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大兵泝流上,新威营先溃,起龙继之。楚师曹志建以二千至,望风遁去;元吉遂入赣城。四月,大兵水陆并进,径至城下,城内仓猝无备。兵部杨文荐,元吉乡试所取士也,奉命往湖南;过赣,见事急,遂入城。慨然曰:城可守也。百姓拥以为主。元吉既失吉安,将士不复用命,终日坐城上,瞑焉如寐;望隔河账房满山,辄指为虚营。兵民有从隔岸泅水至者,言大兵精强;即目为万安、泰和奸民,立斩之。旧督李永茂遣副将吴之藩、游击张国祚来援,遇大兵于李家山、九牛之间,数战皆捷。大兵撤回水西,之藩等亦退守南康。闽中闻赣州固守不下,遣使奖劳,加文荐右佥都御史。赣州为江、楚、闽、粤之冲;是时江、楚诸督将皆上奏劝隆武幸赣,而赣围方急,以故觐王之师群至,杨廷麟、郭维经、姚奇胤所散亡及召募滇、闽兵先后集。营于城外者,不下四万余人,皆欲一当敌;元吉必欲待水师至方战。水师者,中书来从谔所募沙兵三千,与主事龚棻、黎遂球所募水师四千也;皆留顿南安未下。兵部主事王其宖谓元吉曰:水师帅罗明受,故海盗也;桀骜难制,黎、龚两君如慈母之奉骄子。且今水涸,巨舟难进,岂能如约?师老兵疲,行且自溃,不坐失事机乎!不听。八月二十三日,大兵闻水师将至,夜截其江,焚其巨舟八十余艘,死者甚众;罗明受遁,舟中火药器械悉归大兵。各营闻之,无不丧气,稍稍引去。城中所留者,汪起龙罢卒千余人,汪国泰、金昌振、徐日彩所部各有百人,郭维经部下三千人,城外惟水师后营三千余人而已。赣虽被围久,而士民竭力守御,粮食粗足;文荐登陴,乘机缒壮士出战,时有斩获。以故目无强敌,每月夜军士携酒笑歌,呼敌人诟骂之。大兵闻而切齿。至是,守埤者渐惫矣。参将谢之良拥众万余于雩都,不敢下;粤西狼兵八千兵已踰岭,又不时至。十月十三日,有逸出者,大兵获之为响导,夜从小南门上,民犹巷战。久之,大兵毕至;城上发炮,〔炮裂〕城遂陷。元吉已出城,叹曰:使一城俱尽者,我之罪也。我何能存!正冠赴水而死。年四十四。文荐时以劳瘁咯血,病不能起;执送南昌,不食死。文荐字又如,长沙进士也。先是,元吉禁妇人出城,其家人窃其姬妾缒城去;元吉知之,追还。由是禁益严,故合城遇难。或云:元吉号知兵,处事精敏;其在嗣昌军,指画不失尺寸。及事权在握,反暗机宜,岂智于前而愚于后哉?盖元吉久事戎行,亲见宿将规画,而其时滇、广之将,并无左贺其人者,元吉以庸奴视之,遂莫肯用命。故知将将之道,非易易也。杨廷麟,字伯祥,临江人。刘同升,字晋卿,吉水人。
译溃败,汪起龙所部随后也溃败。楚军曹志建率二千人到达,见敌军声势便逃走;万元吉于是进入赣城。四月,大军水陆并进,直抵城下,城内仓促之间没有防备。兵部官员杨文荐,是万元吉乡试录取的门生,奉命前往湖南;杨文荐经过赣州时,见形势危急,便进入城中。他慨然说:“这座城可以守住。”百姓拥戴他为主将。万元吉已经失去吉安,将士不再听从命令,他整天坐在城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望见隔河山上遍布营帐,便总是指称那是空营。兵民中有从对岸泅水过来的人,说大军精锐强盛;他立即把他们看作万安、泰和的奸民,当场斩杀。原督师李永茂派副将吴之藩、游击张国祚前来援助,他们在李家山、九牛之间与大军交战,多次作战都获胜。大军撤回水西,吴之藩等也退守南康。闽中听说赣州坚守不下,派使者前来奖赏慰劳,并加授杨文荐为右佥都御史。赣州是江、楚、闽、粤之间的交通要冲;当时江、楚各地的督将都上奏劝隆武帝驾临赣州,而赣州的包围正十分危急,因此前来迎接保护皇帝的军队纷纷到达,杨廷麟、郭维经、姚奇胤部下的散亡士兵以及招募的滇兵、闽兵也先后聚集。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不少于四万多人,都想同敌人决一死战;万元吉却一定要等水师到达后才作战。所谓水师,是中书来从谔招募的沙兵三千人,以及主事龚棻、黎遂球招募的水师四千人;都停留在南安,尚未下来。兵部主事王其宖对万元吉说:“水师统帅罗明受原来是海盗;他桀骜不驯,难以控制,黎遂球、龚棻两位如同慈母侍奉骄子。况且如今水位下降,大船难以前进,哪里能够按约定到达?军队长期滞留,士兵疲惫,将要自行溃散,难道不是坐失战机吗?”万元吉不听。八月二十三日,大军听说水师将要到达,夜间拦截江面,焚烧大船八十多艘,死者很多;罗明受逃走,船中的火药、器械全都落入大军手中。各营听到消息,无不丧气,渐渐撤离。城中留下的只有汪起龙统率的退伍兵一千多人,汪国泰、金昌振、徐日彩所部各有一百多人,郭维经部下三千人,城外只剩水师后营三千多人而已。赣州虽然被围很久,但士民竭力守御,粮食还勉强充足;杨文荐登上城墙,乘机用绳索放下壮士出战,时常有所斩获。因此他们并不把强敌放在眼里,每到月夜,军士便带着酒,又笑又唱,呼喊辱骂敌人。大军听了咬牙切齿。到这时,守城墙的士兵逐渐疲惫。参将谢之良拥兵一万多人驻在雩都,不敢下来;粤西狼兵八千人已经越过山岭,却也没有按时到达。十月十三日,有人逃出城去,大军俘获他作为向导,夜间从小南门登城,百姓还在巷中作战。过了很久,大军全部到达;城上发炮,〔炮裂〕,城池于是陷落。万元吉已经出城,叹息说:“使全城的人都遭灭亡,是我的罪过。我怎么能够独自活着!”他整理好衣冠,投水而死。时年四十四岁。杨文荐当时因劳累过度咯血,病得不能起身;被押送到南昌后,绝食而死。杨文荐字又如,是长沙进士。此前,万元吉禁止妇女出城,他的家人却偷偷将他的姬妾用绳索放下城墙送走;万元吉知道后,追赶回来。由此禁令更加严格,所以全城人都遭遇灾难。有人说:万元吉号称懂得军事,处理事务精密敏捷;他在杨嗣昌军中时,筹划指挥没有一点差错。等到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反而不明白军事机宜,难道是先前聪明而后来愚蠢吗?大概是万元吉长期在军队中任职,亲眼见过老将谋划,而当时滇、广两地的将领中,并没有像左贺那样的人,万元吉把他们看作庸奴,于是没有一个肯听命。所以可知统率将领的方法,并不是容易做到的。杨廷
两人皆好学、有文名;意气豪迈,跅■〈拖,▯代扌〉自放。廷麟举崇祯辛未进士,选入翰林。丁丑,同升举进士第一人。庄烈帝召见,问其年。
译麟,字伯祥,临江人。刘同升,字晋卿,吉水人。两人都好学而有文名;意气豪迈,放纵不羁。杨廷麟中崇祯辛未年进士,被选入翰林。丁丑年,刘同升考中进士第一名。庄烈帝召见他,问他的年龄。
对曰:臣年五十有一,老矣;恐无以报圣恩。帝曰:若尚似少年,勉之。授翰林院修撰。两人尝劾杨嗣昌,而嗣昌方有宠,言于上,改廷麟兵部赞画主事,赴总督卢象升行营;同升谪福建按察使知事。廷麟之为赞画也,嗣昌欲假手杀之。及象升贾庄败衄报至,嗣昌急问杨翰林死否?报者答以出差得免;嗣昌不怿者久之。北都陷,廷麟募兵勤王。时,马士英与姜曰广不合,廷麟为曰广门人,将兵在外;士英忌之,命散其所募兵。御史祁彪佳疏荐,升左庶子,不赴召;同升复原官,亦不赴。南京失守,廷麟与同升以义师恢复临江、吉安二县;乡郡也。隆武立,加廷麟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督师;同升加少詹事兼兵部左侍郎。廷麟兵既胜,追至樟树镇不戒,反为大兵所败;弃临江,退守吉安。请于上,以同升巡抚南赣。时,同升已有羸疾,拮据劳瘁,踰月而卒;谥「文忠」。廷麟在吉安,所恃有广营、滇营兵。滇营者,崇祯时命中书张同敞用牙牌调发入京,兵未集而京师陷;弘光时复敕云南巡按陈荩帅赴南京,及是始抵江西。闻南京溃,退还吉安。廷麟留之守城,以客礼待之。时时椎牛飨军士,流涕陈誓以死报国之义;滇将赵印选、胡一青亦德之。廷麟奋勇建功,颇多斩获。及上用元吉为督,召廷麟入直;过赣州,会大兵至,且围城。四营兵在雩都,廷麟亲往邀之,再战再败,遂散遣之;单骑入城,与元吉同守。其后,兵事主于元吉。滇营亦溃,城破,见城中火起;走马至西城,赴池死。清将贾熊为棺殓,葬之西门外河上。粤中立国,赠新淦伯,谥曰「文正」。
郭维经,字六修,号云机;龙泉人。天启乙丑进士,考选江南道御史。京师陷,南京议立君未定,维经与李沾等主立福王;升应天府丞,仍兼御史,巡视中城。亢旱,维经言御极两旬,雪耻除凶曾不发愤,徒以漫不切要之事盈廷争议,党同伐异,如醉如狂,上天降灾由此。请敕群臣勿视恩怨报复,惟以剪贼复仇为念,庶有济。马士英将起阮大铖,举朝争之;史可法以调停之说进。维经言:可法人望也,亦失言。前者,四月初旬,传北都变,可法召臣等于清议堂,共言得人首务也,维逆案断不可翻;可法深以为然。今不宜中变。其守正不阿如此。寻转大理寺少卿,升右佥都御史。维经久任南都,甚得民心,上亦重之。会迎恭王遗像,维经以病未出;邹之麟欲夺其位,乃与阮大铖谋,使隆平侯张拱日纠之云:恭皇帝往为诸王谋孽,维经不欲睹此盛典,犹姜曰广、张慎言不欲册立皇上也。未几,致仕;阮大铖使人贼之江干,几死得脱。闽中立国,进兵部尚书,改吏部;帝深委任之。赣州围急,命维经出闽募兵,加六省督师衔;与姚奇胤得兵八千至赣。帝幸汀州,手诏召之入卫;士兵固留,未及行。城陷,突围出,中矢死;或云:死嵯峨寺。彭期生,字观民,海盐人。万历丙戌进士,授工部主事。同官万燝劾逆奄被杖,期生视其医药含殓,由是为人所称。出知长沙、南昌二府。巡抚杨邦宪,奄党也,讽有司为逆奄建祠,期生持不可。则檄南昌、新建二县令,期生召戒之,卒不发一缗。后知济南,以盗贼越狱,谪照磨,移应天府推官,转南京兵部主事,升郎中。献贼陷江西,李邦华请于吏部,以期生为湖西道分巡佥事,驻吉安。大兵南下,巡抚邝昭弃南昌,走吉安,期生率士民城守。大兵逼吉安,巡抚又弃去,期生以死自誓;而兵不至,乃往乞师于赣督,赣督檄守赣州。隆武加太常寺卿,兼岭北道。赣州围急,期生登章贡台,坐卧矢石间;谓人曰:此吾死所也。凡六月,城溃。滇、粤将招之出走;不可。书绝命词五纸,分授苍头五人曰:若辈未必皆生还,有一人得归,即讣音矣。遂自缢死。台焚尸烬,惟心不毁。故吏杜凤殓以石函,葬台上,堕钟记之。有杨大器者,移之潜下万安,藏于百家村。越四年,其子求之不得;而万安人曾尧■〈日上永下〉负函走海盐,授其家云。大器将他往,以公骨为托,不远数千里而致之,以曩者一诺也。
译刘同升回答说:“臣今年五十一岁,已经老了;恐怕没有办法报答圣恩。”皇帝说:“你还像少年一样,应当努力。”授任翰林院修撰。两人曾弹劾杨嗣昌,但杨嗣昌正受宠信,便向皇帝进言,于是改任杨廷麟为兵部赞画主事,前往总督卢象升的行营;刘同升被贬为福建按察使知事。杨廷麟担任赞画时,杨嗣昌想借他人之手杀掉他。等到卢象升在贾庄战败的消息传来,杨嗣昌急忙问:“杨翰林死了吗?”报信的人回答说他因出差而幸免,杨嗣昌因此很久都不高兴。北都陷落后,杨廷麟招募军队救援王室。当时马士英和姜曰广不和,杨廷麟是姜曰广的门生,率军在外;马士英忌恨他,命令解散他招募的军队。御史祁彪佳上疏推荐他,升任左庶子,他不赴召;刘同升恢复原官,也不赴任。南京失守后,杨廷麟和刘同升以义军收复临江、吉安两县;这也是他们的乡郡。隆武帝即位,加授杨廷麟为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督师;刘同升加授少詹事兼兵部左侍郎。杨廷麟的军队获胜后,追到樟树镇时没有戒备,反被大军击败;他放弃临江,退守吉安。他向皇帝请求,任命刘同升巡抚南赣。当时刘同升已经患有虚弱病,困顿劳累,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谥号为“文忠”。杨廷麟在吉安,所依靠的是广营、滇营的士兵。滇营,是崇祯年间朝廷命中书张同敞凭牙牌调发、准备入京的军队,士兵尚未集齐京师便陷落;弘光年间又敕令云南巡按陈荩率军前往南京,到这时才抵达江西。听说南京溃败,便退回吉安。杨廷麟留下他们守城,以宾客之礼相待。杨廷麟时常杀牛犒赏军士,流着眼泪陈说以死报国的道理;滇将赵印选、胡一青也因此感念他。杨廷麟奋勇立功,斩获颇多。等到皇帝任用万元吉为督师,召杨廷麟入朝当值;他经过赣州时,恰逢大军到达并包围城池。四营军队在雩都,杨廷麟亲自前往邀请他们,交战两次、失败两次,便将他们遣散;自己单骑入城,和万元吉共同守城。后来,军务主要由万元吉主持。滇营也溃败,城破后,杨廷麟看见城中起火;骑马奔到西城,投池而死。清将贾熊替他装殓入棺,葬在西门外的河边。粤中建立政权后,追赠新淦伯,谥号“文正”。郭维经,字六修,号云机;龙泉人。天启乙丑年进士,考选为江南道御史。京师陷落后,南京商议拥立君主尚未决定,郭维经和李沾等主张拥立福王;升任应天府丞,仍兼任御史,巡视中城。发生严重旱灾,郭维经说:“皇帝登基二十多天,不思雪耻除凶,丝毫没有发愤图强,反而让无关紧要的事情充满朝廷,争论不休,结党同伐异,像醉了、疯了一样,上天降下灾祸正是由此造成的。请下令群臣不要把恩怨报复放在心上,只以消灭贼寇、报仇雪耻为念,这样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马士英将要起用阮大铖,满朝大臣都争论此事;史可法以调停的说法进言。郭维经说:“史可法是众望所归的人,也说错了话。先前四月初旬,传来北都事变的消息,史可法把我们召到清议堂,共同说当务之急首先是任用得人,逆案绝不能翻案;史可法对此深以为然。现在不应中途改变。他就是这样坚持正道、不向权势屈服。”不久转任大理寺少卿,升为右佥都御史。郭维经长期任职南都,很得民心,皇帝也很看重他。适逢迎接恭王遗像,郭维经因病没有出席;邹之麟想夺取他的职位,于是和阮大铖谋划,让隆平侯张拱日弹劾他说:“恭皇帝过去曾为诸王谋划叛逆,郭维经不愿观看这一盛典,就像姜曰广、张慎言不愿册立皇上一样。” 不久,郭维经退休;阮大铖派人在江边刺杀他,他险些丧命,侥幸逃脱。闽中建立政权后,郭维经晋升兵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皇帝十分信任重用他。赣州包围危急,命郭维经出闽招募军队,加授六省督师的衔职;他和姚奇胤带领八千士兵到达赣州。皇帝驾临汀州,亲手写诏书召他入朝护卫;士兵们坚决挽留,他未能及时出发。城池陷落后,他突围而出,中箭身死;有人说死在嵯峨寺。彭期生,字观民,海盐人。万历丙戌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同僚万燝因弹劾逆奄而受杖刑,彭期生照料他的医药并为他含殓,因此受到人们称赞。出任长沙、南昌二府知府。巡抚杨邦宪是宦官党羽,暗示有关部门为逆奄修建祠堂,彭期生坚持认为不可。杨邦宪便发檄文给南昌、新建两县县令,彭期生召集并告诫他们,最终没有发出一文钱。后来任济南知府,因为盗贼越狱,被贬为照磨,调任应天府推官,又转任南京兵部主事,升为郎中。张献忠攻陷江西,李邦华向吏部请求,任命彭期生为湖西道分巡佥事,驻守吉安。大军南下,巡抚邝昭放弃南昌,逃到吉安,彭期生率领士民守城。大军逼近吉安,巡抚又弃城离去,彭期生发誓以死守城;但援兵没有到,他便前往赣地督师处请求出兵,赣地督师发檄文命他守卫赣州。隆武帝加授他为太常寺卿,兼任岭北道。赣州包围危急,彭期生登上章贡台,坐卧在箭石之间;他对人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守了整整六个月,城池溃陷。滇、粤将领招呼他出城逃走;他不肯。写下五张绝命词,分给五名苍头,说:“你们未必都能活着回来,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回去,就是我的讣告了。”于是自缢而死。章贡台被焚烧,尸体化为灰烬,只有心脏没有毁坏。旧日属吏杜凤用石函收殓,葬在台上,并坠下一口钟作记。有个叫杨大器的人,把它迁到地下万安,藏在百家村。过了四年,他的儿子寻找却没有找到;万安人曾尧■〈日上永下〉背着石函逃到海盐,交给彭期生的家人。杨大器将要到别处去,把彭公的遗骨托付给他;曾尧■〈日上永下〉不远数千里将遗骨送到,只为兑现当初的一句承诺。
黎遂球,字美周,番禺人。天启丁卯举人,善古文词。尝过扬州,进士郑元勋方集四方词客赋其影园黄牡丹诗,仿汋杜故事,使虞山钱谦益第其高下。遂球后至,立成十首,遂擅场。由是,东南文士皆称之。与江西万时华、徐世溥交善;时临病居扬州,遂球千里省视。既卒,为经纪后事而去。保举法行,侍郎陈子壮举遂球;以母老不行。闯贼陷京师,遂球上书巡按御史,言当练师复仇勤王。及闻福王立,遂球悉以家财冶铁炮三百驰送南都。甫及赣而南京破,遂与江西总兵胡长荫。闽中立国,上中兴事宜凡数千言;大学士何吾驺荐授兵部职方司主事,令以南广水师援赣州。遂与吏部主事龚棻招海盗罗明受,得三千人;行抵南安,大会战舰。遂球、棻先后陆入赣州,约诸师水陆夹攻。元吉大喜,由是令城外顿兵以待。水师将近,大兵截之半道,明受为火攻所败遁去,各师震溃。方水师之见攻也,中书舍人范康先、来从谔方巡城,见二十里外列火星布,趋谒督师,请拨滇兵往援。龚棻以为过计,元吉亦笑不应。及明,而败报闻。自是,围赣益急,遂球从廷麟、元吉昼夜登埤,目不交睫者数十日。城破,犹率兵巷战。腋中二矢,坠马被执,褫其衣所被敕印;众刃交下,与其弟遂琪同死。粤中赠遂球兵部尚书,谥「忠愍」。
龚棻,字建水,南昌人;八世科甲,为江西大族。棻未冠,与万元吉同举于乡,年少相善也。元吉既第,棻七上公交车,癸未成进士。性孝友沉毅。谒选南部时,元吉以太仆寺少卿监军江北。马、阮乱政,元吉愤恨,尝戟手骂之,呼两髯奴。棻曰:公若是激,而固其交也。以愚揣之,士英鄙庸易与耳;而大铖包藏祸心,且觊执政,士英方引手焉。审尔,愈难制矣;莫若离其交而阻其谋,庶有济。因乘间语士英所亲曰:相君何爱司马之深也!夫司马,忮人也;引之纶扉,虎而附之翼焉,势必噬人。且两雄不并立,彼既得入,能为相君下乎?势且倾相君以自专,而相君又安得独擅权乎?夫相君与东林诸君子素无嫌隙,何为尽力代之驱除而丛怨于身也?所亲以告士英,果心动。及大铖欲以「要典」起大狱,尽诛宿所憾者;士英持不可。由是,谋渐阻,而大铖之焰稍戢;棻之谋也。乙酉春,授广州推官;慨然语其子孟明曰:国事已不支,我王身也,谊不得顾汝矣;汝勉之。甫抵粤,而南都陷。闽中擢吏部主事;未出境,大兵逼赣州,与黎遂球招水师赴援,先驰入城佐守。未几水师败,元吉谓曰:君无守城责,徒死无益,盍为后图?棻曰:临难而避之,何以事君?城将陷,元吉复语之;棻遽曰:行矣。与二仆出城,敌骑充斥。江岸有小舟,棻登舟,仆放棹入江心,遂跃入水。俄而将士拥元吉至,问其仆曰:汝主安在?仆哭曰:死于水矣。元吉谓将士曰:龚公非其任且先死,我复何之?亦赴水死。
姚奇胤,字有仆,钱塘人;与棻同年进士。知南海县,海多盗,奇胤摘发如神,遂绝迹。闽中授兵部主事。未几,改监察御史,监赣州军,分守北门。城破,向阙再拜,出袜系,命仆助缢。仆泣不从,奇胤曰:此犹良死,何不尽力?临绝但云:死得草草。仆排墙覆之而去。其一时同死者,监军御史陈荩、编修万发祥、主事周湖、于斯昌、王其宖、柳昂霄、钱谦亨、曾嗣宗、林琳(一作琦)、中书舍人来从谔、刘孟□、刘应泗、同知王明汲、推官吴国球、通判胡纯、郭宁登、知县林逢春。周瑚以骂被磔,死尤烈。总兵刘天驷、汪起龙俱执至南昌见杀。乡绅卢观象员外及举人刘曰佺,先驱其妻子入水,然后自沉。有参将陈烈者,其弟在清营,而烈助守城甚力,众疑之。至是见执,其弟来劝降,叱之去;顾谓赣人被掠者曰:尔今方知我之无二心也。骂不绝口死。遂屠城。
昔常开平之取赣州也,顿兵三月;高皇帝诏谕:城下之日,不得血刃。故以开平之暴,市不易肆。赣民困守孤城、歼百万生灵以报之,岂不宜哉?呜呼!北之亡也,以宗社所凭、官司所集、虎旅所屯,而贼至三日,开门迎附;南都则扬州初破,一骑未渡,长江天堑弃而不守;闽中则撤仙霞之险,导大兵以长驱。使皆如赣州,则北都可以待勤王之至,南都、闽中可以俟援师之集;即未能迅扫底定,而中原尚在、江左依然,闽亦得支搘一隅也。何至国统三绝,成土崩之祸哉?呜呼!国亡矣,君逝矣,诸君子岂有后福可冀?而竭蹶困匮之中、转侧兵刃之际,欲返鲁阳之日、障既溃之堤,卒之一城未拔,而粤中乃得从容拥戴,延明朔者十五年,则诸君子之志岂不与天地争烈哉!明亡之后,其城守难破者,郡则南昌、赣州,县则江阴、泾县,卫则舟山,皆食竭力尽而后陷,所挫敌之锐师亦数万;苟非天命,孰谓中国之武弱哉!
