兵沅州，在武冈会师，谋取桂林，步兵、骑兵共八万人；刘文琇与张先璧从永宁攻取叙州，白文选从遵义攻取重庆，在嘉定会合以图攻取成都，步骑五万人。上疏请求封李定国为西宁王、刘文琇为南康王；当时艾能奇已先前战死，其余各人都加封公侯。五月，李定国进攻靖州、沅州、武冈，都攻下了；从西延大埠快速进趋广西，于是攻陷桂林；孔有德自焚而死，擒获陈邦傅等人，送往□□。刘文琇、白文选也攻陷叙州、重庆，清兵返回救援，刘文琇全军覆没；孙可望夺去他的王爵，命他回云南守卫。九月，李定国向北攻取永州、衡州。楚地、粤地之间，旧将胡一青、赵印选、马宝、曹志建等驻聚在粤西山谷中的人，都相继前来归附；民间也有很多人聚众响应，不再接受孙可望的节制。孙可望发怒，于是亲自到沅州，派白文选、张虎攻陷辰州，杀死总兵徐勇。湖南方面猝然没有料到军队到来，各郡县都奔逃溃散。十一月三日，李定国在衡州城下与清兵交战，形势不利；正好主帅临阵战死，李定国收拢军队退屯武冈。孙可望借他战败之机，准备以此定罪杀掉他。召他到沅州商议事情，李定国推辞不去；第二年春天，直接返回广西。孙可望更加愤怒，亲自率兵追赶他。清兵听说孙可望退走，进兵宝庆，与孙可望在花子街相遇；清兵望见孙可望的龙旗，集中精锐进攻，双方杀伤相当。孙可望突然退兵，各营看见龙旗逃走，也随之溃败；只有冯双礼的一军不动。清兵鉴于衡州的失误，也不追击；双方各自退回，以武冈、宝庆之间作为界限。当时皇上在安隆，处境非常困窘；听说李定国占有广西，忠勇，而且与孙可望有嫌隙，便与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八人密谋召李定国入卫，以制约孙可望，许诺封他为晋王，赐给“宸翰亲臣”图章；派使者带诏书晓谕李定国，言辞和情意都十分哀切。李定国读后感动哭泣，军中众人也都流泪；但想到自己长期把孙可望当作兄长，而且孙可望的军队仍然强大，不敢轻举妄动。孙可望听说后，派将领到安隆，把参与谋划的人全部杀死。因为李定国正在外面统兵，孙可望更加优厚地抚慰他的妻子儿女，希望将来收为己用。

译李定国也防备孙可望袭击自己，出兵从宾州向南掠取廉州、雷州。五月，攻陷高州以及阳春、阳江、恩平等地，进而包围新会；第二年，清兵合力进攻他，李定国败退，退守南康。刘文琇在云南，朝廷下诏召他任大招讨、都督诸军，出兵向东征伐。刘文琇上疏详细推辞，朝廷不许；于是他出巡沅州、靖州各营，慰劳军队，十天完成。刘文琇对众人稍微恭顺，仰慕文雅，亲自以礼对待儒士；曾说：皇上就像佛一样，我们应当建造玉宇使他安居。乙未年十二月，孙可望听说李定国在南宁势力不振，派总兵张明志、关有才等袭击他；李定国非常害怕。他的记室金维新说：王不必忧虑；张明志等人虽然声势很盛，但都是王过去的部下，必定不敢与您交战。如今我军迅速从小路绕到他们后方，他们一定会惊慌溃败。我们乘胜到安隆，迎皇上进入云南，大势就在我们这边，秦王孙可望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李定国认为他说得对。丙申年春二月，李定国率领将领高文贵从归朝方向奔赴田州，出关后突然从关有才军队后方袭击；关有才逃回，士兵全部投降。李定国迅速奔赴安隆；孙可望侦知此事，也派白文选到安隆，转移皇上进入贵州。太后听说后哭了，随从官员也都哭了。文选不忍心，于是放慢行军速度，等待定国几天。