译黎遂球,字美周,番禺人。天启丁卯年举人,擅长古文辞。曾经路过扬州,当时进士郑元勋正召集四方词客,为他的影园黄牡丹作诗,仿照杜甫的旧事,请虞山人钱谦益评定诗作高下。黎遂球后来才到,立即写成十首,于是压倒全场。由此,东南文士都称赞他。他和江西人万时华、徐世溥交情很好;万时华当时生病住在扬州,黎遂球千里前去探视。万时华去世后,黎遂球替他料理后事才离开。保举法施行后,侍郎陈子壮举荐黎遂球;他因母亲年老没有赴任。闯贼攻陷京师,黎遂球上书巡按御史,说应当整训军队、复仇救援王室。听说福王即位,黎遂球把全部家财用来铸造铁炮三百门,急送南都。刚到赣州,南京便陷落,黎遂球于是和江西总兵胡长荫一起行动。闽中建立政权后,他上陈中兴事宜数千字;大学士何吾驺推荐,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命他率南广水师援救赣州。黎遂球和吏部主事龚棻招募海盗罗明受,得到三千人;行军到达南安,集中会合战船。黎遂球、龚棻先后从陆路进入赣州,约定各路军队水陆夹攻。万元吉大喜,因此命令城外军队驻扎等待。水师将要接近时,大军在半路拦截,罗明受被火攻击败后逃走,各路军队震惊溃散。水师刚遭到攻击时,中书舍人范康先、来从谔正在巡视城防,看见二十里外排列着星罗棋布的火光,便赶快拜见督师,请求调派滇兵前去援助。龚棻认为这是多此一举,万元吉也笑着没有答应。天亮后,战败的消息传来。从此,赣州的包围更加紧迫,黎遂球跟随杨廷麟、万元吉昼夜登上城墙,几十天没有合眼。城破后,他还率兵进行巷战。腋下中了两箭,坠马被俘,敌人剥去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和所佩的敕印;众刀交加砍下,他和弟弟黎遂琪一同死去。粤中追赠黎遂球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愍”。龚棻,字建水,南昌人;家族八代有人考中科举,是江西大族。龚棻尚未成年时,和万元吉一同考中乡试,两人年少时便交好。万元吉考中进士后,龚棻七次参加会试,癸未年考中进士。他性情孝顺友爱,沉着刚毅。龚棻赴南京吏部谒选时,万元吉以太仆寺少卿身份监督江北军务。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万元吉愤恨,曾指着他们骂,称他们为两个长胡子的奴才。龚棻说:“您这样激怒他们,正好巩固他们的关系。依我愚见,马士英鄙陋庸碌,容易对付;阮大铖却包藏祸心,而且企图掌握政权,马士英正在伸手扶植他。如果真是这样,就更难控制了。不如离间他们的关系,阻止他们的阴谋,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于是趁机对马士英的亲信说:“相国为什么这样爱护司马呢?司马是个嫉妒狠毒的人;把他引进内阁,等于给老虎添上翅膀,他势必会吞噬别人。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并立,他一旦得以入阁,难道还能屈居相国之下吗?势必会推倒相国而独揽权力,可相国又怎么能够独自专权呢?相国和东林诸位君子一向没有嫌隙,为什么要竭力替阮大铖驱除异己,反而把怨恨聚集到自己身上呢?”这名亲信把话告诉马士英,马士英果然心动。等到阮大铖想借“要典”制造大狱,把过去所怨恨的人全部杀掉时,马士英坚持不答应。因此,阴谋逐渐受阻,阮大铖的气焰也稍稍收敛;这是龚棻的谋划。乙酉年春,授任广州推官;他慨然对儿子孟明说:“国事已经无法支撑,我就是君王的身体,按道义不能顾念你了;你要努力。”刚到广东,南都便陷落。闽中提拔他为吏部主事;尚未出境,大军逼近赣州,他和黎遂球招募水师前往援救,先行驰入城中协助守城。不久水师战败,万元吉对他说:“你没有守城的责任,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何不为以后打算?”龚棻说:“遇到危难却逃避,凭什么侍奉君主?”城将陷落时,万元吉又对他说起此事;龚棻立即说:“走吧。”他和两个仆人出城,敌军骑兵遍布。江岸有一只小船,龚棻登船,仆人划船驶入江心,他便跳入水中。不久将士拥着万元吉来到,万元吉问他的仆人:“你们主人在哪里?”仆人哭着说:“已经死在水里了。”万元吉对将士说:“龚公本来不负守城之责,却先死了,我还要到哪里去呢?”也投水而死。姚奇胤,字有仆,钱塘人;和龚棻同年考中进士。任南海县知县时,那里海盗很多,姚奇胤侦察揭发如同神明,海盗于是绝迹。闽中授他兵部主事。不久改任监察御史,监督赣州军务,分守北门。城破后,他面向宫阙拜了两拜,脱下袜子系好,命仆人帮助自己上吊。仆人哭泣不肯,姚奇胤说:“这也是一种善终,为什么不尽力?”临死时只说:“死得太仓促了。”仆人推倒墙壁盖住他的尸体后离去。当时一同战死的有:监军御史陈荩、编修万发祥、主事周湖、于斯昌、王其宖、柳昂霄、钱谦亨、曾嗣宗、林琳(一作林琦)、中书舍人来从谔、刘孟□、刘应泗、同知王明汲、推官吴国球、通判胡纯、郭宁登、知县林逢春。周瑚因为痛骂敌人而被肢解示众,死得尤其壮烈。总兵刘天驷、汪起龙都被押到南昌杀害。乡绅卢观象员外和举人刘曰佺,先把妻子儿女赶入水中,然后自己投水。有个参将陈烈,他的弟弟在清军营中,而陈烈极力协助守城,众人怀疑他。到这时他被俘,他的弟弟前来劝降,陈烈斥责他离开;回头对被掳掠的赣州人说:“你们现在才知道我没有二心了。” 他不停地痛骂敌人,最终被杀。于是大军屠城。从前常遇春攻取赣州时,军队驻扎了三个月;高皇帝下诏晓谕说:“攻下城池的那天,不得杀人。”所以即使有常遇春的暴烈,城中市场也没有改变店铺。赣州百姓困守孤城,消灭百万生灵来报仇,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唉!北都灭亡时,凭借宗庙社稷、官府机构和驻扎的精锐军队,贼军到达三天,便开门迎接归附;南都则扬州刚刚被攻破,敌军一骑尚未渡江,长江这道天然屏障却被放弃而不守;闽中则撤去仙霞关的险要防守,引导大军长驱直入。假如都像赣州这样,那么北都还可以等待勤王军队到来,南都、闽中还可以等候援军集结;即使不能迅速彻底平定天下,中原尚在,江左依然存在,闽地也能够支撑一隅。哪里会导致国统三次断绝,造成土崩瓦解的灾祸呢?唉!国家灭亡了,君主也死去了,诸位君子难道还有后福可以希望吗?然而在竭力奔走、困苦匮乏之中,在辗转于刀兵之间,想要挽回已经西沉的太阳、堵住已经溃决的堤坝,最终一座城尚未攻下,粤中却能够从容拥戴君主,延续明朝正朔十五年,那么诸位君子的志节难道不可以与天地争辉吗?明朝灭亡以后,守城最难攻破的,郡是南昌、赣州,县是江阴、泾县,卫是舟山,都是粮食耗尽、力量用尽以后才陷落,也挫败敌军精锐数万人;如果不是天命,谁能说中国的武力弱小呢!
列传十四傅冠、王应熊(附王锡兖)、蒋德璟、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
方逢年
呜呼!怀宗在位十七年,而内阁辅臣至五十人,其进退可谓轻矣;以故贤奸杂糅、忠佞不一。国变之后,在朝、在野存者十有九人,而陈、魏、方、丘为贼所榜掠死,谢、李入仕本朝。卓然殉国者,范公殉于北,傅、蒋二公殉于南,三人而已。其余或起仕南朝,或老死于家。范公赠爵锡谥,贲及两朝,大节昭著。而傅、蒋之死节,人无述之者,以其在闽也。呜呼!可哀也夫!今特着于篇,而以仕闽、粤者附纪焉。
傅冠,字符甫,号寄庵;江西进贤人。祖炯,南京刑部尚书。冠举天启壬戌进士第二人,授翰林院编修。崇祯十年,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踰年而罢。家素隆贵,性豪侈。第宅宏丽,田园极膏腴。后房姬妾数十,每游诸姬院,作长夜饮;日旰,始出肃客。南都既亡,大兵下江西,副将王体中破进贤,悉掠其资财、妓女;毁家庙,发祖墓。冠乃与艾南英起兵,力不支。闻隆武帝立于闽,因入关。帝遣使劳问,诏以原官督师兼剿抚事宜,赐上方剑,出江西。丙戌四月,至邵武,前军溃,冠逗留不进,上章待罪。会廷臣亦有言,乃许致仕。避地泰宁门人江亨龙之村舍。大兵下泰宁,亨龙惧祸,缚以献。大帅李成栋亲解其缚,延之坐,劝令薙发。冠笑曰:自古岂有髡头宰相乎!成栋曰:公发种种矣,与髡无异;不如从令。冠厉声曰:文文山,我乡先正,我师也;头可断,不可髡。舆致汀州见害;十一月二十一日也。函首狱中,夜吐光,如白昼;狱吏大惊,具牲祭之,囚因祈卜焉。己丑三月,其子乃乞归,与尸合葬。或言公就执时,顿足叹曰:负国厚恩,永惭泉下。是夜风雨,足所顿处,崩陷十余丈。其赴义也,血渍土中,久而犹鲜。汀士李世熊纪其事。
冠在政府一年,碌碌无所表见。闽中督师,寸功不立;及其慷慨赴义,而光焰灵异如此。于是,知忠孝节烈之事足以动鬼神也。夫同一死也,或以义死、或以辱死、或以诛死,千载之下,熏莸迥异焉。为大臣者,可不知所自择哉!
王应熊,字非熊,号春田;四川巴县人。万历癸丑进士,入翰林,累官礼部尚书。崇祯六年十月,与何吾驺同入阁。应熊博学多才,熟于典故。其进也,咸言由贵戚遇传中旨,不及枚卜。由是,廷臣交攻之;帝屡罪言者。其后,以预泄诏旨而罢。张献忠入蜀,应熊起兵自保。弘光立,因改兵部尚书,总督川、湖、云、贵军务,专办蜀寇;赐上方剑,便宜行事。劾巡抚马干淫掠不法,有诏逮问;然是时寇盗充斥,使命不通,干行事如故。丙戌二月,隆武遥加少保;赐敕曰:朕以臣民拥戴,继统垂危,倚卿元老,如身有臂。祖宗疆宇未复,即朕躬之有罪,亦耆辅之深羞;况卿总戎桑梓,为谋必慎。文武举用,一以委卿。应熊疏谢,因陈西南形势;复赐手诏曰:嘉卿硕画,伫望中兴;朕切兵行粮从之筹,卿亦预申师老粮匮之戒。及杨展等起兵恢复川南郡县,应熊上疏报功;帝辄手诏褒美之。时应熊与巡按瞿昶驻兵遵义;丁亥正月,孙可望由重庆袭破遵义,应熊遂入毕节卫。十二月卒;或云自尽。是时,可望已据云南矣。沙定洲之乱滇也,督师大学士王锡衮为所囚。锡兖号昆华,禄丰人也;以尚书家居。隆武加大学士,命之督师,调滇、黔兵入卫。锡兖出家财,召募义勇,行有日矣;定洲乱,黔国公出奔,锡兖亦西走,为追兵所执。定洲馆之贡院,礼待之,欲与共灭沐氏;锡衮怒,骂不从。定洲以其人望也,不敢杀;羁留之。粤中立国,召入辅政;命不得达。及可望兵至,定洲败,将归山峒,遣将杜其飞劫锡衮同行。锡衮复骂曰:我国之大臣,岂从贼往耶?遂遇害。先一日,其同年侦贼将弃城;遣人语之曰:贼将行,恐不利于公,幸潜避之。锡衮曰:去一狼,进一虎,沙与闯均死也,何避为?其时,云南巡抚吴兆元闻可望入城,自缢未绝;可望令人救之,迁于中卫,检囊箧,叹其清节,亦不杀。其后,滇之绅士无不受可望伪命者,锡衮可谓得其死矣。
译列传十四:傅冠、王应熊(附载王锡兖)、蒋德璟、黄景昉、何吾驺、黄士俊、方逢年 唉!怀宗在位十七年,而内阁辅臣竟有五十人,他们的升降任免可以说太轻率了;因此贤能和奸邪混杂,忠臣和佞臣各不相同。国家发生变故后,在朝廷和民间幸存的有十九人,其中陈、魏、方、丘四人被贼军榜掠而死,谢、李二人进入本朝做官。卓然为国殉难的,北方有范公,南方有傅、蒋二公,只有三人而已。其余的人有的起身做南朝的官,有的老死在家中。范公被追赠爵位、赐予谥号,恩荣遍及两朝,大节显著。而傅、蒋二人守节而死,却没有人记述,因为他们是在闽地殉难的。唉!真可悲啊!现在特意把他们写入本篇,并把在闽、粤任职的人附带记载。傅冠,字元甫,号寄庵;江西进贤人。祖父傅炯,任南京刑部尚书。傅冠中天启壬戌年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崇祯十年,授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过了一年便罢职。他家世一向显贵,性情豪放奢侈。住宅宏大华丽,田园极其肥沃。后房有姬妾数十人,他每次游历各姬妾的院子,都举行通宵饮宴;直到天色已晚,才出来接待宾客。南都灭亡后,大军攻下江西,副将王体中攻破进贤,把他的资财、妓女全部掠走;又毁坏傅家宗庙,挖掘祖坟。傅冠于是和艾南英起兵,但力量不能支撑。听说隆武帝在闽地即位,便进入关内。皇帝派使者慰劳问候,下诏让他以原官身份督师,兼办剿抚事务,赐给尚方剑,出兵江西。丙戌四月,到达邵武,前军溃败,傅冠停留不前,上奏章请求治罪。恰逢廷臣也有人进言,于是皇帝准许他退休。他到泰宁门生江亨龙的村舍避难。大军攻下泰宁,江亨龙害怕惹祸,便把傅冠捆绑起来献出。大帅李成栋亲自替他解开绳索,请他入座,劝他剃发。傅冠笑着说:“自古哪有剃光头的宰相呢?”李成栋说:“您的头发已经花白,和剃光没有区别,不如听从命令。” 傅冠厉声说:“文文山是我的乡里先贤,也是我的老师;头可以砍断,不能剃发。”李成栋用轿子把他送到汀州,他在那里被杀;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一日。他的首级装在木匣中放在狱里,夜间发出光亮,如同白昼;狱吏大为惊异,准备牲礼祭祀他,囚犯们也因此向他祈求占卜。己丑年三月,他的儿子才请求领回尸体,与首级合葬。有人说,傅冠被捕时,跺脚叹息道:“辜负国家厚恩,永远惭愧于黄泉之下。”当天夜里风雨大作,他跺脚的地方崩塌下陷十多丈。他赴义而死时,鲜血渗入土中,过了很久仍然鲜红。汀州人李世熊记述了这件事。傅冠在内阁任职一年,平庸度日,没有什么表现;在闽中督师,也没有建立丝毫功劳;但等到他慷慨赴死,光彩和灵异竟然这样显著。由此可知,忠孝节烈的行为足以感动鬼神。同样都是一死,有的人因正义而死,有的人因受辱而死,有的人因被诛杀而死,千年以后,声誉仍然如香草与臭草般截然不同。身为大臣,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如何选择吗?王应熊,字非熊,号春田;四川巴县人。万历癸丑年进士,入翰林,逐步升任礼部尚书。崇祯六年十月,和何吾驺一同进入内阁。王应熊博学多才,熟悉典章掌故。他被提拔时,众人都说他是因为受到贵戚礼遇、通过中旨传达,而没有经过廷臣枚卜。因此,朝廷大臣交相攻击他;皇帝多次责罚进言的人。后来,他因为预先泄露诏旨而罢职。张献忠进入四川后,王应熊起兵自保。弘光帝即位后,改任他为兵部尚书,总督川、湖、云、贵军务,专门办理四川贼寇之事;赐尚方剑,准许他便宜行事。他弹劾巡抚马干淫乱掠夺、违法乱纪,皇帝下诏逮捕审问;但当时盗贼遍布,使命不通,马干仍照旧行事。丙戌二月,隆武帝遥加他为少保;赐敕书说:“朕因臣民拥戴,继承将要断绝的帝统,倚仗你这位元老,就像人的身体有了手臂。祖宗疆土尚未恢复,即使是朕自身有罪,也是老臣辅弼的深重羞耻;何况你总领军队保卫桑梓,谋划一切必须谨慎。文臣武将的任用,全都交给你。”王应熊上疏谢恩,趁机陈述西南形势;皇帝又亲笔下诏说:“嘉许你的宏大谋略,期待中兴;朕正切实筹划军队行动和粮饷供应,你也应当预先申明军队疲惫、粮食匮乏的警戒。” 等到杨展等人起兵收复川南各郡县,王应熊上疏报告功劳;皇帝总是亲笔下诏褒奖。此时王应熊和巡按瞿昶驻兵遵义;丁亥年正月,孙可望从重庆袭击攻破遵义,王应熊于是进入毕节卫。十二月去世;有人说是自尽。当时孙可望已经占据云南。沙定洲在云南作乱时,督师大学士王锡衮被他囚禁。王锡衮号昆华,是禄丰人;以尚书身份居家。隆武帝加授他为大学士,命他督师,调集滇、黔军队入卫。王锡衮拿出家财,招募义勇,行期已经确定;沙定洲作乱,黔国公出逃,王锡衮也向西逃走,被追兵俘获。沙定洲把他安置在贡院,以礼相待,想让他和自己共同消灭沐氏;王锡衮愤怒斥骂,不肯从命。沙定洲因为他有声望,不敢杀他,只把他拘留。粤中建立政权后,召他入朝辅政;诏命没有能够送达。等到孙可望的军队到达,沙定洲战败,将要退回山洞,便派将领杜其飞劫持王锡衮同行。王锡衮再次骂道:“我国的大臣,难道能跟着贼人走吗?”于是被杀害。前一天,他的同年得知贼军将要弃城,派人告诉他说:“贼军将要离开,恐怕会对您不利,请您暗中躲避。” 王锡衮说:“赶走一只狼,却来了一只虎,沙定洲和孙可望都一样是贼,为什么要躲避呢?”当时云南巡抚吴兆元听说孙可望进入城中,上吊后还没有断气;孙可望派人救下他,迁到中卫,检查他的行囊箱笼,感叹他的清廉气节,也没有杀他。后来,云南的士绅没有不接受孙可望伪命的,王锡衮可以说死得其所。
蒋德璟,字申葆;黄景昉,字东崖,俱福建晋江人。德璟,天启壬戌进士;又三年,景昉亦举进士,同官翰林。两人皆博学强记,留心著述,文体华赡。而德璟尤长经济,凡兵饷盐屯诸政、九边十二镇山川险要,纤悉在口。廷臣共推之。壬午六月枚卜,同以礼部尚书入阁,与吴甡并命。德璟持正不阿,多所匡救。时欲用钞法,将取桑穰四十万于浙西诸郡;德璟力言不可。又进御览备边策,深陈练饷之害;帝渐悟,欲用其言,而德璟去国。甲申三月,与景昉同赐银币归,乘传出国门。十日而国亡。在阁诸臣或死、或辱,论者以二臣之去为幸。弘光立,召德璟辅政;疏辞。又言先帝英武勤俭,综核万几,收集群策,礼贤爱民,孜孜不遑,盖千古励精之主所不及;而一旦膺此异变,茫茫苍天,真不可问。所望雪耻除凶,惟圣明中兴是藉。昔晋、宋之南也,河、淮以北,已为□敌,故偏安一隅。今河、淮故吾土也;顷闻贼已败奔,一、二逃将假名行劫。中原士民翘首王师,有如时雨。但使中外合力、文武同心,陛下命将出师,迅扫寇气,归于一统;则老臣虽死,亦有以藉手报先帝矣。隆武建号福州,德璟、景昉同赴入直。明年八月帝蒙难,德璟绝食而卒。景昉归家,至壬午七月卒。景昉所著,有瓯安馆诗三百卷、湘隐堂集二十四卷、国史唯疑十二卷。
何吾驺,字龙友,香山人。万历乙未进士,由编修历官礼部侍郎。崇祯六年十月,升尚书,与文震孟同入阁。明年,亦同日去位。乙酉七月,隆武立于闽,以原官召。丙戌五月入直,位首辅;加少傅太子太保,赐银章曰「辅佐中兴」。上将幸汀,吾趋有足疾,遣内臣临视,赐以御饵药金。及八月闽破,吾驺仓皇逃归。苏观生之立聿■〈金粤〉也,吾驺与共事。十二月,李成栋破广州;观生缢,吾驺降。明年,礼部尚书陈子壮起兵而败,佟养甲磔之;命吾驺率诸降臣观焉。戊子,成栋内附,吾驺亦来归。永历三年春正月,大学士朱天麟罢,命吾驺与黄士俊同入辅政。吾驺三朝元老,不能以死报国,乍叛、乍臣,廷臣咸鄙之。给事中金堡、丁魁楚等劾其老不知止,颜甲十重;吾驺意都御史袁彭年所使,亦使其党参彭年。章日数十上,阁臣票拟稍有左右,辄亦入白简,阁中至数日无人。上使文安侯马吉翔解之,不听;太后乃垂帘召吾驺及堡谕曰:边事方殷,先生不矢公协力,乃同朝水火耶?吾驺前引罪,归而杜门。至十月,竟卒。
黄士俊,字亮垣,号玉仑,顺德人;万历丁未状元也。崇祯丙子,以尚书入阁,累加少傅兼太子太保。丁丑十二月予告。其归也,父母皆耆年在堂,封如其官;锦衣侍养,里人以为荣。丙戌,隆武召之;未行而闽亡。及永历朝,年老目昏;每召对,嘿然不能决一事,数为台省论列。庚寅,帝西行幸德庆,士俊辞归。当吾驺之与震孟同罢也,党人造「一箭落双雕」之谣,以讥切首辅。今观吾驺之末路,亦可以得人矣。呜呼!好恶凭臆、是非失实,至庙堂之上不能进退一人、用舍一事,此明之所以亡也。而后之弄笔者,犹哓哓不止,岂非皆逐臭之夫乎!
方逢年,字书田,号狮蛮;浙江遂安人。天启壬戌进士,入翰林。丁丑六月,进□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甫五月而罢。弘光立,奉表贺。马士英拟旨曰:先帝励精图治十有七年,诸臣误国,遽撄大难。若诘问者,盖阻其复用也。南和伯方一元以同姓荐之,不报。乙酉六月,鲁王监国,遣司礼陈进忠、行人顾朱三召,乃应命。监国始称隆武乙酉年;逢年入直,改明年称鲁监国元年。时朝仪草创,张国维总枢务,逢年兼摄五部事;因荐余煌、陈函辉、陈潜夫等,于是左班始备。方国安与朱大典争饷,致构兵,逢年遣子成邦往解之。隆武立于闽中,改置浙东官吏;逢年遗黄道周书曰:监国首建义旅于越,一隅奋自敌手,均属高皇帝子孙,成功者王,宜先大义而后私图。若江东不守,仙霞岭岂一丸可封哉?隆武乃召还官吏,遣侍郎陆清源赏银十万助军;诏称皇侄监国。鲁王授逢年行在大学士。丙戌,逢年犒师江上,因祭阵亡将士,哀动三军。马士英在方国安营,谋入朝,诸臣共诋拒;乃嗾人劾奏逢年与闽相黄道周朋比,将构两国。逢年五疏乞休,不许。六月,绍兴失守,王航海。逢年扈从不及,走台州。将间道归闽,蜡书上隆武,言「王师且入闽,宜早为备」。及贝勒招之,与士英、国安俱出降,从入闽;延平破,搜得其疏,同斩于水口。逢年素无才能,其未降也,以为闽未必即亡,故通闽以为再入计,不虞其猝发也。生平行谊,与士英本异趣;乃卒以诈降,与之并戮,论者丑之。
译蒋德璟,字申葆;黄景昉,字东崖,都是福建晋江人。蒋德璟是天启壬戌年进士;又过了三年,黄景昉也考中进士,两人同在翰林任职。两人都博学强记,留心著述,文章华美丰赡。蒋德璟尤其擅长经国济世,对于兵饷、盐政、屯田等政务,以及九边、十二镇的山川险要,细微详尽之处都能熟记于心。朝廷大臣共同推重他。壬午年六月,通过枚卜,两人同以礼部尚书身份入阁,与吴甡一同受命。蒋德璟坚持正道,不向权势低头,纠正挽救了许多事情。当时朝廷想推行钞法,将从浙西各郡征取桑穰四十万;蒋德璟极力陈说不可。又进呈《御览备边策》,深切陈述练兵筹饷的弊害;皇帝渐渐醒悟,想采纳他的意见,但蒋德璟已经离开朝廷。甲申年三月,他和黄景昉一同获赐银币回乡,乘驿传出京城十天后,国家便灭亡了。在内阁任职的大臣有的殉死,有的受辱,评论者认为两人离开朝廷是幸运。弘光帝即位,召蒋德璟辅政;他上疏辞谢。又说先帝英武勤俭,综理考核万机,汇集群臣意见,礼贤爱民,勤勉不懈,大概是千古以来励精图治的君主也比不上的;可是突然遭逢这样的巨变,苍天茫茫,实在无法追问。只希望雪耻除凶,依靠圣明之主实现中兴。从前晋、宋两朝南渡时,黄河、淮河以北已经成为敌境,所以只能偏安一隅。如今黄河、淮河原本就是我国的土地;近来听说贼军已经败逃,只有一两个逃亡将领借用名义进行抢劫。中原士民翘首盼望王师,有如盼望及时雨。只要内外合力、文武同心,陛下命令将领出师,迅速扫除贼军气焰,恢复统一;那么老臣即使死去,也有机会借此亲手报答先帝了。隆武帝在福州建立年号后,蒋德璟、黄景昉一同赴朝入直。第二年八月,皇帝遭难,蒋德璟绝食而死。黄景昉回到家中,到壬午年七月去世。黄景昉所著有《瓯安馆诗》三百卷、《湘隐堂集》二十四卷、《国史唯疑》十二卷。何吾驺,字龙友,香山人。万历乙未年进士,起初任编修,历任至礼部侍郎。崇祯六年十月,升任尚书,与文震孟一同入阁。第二年,又在同一天离职。乙酉七月,隆武帝在闽地即位,按照原职召他。他于丙戌五月入值内阁,位居首辅;加授少傅、太子太保,赐给银印,文曰“辅佐中兴”。皇上将要前往汀州,何吾驺因脚疾走得很慢,皇上派宦官前去探视,赐给他御用药饵和药金。到了八月闽地失陷,何吾驺仓皇逃回。苏观生拥立聿■〈金粤〉时,何吾驺与他共事。十二月,李成栋攻破广州;苏观生上吊而死,何吾驺投降。第二年,礼部尚书陈子壮起兵失败,佟养甲将他处以磔刑;命令何吾驺率领各位降臣前去观看。戊子年,李成栋归附明朝,何吾驺也随之归来。永历三年春正月,大学士朱天麟被罢职,命何吾驺与黄士俊一同入阁辅政。何吾驺历经三朝,是元老,却不能以死报国,时而叛变,时而称臣,朝廷大臣都鄙视他。给事中金堡、丁魁楚等弹劾他年老还不知止足,脸皮如铠甲般厚重;何吾驺猜想这是都御史袁彭年指使的,也让自己的党羽弹劾袁彭年。奏章每天上达数十件,内阁大臣票拟稍有偏向,便也被写入弹劾奏章,内阁甚至连续几天没有人办公。皇上派文安侯马吉翔去调解他们,但他们不听;太后于是垂帘听政,召见何吾驺和金堡,告谕说:“边疆战事正紧迫,先生不发誓公心协力,难道要使同朝大臣水火不容吗?”何吾驺上前引咎,回去后闭门不出。到了十月,最终去世。黄士俊,字亮垣,号玉仑,顺德人;是万历丁未年的状元。崇祯丙子年,以尚书身份入阁,屡次加授少傅兼太子太保。丁丑年十二月告假退休。他回乡时,父母都已年高而健在,朝廷按照他的官职给父母加封;锦衣卫侍奉护养,乡里人都以此为荣耀。丙戌年,隆武帝召他;他还没出发闽地就失陷了。到了永历朝,他年老眼花;每次奉召应对,默然不能决断一件事,多次被台省官员列举罪状弹劾。庚寅年,皇帝向西行幸德庆,黄士俊辞官回乡。当何吾驺与文震孟一同罢职时,党人编造“一箭落双雕”的谣言,来讥刺攻击首辅。如今看何吾驺的下场,也可以看出用人的结果了。唉!凭主观臆断来决定爱憎,是非又不合事实,以至于在朝廷之上不能进退一个人、任用或罢黜一件事,这就是明朝灭亡的原因。可是后世舞文弄墨的人,仍然喋喋不休,难道不都是追逐臭味的人吗!方逢年,字书田,号狮蛮;浙江遂安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入翰林院。丁丑年六月,升任□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刚满五个月便被罢职。弘光帝即位,他奉表进贺。马士英拟定诏旨说:“先帝励精图治十七年,各位大臣误国,突然遭逢大难。至于诘问他的人,大概是想阻止他再次任用方逢年。”南和伯方一元因为同姓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乙酉年六月,鲁王监国,派司礼陈进忠、行人顾朱三召见他,他才奉命前往。监国起初称隆武乙酉年;方逢年入值后,改称第二年为鲁监国元年。当时朝廷礼仪刚开始建立,张国维总理枢务,方逢年兼管五部事务;由于他推荐余煌、陈函辉、陈潜夫等人,左班官员才开始齐备。方国安与朱大典争夺军饷,导致发生冲突,方逢年派儿子方成邦前去调解。隆武帝在闽中即位,改置浙东官吏;方逢年送信给黄道周说:“监国最初在越地招集义军,一方土地从敌手中奋力自立,都是高皇帝的子孙。成功者为王,应该先讲大义,后谋私利。如果江东守不住,仙霞岭难道是一丸泥就能封住的吗?”隆武帝于是召回浙东官吏,派侍郎陆清源赏赐十万银两来帮助军队。诏书称鲁王为皇侄监国。鲁王授予方逢年行在大学士之职。丙戌年,方逢年在江上犒劳军队,并祭奠阵亡将士,哀痛之情感动三军。马士英在方国安营中,谋划入朝,诸位大臣共同诋毁并拒绝他;于是他唆使人弹劾方逢年与闽地宰相黄道周结党,将要造成两国之间的构祸。方逢年五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六月,绍兴失守,鲁王渡海。方逢年来不及随从护驾,逃往台州。他准备从小路回到闽地,写密信上呈隆武帝,说:“王师将要进入闽地,应当早作防备。”等到贝勒召他时,他与马士英、方国安一同出城投降,跟随他们进入闽地;延平失守后,搜出了他的奏疏,他与马士英等一同在水口被斩。方逢年平素没有才能,他尚未投降时,以为闽地未必立即灭亡,所以与闽地联络,把它作为再次入仕的打算,却没料到事变突然发生。他一生的品行和马士英本来不同;最终却因诈降而与马士英一同被杀,评论者以此为耻。
君子不必以死责人,以为死固难事也。然有识之士,视死易、立功难。故召忽先管仲而死者,以生之必不如管仲之能霸也;公孙杵臼先程婴而死者,以生之必不如程婴之能立孤也。古人之先自度其材,择其可立名者而从事焉;故未尝自露其短而名永存。后世不量力而妄贪富贵,致身败名裂而不恤。如吾驺诸人,其在平时未有失德,遭罹大故,一死殉国,岂不与信国同烈哉!乃不能决,而出事行朝,一无建立,隐忍偷活,为世指笑。不知美名厚利,二者难兼;德不称位,物来败之。后之君子可不鉴哉!
列传十五瞿式耜、张同敞、何腾蛟、堵胤锡
瞿式耜,字起田,号稼轩,常熟人;文懿公景淳孙也。登万历丙戌进士,为永丰令,擢授给事中。坐其师钱谦益事,下诏狱;事解,家居久之。南渡,起应天府丞。十二月,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江南既陷,唐王立国闽,广西为靖江王亨嘉封国,举兵争立,遣使来召式耜,拒不往;乃劫之去,幽于邸第。式耜密约总督丁魁楚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邀于苍梧,败之;亨嘉奔回桂林。其大帅杨国威、部将焦琏素有忠义,式耜阴与之合。魁楚等围城,琏缒以下与诸将盟,登城破之,遂执靖江王。闽封魁楚平粤伯、邦傅思恩伯,式耜进秩兵部右侍郎,召理戎政。未至,而闽败;丙戌八月也。何腾蛟在河南,两粤未被兵,众议立君,咸以昭穆之序,宜在桂;乃与魁楚等奉恭王之子永明王监国肇庆。进式耜吏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掌部事。王坤为司礼监,窃国柄,旧臣吕大器、李永茂、方以智等咸以事引去;式耜每事驳正,不少屈焉。十一月,苏观生立唐王聿■〈金粤〉于广州;式耜乃奉王即帝位,遣兵御观生。兵败,式耜视师峡口。十二月,大兵破广州。王坤挟王西走;丁亥正月朔,至梧州。魁楚辞赴岑溪县守险,从官失散,随行惟式耜一人。二月,至桂林。时,肇庆、梧州皆破,大兵先驱过平乐;坤请召武冈镇刘承胤入援,因入楚。式耜泣曰:东藩已失,所存惟桂林一隅;若复委而去之,武冈虽金城汤池,何能长久?臣本起此以举事,愿与此地俱存亡。乃进式耜为吏、兵两部尚书,总督军务,留守广西;封焦琏为富州伯,镇桂林;加陈邦傅为侯,守昭平。上竟赴武冈。焦琏自全州回,未三日而清兵亦至,冲入文昌门;参将王天爵谋内应,城中大恐。式耜立中衢,召琏拒战,连杀数十骑;骑奔,势始定。式耜乃诛天爵,督琏且战且守。自三月至五月,晓夜立矢石中,善抚循士卒,与同甘苦,故人无变志。承胤援兵在城,索饷而哗;式耜括库藏不足,夫人邵氏捐簪珥以佐之。既而与焦兵不和,竟噪而去,城几破者数矣。会陈邦彦等攻广州,清兵回,焦琏进复阳朔及平乐府陈邦傅亦由浔复梧州;广西再定,式耜之力也。捷闻,进少师兼太子太师,封桂林伯。疏辞,不许。秋八月,武冈破;上回次柳州。长沙、衡州并失,何腾蛟等俱至桂林。郝永忠、卢鼎诸镇兵云集,式耜筹划粮糗,日不暇给。十一月,上自柳州回桂林。式耜与新辅严起恒并典机务,而马吉翔以锦衣指挥与焉;何腾蛟仍督师出全州。戊子二月,郝永忠之众溃于灵川,入桂林;上仓卒欲西幸。式耜泣谏曰:敌在二百里外,何事张皇!今播迁无宁日,国气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所依!且势果急,甲士正山立,咫尺天威,劝激将士,背城借一,胜败未可知。若以走为策,我能往,敌独不能蹑其后耶!上厉声曰:卿不过欲朕殉社稷耳。式耜泪下沾衣。驾甫出,永忠放兵大掠,烟火张天,城内外如洗。腾蛟方犒兵永宁,闻变驰回,溃兵已饱掠避去。清兵闻之,乘虚进逼桂林。式耜为乱兵伤足卧,腾蛟至,持之痛哭。招集亡散,焦琏、胡一青、赵印选等兵数千人复入城守御。战于城下,又战于甘唐坡、严关,俱大捷。清兵回楚。是役也,桂林危同累卵,非式耜忍死镇定,岭西如破竹矣。事既定,式耜遣使慰问三宫起居。上始知式耜无恙,为之泣下,赐「精忠贯日」金章并银币以奖其功;焦琏等皆进爵。五月,李成栋以广东内附,来迎上;式耜请留桂林不得。八月,上由南宁至肇庆。自成栋之反正也,天下欣然有中兴之望;功名之士,自拔来归,间关辐辏。然大臣材智卑下,经理无术,外依成栋为长城,建牙委篆,动必咨之;内则伺颜色于元胤,听可否于彭年等。事不出此数人,虽建必毁。成栋与陈邦傅新旧争权。文臣亦互相左右;水火日深。式耜以拥戴旧臣,每事持正,东西皆藉以为重,四方之士争归桂林焉。未几,成栋死,腾蛟被执,势益不支。庚寅正月,南雄破,上复西游。陈邦傅等拥兵东下,金堡等被执,杖于梧州;式耜疏救不听。十一月五日,清定南王孔有德入严关,诸镇兵皆溃,桂城空无一兵。式耜出令招抚不听,衣冠坐署中。总督张同敞亦至,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耳。同敞曰:然;君恩师义,同敞当共之。遂笑留,与式耜饮。
译君子不一定要用是否战死来责备一个人,因为战死本来就是难事。然而有见识的人认为,视死如归容易,建立功业却难。因此召忽先于管仲而死,是因为活着必定不如管仲有能力使齐国称霸;公孙杵臼先于程婴而死,是因为活着必定不如程婴有能力扶立孤儿。古人先自己估量才干,选择能够立名的事情去做;所以从不自行暴露自己的短处,而使名声长存。后世的人不量力而妄图贪求富贵,以至身败名裂也不顾惜。像何吾驺这些人,平时并没有失德,遭逢国家大变,如果以死殉国,难道不可以与信国公同样壮烈吗?可是他们不能决断,出仕于行朝,什么事业也没有建立,隐忍苟活,成为世人的指责和笑柄。他们不知道,美名和厚利两者很难兼得;德行与职位不相称,外物就会乘机使其败亡。后世的君子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列传十五:瞿式耜、张同敞、何腾蛟、堵胤锡 瞿式耜,字起田,号稼轩,常熟人;是文懿公瞿景淳的孙子。考中万历丙戌年进士,任永丰县令,升任给事中。因钱谦益事件获罪,被下诏狱;事情后来解决,他在家闲居了很久。南渡后,起用为应天府丞。十二月,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江南失陷后,唐王在闽地建立政权,广西成为靖江王朱亨嘉的封国;朱亨嘉起兵争夺帝位,派使者来召瞿式耜,瞿式耜拒绝前往;朱亨嘉于是劫持他带走,将他幽禁在王府中。瞿式耜暗中约定总督丁魁楚发布檄文,派思恩参将陈邦傅在苍梧截击,击败朱亨嘉;朱亨嘉逃回桂林。他的大帅杨国威、部将焦琏素来具有忠义之心,瞿式耜暗中与他们联合。丁魁楚等人围城,焦琏从城上用绳索缒下,与诸将结盟,登城攻破城池,于是擒获靖江王。闽地封丁魁楚为平粤伯、陈邦傅为思恩伯,瞿式耜晋升为兵部右侍郎,召他主持戎政。还未到任,闽地就失败了;这是丙戌年八月的事。何腾蛟当时在河南,两广还没有遭受战乱,众人商议拥立皇帝,都认为按照昭穆次序应当在桂林,于是与丁魁楚等奉恭王之子永明王在肇庆监国。晋升瞿式耜为吏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掌管吏部事务。王坤任司礼监,窃取国柄,旧臣吕大器、李永茂、方以智等都因事情而自行离去;瞿式耜每件事都加以驳正,一点也不屈服。十一月,苏观生在广州拥立唐王朱聿■〈金粤〉;瞿式耜于是奉永明王即皇帝位,派兵抵御苏观生。军队战败,瞿式耜到峡口督察军队。十二月,清军攻破广州。王坤挟持皇帝向西逃走;丁亥年正月初一,到达梧州。丁魁楚推辞前往岑溪县据险防守,随行官员散失,跟随他的只有瞿式耜一人。二月,到达桂林。当时肇庆、梧州都已失陷,清军先头部队经过平乐;王坤请求召武冈镇刘承胤入援,因而进入楚地。瞿式耜哭着说:“东方藩地已经失守,现在剩下的只有桂林这一小块地方;如果又把它放弃逃走,武冈即使固若金汤,又怎么能长久?我本来就是从这里起兵办事的,愿意与此地一同生死。”于是晋升瞿式耜为吏、兵两部尚书,总督军务,留守广西;封焦琏为富州伯,镇守桂林;加封陈邦傅为侯,守卫昭平。皇上最终前往武冈。焦琏从全州回来,还不到三天,清兵也到了,冲入文昌门;参将王天爵图谋内应,城中大为恐慌。瞿式耜站在大街中央,召来焦琏迎战,接连杀死几十名骑兵;骑兵逃走后,局势才开始稳定。瞿式耜于是诛杀王天爵,督促焦琏一边作战一边守城。从三月到五月,他不分昼夜站在箭矢和投石之中,善于抚慰体恤士卒,与他们同甘共苦,因此士卒没有改变志向。刘承胤的援兵在城中,索要军饷而喧闹;瞿式耜搜括府库仍然不够,夫人邵氏捐出簪子耳饰来资助军饷。后来援兵与焦琏的军队不和,终于喧闹着离去,桂林城几次都险些被攻破。适逢陈邦彦等人进攻广州,清兵回撤,焦琏进军收复阳朔和平乐府,陈邦傅也从浔州收复梧州;广西再次平定,这是瞿式耜的力量。捷报传来,晋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封桂林伯。他上疏辞让,不获允许。秋八月,武冈失守;皇上返回,驻在柳州。长沙、衡州同时失守,何腾蛟等人都来到桂林。郝永忠、卢鼎等各镇军队云集,瞿式耜筹措粮食,忙得没有空闲。十一月,皇上从柳州返回桂林。瞿式耜与新任辅臣严起恒共同掌管机务,马吉翔以锦衣卫指挥的身份参与其中;何腾蛟仍督师从全州出兵。戊子年二月,郝永忠的军队在灵川溃败,进入桂林;皇上仓促想向西巡幸。瞿式耜哭着劝谏说:“敌人在二百里之外,为什么要如此惊慌!” 如今皇上辗转迁徙,没有一天安宁,国势越来越弱,军队的士气也越来越难以振作,百姓惶惶不安,又还能依靠什么呢!况且形势如果果真紧急,甲士正像山一样列阵,天威近在咫尺;激励将士,背城决战,胜败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走作为策略,我能够逃走,敌人难道不能在后面追赶吗!”皇上厉声说:“你不过是想让朕为社稷殉死罢了。”瞿式耜泪流下来,沾湿了衣襟。皇帝刚出城,郝永忠就放纵军队大肆抢掠,烟火蔽天,城内城外像被洗劫一空。何腾蛟正在永宁犒劳军队,听到变故后奔驰回来,但溃兵已经抢掠饱足而逃走了。清兵听说后,乘虚进逼桂林。瞿式耜被乱兵打伤脚,卧倒在地;何腾蛟到来,抱着他痛哭。何腾蛟招集逃散的士卒,焦琏、胡一青、赵印选等率数千兵重新入城防守。先在城下交战,又在甘唐坡、严关交战,都取得大胜。清兵退回楚地。这一战,桂林危急得像叠起的蛋一样,若不是瞿式耜忍死镇定,岭西早已如破竹般失守了。事情平定后,瞿式耜派使者慰问三宫的起居。皇上这才知道瞿式耜平安无恙,因而流下眼泪,赐给他“精忠贯日”金章和银币,以奖励他的功劳;焦琏等人也都晋升爵位。五月,李成栋以广东归附明朝,前来迎接皇上;瞿式耜请求皇上留在桂林,但没有得到允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八月,皇上从南宁到肇庆。自从李成栋反正后,天下人欣喜地认为有了中兴的希望;有功名的士人主动前来归附,辗转跋涉而汇集。然而大臣们才智低下,没有治理的办法,外部依靠李成栋作为长城,建立军府、委任官职,凡事都要向他咨询;内部则窥伺元胤的脸色,听从彭年等人决定可否。事情不出这几个人之手,即使建立起来也必然毁坏。李成栋与陈邦傅争夺新旧权势。文臣也互相偏袒,彼此水火之势日益加深。瞿式耜因为是拥立皇帝的旧臣,每件事都坚持正道,朝廷内外都借重他,四方士人争相归附桂林。不久,李成栋去世,何腾蛟被擒,形势更加难以支撑。庚寅年正月,南雄失守,皇上再次向西逃走。陈邦傅等拥兵向东而下,金堡等人被擒,在梧州受杖刑;瞿式耜上疏营救,没有被采纳。十一月五日,清朝定南王孔有德进入严关,各镇军队全都溃败,桂林城中空无一兵。瞿式耜发布命令招抚,也没有人听从,便穿戴官服坐在官署中。总督张同敞也来到这里,说:“事情危急了,您打算怎么办?”瞿式耜说:“守土之臣,只知道有守土的责任。”张同敞说:“对;君主的恩义和老师的情义,我张同敞应当共同承担。”于是笑着留下,与瞿式耜饮酒。