定国到达后，立即护送永历帝从安南卫向西进入云南。可望派兵拦截，定国已经抵达曲靖。当时，文琇与王尚礼、王自奇一同守卫云南。文琇平素也怨恨可望，听说定国将要到来，便假装同王尚礼守城，暗中却带着几名骑兵奔驰迎接定国，说：‘我们把秦王看作董卓，只怕董卓之后又会出现曹瞒。’定国指天发誓。文琇与定国、文选一同护送永历帝进入云南，住在可望府中。朝廷封定国为晋王、文琇为蜀王、文选为巩国公，其余将领和官吏也都分别得到升迁和赏赐。朝廷派文选回去安抚可望，可望夺去了文选的兵权。但因为妻子儿女还在云南，可望不敢公开叛逆；又派文选入朝，与定国商议和好。第二年五月，永历帝派张虎送可望的妻子儿女进入贵州。张虎是可望的亲信，定国想把他调离，所以故意派他去送行。临行时，永历帝召见并慰劳他说：‘秦王、晋王和好，借助了你的力量；回来后，我还应当封你为公。’于是拔下金簪赐给他，说：‘把这个作为凭信。’张虎到达黔地后，立即劝可望进犯朝廷，又说：‘皇上命令用金簪刺杀国主。’ 可望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又听了张虎的话，方于宣等人便再次赞成他，于是发兵反叛。当时，朝廷大臣大半曾在可望手下任职，而可望的心腹将领王尚礼也在云南，和龚彝等人约定作为内应。各镇跟随定国来到云南的都是伤残士卒，文琇留下的云南士兵也很少；但人心并不拥护可望。马进忠、马维兴、马宝同姓，关系亲密，又同白文选交好，都暗中谋划帮助定国，而可望并不知道。各将领先从容劝说可望，让他归还文选的兵权，可望相信了他们。八月初一，便任命文选为征逆招讨大将军，统率各将先行，马宝为先锋，自己率大军跟在后面，共有十四万人；留下冯双礼守贵州，马进忠因病留在安顺。定国、文琇也亲自率兵到三岔抵御他们。八月，诏令削去可望的王爵。九月初一，可望到达交冰，列成三十六营，距离曲靖三十里。定国、文琇面面相觑，神色失常。文琇想逃往交趾躲避，定国想从沅江、景东方向夺取土司地区。两人的商议还没有决定，初四日，文选拔营到达三岔，骑着轻骑奔到定国军中，详细说明人心已经转向朝廷，可以一战击退可望。定国大喜，请求封文选为巩昌王。可望听说发生变故，想要撤回，马宝假装愤怒地说：‘我竟然被这个跛贼欺骗了，一定要亲手把他捆起来，活活吃他的肉。’文选做贼时曾经作战负伤，伤到了脚，所以这样说。接着又进言说：‘走掉一个人，有什么轻重？难道要因此废弃大事吗？’可望于是停止撤退，说：‘两个首领一起出兵，城中一定空虚。’命令马宝与张胜、武大定挑选七千名精锐骑兵，取小路袭击云南，自己与定国决战。马宝暗中告诉定国，催促他迅速交战，自己却慢慢行军，使城中能够有所防备。定国与可望交战，双方刚交锋，文琇的骑将李本高战马跌倒，被杀死，文琇想要退兵。文选愤怒地说：‘张胜已经先去了，我们如果撤退，就会腹背受敌，被践踏成肉泥；与其逃走而死，哪里比得上死在战阵中？’于是率领所部五千人奔驰而出。马惟兴勒兵不动，打开阵势迎接文选，合军反攻。可望在高地上看见，大惊说：‘各将领都反叛了吗？’于是逃走。定国率各营追击其后，可望大败，逃往贵州。定国命文琇追赶可望，自己回师。张胜到云南时，王尚礼已经被沐天波拘捕，不能出兵；张胜知道那里已有防备，又听说可望已经战败，便奔驰返回，到浑水塘时遇到定国，拼死交战。马宝倒戈催促张胜，于是张胜被擒。