家将控马至,泣请出危城,号召诸镇图恢复。式耜挥去,不听。厥明,被执。见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同敞大骂,左右白棓击之,左臂折;扶出,同幽于别所。军中壮其节,间携以酒食。同敞慷慨纵饮,为诗歌题墙壁俱满;式耜间一和之。闰十一月十七日遇害。式耜生平爱佳石,行至独秀山下,见一石,命刑者曰:吾死于此。从之。前给事中金堡已为僧矣,上书孔有德请收葬;而吴江人杨艺已先请其尸,负之出,为具衣冠棺殓,瘗之于城北门外。事闻,赠式耜粤国公,谥「文忠」;赠同敞江陵伯,谥「文烈」。
张同敞,号别山,江陵人;故相居正之曾孙也。居正死,其世荫皆削夺。崇祯间,治尚综核,颇思居正之所以为治者;同敞上书讼冤,复其中书舍人。壬午,奉使存问楚之诸藩,未复命而国乱。从隆武于闽,袭锦衣卫,视师湖南,依督师何腾蛟、偏抚章旷。同敞有文武材,下笔数千言立就。受知于大学士瞿式耜,执贽称弟子。意气慷慨,知兵,有胆略。帝驻武冈,降考选翰林,同敞以文学改侍读。刘承胤跋扈,同敞与御史毛寿登累疏劾之;既而承胤以武冈降,人服同敞之知人。上入粤西,同敞以总督兵部侍郎监胡一清军于全州。每悍将不用命,辄忿然曰:死当立庙于此。庶吉士钱秉镫常过漓江,同敞与之游龙隐洞;洞大如百间屋,东壁有党人碑,闭数百年矣。同敞辟之,与秉镫日痛饮其中。指所作诗文与秉镫曰:吾无子,此乃余子也;谁为余留之!因泣下曰:天下事无可为矣。往时,督战兵败,余不去,则将士复来,往往取胜;昨者,败兵踣我而去矣。士心如此,何能复振?余惟以死自誓尔。庚寅,大兵破全州,一清师退至榕江,同敞亦遂来桂林。时,上已逊于南宁。十一月十五日,清兵入桂林,同敞自灵川回,过其家不入;中道问曰:瞿安在?曰:尚在城。同敞曰:安使留守独殉社稷乎?遂趋式耜署。式耜曰:子无城守责,可以无死。同敞曰:君恩师义,同敞当共之。次日,被执。孔有德命之跪,同敞骂曰:汝非我毛渊家仆耶!有德大怒,厉声曰:余大圣之后也。同敞曰:汝辱先圣,罪当万死。有德气咽,直前批其颊。牵去,将杀之;式耜曰:张司马,国之大臣;死则同我,不可加以无礼。有德乃止。与式耜改馆于别所,使吴人按察司王三元、苍梧道彭旷劝之曰:国家兴亡,何代无之!二公何必仅守拘儒之节?不然者,且为僧。式耜曰:僧者,降臣之别名也。同敞不答。临刑取白帻于怀中,服之;曰:吾为先帝服也。与式耜同死。暴雨震电;头既下,而跃者三。人为之辟易云。妻许氏,闻难亦自缢。
译家将把马牵来,哭着请求他离开危城,号召各镇图谋恢复;瞿式耜挥手让他们退下,不听从。第二天,他被擒获。见到孔有德时,瞿式耜以死发誓,始终不再说一句话。张同敞大声辱骂,孔有德身边的人用白木棒击打他,打断了左臂;把他扶出去,与瞿式耜一同幽禁在别处。军中壮赞他们的气节,有时偷偷带酒食给他们。张同敞慷慨畅饮,写诗题字,把墙壁都写满了;瞿式耜偶尔也和作一首。闰十一月十七日,两人遇害。瞿式耜平生喜爱奇石,走到独秀山下,看见一块石头,便对行刑者说:“我死在这里。”行刑者答应了。前给事中金堡已经出家为僧,上书孔有德请求收葬;吴江人杨艺已经先行请求得到他的尸体,背着尸体出城,为他准备衣冠、棺木收殓,埋葬在城北门外。事情上报后,追赠瞿式耜为粤国公,谥号“文忠”;追赠张同敞为江陵伯,谥号“文烈”。张同敞,号别山,江陵人;是故相张居正的曾孙。张居正死后,他家世代承袭的荫职都被削夺。崇祯年间,朝廷重视综合考核,颇为追念张居正治理政事的办法;张同敞上书为祖父申诉冤屈,恢复了中书舍人的官职。壬午年,奉命出使慰问楚地各藩王,尚未复命国家就发生变乱。他跟随隆武帝到闽地,承袭锦衣卫官职,到湖南督察军队,依附督师何腾蛟和偏抚章旷。张同敞具有文武才干,下笔数千言很快就能写成。他受到大学士瞿式耜的赏识,执弟子礼,自称弟子。意气慷慨,懂得军事,有胆略。皇帝驻在武冈时,因考选翰林而降职,张同敞凭文学才能改任侍读。刘承胤骄横跋扈,张同敞与御史毛寿登屡次上疏弹劾他;后来刘承胤向清军献出武冈,人们都佩服张同敞知人。皇上进入粤西后,张同敞以总督兵部侍郎的身份,在全州监督胡一清的军队。每当强悍的将领不听命令,他就愤怒地说:“我死后应当在这里立庙。”庶吉士钱秉镫常常经过漓江,张同敞与他游览龙隐洞;洞大如百间房屋,东壁有党人碑,已经封闭数百年。张同敞把它打开,与钱秉镫每天在其中痛饮。他指着自己所作的诗文对钱秉镫说:“我没有儿子,这些作品就是我的余子;谁替我把它们保存下来!”于是流下眼泪说:“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可做的了。从前督战时军队战败,我没有离开,将士们就会再次回来,往往能够取胜;昨天,溃败的士兵把我撞倒后离去了。士卒的心已经如此,怎么还能重新振作?我只有以死自誓罢了。”庚寅年,清军攻破全州,胡一清的军队退到榕江,张同敞也随即来到桂林。当时皇上已经退驻南宁。十一月十五日,清兵进入桂林,张同敞从灵川回来,经过自己的家门却没有进去;在路上问:“瞿公在哪里?”回答说:“还在城里。”张同敞说:“难道要让瞿公独自留下殉国吗?”于是赶往瞿式耜的官署。瞿式耜说:“你没有守城的责任,可以不死。”张同敞说:“君主的恩义和老师的情义,我张同敞应当共同承担。”第二天,被清军擒获。孔有德命令他跪下,张同敞骂道:“你不是我毛渊家的仆人吗!”孔有德大怒,厉声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张同敞说:“你侮辱先圣,罪当万死。”孔有德气得说不出话,走上前打他的脸。把张同敞拉走,准备杀死他;瞿式耜说:“张司马是国家大臣;如果要死,就让他和我一起死,不可对他无礼。”孔有德这才停止。孔有德把他们与瞿式耜一同改囚于别处,派吴江人按察司王三元、苍梧道彭旷劝说他们:“国家有兴亡,哪个时代没有呢!” “二位公何必只拘守迂儒的气节?否则,就去做和尚吧。”瞿式耜说:“和尚,是降臣的别称。”张同敞没有回答。临刑时,他从怀中取出白头巾戴上,说:“我是为先帝服丧。”于是与瞿式耜一同赴死。当天暴雨雷电交加;头颅砍下后,竟跳动了三次。人们因此惊惧退避。妻子许氏听到危难,也上吊而死。
何腾蛟,字云从。其先山阴人,戍贵州黎平卫。所居有神鱼井,无鱼也。腾蛟生,鱼忽满井,五色巨鳞,大者盈尺;居人异之。天启辛酉举于乡,知南阳县。流寇至,辄破走之。后从巡抚陈必谦击贼于安皋,斩首四百级。由是知名,累迁徐淮兵备道,平土贼有功,超拜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时,新经献贼之乱,湖北地尽失,宁南侯左良玉据武昌,抚众无纪,远近异之。腾蛟慷慨赴任,日尽瘁边事;良玉亦服其威望,与之交欢。南渡,晋总督。腾蛟晓星象,初入,语楚人曰:贼已入晋、燕分,前星易位,帝星照南。两月而言验。八月奏言:紫薇垣若隐若现,帝星微弱,主天子忧疑、臣工不和;愿陛下祗肃臣僚,共回天意。明年三月,果有左兵之变。良玉之将内犯也,虑腾蛟之袭其后,又以其望重,欲藉以号令四方。腾蛟不听,乃大掠城中以劫之。家人仓皇入保督署。胜蛟以印授家人,令速去;坐堂上,乱兵入,飞矢集几上,不为动。良玉使人请曰:某行矣,愿公一见而别。腾蛟赴之;既登舟,舟遂发,使四裨将守之。次汉阳门,腾蛟骂曰:吾封疆重臣,岂从贼也。因投于江。守者惧诛,亦赴水死。腾蛟浮数十里,遇渔者救之得苏。将吏及故士卒闻蛟在,稍稍来集。家人亦持印至,遂入大冶、通山之间。左兵东下,甫浃旬,闯贼十万众自陕溃入楚,掠汉阳、武昌而东,衔左兵之尾。清兵追闯者又数万,水陆踵至。自荆河至安庆数千里间,日接阵格斗,纷拏散走。会大雨四十日,百川涨溢,贼败,所在积尸成丘。李自成仅自变量骑驰入九弓山(一作八公山),居民白棓击杀之。腾蛟乃自宁州间道入浏阳,向长沙。是时,良玉已死;军降,南都亦覆。大兵方略武、汉诸城邑;楚人相传腾蛟入水浮沉三昼夜不死,有大灶负之登陆,皆以为神,争相向从矣。先是,良玉操楚事,腾蛟不能制,请以知州章旷为监军道、傅上瑞为长沙道,与督学道堵胤锡各练兵一万;至是,皆以兵来会。未几,旧镇马进忠、张先壁、卢鼎等亦次第来归,军声稍振。七月,唐王立于闽,晋腾蛟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封定兴侯督师;并以章旷、堵胤锡为湖北巡抚。李自成之死也,其部下刘体仁、郝永忠等以众无主,欲归腾蛟,拥众四、五万人入湘阴,距长沙仅百里。城中惧,上瑞请腾蛟出避。腾蛟曰:死于左、死于贼,一也。何避为?长沙知府周二南请往侦之,率千人;贼谓其迎敌也,射杀二南,歼其徒众。城中愈惧,士安奔亡。腾蛟乃遣部将万大鹏单骑往,贼迎入营,饮酒。饮毕,大言曰:督师以湘阴褊小,不足以容大军,请移屯长沙如何?乃致腾蛟手牍。且曰:公等皆大丈夫,弃逆反掌间耳。督师推心致腹,公诚能归顺,永保富贵。诸人大喜,为坛而盟;乃率五百人来长沙。腾蛟开辕门召见,人人抚慰,椎牛飨宴;命至演武场观军容。先璧以三万列侍,旌旗蔽天、戈甲耀日,万马奔驰,寂无人声。永忠等踊跃听命,乃同其党袁宗第、兰养成、王进才、牛有勇各以其众来归。腾蛟骤增师十余万,威名大振。而堵胤锡亦降李锦、高一功等十八营于松滋之率坪,众三十万,号「忠贞营」。当是时,降者既众,腾蛟欲以旧军参之;乃奏授朝宣、先璧为总兵官,与刘承胤、李赤心、郝永忠、袁宗第、王进才及董英、马进忠、马志秀、曹志建、王允成、卢鼎并开镇湖南、北,谓之「十三镇」。然诸镇本起盗贼、或隶左籍,皆骄蹇自恣;而朝宣、永忠尤贪残,所至劫掠杀戮无虚日。腾蛟骤节制之,有所号令多不能从;腾蛟亦无如何也。明年丙戌,腾蛟与大兵战于岳州城下,又战于藤溪、战于湘阴,皆大捷;乃请加永忠恢剿左将军、先璧恢剿右将军,余升授有差。江、楚间,民兵皆结砦固守以应。方谋大发兵复武昌、岳州及江西之袁州、吉安,会闽破,赣州亦不守,人心动摇,兵不果出。十月,永明王立于肇庆,改元永历,加腾蛟太子太保。丁亥正月,大兵破广东。上自肇庆幸桂林,腾蛟与武冈镇刘承胤俱以兵赴难,承胤遂挟上走武冈。腾蛟朝于行在,帝慰劳有加。承胤忌之,请留辅政,实欲以解其兵柄。诸镇皆怒,张先璧引兵趋武冈,请诛承胤。承胤惧,腾蛟谕解之。先璧掠宝庆西去,承胤复喜,仍请以腾蛟督师衡州。而衡州之师已溃;惟郝永忠、王进才以兵至,余皆降。初,腾蛟十三镇以卫长沙;
译何腾蛟,字云从。他的祖先是山阴人,后来戍守贵州黎平卫。他居住的地方有一口神鱼井,井中原本没有鱼。何腾蛟出生时,鱼忽然充满井中,长着五色巨鳞,大的有一尺长;当地人认为这是奇异之兆。天启辛酉年考中乡试,任南阳县知县。流寇到来时,他总是击破并赶走他们。后来跟随巡抚陈必谦在安皋攻击贼军,斩首四百级。由此知名,屡次升迁至徐淮兵备道,因平定土寇有功,越级授任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当时湖广刚经历献贼之乱,湖北土地全部失守,宁南侯左良玉占据武昌,安抚部众没有法纪,远近都对他感到奇怪。何腾蛟慷慨赴任,每天为边疆事务竭尽心力;左良玉也佩服他的威望,与他交好。南渡后,晋升为总督。何腾蛟懂得星象,刚到任时,对楚地人说:“贼寇已经进入晋、燕两地,前星移位,帝星照临南方。”两个月后果然应验。八月上奏说:“紫微垣若隐若现,帝星微弱,主宰天子的忧疑和群臣的不和;愿陛下恭敬严肃地对待群臣,共同挽回天意。”第二年三月,果然发生左良玉军队的变乱。左良玉的将领准备向朝廷内部进犯,担心何腾蛟从后袭击自己,又因为何腾蛟声望很高,想借助他的名望号令四方。何腾蛟不听从,于是左良玉大肆抢掠城中百姓来劫持他。家人仓皇进入督署避难。何腾蛟把印信交给家人,命令他们赶快离开;自己坐在堂上。乱兵冲入,飞箭密集地射在案几上,他却不为所动。左良玉派人请求说:“我将要走了,希望您出来见我一面,作为告别。”何腾蛟前去赴约;刚登上船,船就开了,左良玉派四名副将看守他。船经过汉阳门时,何腾蛟骂道:“我是守土的重臣,难道能跟从贼人吗?”于是投江。看守他的人害怕被诛杀,也跳水而死。何腾蛟在水中漂流了几十里,遇到渔夫将他救起,才苏醒过来。将领和官吏以及原来的士卒听说何腾蛟还活着,渐渐前来聚集。家人也带着印信赶来,于是进入大冶、通山一带。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而下,刚过十天,闯贼十万军队从陕西溃败进入楚地,抢掠汉阳、武昌后向东而去,紧跟在左良玉军队后面。清军追击闯贼的又有几万人,水陆两路接连到来。从荆河到安庆数千里之间,每天都发生交战,军队纷纷争斗、溃散逃走。适逢大雨四十天,百川水涨泛滥,贼军失败,各处尸体堆积成丘。李自成只带着几名骑兵驰入九弓山(一作八公山),当地居民用白木棒将他打死。何腾蛟于是从宁州取小路进入浏阳,前往长沙。当时左良玉已经死去;其军队投降,南都也覆亡。清军正谋划攻取武冈、汉阳等城邑。楚地人相传,何腾蛟投水后漂浮沉没三昼夜而没有死,有一口大锅背着他浮到岸上,人们都认为他是神人,争相前来跟从他。在这以前,左良玉掌握楚地事务,何腾蛟不能制约他,请求任命知州章旷为监军道、傅上瑞为长沙道,与督学道堵胤锡各自训练一万人;到了这时,他们都率兵来会合。不久,旧镇将马进忠、张先璧、卢鼎等也陆续归附,军队声势稍稍振作。七月,唐王在闽地即位,晋升何腾蛟为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封定兴侯,任督师;并任命章旷、堵胤锡为湖北巡抚。李自成死后,他的部下刘体仁、郝永忠等因军队没有主帅,想归附何腾蛟,拥众四五万人进入湘阴,距离长沙只有一百里。城中人恐惧,傅上瑞请求何腾蛟出城躲避。何腾蛟说:“死在左良玉手里,死在贼人手里,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躲避?”长沙知府周二南请求前去侦察,率领一千人;贼军以为他是来迎战的,便射杀周二南,消灭了他的部众。城中更加恐惧,士卒安然逃亡。何腾蛟于是派部将万大鹏单骑前往,贼军迎他进入营中,设酒款待。酒喝完后,万大鹏大声说:“督师认为湘阴狭小,不足以容纳大军,请移屯长沙,怎么样?” 于是送上何腾蛟的亲笔信,并且说:“你们都是大丈夫,弃逆归顺只在反掌之间。督师推心置腹相待,你们如果真能归顺,就可以永远保有富贵。”众人大喜,筑坛盟誓;于是率领五百人来到长沙。何腾蛟打开辕门召见他们,逐一抚慰,杀牛设宴;命令他们到演武场观看军队的阵容。张先璧让三万人列阵侍立,旌旗遮天,兵器铠甲映日生辉,万马奔驰,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郝永忠等踊跃听命,于是与同党袁宗第、兰养成、王进才、牛有勇各自率领部众归附。何腾蛟的军队突然增加到十多万人,威名大振。堵胤锡也在松滋的率坪招降了李锦、高一功等十八营,部众三十万,号称“忠贞营”。当时,投降的人已经很多,何腾蛟想把他们编入旧军;于是上奏授予朝宣、张先璧总兵官,与刘承胤、李赤心、郝永忠、袁宗第、王进才以及董英、马进忠、马志秀、曹志建、王允成、卢鼎一起,分别开镇于湖南、湖北,称为“十三镇”。然而这些镇将本来出身盗贼,有的隶属于左良玉旧部,都骄横放纵;其中朝宣、郝永忠尤其贪婪残暴,所到之处无日不抢掠杀戮。何腾蛟突然想节制他们,但他所发布的命令大多不能得到执行;何腾蛟也无可奈何。第二年丙戌,何腾蛟与清军交战于岳州城下,又在藤溪、湘阴交战,都取得大胜;于是请求加授郝永忠为恢剿左将军、张先璧为恢剿右将军,其余人员也分别升授官职。长江、楚地之间,民兵都筑寨坚守以响应。正准备大举出兵收复武昌、岳州以及江西的袁州、吉安,恰逢闽地失陷,赣州也守不住,人心动摇,军队最终没有出发。十月,永明王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加授何腾蛟太子太保。丁亥年正月,清军攻破广东。皇上从肇庆前往桂林,何腾蛟与武冈镇刘承胤都率兵赴难,刘承胤于是挟持皇上逃往武冈。何腾蛟到行在朝见,皇帝对他格外慰劳。刘承胤嫉妒他,请求让他留下辅政,实际上是想解除他的兵权。各镇都很愤怒,张先璧率兵赶往武冈,请求诛杀刘承胤。刘承胤害怕了,何腾蛟劝解此事。张先璧抢掠宝庆后向西而去,刘承胤又高兴起来,仍请求让何腾蛟督师衡州。但衡州的军队已经溃败;只有郝永忠、王进才率兵赶到,其余都投降了。起初,何腾蛟以十三镇守卫长沙。