十月初一，可望到达贵州，冯双礼欺骗他说追兵将到。可望入城带着妻子儿女向北逃走，冯双礼断后，把他的子女和辎重全部夺取。到达偏桥时，随行的只剩二十多人；沿途的镇将都闭门不接纳他，他只好逃往长沙，向经略投降。论功行赏，封冯双礼为庆阳王、马进忠为汉阳王，马惟兴、马宝等封为国公。可望的党羽和附从都被降级，张胜、张虎被杀，王尚礼自缢。于是，定国与文琇一同居于云南，但军政大权全归定国。定国一向以勇猛著称，他出兵楚、粤时，接连攻陷十几座城，杀害两位王，他的党羽更加严厉地畏惧他。定国性情刚直高亢，待人没有私心偏袒，回到云南后，假称可望已经失势；侍奉永历帝极尽礼数，进献物品非常丰厚，也不凭威势欺凌士人，因此人们多称许他。然而，他的谋划筹算不如可望。掌握国政后，任用掌书记金维新担任吏部右侍郎，马吉翔又凭借谄媚奸佞进入内阁，众小人争相投靠他们；旧臣失去职务，大多怨恨不满。于是，王自奇、关有才等相继叛变，诛杀不断，势力也逐渐衰弱。可望投降后，被封为义王，想借助清兵报仇。

译于是献上云南、贵州的舆地图，并陈述进取的形势。戊戌年春二月，清兵从蜀、楚、越三路进入贵州，定国派刘正国、杨武等守卫三坡红关。起初，定国收编可望的各支军队，称为新军；而自己原有的部队称为旧军，赏赐特别优厚。赵印选、胡一青是云南的老将，也被罢免闲置，不予任用，因此新军不归附；等到清兵到来，便全部退守。四月二十四日，文琇病死，贵州陷落，清兵于是进入云南。七月，定国接受黄钺，与冯双礼等守卫盘江，扼守鸡公背；文选率四万人守卫七星关。这年冬天，蜀地清兵从遵义出发，经水西进入乌撒。文选害怕，放弃关隘逃往■〈雨上活下〉益；广西土司中投降清军的那些人，带领清军进入安隆，从盘江后方袭击。定国在罗炎凉水井抵抗交战，接连失败，于是逃往永昌。消息传到，永历帝出逃。己亥年春正月初三，大军攻陷云南府，镇将胡一青等投降。永历帝到达永昌，下诏责备自己。定国送还黄钺，等待治罪，并主动请求削减官秩；没有获准。三月，文选在玉龙关战败，永历帝进入缅甸，定国在磨盘山设下伏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磨盘山距离越过潞江处二十里，山谷险峻，林木茂密。道路弯曲，仅能容一名骑兵通过。大军追赶二十里，没有看见一名士兵，以为定国已经远去；等越过潞江，前锋遇到伏兵，战况不利。有俘虏的士兵泄露了定国的谋划，于是分出精兵先行冲击伏兵。定国出兵大战，不能取胜，逃到铜壁关，扎营收集散亡士卒；派高允臣先行奔驰报告永历帝，却被缅甸人杀死，消息未能送达。定国率众驻扎在孟定土司地区。磨盘山之战，定国本来希望文选从前后夹击清军，但文选自玉龙关战败后，从沙木河出发，经右甸、镇康，道路遥远，来不及参战。此时，定国听说文选在木邦，便移兵南岛，与文选会合。见到文选后，定国责怪他，文选很不高兴。等到商议今后进军方向时，定国说：‘缅甸是小国，突然看见大军，一定惊恐畏惧；畏惧却想逞强，一定会拒绝交战；一旦交战，就同缅甸结成仇敌，又凭什么把主上托付给它？不如选择邻近境内的险要之地休兵养士，修整军备，招集溃散的士卒，使两军彼此形成犄角之势；缅甸在国外畏惧我们的军队，一定不敢对主上无礼。而且云南瘴气暑热，敌人的骑兵不敢长久驻扎；等他们死亡后，我们就可以联合各土司，为日后作打算。’ 文选说：‘主上盼望援军已经很久了，如果我们都在外面，那么留在缅甸境内的主上还能依靠谁？