至是无一足恃,时人恨之。五月,腾蛟自衡州退永州。巡抚章旷卒于东安。清兵攻宝庆,破之;承胤累战败,遂降。上奔古泥。清兵攻永州,郝永忠等走,腾蛟独以胡一清兵力战城下十余日。一清曰:吾外援已绝、内储复匮,死空城无益。遂拥腾蛟决围出。比至全州,郝永忠已集湖南溃兵数万人入桂林,城中大沸。腾蛟驰入,与留守瞿式耜分布诸将:自桂林之北,尽全州与安灵州,驻郝永忠兵;城东永宁、义宁,驻一清及赵印选兵;其它镇兵自将,畜桂林。十一月,上复回桂林。戊子二月,清兵破全州,至兴安;郝永忠兵大溃,掠桂林而南。上奔南宁。腾蛟方按师永宁,闻报,急引胡、赵之兵还保桂林。会金声桓反,清兵俱进驻武昌。腾蛟招集溃散,得二万人,将出楚。巡抚堵胤锡与马进忠亦攻下常德,报至,腾蛟即出严关,身先士卒,大战日月桥,遂复全州;进攻东安,破之。于是,旧镇将次第自山中以师来会;围永州三阅月,克之。乘胜克衡州,进攻长沙。十一月,堵胤锡以忠贞营兵,自常德趋湘潭,腾蛟相见甚喜。时,大镇聚湘潭者数十家。最后,马进忠亦至,与忠贞营有旧隙。会江西被围,趋赴援,腾蛟乃与胤锡议,自督进忠及诸镇兵围长沙,胤锡率忠贞营援江西;忠贞营请破长沙而后行。己丑正月,乌金王师将至湘潭,进忠及诸将俱走避;忠贞营见之,亦走。腾蛟晓起,营壁皆空;乃大恸曰:五年督师,心血呕尽,而所成竟如是,天也。遂绯衣坐堂上不去。执见乌金王,劝之降。对曰:王患无降官、降将哉?果以我为血性男子,何惜一剑!遂不食。七日、且死,谓寺僧曰:取一粟河水饮我。是水自衡来,犹吾君之水也;涤肠胃而死,瞑目矣。遂见害于大步桥下。弃尸桥侧,经六月不腐。水暴涨不流,积沙隆然起成坟;中生一树,交枝繁叶,霜雪不凋。长沙父老至今见者为垂涕云。事闻,赠中湘王,谥「忠烈」。子文瑞夺情,以佥都御史监胡一清军,病卒。腾蛟卒,而其家之神鱼井亦空无鱼焉。黎平破,举族见屠。
译到了这时,已经没有一支军队值得依靠,当时人都对此感到痛恨。五月,何腾蛟从衡州退到永州。巡抚章旷在东安去世。清军进攻宝庆并攻破它;刘承胤屡战屡败,于是投降。皇上逃往古泥。清军进攻永州,郝永忠等逃走,何腾蛟独自依靠胡一清的兵力,在城下苦战十多天。胡一清说:“我们的外援已经断绝,城内储粮也已经用尽,死守一座空城没有益处。”于是拥护何腾蛟突围而出。等到到达全州时,郝永忠已经聚集湖南的溃兵数万人进入桂林,城中大乱。何腾蛟奔驰入城,与留守瞿式耜分派各将:从桂林以北直到全州和安灵州,驻扎郝永忠的军队;城东的永宁、义宁,驻扎胡一清和赵印选的军队;其他各镇军队由各自将领统领,拱卫桂林。十一月,皇上再次返回桂林。戊子年二月,清军攻破全州,抵达兴安;郝永忠的军队大溃,抢掠桂林后向南逃走。皇上逃往南宁。何腾蛟正在永宁整顿军队,听到消息后,急忙带领胡一清、赵印选的军队回来保卫桂林。恰逢金声桓反正,清军全都进驻武昌。何腾蛟招集溃散部队,得到两万人,将要出兵楚地。巡抚堵胤锡与马进忠也攻下常德,消息传来,何腾蛟立即出严关,亲自带头作战,在日月桥大战,于是收复全州。又进攻东安,攻破了它。于是,旧镇将陆续率军从山中来会合;围攻永州三个月,攻克了永州。乘胜攻克衡州,继续进攻长沙。十一月,堵胤锡率忠贞营军队从常德赶往湘潭,何腾蛟与他相见,非常高兴。当时,聚集在湘潭的大镇军队有几十支。最后马进忠也到了,他与忠贞营旧有嫌隙。适逢江西被围,马进忠赶去救援,何腾蛟于是与堵胤锡商议:自己督率马进忠及各镇军队围攻长沙,堵胤锡率忠贞营援救江西;忠贞营请求攻破长沙后再出发。己丑年正月,乌金王的军队将要到达湘潭,马进忠和各位将领都逃走躲避;忠贞营见状,也逃走了。何腾蛟早晨起来,营垒全都空了;于是大为悲痛,说:“我督师五年,呕尽心血,所成就的竟然是这样,这是天意啊。”于是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不肯离去。被擒后带去见乌金王,乌金王劝他投降。他回答说:“难道王爷还忧虑没有降官、降将吗?如果真把我当作有血性的男子,何必吝惜一把剑!”于是绝食。到第七天将要死去时,对寺僧说:“取一碗粟河的水给我喝。”这水从衡州流来,仍然是我君主的水;让我洗涤肠胃而死,我就可以闭眼了。”于是他在大步桥下被杀害。尸体被弃在桥边,经过六个月仍未腐烂。河水暴涨却不流动,积沙隆起成为坟墓;坟中长出一棵树,枝条交错,树叶繁茂,经霜雪也不凋零。长沙父老至今看见的人都为之流泪。事情上报后,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谥号“忠烈”。他的儿子何文瑞夺情起复,以佥都御史身份监督胡一清的军队,后来病死。何腾蛟死后,他家乡的神鱼井也空了,再没有鱼。黎平失陷,全族被杀。
堵胤锡,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人。父堵翁,无子,祷于茅山神。梦神告曰:余畀而子,尔自择之。吏导至一室,指冠进贤列坐者示之,翁不欲;又指儒衣巾列坐者示之,亦不欲。旁窥一小室,见一牧牛儿卧。乃请曰:愿得此为子。神曰:此非尔子也;果欲是,且减尔算矣。而生胤锡;因字之曰牧子。少孤,育于外氏。及长,恢廓有大志。闻流寇蔓延,慷慨自思奋于功名。性嗜酒。范金为大斗,铭曰:天若灭贼,除非堵截。又尝上书太守,自荐边才。其豪宕如此。崇祯丁丑进士,除南京户部主事;进郎中,出为长沙知府。山贼萧湘宇等窃发,扰安化、宁乡,数败官兵,势甚盛;胤锡率乡勇败斩之。又破醴陵燕子窝贼,斩其渠魁。于是,中外皆称知兵。弘光时,升武昌兵巡副使,改本省督学。会左、闯交讧,督师何腾蛟走长沙,分湖南、北为汛,以胤锡摄抚湖北。隆武升右副都御史,实授巡抚。李自成已死,其养子李锦等十八部屯澧州界,号三十万,远近大震,胤锡欲抚之。侦知锦母高氏有智术,军事皆取决,而高氏弟一功所部二万人为诸军最。乃身走其军,锦、一功以铁骑千来迎;入营,称诏锡高氏命服,锡锦、一功蟒玉及金银器犒其军,皆踊跃拜谢。军中置酒,胤锡引卮,教以「臣忠子孝」大义,侃侃数千言;众皆感动。明日,高氏出谢;谓其子锦曰:堵公天神也,汝不可负。于是,别部田见秀、刘汝魁、贺监、李来亨等来谒,皆受抚。事闻,隆武帝大喜,封高氏英淑夫人,李锦左军侯、赐名赤心,高一功右军侯、赐名必正,其它部爵皆通侯,号忠贞营。加胤锡总督侍郎,赐剑,并凤钮银印以宠之。丙戌二月,李、高等率兵攻荆州,凡旬有二日,城且陷;会大雾,赤心等蓐食帐中,忽救兵数至,飞矢如雨,军大溃。胤锡急召杨国栋、张克萃等分驻澧州及回子河防御。其冬,永明王立于粤,晋兵部尚书。明年三月,上至武冈,加东阁大学士,封光化伯;辞不受。五月,清兵下湖南,武冈破;马进忠、王进才等俱走,胤锡亦入永定卫及永保诸土司中。戊子春,江西金声桓来附,清兵自湖南回驻武昌。胤锡传檄诸镇,俱出湖南。四月,马进忠复常德,王进才复桃源、澧州、石门,忠贞营亦克门宜城,使来告捷,诸溃兵皆会。五月,进忠兵战于牛皮滩,又大战于麻河,俱胜之。诏晋封忠等为公侯,因并加赤心为公。李赤心自夷陵渡江分趋,道武陵,马进忠恶之。高必正率精骑数百突入常德,马进忠佯设酒食高会,阴使人具舟渡老营东去。日晡,进忠拥骑数千,披甲注矢,焚城庐舍及沿江船;必正辈亦怒,请北还。胤锡恐有他变,姑好语抚之。进忠掠益阳诸县而东,忠贞营驻常德。岁饥乏食,议进取长沙,乃以监军毛寿登、杨国栋守常德,胤锡自率标兵万人及忠贞营东攻长沙,不能克;遂至湘潭,与何腾蛟相会。未几,而马进忠亦至,以前隙不和,腾蛟乃议留进忠攻长沙,胤锡率赤心等援江西。己丑正月,清兵至湘潭,进忠等皆走,腾蛟死之。胤锡东至攸县,南昌已破;乃分遣堵正明、尹具瞻将五千人守永兴,陆士毅守安仁,龚龙守攸县,自率万人及胡一清之师守衡州。三月,战于草桥兵败,走耒阳,将趋永兴。而永兴、仁安、攸县三镇兵俱先溃;正月,士毅等及待诏潘哲、中书舍人邵履正等皆死之。胤锡闻报,走柳州;中途遇敌,几危者数矣。当午,忽大雾;夜行,有萤火数万随照之;以故得昼夜兼行。达桂杨,复为楚镇曹志建所困。志建鄞人,封保昌伯;有众数万屯三湘之南界,地险而僻,得免蹂躏。忠贞营兵败过之,大掠,志建恚甚;以其为胤锡所招降也,并憾胤锡。迎胤锡入龙虎关,歼其随行将士五百余人于关外。胤锡与其子得逸出,入猺峒。闻粤西贡生何图复结砦楚、粤界上,使人告以难。图复率兵来迎,因得走赴之,间道至贺县。志建衔之,竟杀图复。六月,胤锡至肇庆,拜大学士,入阁。三日,李元胤党恶之,乃复请出;诏赐龙旗,总统天下兵马,使出楚。至梧州,部下叛去者三千人。九月,檄召李赤心等不至;胤锡乃造其营,亲谕之。赤心初败于郴州,战马、铠仗尽失,士卒疲困;入粤未久,无意北出,使胤锡请高、雷二郡以休士。胤锡不可。数日,竟拔营而西,散居南宁及滨横之间。胤锡恚恨,病作。别部刘世俊、刘国昌使人来告,愿自从出楚;锡胤悦,亲至浔迎之。
译堵胤锡,字仲缄,号牧游;宜兴人。他的父亲堵翁没有儿子,便向茅山神祈祷。梦中神灵告诉他说:“我赐给你一个儿子,你自己选择。”小吏引他到一间房里,指着那些戴进贤冠、排列而坐的人给他看,堵翁不想要;又指着那些穿儒服、戴儒巾、排列而坐的人给他看,他也不想要。他从旁边窥见一间小屋,看见一个牧牛童躺在那里,便请求说:“希望得到这个孩子作为我的儿子。”神说:“这不是你的儿子;你果真想要他,就要减损你的寿数。”于是堵胤锡出生,因此给他取字牧子。他年幼时父亲去世,由外祖父家抚养。长大后,胸襟开阔,有远大志向。听说流寇蔓延,慷慨地想到要以功名奋发。生性嗜酒。他用黄金铸成大酒斗,刻铭文说:“上天如果要灭贼,除非堵胤锡截击。”又曾上书太守,自荐有边疆才干。他就是这样豪放不羁。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升为郎中,出任长沙知府。山贼萧湘宇等突然起事,侵扰安化、宁乡,多次击败官兵,声势很盛;堵胤锡率领乡勇击败并斩杀他们。又攻破醴陵燕子窝的贼军,斩杀其首领。因此,朝廷内外都称赞他懂得军事。弘光年间,升任武昌兵巡副使,改任本省督学。适逢左良玉与李自成交战,督师何腾蛟逃到长沙,将湖南、湖北分为防区,让堵胤锡代理湖北巡抚。隆武帝升任他为右副都御史,实授巡抚。李自成已经死去,他的养子李锦等十八部驻扎在澧州边界,号称三十万人,远近都大为震动,堵胤锡想要招抚他们。他侦知李锦的母亲高氏有谋略,军中事务都由她决定,而高氏的弟弟高一功所部两万人是各军中最强的。于是亲自前往他们的军营,李锦、高一功带着一千名铁骑前来迎接;堵胤锡进入营中,传达诏书,赐高氏命妇服饰,赐李锦、高一功蟒袍玉带以及金银器物,犒赏他们的军队,众人都踊跃拜谢。军中设宴,堵胤锡举杯,向他们讲述“臣忠子孝”的大义,侃侃而谈数千字;众人都受到感动。第二天,高氏出来致谢;对儿子李锦说:“堵公是天神,你不能辜负他。”于是,其他部的田见秀、刘汝魁、贺监、李来亨等前来拜见,也都接受招抚。事情上报后,隆武帝大喜,封高氏为英淑夫人,封李锦为左军侯,赐名赤心;封高一功为右军侯,赐名必正;其他各部的爵位都为通侯,合称忠贞营。加授堵胤锡为总督侍郎,赐剑,并赐凤钮银印来宠荣他。丙戌年二月,李锦、高一功等率军攻打荆州,经过十二天,城将要陷落;适逢大雾,赤心等在帐中吃早饭,忽然救兵数路赶到,飞箭如雨,军队大败溃散。堵胤锡急忙召杨国栋、张克萃等分驻澧州和回子河防御。那年冬天,永明王在粤地即位,晋升堵胤锡为兵部尚书。第二年三月,皇上到达武冈,加授东阁大学士,封光化伯;堵胤锡辞让,不接受。五月,清兵攻下湖南,武冈失守;马进忠、王进才等都逃走,堵胤锡也进入永定卫及永保各土司之中。戊子年春,江西金声桓来归附,清军从湖南返回,驻扎武昌。堵胤锡向各镇传檄,命令他们都出兵湖南。四月,马进忠收复常德,王进才收复桃源、澧州、石门,忠贞营也攻克宜城,派使者来报告捷报,各路溃兵都来会合。五月,马进忠的军队在牛皮滩交战,又在麻河大战,两次都取胜。诏令晋封忠贞营将领为公侯,并同时加封李赤心为公。李赤心从夷陵渡江,分路前往武陵,马进忠厌恶他。高必正率数百精骑突入常德,马进忠假装设酒宴盛会,暗中派人准备船只,把老营向东转移。下午,马进忠率数千骑兵,披甲搭箭,焚烧城中房舍和沿江船只;高必正等也很愤怒,请求向北返回。堵胤锡担心发生其他变故,只好用好话安抚他们。马进忠抢掠益阳各县后向东而去,忠贞营驻扎常德。年成歉收,粮食缺乏,众人商议进攻长沙,于是让监军毛寿登、杨国栋守卫常德,堵胤锡亲自率领一万标兵和忠贞营向东进攻长沙,但不能攻克;于是到达湘潭,与何腾蛟会合。不久马进忠也来到,因先前的嫌隙而不和,何腾蛟于是商议留下马进忠攻打长沙,堵胤锡率李赤心等援救江西。己丑年正月,清军到达湘潭,马进忠等都逃走,何腾蛟战死。堵胤锡向东到达攸县时,南昌已经失陷;于是分别派堵正明、尹具瞻率五千人守永兴,派陆士毅守安仁,派龚龙守攸县,自己率一万人和胡一清的军队守衡州。三月,在草桥交战,军队战败,逃到耒阳,准备前往永兴。然而永兴、仁安、攸县三镇军队都已经先行溃败;正月,陆士毅等以及待诏潘哲、中书舍人邵履正等都战死。堵胤锡听到消息,逃往柳州;途中多次遇敌,几乎陷入危险。中午时分,忽然大雾;夜间行军,有几万点萤火随行照路;因此能够昼夜兼程。到达桂阳时,又被楚镇曹志建围困。曹志建是鄞县人,封保昌伯。他拥有数万部众,驻扎在三湘以南的边界,地势险要偏僻,因此免于遭受蹂躏。忠贞营军队战败经过这里时大肆抢掠,曹志建非常愤怒;又因为忠贞营是堵胤锡招降的,连堵胤锡也一并怨恨。他迎接堵胤锡进入龙虎关,在关外消灭了随行将士五百多人。堵胤锡与儿子堵得逸逃出,进入猺人山洞。听说粤西贡生何图复在楚、粤交界筑寨,使人把危难告知他。何图复率兵前来迎接,堵胤锡因此得以逃往他那里,从小路到达贺县。曹志建记恨此事,最终杀死了何图复。六月,堵胤锡到达肇庆,被授任大学士,入阁。李元胤的党羽厌恶他,于是又请求让他出任外职;诏令赐给他龙旗,总统天下兵马,让他出兵楚地。到梧州时,部下叛离三千人。九月,传檄召李赤心等,他们没有到;堵胤锡于是亲自到他们的营中,亲自劝谕。李赤心起初在郴州战败,战马、铠甲兵器全部丧失,士卒疲惫困顿;进入粤地不久,便无意向北出兵,想让堵胤锡请求高州、雷州二郡,以便休养士卒。堵胤锡不同意。几天后,李赤心最终拔营向西,分散驻居在南宁及横州一带。堵胤锡愤恨不已,因而发病。另一部的刘世俊、刘国昌派人来告知,愿意亲自跟随他出兵楚地;堵胤锡很高兴,亲自到浔州迎接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期于十一月望日。比发,忽感寒;病革,草遗疏,自为诛词。慨然曰:吾荷国重任,不获免冑赴斗、马革裹尸;今毕命卧榻间,死有余恨!奋衣起,欲自沉于江;左右抱持之。是夜卒,二十六日也。赠浔国公,谥「文襄」;后改谥「忠肃」。子正明,以是年夏先卒于军中。明年,遗腹子生;上命有司月给廪饩,荫锦衣卫指挥使。胤锡强毅敢为;及其死,而粤事愈不支矣。自以幼孤,不逮禄养;登第后,奏持服三年。枯桐再花、蛛丝成「孝」字,世传「桐华编」云。
瞿、何、张、堵四公者,粤中之柱石也。忠诚有余,材略亦伟,故能扶翼倾覆,仅而立国。留守之在桂林,危迫者数矣;以身率众,任用贤将,保其疆者四年。其进新集、退旧卫,瞀矣。何、堵两公,经营南楚,以为外藩。方其抚闯逆、号忠贞,猛将如云、骁骑如雨,向之覆神京、戕帝后、屠毒中原莫之与抗,一旦俯首归命,听我羁约,其事岂不伟哉!惜皆盗贼余习,贪袭王章,难扰国法;利则附人,害则扬去。湖南之壤,得而旋失,卒不能有助于中兴。古之受降者,必遴其精壮、散其疲弱,配以旧将、隶以他官,相为监制,故能指臂如意,得其死力。今兵则听其屯聚、将则无所变更,彼其部曲依然,更假国威,又安能复钤制之哉!然四公者,惟其精忠,死而愈光,虽功业未就,而名垂矣。
卷十一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十六 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
列传十七 苏观生、丁魁楚、鲁可藻
列传十六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
陈子壮,字集生,号秋涛;番禺人。万历己未进士第三人及第,授编修。父熙昌,吏科给事中,有直声。子壮积官至詹事府少詹事、礼部右侍郎署部事。长身美髯,仪容瓌伟。性敏练,谙习典故;议论敷奏,动合机宜。庄烈帝尝召诸翰林对便殿,给笔札、出章奏相与平章,称旨凡九人,而子壮居最。帝属意,且大用。会帝欲行宗室换授之法,子壮持之,唐王移书相驳难;帝怒,下子壮狱,诏谴归。既而召之;未至而京师陷。福王立,起礼部尚书。行至芜湖,闻南京破,从间道归,与广东总督丁魁楚将立桂王常瀛;曰:神宗之子也。而闻唐王已立于闽,海道参议汤来贺曰:闽立君矣,粤复立君,内自为敌,如天下何?议遂寝。闽亦以东阁大学士召,辞不行。及闽亡,桂王子监国肇庆,以子壮前议,即其家拜大学士、太保、兵部尚书,节制江、广、闽、楚军务。未出境而大兵克广州,势且西出;子壮谓兵科给事中陈邦彦曰:事极矣,不急举兵以牵制敌骑使无西,则粤即闽之续也。乃散家财召募,起兵于南海之九江村,及侍郎东筦张家玉、新会王兴、高凉崔良槚、潮阳赖其肖等前后聚众,攻克诸州县。子壮所将多蛋户、番鬼,勇敢善战,甲冑器械无不精利,乃与邦彦约攻广州。时,大兵东西迸出,广州空虚;故指挥杨可观、杨景晔(并南海人)及知州梁君衡等结花山降盗三千人,阴召子壮,期七月七日兵至,内外举火应。子壮喜,先二日率水军薄广州。谍者入城被执,事觉;总督佟养甲立诛可观等,遣人召李成栋还师。子壮兵至五羊驿而败。至十四日养甲生辰,子壮以为将卒方晏饮,城可袭也;五鼓薄城,落月参横,江无一舰,子壮大喜。及将至城,角鸣起,水师数百从东来;军士大惊,亟回棹,则舟为巨缆所扼,水师从后纵火尽焚其舟。子壮奔还九江,长子上庸死焉。会前御史麦尔炫破高明,复迎子壮,以前主事朱实莲共守之。九月,成栋入高明,实莲战死,子壮被执。成栋饮之酒,子壮引满,谈笑如平时。至广州,养甲谓曰:我与公年家也,何苦而反?子壮曰:若知年家所由来乎?若叛本朝,乃名我反;国之大臣,岂为汝屈?养甲怒,置子壮高坐,设祭三坛,集诸降臣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廷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令拜之;祭毕,剐子壮。子壮唾尽,骂不绝口。养甲举酒属吾驺等曰:诸公畏否?皆鞠躬曰「畏」。亦有改容诧叹者,曰「真忠臣」、「真忠臣」!军中皆指目骂之。尔炫及弟尔昌、主事区怀灵(高明人)、典史谭应龙十余人同死。子上图亦被获,家僮伯卿请寸斩以赎主人之孤,得免死。子壮死年五十二。其母亦自缢。戊子春,赠太师、番禺侯,谥「文忠」;子荫锦衣卫指挥使。时,养甲已来降,遣之谕祭以愧之。尔炫字章闇,高明人,崇祯辛未进士。隆武中,尝为御史。实莲字子洁,南海举人也。
译约定在十一月十五日出发。临出发时,堵胤锡忽然感寒,病情加重,草拟遗疏,亲自写下诛责自己的文字。他慨然说:“我肩负国家重任,却不能免戴盔甲奔赴战斗、死后用马革裹尸;如今将在病榻间结束生命,死后仍有遗憾!”他奋然起身,想投江自尽,左右侍从抱住了他。当夜去世,是二十六日。追赠浔国公,谥号“文襄”;后来改谥“忠肃”。他的儿子堵正明在这一年夏天先战死于军中。第二年,遗腹子出生;皇上命有关官员每月供给廪饩,并荫授锦衣卫指挥使。堵胤锡刚强果毅,敢于任事;等到他死后,粤地的事务更加难以支撑了。他自幼丧父,未能享受俸禄供养父母;考中进士后,上奏请求守丧三年。枯死的桐树再次开花、蜘蛛丝结成“孝”字,世人传称为“桐华编”。瞿式耜、何腾蛟、张同敞、堵胤锡四位公,是粤地的柱石。他们忠诚有余,才干谋略也很伟大,所以能够扶助危亡的国家,勉强使政权得以建立。瞿式耜留守桂林时,局势多次危急;他以身作则率领众人,任用贤能将领,保全疆土达四年。他收编新归附的军队,排斥旧有的卫军,实在糊涂。何腾蛟、堵胤锡二公经营南楚,把它作为外藩。当他们招抚闯贼余部、号称忠贞营时,猛将如云,骁骑如雨;从前覆灭神京、杀害皇帝皇后、荼毒中原,没有人能抵抗他们,却一旦低头归命,听从我们的约束,这件事难道不伟大吗!可惜他们都保留着盗贼的旧习,贪图承袭王爵、违反国法;有利时就依附别人,有害时就扬长而去。湖南的土地,得到后很快又失去,最终不能对中兴有所帮助。古代接受投降军队时,一定挑选其中精壮的,遣散疲弱的,配以旧将,隶属于其他官员,使彼此互相监督控制,所以能够如臂使指,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如今军队听任他们屯聚,将领也不作改变,他们的部曲依然如旧,又借助国家威势,怎么还能重新控制他们呢!然而这四位公,唯独因为精忠,死后名声更加光明;虽然功业没有完成,但名声已经流传后世。卷十一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十六: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 列传十七:苏观生、丁魁楚、鲁可藻 列传十六: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 陈子壮,字集生,号秋涛,番禺人。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官编修。他的父亲陈熙昌,任吏科给事中,以刚正直言闻名。陈子壮历任官职,升至詹事府少詹事、礼部右侍郎,代理礼部事务。他身材高大,长着漂亮的胡须,仪表容貌奇伟。性情敏捷干练,熟悉典章故事;议论、陈奏事情,往往合乎时宜。庄烈帝曾召集翰林官在便殿应对,发给纸笔,把章奏拿出来共同评议,称合圣意的共有九人,陈子壮列在最前。皇帝对他寄予厚望,准备重用他。适逢皇帝想实行宗室换授的办法,陈子壮坚持反对,唐王写信来驳难;皇帝震怒,把陈子壮下狱,诏令斥责后遣返回乡。不久又召他入朝;但他尚未到京,京师已经陷落。福王即位后,起用他为礼部尚书。他走到芜湖,听说南京已经失守,便从小路返回,与广东总督丁魁楚准备拥立桂王常瀛,并说:‘这是神宗的儿子。’但又听说唐王已经在闽地即位,海道参议汤来贺说:‘闽地已经拥立君主,粤地又再拥立君主,内部自相为敌,怎么面对天下呢?’于是这项议议被搁置。闽地也以东阁大学士征召他,他推辞没有前往。闽地灭亡后,桂王的儿子在肇庆监国,因陈子壮以前的主张,就在他家中授予他大学士、太保、兵部尚书,节制江、广、闽、楚的军务。他还没有出境,大兵便攻克广州,势必要向西进军;陈子壮对兵科给事中陈邦彦说:‘事情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赶紧起兵牵制敌军,使他们不能向西进军,那么粤地就会成为闽地的后续。’于是散尽家财招募士卒,在南海九江村起兵;侍郎东莞人张家玉、新会人王兴、高凉人崔良槚、潮阳人赖其肖等也先后聚集民众,攻克许多州县。陈子壮所率部众多为蛋户、番鬼,勇敢善战,铠甲兵器无不精良锋利,于是与陈邦彦约定进攻广州。当时大兵向东西两面分兵出动,广州城内空虚;原任指挥、南海人杨可观、杨景晔以及知州梁君衡等,联合花山的三千名投降盗匪,暗中召请陈子壮,约定七月七日兵到,城内外举火相互响应。陈子壮很高兴,提前两天率水军逼近广州。侦探潜入城中被捕,事情泄露;总督佟养甲立即诛杀杨可观等人,派人召李成栋回军。陈子壮的军队到五羊驿便战败。到十四日佟养甲生日时,陈子壮认为将士们正在宴饮,城池可以偷袭;五更时逼近城下,残月西沉、参星横斜,江面上一艘船也没有,陈子壮大喜。等到将要抵达城边时,号角响起,数百艘水师战船从东面驶来;军士大为惊慌,急忙回转船桨,但船只被粗大的缆绳缠住,水师从后面放火,把他们的船全部烧毁。陈子壮奔回九江,长子陈上庸死在那里。适逢前任御史麦尔炫攻破高明,又迎接陈子壮,与前主事朱实莲共同守城。九月,李成栋进入高明,朱实莲战死,陈子壮被擒。李成栋请他喝酒,陈子壮举杯一饮而尽,谈笑神色如同平日。到了广州,佟养甲对他说:‘我和您是年家,何苦反叛呢?’陈子壮说:‘您知道年家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吗?您背叛本朝,却称我是反贼;国家的大臣,难道会向您屈服吗?’佟养甲大怒,把陈子壮安置在高座上,设下三座祭坛,召集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廷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投降的臣子,命他们向他下拜;祭祀完毕,便把陈子壮凌迟处死。陈子壮把唾沫吐尽,始终不停地痛骂。佟养甲举酒向何吾驺等人劝饮,说:‘诸位害怕吗?’众人都鞠躬回答‘害怕’。也有人变了脸色,惊异叹息说:‘真是忠臣!真是忠臣!’军中众人都指着投降者辱骂。麦尔炫及其弟麦尔昌、主事高明人区怀灵、典史谭应龙等十多人一同被杀。陈上图也被捕,家僮伯卿请求将自己寸斩,以赎主人遗孤,因而免于死罪。陈子壮死时五十二岁。他的母亲也自行上吊。戊子年春,追赠太师、番禺侯,谥号‘文忠’;他的儿子获荫任锦衣卫指挥使。当时佟养甲已经投降,朝廷派他前往陈家宣读祭文,借此使他感到惭愧。麦尔炫字章闇,高明人,崇祯辛未年进士。隆武年间,曾任御史。朱实莲字子洁,是南海举人。
张家玉,字玄子,号芝园;东莞人。崇祯癸未进士,改庶吉士。闯贼破京师,家玉投书骂贼。贼缚之,使两武士夹之,问以故;家玉年少,貌俊拔,巨声辞辨。贼叹曰:吾杀此曹多矣,临死澌战不能作一语;未有若此人者!竟释不杀。家玉乘间南归,而南都讹传家玉已从贼,遂削籍。遇唐王于杭州,从入闽,以侍讲兼兵科给事中监永胜伯郑彩军。家玉缘道抚辑难民,收其壮丁从军,余给遣还里。帝闻善之,命刊其法示四方。彩屯广信不进;十一月,抚州告急,家玉往援力战,围得解。已而,彩弃广信入关,家玉与知县李翔退守新城。丙戌正月,大兵围之;家玉出战,中流矢坠马,壮士翼之出,负创入闽。命以佥都御史巡抚广信,则广信已失。家玉请回粤招募,得众数万,简精锐万人为武兴营;将赴赣州,闻延平败,乃回东莞,居大父丧。十二月,广州破,清巡抚佟养甲素闻其名,遣副使张元琳即其家召之。元琳故与家玉同为癸未庶吉士;家玉衣冠出见,责以大义。养甲复飞书谕之;家玉答曰:孔门高第、太祖孤臣如家玉其人者,安可以不贤之招招之乎?生杀荣辱惟命。清兵掠焦丽、到■〈氵窖〉二乡,乡人御之,击杀数百人;其渠何不凡、莫子元等以大舟来迎家玉,幢盖麾葆,鼓吹登舟。袭东莞城入之,执新令郑瞻,籍降绅李觉斯家以犒士;腾檄远近,所在啸聚以应。时丁亥三月也。越三日,大兵至,战于万家租。东莞不守,家玉走到■〈氵窖〉;大兵追之,屠到■〈氵窖〉,家玉祖母陈氏、母黎氏、妻彭氏、妹石宝,俱赴水死。家玉走西乡,依大家陈文豹,以兵二千进克新安县,杀千余人;复袭东莞,战于赤冈不利,退回西乡。成栋大军至,攻围数日,互有杀伤。已而,舟师败,西乡亦随破,陈文豹等亦见杀。家玉至铁冈,得姚金之、陈榖之、罗同天、刘龙、李启新等众三千人,连陷龙门、博罗、连平、长宁诸城,势复张;进攻惠州,克归善县,还屯博罗。大兵攻之,家玉走龙门募兵,旬日间得万人。家玉幼好击剑,任侠,多结山泽之豪;故所至翕然,蹶而复起。至是,分其众,立龙、虎、犀、象四管。进攻增城,入之。十月,成栋援增城;家玉三用其众,犄角相救,且依深溪高崖以自固。初四日,成栋请战;家玉将中军自当之,成栋少却。家玉鸣鼓进军,斩数百骑;大兵据平冈而止,家玉亦收军。军法出张旗、入卷旗,夺敌人之旗,则麾以入。是日,新获多搴旗者,忘麾之,手绾敌头,张旗入中军;后军望见,骇曰:敌入中军矣。皆走。前军亦乱。成栋以铁骑蹂之,遂大败。家玉中九矢,诸将欲掖之走;家玉曰:大丈夫立天常、犯大难,事已至此,乌用徘徊不决?以颈血溅敌手哉!因起遍拜诸将,自投野塘中以死。怀银印一,其文曰「正大光明」;闽赐也。时年三十三。官军得其尸,鲜有识者。佟养甲曰:观此貌清正,必义士;其家玉首也?集诸绅验视之;李觉斯拜且贺曰:是也。某知其一齿缺,以银镶之,发长可二尺三寸。今果然,死无疑矣。有营妓在侧,顾而累欷,养甲亦为之改容;独觉斯洋洋得意然。家玉父兆龙、弟家珍,仍为人所匿,觉斯不得踪迹也。张氏为唐殿中监九皋之后,宋末迁东莞,地倚大江,面四百三十二峰。万历初,杨起元悬记此地生伟人,自九皋十七传而生家玉。万家租之战,李觉斯恨家玉籍其家,导大兵灭张氏族;又倡为「厌胜」之说,毁庙、发冢甚酷。明年,赠少保、增城伯,谥「文烈」。父封如家玉,弟家珍荫锦衣佥事。其先后从死家玉者,为师林洊、从弟有光、有恒及伊鉽、邓林材、韩如琰、杨光远等数十人。粤中人人言家玉常乘一黄马,每临阵作势怒鸣以鼓士气;及家玉死,马亦踯躅死于溪侧。师林洊字集修,伊鉽字彦瑞,俱东莞人。韩如琰字润李,博罗人,兵部主事。
陈邦彦,字令斌,号岩野;顺德人。少慷慨,喜大节;双眸炯炯,能视日不眩。乙酉,以诸生走金陵,上政要三十二策。其书传布,唐王读而伟之;既即位,授监纪推官,而邦彦已于是科举于乡。苏观生荐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监广西狼兵。至岭,闻延平败,劝观生东保惠州,截大庾岭,可固全粤;不听。会永明王立于肇庆,观生与丁魁楚不睦,回兵至韶州,将立唐王弟,使邦彦赴肇庆觇之。王在梧州,邦彦至,太妃垂帘南面坐,王西向坐,魁楚侍,劳苦邦彦,语以东事;且曰:今非战则和,二者安出?邦彦曰
译张家玉,字玄子,号芝园,东莞人。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闯贼攻破京师后,张家玉投书痛骂闯贼。闯贼把他捆绑起来,命两个武士夹住他,询问原因;张家玉年少,容貌俊秀挺拔,声音洪亮,言辞明辨。闯贼叹道:‘我们杀了这种人很多了,他们临死时战战兢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没有像这个人的!’最终释放了他,没有杀他。张家玉趁机南归,但南京误传张家玉已经跟随闯贼,于是将他削籍。张家玉在杭州遇到唐王,跟随唐王进入闽地,以侍讲兼兵科给事中的身份监军永胜伯郑彩。张家玉沿途安抚、收拢难民,把其中的壮丁收编从军,其余发给路费遣返回乡。皇帝听说后认为做得好,命令刊布这种办法,向四方推广。郑彩屯驻广信却不进军;十一月,抚州告急,张家玉前往救援奋力作战,围困得以解除。不久,郑彩放弃广信进入关内,张家玉与知县李翔退守新城。丙戌年正月,大兵包围新城;张家玉出战,被流箭射中,从马上坠下,壮士护卫着他杀出,带伤进入闽地。朝廷任命他为佥都御史巡抚广信,但广信已经失守。张家玉请求回粤地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挑选精锐一万人编为武兴营;准备前往赣州,听说延平战败,便返回东莞,为祖父服丧。十二月,广州失守。清朝巡抚佟养甲一向听说张家玉的名声,派副使张元琳到他家中召请他。张元琳过去与张家玉同为癸未年庶吉士;张家玉穿戴好衣冠出来相见,以大义责备他。佟养甲又写急信劝降;张家玉答道:‘孔门高足、太祖的孤臣,像我张家玉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用不贤之人的招降来招诱呢?生死、杀戮、荣辱,只听凭天命。’清兵抢掠焦丽、到■〈氵窖〉二乡,乡人抵抗,杀死数百人;当地首领何不凡、莫子元等率大船来迎张家玉,打着旗幡、华盖,吹奏鼓乐,迎他登船。张家玉袭击东莞城并攻入城内,擒获新任县令郑瞻,抄没投降乡绅李觉斯的家产来犒劳士卒;又向远近发布檄文,各地纷纷聚众响应。当时是丁亥年三月。过了三天,大兵到达,在万家租交战。东莞不能守,张家玉逃到到■〈氵窖〉;大兵追赶并屠杀到■〈氵窖〉,张家玉的祖母陈氏、母亲黎氏、妻子彭氏、妹妹石宝,都投水而死。张家玉逃到西乡,依靠大户陈文豹,率领两千士兵进攻并攻克新安县,杀死一千多人;又袭击东莞,在赤冈交战失利,退回西乡。李成栋的大军到达,围攻数日,双方都有杀伤。不久,水师战败,西乡也随之失守,陈文豹等人也被杀。张家玉到铁冈,得到姚金之、陈榖之、罗同天、刘龙、李启新等人,共三千士卒,接连攻陷龙门、博罗、连平、长宁等城,声势又振作起来;进攻惠州,攻克归善县,返回驻屯博罗。大兵进攻博罗,张家玉逃往龙门招募士兵,十天之内得到一万人。张家玉幼年喜好击剑,任侠仗义,常与山泽中的豪杰结交;所以他所到之处众人纷纷响应,虽一度失败也能重新振作。到这时,他把部众分开,建立龙、虎、犀、象四管。进攻增城,攻入城中。十月,李成栋援救增城;张家玉三次调动部众,形成犄角之势相互救援,并凭借深溪高崖加强防守。初四日,李成栋请求交战;张家玉亲自率中军迎战,李成栋稍稍退却。张家玉擂鼓进军,斩杀数百名骑兵;大兵占据平冈停止前进,张家玉也收兵。军法规定,出营时打出旗帜,入营时卷起旗帜;夺得敌旗,就挥旗示意入营。