不如我进去保护主上，王负责外面的事务。’于是出发，从锡箔、磨盘进入缅甸境内。定国知道文选与自己不和，也移兵驻扎在猛缅。几个月后，兵力逐渐聚集。元江土司那嵩与投降的将领朱养恩、许名臣、高应凤等起兵，谋划响应定国，吴三桂调兵将他们消灭；当时定国正与孟艮交战，不能救援。定国的势力已经失败，看到自己的党羽大多投降，更加心怀猜忌。贺九仪从南宁取小路来到孟艮，吴三桂扣留他的妻子儿女来招降他。事情被定国察觉后，定国埋伏甲士召贺九仪饮酒，将他擒住，杖杀了他，并遣散他的军队；士兵都怨恨定国，副将何起龙率领他们进入云南投降。白文选到达拥会江，先派人向缅甸说明情况，使者却被杀死。文选大怒，于是渡江攻击缅甸，大败缅军。缅甸人假装约定讲和，暗中召集军队；军队集结后，用大炮轰击文选的营寨。文选无法支撑，而且粮食缺乏，于是回去见定国。定国说：‘可惜啊！先前不采用我的话，如今仇怨已经结下，在缅甸的主上危险了。’于是同文选一起从猛良出发，分两路进入缅甸；定国走左路，文选走右路，当时是庚子年九月，约定冬天在洞武会合。途中粮食缺乏，士兵和战马死亡大半。定国到达洞武，看见沿江有很多船，商议派遣别将分兵渡江，到赭硁迎接主上；自己率军攻打河瓦，以牵制缅甸，使缅甸不能出兵争夺。靳统武说：‘我们的兵力少，分兵后力量更加薄弱，不如全军攻打缅甸；缅甸一旦被攻破，一定会把主上送到军中来求和。’于是进军，在瑞羊岳击败缅军。阿瓦是缅王的城池，三面被江水阻隔，只有一面通向陆地。白文选的军队到达后，又凿开水道引水成湖，留下三道堤坝，在堤上设置木城。定国抵达南噶喇江，架设浮桥渡江，并派人传话说：‘把主上送出来，我就停止用兵。’缅甸首领不听。辛丑年二月，定国于是进军驻扎在洞怕，距离缅王城八十里；文选驻扎在象腿，距离缅王城一百一十里。缅甸人先守着木城，等两军尚未逼近时，又在外面修筑木城，出兵守卫；第二天，两军又前进，缅甸人再次修筑木城。这样反复几次，木城逐渐逼近定国的营寨。缅甸人于是大举出兵同定国交战，驱赶大象作为前队。定国作战不利，文选赶来援助，两军合力攻击，大败缅军。天气酷热，士兵和战马口渴，不能追击，缅军仍然退入城中防守。定国优待俘获的缅甸首领，让他们回去劝说缅甸送主上出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缅甸首领谋划说：‘他们的军队疲惫，粮食也吃完了，不能把我怎么样；不如留下天子，用来作为谈判筹码。’始终不肯送出永历帝。于是定国谋划渡江前往赭硁，但洞武前面的船只都已经藏匿，只好派士卒进山砍伐木材造船，又派人守住江桥。士卒饥饿疲惫，彼此互相攻杀，于是溃散，定国的计策更加穷尽。到了八月，发生咒水之祸；随从官员全部死亡，永历帝也差一点没能幸免。定国听说后，带着十六艘船渡江攻击缅甸，没有取胜，反而沉没了其中五艘；于是同白文选一起退回洞武。到达黑门坎时，文选的军队在后面，他的部下劝他出城投降，并说：‘晋王不值得信任，难道没看见贺九仪的事情吗？’文选于是带兵向北撤退。定国察觉了这件事，派他的儿子嗣兴跟随文选，观察他的去向。文选的部下整顿军队，准备交战，定国急忙派人召嗣兴回来，说：‘我过去一同做事的几十个人，如今都死光了，活着的只有我和文选，哪里忍心再互相残杀？况且他既然背弃主上而另行出走，想要为自己打算，我同他之间的情分已经断绝了。我之所以让你跟随他，是希望他产生悔过之心，或许还能一同并力；如今大义已经破裂，就任由他走自己的路，我只管完成自己的事业。’于是率领所部向东进军，前往九龙江，而文选最终投降了吴三桂。到了十二月，缅甸人把永历帝献到清军阵前。

译定国在九龙江听到消息，向东逃往景线。壬寅年五月，到达孟腊，这是车里国的境内。吴三桂担心他逃往交趾，派提督张勇追赶他。此时定国已经生病，于是设醮祭祀，述说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并说：‘如果上天已经断绝了明朝的国命，就请快些让我死去，不要白白使军士受苦。’不久，永历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定国痛哭发丧，命令军士穿白色丧服；但他的病已无法支撑。六月二十七日，定国死于军中。他的部将靳统武也死了，其余人全部散去。他的儿子嗣兴不能统率军队，八月也因骄慢怯懦而投降；他与刘文琇的儿子震、艾能奇的儿子承业，都进入京城接受封爵。清兵进入云南时，各将领中被封为公侯的多数投降，只有窦名望战死。从前管仲遇到盗贼，选取其中两人推荐给齐桓公，任用为公卿；后来晋国的戴渊最终成为忠义之士。至于天下草创昏乱之时，从盗贼中奋起成为名臣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由此看来，民间难道何曾没有奇才吗？明朝末年，用科举制度束缚天下士人；士人中那些才智出众、桀骜不驯而不能通过正途取得富贵的人，都起来成为盗贼首领，既已给天下造成祸害，使神州陷入混乱；等到他们归附后，朝廷又不能善加安抚和任用他们。可望起初请求封王，他的志向何尝不是希望为国家所用；可是庸臣一定阻挠拒绝，以激怒他，使他放纵吞噬；那些谄媚逐利的人反而引导他走僭越叛逆的道路。考察这些人，都是科举出身、自称属于儒雅之士的人。上天厌恶他们的罪恶，定国起兵反抗可望，尊奉君主、礼遇士人，已经足以有所作为了；可是朝廷没有正直的大臣，奸佞谄谀之人又出来掌权，最终仍不能振作。然而，他流离在蛮夷之地，始终不忘故主，直到仰天呼告、陈述自己的志向，也实在令人悲痛！同那些标榜声名、出卖国家来苟且求生的人相比，评论世事的人将要取舍谁呢？这样说来，盗贼尚且比那些标榜科举出身的人贤明。列传第三十六，武臣传。荆本彻、贺君尧、黄斌卿。荆本彻，号大彻，是丹阳人。甲戌年进士，历任官职，做到下江监军道。南都发生变故时，他拿出全部家财招募士卒。总兵吴志葵在吴淞起兵，大彻带兵同他会合，拥立义阳王监国。吴志葵进攻苏州，大彻留下辅佐义阳王；吴志葵战败，清军追到吴淞，大彻率部下奋力作战，不能取胜，逃到崇明；护送义阳王逃往浙东，于是留驻定海。丙戌年，返回并驻扎在舟山小沙岙。大彻本来就不善于统率军队，军队没有纪律，所到之处扰害百姓。当时黄斌卿在舟山，忌惮大彻势力逼近自己，不敢贸然发动攻击。大彻低价购买百姓的米谷，百姓向斌卿申诉。斌卿故意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们实在太辛苦了。’给他们酒食，和颜悦色地打发他们离开。百姓更加感激斌卿。斌卿于是暗中把百姓的诉状封好，送给大彻，以激怒他。大彻没有察觉，召来那些百姓鞭打；百姓更加怨恨。