这天新近有很多人夺旗,因忘记挥旗示意,手里还提着敌人的首级,却打着旗进入中军;后军望见,惊叫道:‘敌人已经进入中军了!’于是全都逃跑。前军也跟着混乱。李成栋用铁骑践踏他们,于是大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张家玉身中九箭,诸将想扶着他逃走;张家玉说:‘大丈夫立身遵守天地常道,遭遇大难,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用徘徊不决?难道要把颈中的鲜血溅到敌人手上吗!’于是起身向诸将一一拜别,自己投进野外的水塘中而死。他身上带着一枚银印,印文是‘正大光明’,这是闽地所赐。死时三十三岁。官军得到他的尸体,很少有人认得出来。佟养甲说:‘看这相貌清正,必定是义士;难道是张家玉的首级吗?’于是召集乡绅来验看。李觉斯又拜又祝贺说:‘是的。’他知道张家玉有一颗牙齿缺失,曾用银子镶补;头发长到二尺三寸。现在果然如此,死者无疑就是他。旁边有一名营妓,回头看着尸体抽泣不止,佟养甲也因此变了脸色;只有李觉斯仍然得意洋洋。张家玉的父亲张兆龙、弟弟张家珍,仍被人藏匿,李觉斯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张氏是唐代殿中监张九皋的后代,宋朝末年迁居东莞。东莞地势依傍大江,面对四百三十二座山峰。万历初年,杨起元悬记说此地将出生伟人;从张九皋传到第十七代,果然生了张家玉。万家租之战后,李觉斯怨恨张家玉抄没自己家产,便引导大兵灭亡张氏一族;又散布‘厌胜’之说,残酷地毁坏祠庙、挖掘坟墓。第二年,追赠少保、增城伯,谥号‘文烈’。张家玉的父亲获封与张家玉相同,弟弟张家珍获荫任锦衣卫佥事。先后跟随张家玉战死的,有师林洊、堂弟有光、有恒,以及伊鉽、邓林材、韩如琰、杨光远等数十人。粤地人人都说,张家玉平时乘一匹黄马,每当临阵,马便昂首怒鸣,以鼓舞士气;等张家玉死后,这匹马也在溪边徘徊而死。师林洊字集修,伊鉽字彦瑞,都是东莞人。韩如琰字润李,博罗人,官至兵部主事。陈邦彦,字令斌,号岩野,顺德人。年轻时意气慷慨,喜爱大节;双眼炯炯有神,能够直视太阳而不眩晕。乙酉年,他以诸生身份逃到金陵,上奏三十二条政事要略。这篇文章流传开来,唐王读后认为他才识卓异;唐王即位后,授他监纪推官,但陈邦彦当年已经在乡试中中举。苏观生推荐他任兵部职方司主事,负责监领广西狼兵。到达岭南后,听说延平战败,便劝苏观生向东保守惠州,截断大庾岭,这样可以固守并保全整个粤地;苏观生没有听从。适逢永明王在肇庆即位,苏观生与丁魁楚不和,带兵返回韶州,准备拥立唐王的弟弟,派陈邦彦到肇庆窥探情况。永明王当时在梧州,陈邦彦到达后,太妃垂帘面向南坐着,永明王面向西坐着,丁魁楚在旁侍奉。永明王慰劳陈邦彦,对他说起东面的事情;又说:‘现在不是交战就是讲和,这两条路应当选择哪一条?’陈邦彦说
:我弱彼强,以战则非敌。我直彼曲,以和则无名。为今日计,惟急还肇庆,正大位以系人心;缮舟固险,驰檄远近,麾利兵以观其变。今南雄诸戍皆西山劲卒,命之取韶,其势必举。粤东十郡,我制其七,而使其三代受敌,从而乘其敝,不亦可乎?上曰:「善」。明日,改授兵科给事中,令回召观生入辅。邦彦归,唐王已称帝。邦彦不敢入,贻书观生报命,且劝其与魁楚并力,勿使国中有斗。观生不能从,邦彦遂隐高明山中。未几,广州破,聿■〈金粤〉、观生俱死。先是,赣州提督万元吉使族人万年募兵于粤,得余龙等千余人;未行而赣州破,无所归,聚甘竹滩为盗。溃兵依之,至二万余人;肇庆总督朱治■〈忄间〉使监军邓研聪招之。既至,与督标不和,哗而归,研聪与年俱死于乱。李成栋既定广州,丁亥春,尽锐西出。邦彦出自山中,临江西之口,登高而望;积峡奔流,帆斾飞扬。浩然出涕曰:莫可救也夫!若乘其未定,得奇兵径袭广州,此孙膑所以救赵也。乃乘扁舟入甘竹滩,说余龙,告以其谋;龙许之。而邦彦亦起兵高明,与余龙由海道入珠江。广州闻警,养甲飞骑召成栋,因扬言径道袭甘竹,龙等内顾遂退。是时,陈子壮起九江、张家玉起东莞、霍师连等起花山,皆与邦彦相应。邦彦寄家玉书云:成不成天也、敌不敌势也,方今乘舆播迁,桂林危如累卵,得牵制毋西,浔、平之间庶可完葺,是我致力于东而收功于西也。乃遣其门人马应芳(顺德人)与余龙攻顺德,复之。成栋至顺德,余龙战败;应芳被执不屈,缚而沉之水。应芳,前鹤庆守义祥子也。四月,余龙再战于黄龙江,亦败死。邦彦乃弃高明,收余众数千人,别徇江门,下之。七月,与子壮约围广州;子壮先至,谋泄,欲引去。适邦彦至,谓曰:李成栋方攻张侍郎于新安,闻广州警,必乘舟急还。邦彦伏禺珠州侧,伺其至,以大舟从芦苇中冲之;公严阵以待,使不得奔突,克城在此举矣。青旗而朱斿者,我师也。计定。成栋夜至,邦彦引兵旁击之,焚其巨舰数十。成栋率轻舟前走,邦彦尾之,环城而西;平明,迫子壮军。养甲知成栋至,从城上击鼓以助其势。子壮适不知,望帆樯千翼、蔽空而上,以为尽敌舟也。阵动;子壮急止之,不能定。成栋乘风追之,遂溃。邦彦孤军,又不可留,乃疾引兵攻下三水,据胥江,与霍师连会。前湖南道黄公辅、御史连成璧等亦攻下新会、新宁。是时,家玉在东、邦彦在西。养甲谓成栋曰:家玉依山为营,畏我骑兵,不自至也;邦彦剽疾,利在舟楫,若全师东出,为害大矣。不如偏师缀家玉,而专意西方。成栋从之。八月,邦彦及成栋大战于江门,又战于胥江,气益奋。邦彦自起兵以来,日一食,夜坐假寝不能就枕,与士卒同劳苦。故其下人人感动,即少衄无思叛者。九月,清远指挥白常粲杀知县何甲以迎邦彦,以南海人关锺喜署县事,因树栅绝岭东饷道。成栋还师击清远,霍师连以舟师遏之。成栋纵火烧师连舟,兵乱,破栅而入,师连战死;邦彦、常粲与太学生朱学熙婴城守。时,民兵起者数十家,惟邦彦一军最强,尝分出以救民兵之败者;至是,精锐尽丧,外无救者。攻十余日,城陷,常粲、锺喜战死;邦彦犹率十人执战,肩受三刃,不死,走朱氏园亭。学熙已自缢,邦彦哭而拜之;索笔题壁曰:无权无勇,何饷何民?联络山海,喋血会城(一作「矢佐中兴」)。天命不佑,祸患是婴。千秋而下,鉴此孤贞。遂被执。养甲使医视疮,邦彦却之;馈食不食。在狱五日,惟慷慨赋诗。临命歌曰:天造兮多艰,臣在江之浒;书生且(一作漫)谈兵,时哉不我与。我后兮何之?我躬兮独苦。崖山多忠魂,前后照千古。歌毕,西向稽首,坐而受磔;永历元年九月二十八日也。监视者视其肝,肝忽跃起击监者面;惊怖数日而死。邦彦死六日,家玉死;又一月,子壮死;又三月,李成栋以广州降。逾年,赠邦彦兵部尚书,谥「忠愍」。先时,广州之攻,养甲知其谋出于邦彦,遣人搜其家,获妾何氏及子和尹、虞尹于肇庆,厚养之,为书以招邦彦。邦彦判其尾曰:妾辱之、子杀之,身为忠臣,义不私妻子也。养甲壮之,仍厚馆焉。其后佥都御史李星一、举人杜璜以兵攻肇庆,始杀之。璜等战不胜,亦死。璜字石贞,高要人也。
三君子之死义,烈矣哉!自观生不用监〔纪主〕事之言,庾关不守,惠、潮旋失,使敌拾广州如芥,横制粤潮之胸;然乘舆播迁,犹得徘徊楚、粤间者,则以三人之孤军出没,成栋疲于奔命不遑西出也。自是以后,大将睹世泽之犹存、感孤忠之奋发,不旋踵而革面归于缰索。当是时,几有少康之基焉。夫粤之人材,岂独琼山称不朽哉!
列传十七苏观生、丁魁楚、鲁可藻
译‘我们弱而他们强,交战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正而他们曲,讲和又没有名义。为今天计,只有赶快返回肇庆,端正君位以维系人心;修整船只,巩固险要,迅速向远近发布檄文,指挥精锐部队,以观察事态变化。如今南雄各处守军都是西山的精锐士卒,命令他们夺取韶州,势必能够成功。粤东十郡,我控制其中七郡,却让另外三郡代为承受敌军,从而乘敌军疲敝取胜,难道不可以吗?’永明王说:‘好。’第二天,改授陈邦彦为兵科给事中,命他回去召苏观生入朝辅政。陈邦彦返回时,唐王已经称帝。陈邦彦不敢入朝,写信给苏观生报告使命,同时劝他与丁魁楚合力,不要让国内发生争斗。苏观生不能听从,陈邦彦于是隐居在高明山中。不久,广州失守,聿■〈金粤〉、苏观生都战死。此前,赣州提督万元吉曾派族人万年到粤地招募士兵,得到余龙等一千多人;尚未出发,赣州便失守,他们无处归属,聚集在甘竹滩成为盗匪。溃散的士兵依附他们,达到两万多人;肇庆总督朱治■〈忄间〉派监军邓研聪招抚他们。余龙等到达后,与督标军不和,喧闹着返回,邓研聪和万年都死于混乱之中。李成栋平定广州后,丁亥年春天,率领全部精锐向西进军。陈邦彦从山中出来,来到临江西面的江口,登高远望;只见重重峡谷中水流奔涌,帆旗飞扬。他浩然流泪说:‘难道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吗!如果趁敌军尚未稳定,得到一支奇兵直接袭击广州,这就是孙膑救赵的方法。’于是乘小船进入甘竹滩,劝说余龙,把自己的谋划告诉他;余龙答应了。陈邦彦也在高明起兵,与余龙从海道进入珠江。广州听到警报,佟养甲派快骑召李成栋回援,并借机声称敌军要从近路袭击甘竹滩,余龙等人担心后方,便退兵。这时,陈子壮在九江起兵,张家玉在东莞起兵,霍师连等人在花山起兵,都与陈邦彦互相呼应。陈邦彦写信给张家玉说:‘成败由天,敌我强弱取决于形势。如今皇帝流离迁徙,桂林危如累卵;如果能够牵制敌军,使其不能向西进军,那么浔州、平乐之间或许可以保全修复,这就是我在东面尽力,而在西面收取成效。’于是派他的门人、顺德人马应芳与余龙攻打顺德,重新夺回该地。李成栋到达顺德,余龙战败;马应芳被擒后不屈,清军把他捆起来沉入水中。马应芳是前鹤庆知府马义祥的儿子。四月,余龙再次在黄龙江交战,也战败而死。陈邦彦于是放弃高明,收集余部数千人,另行攻取江门,攻下了它。七月,陈邦彦与陈子壮约定包围广州;陈子壮先到,计谋泄露,准备撤退。恰好陈邦彦到达,对他说:‘李成栋正在新安进攻张侍郎,听到广州有警,必定乘船急忙返回。陈邦彦埋伏在禺珠州旁,等他到来,用大船从芦苇中冲出袭击;您严整阵势等待,使他不能突围逃奔,攻克广州就在这一战。打青旗、挂红旗穗的是我们的军队。’计策定下。李成栋夜间到达,陈邦彦带兵从侧面攻击,烧毁他的巨舰数十艘。李成栋率轻舟向前逃走,陈邦彦尾随追击,绕城向西;天亮时,逼近陈子壮的军队。佟养甲知道李成栋到达,从城上击鼓来助其声势。陈子壮恰好不知道,望见帆樯如千翼蔽空而来,以为全是敌人的船。军阵开始动摇;陈子壮急忙制止,却不能使军阵稳定。李成栋借风追击,于是陈子壮军溃败。陈邦彦成为孤军,也不能停留,于是迅速带兵攻下三水,占据胥江,与霍师连会合。原湖南道黄公辅、御史连成璧等人也攻下新会、新宁。这时,张家玉在东面,陈邦彦在西面。佟养甲对李成栋说:‘张家玉依山扎营,害怕我们的骑兵,不会亲自前来;陈邦彦行动迅疾,长于水战,如果全军向东进攻,危害就大了。’ ‘不如派偏师牵制张家玉,而专心对付西面。’李成栋听从了。八月,陈邦彦与李成栋在江门大战,又在胥江交战,斗志更加振奋。陈邦彦自从起兵以来,每天只吃一餐,夜里坐着靠假寐休息,不能安睡在枕上,与士卒共同劳苦。因此部下人人感动,即使稍有挫败也没有人想要叛变。九月,清远指挥白常粲杀死知县何甲,迎接陈邦彦,并以南海人关锺喜代理县政,于是设置栅栏,截断岭东的粮饷道路。李成栋回军攻打清远,霍师连率水师阻挡他。李成栋放火烧毁霍师连的船只,军队陷入混乱,攻破栅栏进入城内,霍师连战死;陈邦彦、白常粲与太学生朱学熙环城固守。 当时各地起兵的民兵有数十支,只有陈邦彦这一军最强,曾分兵救援那些战败的民兵;到这时,精锐全部丧失,外面也没有援军。攻城十多天后,城池陷落,白常粲、关锺喜战死;陈邦彦仍率十人持兵作战,肩上受了三处刀伤,没有死,逃到朱氏园亭。朱学熙已经上吊自尽,陈邦彦哭着向他拜祭;要来笔,在墙上题道:‘没有权力,也没有勇力,拿什么筹集粮饷、救助百姓?联络山海各地,浴血奋战于会城(一作“矢佐中兴”)。天命不保佑,灾祸因此加身。’ ‘千秋之后的人们,应当以此孤贞为鉴。’于是被擒。佟养甲让医生查看他的伤口,陈邦彦拒绝;送来的食物也不吃。在狱中五天,只慷慨赋诗。临刑时歌唱道:‘上天造成的世道多艰难,我这个臣子身在江边;一个书生姑且谈论用兵,可惜时运不与我同。我死后君王将归向何处?我自身独自承受苦难。崖山有许多忠魂,前后照耀千古。’唱完,面向西叩首,坐着接受磔刑;这是永历元年九月二十八日。监刑者查看他的肝脏,肝脏忽然跳起,击中监刑者的脸;监刑者惊恐数日后死去。陈邦彦死后六天,张家玉战死;又过一个月,陈子壮战死;再过三个月,李成栋以广州投降。过了一年,追赠陈邦彦兵部尚书,谥号‘忠愍’。此前广州战事中,佟养甲知道谋划出自陈邦彦,派人搜查他的家,俘获他的妾何氏以及儿子和尹、虞尹,把他们带到肇庆,厚待供养,并写信招降陈邦彦。陈邦彦在信尾批写:‘妾受到侮辱,儿子被杀;我身为忠臣,按大义不能因妻子儿女而徇私。’佟养甲认为他壮烈,仍厚待安置他们。后来,佥都御史李星一、举人杜璜率兵攻打肇庆,才把他们杀死。杜璜等人交战失利,也战死。杜璜字石贞,高要人。这三位君子为大义而死,真是壮烈啊!自从苏观生不采用陈邦彦关于监〔纪主〕事的意见,大庾关失守,惠州、潮州很快丢失,使敌人像拾取芥菜一样轻易夺取广州,横行控制粤地和潮州的要害;然而在皇帝流离迁徙之际,还能在楚地、粤地之间辗转坚持,是因为这三人的孤军出没作战,使李成栋疲于奔命,无暇向西进军。从此以后,大将们看到世泽尚存,感受到孤忠奋发,不久便改变立场,改颜投降于清军的羁索之下。在那个时候,几乎已经有了少康复兴的根基。粤地的人才,难道只有琼山人值得称为不朽吗!列传十七:苏观生、丁魁楚、鲁可藻。
苏观生,字霖,东莞人。年三十,始为诸生;以保举入仕,贫不能具车马。授无极知县,以卓异,迁监纪同知,升户部主事。甲申国变,率突骑数百渡江南下。弘光加户部郎中,督饷苏松。观生廉,入仕八年,橐金不满百。南京亡,奔入浙。遇唐王于中途,连舟入闽,定拥戴之策,三郑辅之,擢吏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特设储贤馆,分十二科招四方之士,以观生领其事。未几,以所得士无实用,罢之。观生以郑氏出于盗贼,非有复仇雪耻之心,力请上幸赣州,亲帅大师以张鞑伐。而郑芝龙方幸上留以自重,议不决;乃遣观生先行。明年,加观生吏兵二部尚书、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出为经略;敕广东岁给银十万两供其度支,军前文武自道、府、副、总而下,得专生杀除授。赐银章曰「天赐忠臣」,上亲祖道于殿门。观生遂赴南安,四征义兵,可十万,而馈饷不继。观生虽清洁自守,然柔谙无长远计略;众议当前,不知所决,或始是而终背之如故。在南安一年,赣州数告急,不赴援;闻有警,亦不救。及汀州变,遽渡岭回广州。闻桂王监国梧州,平粤伯丁魁楚柄用;观生致书魁楚,欲与定策。魁楚忌其来且执政,拒不受。观生既与魁楚有隙,又自念受隆武厚恩,不欲负;而唐王聿■〈金粤〉适浮海至,乃与大学士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侍郎王应华、曾道唯等迎立为帝。曰:吾君之弟也。以广州都司署为行在,改元绍武,即日封观生为建明伯,摄兵部事。桂王在肇庆,遣给事中彭耀赍敕谕广东。耀至,责观生曰:今天下分崩,国统三绝;粤中崎岖山海间,天末一隅,然忠义之士奋臂思立君者,感二祖、列宗之德,思光复大业耳。桂王神宗之孙,伦序既正,监国名号已定,布告四方;公不砺戈锻刃切同仇,而置王自擅。强敌日迫百里之内,二君抗拒,使敌坐收渔人之利;此谭尚所以卒并于曹瞒也。公受国厚恩,乃贪一时之利,不顾天下大计,后其以公为何如人?观生不能答。明日,戮耀于市。耀,顺德人,举于乡,为知县,有能声。其来也,辞宗庙,托子于其友;至果见杀。于是,治兵相攻,高峡山水间,无日不战。最后与桂抚林佳隽战,大败之。唐、桂方相持,而大兵自闽入广,惠、潮皆开门降;即用两府印文移广州,报无警,观生泰然不为备。时,城外陆寇则有花山砦,水寇则有石、徐、马、郑,谓之四姓兵;观生虽抚之,而桀骜不可制。七门而外,号令不行。丙戌十二月十五日,成栋以十七骑疾驰广州,门者纳之。王方幸学阅射,群臣朝服行礼;忽报大兵至,观生曰:此妄言为贼间耳。斩之。既而城中汹汹,犹以为花山砦人;俄见红缨者,乃大惊。宿卫万人匆遽不及召;王变服踰垣匿王应华家;寻缒城走洛城里,为逻者所获。成栋馆之,馈之食,王不受;曰:吾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帝于地下?自缢而殂。观生过吏科给事中梁鍙计;鍙曰:死耳。观生乃书于壁曰:大明忠臣,义固当死。遂缢死。年五十,无子。先时,观生之旋师广州也,监纪主事陈邦彦谓之曰:公何遽归?观生曰:国未有主。邦彦曰:国自有主,公非所急也。今大兵在闽,公不如取道直走惠、潮,因漳、泉未溃而控扼之,则两广犹可自立。若必以拥立为功,众议纷纭,动踰旬月,则惠、潮必危,粤中且不保,何立君也?观生不从。至是,果如邦彦言。自广东失,永历君臣疲于奔命,卒不能立国。议者谓:粤亡之罪,观生首焉。佟养甲入广州,杀诸王十六人,吾驺、应华、镜元等皆降。其与观生同死者,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钟。子衡,南海举人,字觉商。历官户部郎中、知袁州府;绍武召用之。城陷,子衡北面再拜,又率其家人辞宗庙;曰:吾受国恩,不可不死;若曹亦宜自决。至其园池上,临池环坐;俄传大兵入里,子衡赴水,妾莫氏继之,次子应荃与妻徐氏继之,季子应芷与妻区氏又继之,最后长子应兰牵其长女以入,一门死者九人。朝钟字未央,番禺举人。议论奋发,时时屈其座人。已而学佛,与其同郡举人陈学佺、张二果、鲁起莘为方外游。朝钟尝参熊文灿军事,弃之而归。史可法荐之不赴,闽中召亦不赴;绍武授翰林院简讨。朝钟曰:吾颈有刃痕,仕亦死,不仕亦死。时,仓卒立国,朝仕大纳贿,清华之秩及于贩夫;