过了很久，斌卿知道民众可以利用，便召集各个岙的大姓，告诉他们说：‘荆某虐待你们已经很久了；我不能制止他，是因为你们都是王的臣民。如今听说他将要投降清朝，还会带兵大肆劫掠舟山，掳走你们的子女，把成年男子充作士卒，行动就在近日。你们打算怎么办？’百姓非常恐惧，叩头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他们回去把斌卿的话遍告百姓，人人都想发泄怨气。都说：‘黄公救了我们，我们怎么敢不拼死出力？’斌卿于是起兵，联合民兵共同进攻大彻。大彻的将士善于骑射，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交战了三天三夜。斌卿想要退兵，有个投降斌卿的叛将报告说：‘火药已经用尽，马力也耗尽了；这时击鼓进攻一定能够取胜。’斌卿于是加紧进攻，大彻的军队便溃败，他的父亲、儿子和兄弟都被杀害。大彻的夫人因为年老而获免，斌卿把她送到内地。他的同乡贺君尧，也被斌卿杀死。贺君尧，号淳宇。崇祯末年，任温州参将，加都督衔；思文帝即位后，挂忠威将军印。他在温州时，不能约束军队。有个生员触犯了君尧，君尧召来侮辱他；诸生大为喧闹，君尧命士兵亮出刀刃驱赶诸生，造成有人受伤。昆山人顾锡畴以大学士身份被召入朝，刚渡海入觐，想要弹劾这件事；一天夜里，盗贼在江心寺杀死了他，人们认为是君尧指使的。众人更加不愿归附。丙戌年夏，清军攻破温州，君尧逃到海上，和巡抚卢若腾一同栖身于镇下关，士卒全都散去。平夷侯周鹤芝原来是标将，迎接他们进入营中。九月，同卢若腾等进入福建，到达海坛山；部将欧兴负责招募洋船，得到五十多艘。丁亥年春，护送尚书张肯堂进入浙江；停驻在温州的玉塎山，那是他过去的治所。海边有渔税，收入达万金。初夏捕鱼旺盛时，无论大小船只都征税，所获更加丰厚，但其中一半被欧兴侵吞；君尧发怒，登记没收了欧兴的船只。欧兴怨恨，准备前往舟山，写信约黄斌卿谋害君尧。斌卿派凶悍的盗贼王大用、林隆来迎接，趁机袭击并杀死君尧，把他的船只全部合并占有。君尧的两个儿子光禧、光祚，勇敢而有文才，也都死了。全家死了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译黄斌卿，是兴化卫人，小字虎痴。他有智谋，通晓文墨，善于谈论。父亲丞在北方任职，斌卿侍奉父亲同行；途中遇到流贼，父亲被杀。斌卿于是客居游荡，和妓女刘氏亲近，钱财用尽。后来因为恩例本应授任把总，刘氏拿出全部妆奁资助他，他才得以出仕，升任舟山参将。而刘氏也为他这个妻子■〈女石〉而死。历任官职，做到江北总兵。南都灭亡时，他解散军队逃回故乡。隆武帝即位后，斌卿进献千金资助军队。上奏说：‘舟山是海上的大镇，外国船只往来，鱼盐之利丰厚；西面连接越郡，北面窥视长江，是可以进取的地方。’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封他为肃虏伯；赐给他宝剑和印信，命令他驻守舟山，允许他便宜行事。斌卿于是召集将佐顾乃得、米国泰、朱寿、刘世勋等，制造战舰，积储干粮，整顿军容。又上疏，请求让鹤芝作为自己的副手。周鹤芝到后，为斌卿延揽士人，招徕商旅。斌卿面对强敌怯懦，伤害同类时却很勇猛。他曾出兵攻打崇明，战败，依靠周瑞救援才得以返回。丙戌年正月，米国泰在青村战败身死。六月，浙东陷落，鲁王逃入海上。靖夷侯王之仁父子率领水师来归附，斌卿诱骗并攻击他们，吞并了他们的部众。他又击败王之仁的将领张国柱。张国柱是刘泽清的部将；刘泽清投降后，张国柱率领部下逃到定海，投奔王之仁，王之仁专门任用他。王之仁战败身死后，张国柱前来争夺舟山；他的军队多是北方人，号称骁勇。斌卿估计自己不能抵挡，便命百姓守城，自己出海同张国柱进行水战，交战三天三夜仍不能抵挡；依靠阮进援助，才大败张国柱。此前，张名振护送鲁王出海到舟山，斌卿不接纳，鲁王只得漂泊海外；张国柱战败后，便劫持王妃张氏向北而行。斌卿得到他的船一百多艘，又夺取义师将领胡来贡的辎重，袭击杀死监军御史荆本彻；于是占据舟山，打算长期坚守。他对身边人说：‘舟山孤悬海外，不怕敌人到来；我们保卫聚集的人众，加以训练，等待时机，足以建立国家。’规定百姓凡年满十一岁以上，都充作乡兵；丈夫死了，妻子必须改嫁，田地没入官府；年满六十而没有儿子的，收没其财产，另外发给口粮。起初，舟山的田地有一半属于内地；到这时，大户不敢渡海，便全部登记为官田。总计舟山的田地，官府占十分之二，百姓占十分之一；斌卿还想把剩余田地全部收归己有，像土司法那样，只不过把舟山变成不侵犯、不叛乱的海岛罢了。丁亥年春，有两位王子前来。斌卿派人把他们沉入海中，夺取了价值数万的金帛。六月，忠威伯贺君尧来归附；斌卿又杀了他，得到他的五十艘船。隆武帝出逃后，斌卿便自行任命官属、设置印信和绶带，生杀、贬黜、升迁更加任意。张名振兵败返回时，斌卿事事侮辱他，张名振于是离开舟山，另自在南海驻营。平西将军王朝先原是王之仁的部将，斌卿劫持他，让他守卫西洲渡。两人都怨恨斌卿，只是妻子儿女还在舟山，一直没有机会行动。己丑年七月，福建全境陷落，张名振与阮进在沙埕迎接鲁王到南田，攻下并收复建跳所，作为鲁王居处。阮进军中缺粮，向斌卿买粮；斌卿不答应，阮进大怒。有个标将王大振，家财丰厚，斌卿多次侵夺他的财产，他便藏在王朝先那里，于是劝王朝先说：‘他最终不会对您有利，您为什么不先下手呢？’王朝先便同张名振、阮进合兵，准备进攻斌卿。王朝先先把这件事报告给鲁王，鲁王也因斌卿不听命令而愤怒，同意了他们。斌卿对部下缺少恩惠，众人多不归附。阮进的军队到达后，斌卿派陆伟、朱玖抵御；接连失败，害怕了，便向安昌王恭■〈木枭〉求救。大学士张肯堂上奏待罪，请求议和，说：‘彼此都是王的臣子。’ 各位将领不听。九月二十四日，陆伟、朱玖叛变，放船出海。阮进怀疑斌卿逃走，纵兵大肆劫掠，将斌卿砍伤、捆绑后沉入海中。临死时，斌卿看见荆本彻站在身旁。斌卿的两个女儿跟随他赴死。儿子世爵是张名振的女婿，便留在张名振军中。古人说过，盗贼也有盗贼的规矩。斌卿想要窃据舟山，于是拒绝接纳鲁王，不忠；杀害两位王子，不义；强行占有百姓田地，不仁；侮辱定西侯、拒绝荡胡伯，无礼；收留叛臣作为部将，不智：实在是太没有道义了。被夷灭家族，不也是应该的吗？像这些人，不值得记录，只把他们的事情传下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卷二十四。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列传第三十七，武臣传：郑遵谦、郑彩、阮进、周鹤芝。列传第三十七，武臣传。郑遵谦、郑彩、阮进、周鹤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