译苏观生,字霖,东莞人。三十岁时才成为诸生;因保举入仕,但贫穷得置办不起车马。授任无极知县,因政绩卓异,升任监纪同知,再升户部主事。甲申年发生国变,他率领数百名突骑渡江南下。弘光帝加授他户部郎中,督办苏州、松江的粮饷。苏观生清廉,入仕八年,行囊中的钱还不到一百。南京失陷后,逃往浙江。途中遇到唐王,便连船进入闽地,谋定拥戴唐王的策略,三位郑姓大臣辅佐此事,于是升任吏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特意设置储贤馆,分为十二科招纳四方士人,命苏观生主持此事。不久,因所得到的人才没有实际用处,储贤馆被撤销。苏观生认为郑氏出身盗贼,并没有复仇雪耻的心思,竭力请求皇帝驾临赣州,亲自率领大军以振兴讨伐鞑虏的事业。但郑芝龙正希望皇帝留下以提高自己的地位,议论没有决定;于是先派苏观生出发。第二年,加授苏观生吏、兵二部尚书、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出任经略;敕令广东每年供给银十万两,作为他的军政经费;军前文武官员,从道、府、副、总以下,都允许他专擅决定生杀和任免。赐给他银印,印文是‘天赐忠臣’,皇帝亲自在殿门为他设祖道饯行。苏观生于是前往南安,四处征募义兵,约有十万人,但粮饷供应接不上。苏观生虽然清廉自守,却性情柔弱熟于世故,没有长远谋略;面对众人的议论,不知道如何决断,有时开始认为正确,最终却仍像过去一样背弃。驻守南安一年,赣州多次告急,他都不去救援;听说有警报,也不救助。等到汀州发生变乱,他仓促渡岭返回广州。听说桂王在梧州监国,平粤伯丁魁楚掌握大权;苏观生写信给丁魁楚,想共同谋划国事。丁魁楚忌惮苏观生到来并掌权,拒绝接受。苏观生既已与丁魁楚有嫌隙,又想到自己受隆武帝厚恩,不愿背弃;恰逢唐王聿■〈金粤〉渡海而来,于是便与大学士何吾驺、布政使顾元镜、侍郎王应华、曾道唯等迎立他为帝,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弟弟。’以广州都司署作为行在,改元绍武,当天封苏观生为建明伯,代理兵部事务。桂王在肇庆,派给事中彭耀携敕令劝告广东。彭耀到达后,责备苏观生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国统已经三次断绝;粤地处在崎岖的山海之间,是天边的一隅,但忠义之士奋臂而起,想拥立君主,是感念二祖、列宗的恩德,想要光复大业罢了。’ ‘桂王是神宗的孙子,按伦理次序已经正当,监国的名号也已经确定,并且向四方公布;您不磨砺兵器、准备共同对敌,却擅自拥立另一位君王。强敌每天逼近百里之内,两位君王相互抗拒,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这正是谭尚最终被曹瞒吞并的原因。您承受国家厚恩,却贪图一时的利益,不顾天下大计,后世将把您看成什么样的人?’苏观生不能回答。第二天,彭耀被杀于市中。彭耀是顺德人,乡试中举,任过知县,以能干闻名。他来时辞别宗庙,把儿子托付给朋友;到达后果然被杀。于是双方整治军队互相攻打,在高山峡谷、江河水道之间,没有一天不交战。最后与桂地巡抚林佳隽交战,将其大败。唐王与桂王正相持不下,大兵从闽地进入广东,惠州、潮州都开城投降;清军随即利用两府的印文发布公文给广州,谎报没有警情,苏观生安然自若,毫不设防。当时城外陆上有花山寨的盗寇,水上有石、徐、马、郑四姓水寇,称为四姓兵;苏观生虽然安抚他们,却无法控制其桀骜不驯。七门之外,号令都不能通行。丙戌年十二月十五日,李成栋带十七名骑兵快速驰入广州,守门者接纳了他们。唐王当时正驾临学校检阅射箭,群臣穿朝服行礼;忽然有人报告大兵到来,苏观生说:‘这是贼人的间谍散布的假话。’于是把报告者斩了。不久城中人声汹汹,仍以为是花山寨的人;很快看见戴红缨帽的人,才大为惊慌。宿卫的一万人仓促之间来不及召集;唐王换了衣服翻墙,藏到王应华家中;不久又用绳子吊出城墙,逃到洛城里,被巡逻者擒获。李成栋安置他,送给他食物,唐王不接受,说:‘我如果喝你一勺水,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帝?’于是上吊而死。苏观生经过吏科给事中梁鍙的谋划处,梁鍙说:‘不过一死罢了。’苏观生便在墙上写道:‘大明忠臣,按义理本来就应当死。’于是上吊自杀。死时五十岁,没有儿子。此前,苏观生返回广州时,监纪主事陈邦彦对他说:‘您为什么突然回来?’苏观生说:‘国家还没有君主。’陈邦彦说:‘国家自有君主,这不是您当前最急迫的事。如今大兵在闽地,您不如取道直奔惠州、潮州,趁漳州、泉州尚未溃败时控制险要,这样两广还可以自行立足。如果一定把拥立君主当成功劳,众人的议论纷纷,动辄超过十天、一个月,那么惠州、潮州必定危险,粤地也将不能保全,还怎么拥立君主呢?’苏观生没有听从。到这时,果然如陈邦彦所说。广东失守后,永历君臣疲于奔命,最终不能建立国家。议论者说:‘粤地灭亡的罪责,苏观生是第一人。’佟养甲进入广州,杀死十六位宗王,何吾驺、王应华、顾元镜等人都投降。与苏观生一同战死的,有太仆寺卿霍子衡、国子监司业梁朝钟。霍子衡是南海举人,字觉商。历任户部郎中、袁州府知府;绍武帝召用他。城池陷落后,霍子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又率领家人辞别宗庙,说:‘我受国家恩惠,不能不死;你们也应当自行决死。’到了自家园池边,便面对水池环坐。不久传来大兵进入城里的消息,霍子衡投水,妾莫氏跟着投水,次子霍应荃与妻子徐氏接着投水,小儿子霍应芷与妻子区氏又投水,最后长子霍应兰牵着长女一起入水,全家死了九人。梁朝钟字未央,是番禺举人。议论慷慨激昂,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不久他学习佛法,和同郡举人陈学佺、张二果、鲁起莘结交,往来于世外。梁朝钟曾参与熊文灿的军务,后来弃他而归。史可法推荐他,他没有赴任;闽地征召他,他也没有前往;绍武帝授他翰林院简讨。梁朝钟说:‘我的脖子上有刀痕,做官也是死,不做官也是死。’当时仓促建立国家,朝廷官员大肆收受贿赂,清华之职的官秩甚至授给贩夫;
惟朝钟皭然不缁。寻转国子监司业。及败,自沉于水。邻人挽之;朝钟曰:诸君非爱吾者。复自沉。官兵勾出之,令去发;不从。负三刃而死。其同族举人万爵者,家贫,佣书养母;弟诸生万采,负贩佐之。唐王立,授行人。谓其友曰:我恃国家威灵,窃甘旨以娱亲;若其不济,宅后池,吾死所也,君收吾骨焉。城陷赴池。万采后至,见其兄衣冠浮水面上,大恸;亦溺死。观生标下守备余述之,广西濠里人。大兵至,诸军无与战者,述之独率十余人巷战;顷之,十余人皆走,述之单刀冐战而死。呜呼!唐王之立本非义,而诸臣之死犹如此者!若何吾驺诸人,受恩三朝,腼然偷生,宁不愧死哉!
丁魁楚,永城人;督师起睿从父也。举万历丙辰进士。崇祯中,屡官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以大兵入塞不能御,征下狱,遣戍边卫;久之放还。南渡时,马士英纳其贿,起故官,总督湖广。未赴,而两广缺总督,乃命魁楚往;寻加兵部尚书。明年,唐王立于福州,命以故官协理戎政。靖江王亨嘉反于桂林,率兵下梧州,执巡抚瞿式耜;魁楚檄思恩参将陈邦傅等袭击之,亨嘉兵败被执。事闻,封魁楚平粤伯,仍留镇两广。明年秋,闽中事败,与式耜拥立桂王于肇庆,进东阁大学士,兼理戎政。其冬,大兵下广州,渐逼肇庆,魁楚奉上走梧州。无何,复弃上,走岑溪。魁楚贪于财,所积金币、珠宝无算。先时,广州之争,式耜往犒义师,自捐五千金,欲魁楚助万金;魁楚不可。至是,用其中军苏聘之妻父锺鸣远为岑溪令,将以寄帑焉。一夕,出侍女十七人给壮士无室者,使率舳舻以行。清将李成栋遣十八骑追及之,魁楚遂薙发降。苏聘欲杀追骑以逃,魁楚不可。俄而语泄,十八骑因杀苏聘及壮士,羁楚至肇庆。成栋雅与魁楚有隙,录其家数百人,凡男子无少长皆杀之。魁楚求免其一子;成栋笑曰:汝身且莫保,尚求活人耶?并杀之;尽没其赀财。呜呼!以区区之粤,而秉国者宝赂如是,不以之佐国用而以之资敌;且抢攘之秋,而弃君营私,其杀身夷家也不亦宜乎!
译只有梁朝钟洁白自守,不受污染。不久转任国子监司业。战败后,他投水自尽。邻人把他拉回来;梁朝钟说:‘诸位并不是真心爱护我。’又再次投水。官兵把他钩出水来,命他剃发;他不从。身负三刀而死。他的同族举人万爵,家中贫穷,靠替人抄书奉养母亲;弟弟诸生万采,靠背货贩卖来帮助他。唐王即位后,授万爵为行人。他对朋友说:‘我仰仗国家的威灵,偷偷取得美味来使母亲欢娱;如果国家不能成功,我住宅后面的池塘,就是我死的地方,请您收葬我的尸骨。’广州城陷后,他投池而死。万采后来到达,看见哥哥的衣冠漂在水面上,极度悲痛,也溺水而死。苏观生部下的守备余述之,是广西濠里人。大兵到达时,各军都没有人出战,只有余述之独自率十多人巷战;一会儿十多人全都逃走,余述之手持单刀冒死作战而死。唉!唐王的即位本来并不合乎大义,但群臣仍能这样赴死!像何吾驺等人,受三朝恩惠,却厚着脸皮苟且偷生,难道不应以死为愧吗!丁魁楚,永城人,是督师丁起睿的叔父。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崇祯年间,多次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因大兵入塞而不能抵御,被征召入狱,遣往边卫戍守;过了很久才释放回乡。南渡时,马士英收受他的贿赂,起用他恢复原职,任湖广总督。他还没有赴任,两广缺少总督,于是命丁魁楚前往;不久加授兵部尚书。第二年,唐王在福州即位,命他以原职协理军政。靖江王亨嘉在桂林反叛,率兵攻下梧州,擒获巡抚瞿式耜;丁魁楚发布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等袭击亨嘉,亨嘉兵败被擒。事情上报后,封丁魁楚为平粤伯,仍留守镇抚两广。第二年秋,闽地事变失败,丁魁楚与瞿式耜拥立桂王于肇庆,升任东阁大学士,兼理军政。那年冬天,大兵攻下广州,逐渐逼近肇庆,丁魁楚奉送皇帝逃往梧州。不久又抛下皇帝,逃往岑溪。丁魁楚贪恋钱财,积蓄的金钱、珠宝数不清。此前广州争战时,瞿式耜前往犒劳义军,自己捐出五千金,想让丁魁楚帮助一万金;丁魁楚不答应。到这时,他任用中军苏聘的岳父锺鸣远为岑溪令,准备把钱财寄存在那里。一天晚上,他把十七名侍女送给没有妻室的壮士,让这些壮士率领船队同行。清将李成栋派十八名骑兵追上他们,丁魁楚于是剃发投降。苏聘想杀死追兵后逃走,丁魁楚不同意。不久事情泄露,十八名骑兵于是杀死苏聘和壮士们,把丁魁楚押到肇庆。李成栋一向与丁魁楚有嫌隙,登记没收他家中的数百人,凡是男子无论老少全部杀死。丁魁楚请求留下一个儿子,李成栋笑道:‘你自己尚且保不住性命,还想请求让别人活下来吗?’于是连这个儿子也杀了,并全部没收他的财产。唉!小小的粤地,掌握国政的人竟把如此多的财物看得如此重要,不用来帮助国家,却拿来资助敌人;况且在战乱时期,抛弃君主而谋求私利,他本人被杀、家族被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鲁可藻,字□□,□□人也。由进士,知湖广新宁县,有能声。永历元年,擢为御史。是时,司礼监王坤恣横,廷臣恶之。刘承胤之迎驾也,刘湘客要诸御史与承胤盟,令逐坤;承胤既见上,即面叱坤于上舟,锁之去。上不得已,诏安置永州。可藻闻之,谓其僚刘鼒曰:诸君误矣!坤有罪,朝廷不能劾治,而假手承胤。承胤之暴,方欲立威胁众,而诸君倒持太阿以授之。一旦威权震主,目无廷臣,莽、操之恶,谁复禁御?鼒默然。已而,承胤奉上入武冈,势焰日盛,群臣交章颂功德。可藻自为武冈属令,即不为承胤屈;至是,畏其势,欲出避之,乃以可藻巡按广西。驰入桂林,清兵方来攻;而承胤所遣援兵与焦琏兵格斗,大掠去。清兵退而复至,可藻佐留守瞿式耜竭力守御。焦琏时在灵川,闻桂城急,驰还,先遣家属入城。留守喜曰:琏胸有成算,敌不难退也。琏亦见督、巡之协心,曰:文官如此,我能灭此朝食也。清兵果败去。琏复进阳朔,不克。可藻曰:粤人梗化,固其俗然。且创残之余,易动难驯,不如先遣使抚慰。薙发难民,皆我赤子,兵至勿恐。乃命监军道朱履祥先行,治道招安。由是,东道渐通,与留守同誓师遣焦琏兵大举东伐。十一月,擢可藻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兵部侍郎萧琦以可藻资尚浅;上不听。萧琦之监军郝永忠也,谄媚无不至;可藻素薄其为人,故琦阻之。会可藻丁外艰,具疏辞;何腾蛟请夺情。未几,梧州复陷,上入桂林,式耜令可藻速视事。可藻乃遣标将袁启、泌昭平、徐进、陈上德、吴奇勋扼马江龙门,陈惟学、朱方明防贺县,而自率兵移镇平乐。奏请裁阳朔监军道;又请以铨选悉还部,部禁督按一切题委。上皆从之。明年三月,可藻以标镇兵复梧州。时,李成栋以广东内附,梧镇道杨有光、陈轼亦来归。总兵罗全赋方与清兵战于府江,报至,人皆疑其诈;可藻曰:成栋既归,其下自瓦解,有何疑也!因疾,携家入梧州。是时,兵将未有所属,汹汹思乱,百姓空城走。可藻树旗帜鼓吹入城,兵民夹道欢呼,去者复还。可藻开仓廪,账饥民,招徕商旅,民情大安;遣官修理兴陵。奏至行在,上大喜。上方以郝永忠之犯,已去桂林,将入南宁,因谒兴陵,召见可藻慰劳之,赐银牌十面、代宴银二十两,将吏皆赏赉有差。可藻求终制,不许;太后亦慰留之。寻加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令缮兵代成栋。明年十一月,上命可藻兼理江、淮、楚、粤。先时,可藻遣和州人厉文庆渡江,侦南北情势;及还,上召见,赐酒食,给路费三十两。督师堵胤锡闻之,因请令可藻总督浙直,会兵出楚。庚寅正月,可藻率师下梧州;曹志建遣其将刘成玉、张国泰截诸江,夺其马匹,资装殆尽。可藻初莅平乐,严禁志建兵,令不得剽掠;志建怒,请可藻莅其营观军,可藻拒不往。至是,闻其将去,故纵兵劫之,杀其中军赵玉。上幸梧州,可藻入见,以其被劫也,叹息而已,不能治志建罪也;赐可藻银章曰「定粤图南」及纻丝银爵。夏四月,清破镇峡关,掠妇女辎重无算;志建以数骑逃,马蹶伤足,失其伯印。梧州传平乐已陷,上将移跸。可藻夜草奏,力阻勿他幸;乃止。河干汹汹,理楫声达数里。佥都御史余文■〈火晋〉遣人侦可藻,曰:方对客饮酒。文■〈火晋〉曰:是可无虞;鲁司马熟谙西事,彼从容燕饮,余人可高枕也。自是,闻西事,内监及诸司必觇可藻为缓急云。及十一月广东破,桂林随陷;留守瞿式耜死之。明年正月,清将马蛟麟破梧州,可藻为僧去;蛟麟遣其中书范銮以书招之,不至。可藻性慷慨,喜论列天下事。其始为御史也,疏劝上勤圣学,谓学非从事章句也,请法祖制,日御午朝,讲官择通鉴中兴复仇事,究论得失,条奏累朝宝训可行于今者数事。内阁择用人、理兵、治饷章奏,面商可否,时时辩难。自然圣聪日开,天下事日谙习矣。上优旨答之,然不能行也。可藻因叹曰:此事今非惟不能行,直不暇耳。历朝内阁票拟一两言可毕;王言简重,尊严有体。今则必用四六骈语,题叙则每人赞其功勋、表笺则必事誉其忠悃。郡县小吏,妄言陈奏,亦必铺张扬厉,不以为烦;大僚之赞美,不必言矣。如此则阁臣批答,日不暇给,何暇措置天下事乎?呜呼!上替下骄,法纪荡然;乃欲以笔舌邀结人心,岂有当哉!祖制,所司开陈之、阁臣主断之、言官弹正之,大政大议,内阁无日不建白;未有置身可否之间,坐观成败。而曰:今何时,乃复祖制,此时日曷丧之心,其罪浮于降贼者也。可藻又尝请恤周镳、雷演祚、郑元勋诸人;部议不许,存其论可矣。
译鲁可藻,字□□,□□人。由进士出身,任湖广新宁县知县,以能干闻名。永历元年,升任御史。当时司礼监王坤专横跋扈,朝廷大臣都厌恶他。刘承胤迎接皇帝时,刘湘客要求各位御史与刘承胤结盟,命令驱逐王坤;刘承胤见到皇帝后,立即在皇帝的船上当面斥责王坤,把他锁起来押走。皇帝不得已,下诏将王坤安置到永州。鲁可藻听说后,对同僚刘鼒说:‘诸位错了!王坤有罪,朝廷不能依法弹劾惩治,却借刘承胤之手处理。刘承胤暴横,正想树立威势、胁迫众人,而诸位却反过来把太阿剑柄交给他。将来一旦他的威权震动君主,眼中没有朝廷大臣,王莽、曹操那样的恶行,还有谁能禁止?’刘鼒默然。不久,刘承胤奉皇帝进入武冈,势焰一天比一天盛,群臣纷纷上奏颂扬他的功德。鲁可藻自己任武冈属县县令,始终不向刘承胤屈服;到这时,他畏惧刘承胤的势力,想外调避开他,于是被任命为巡按广西。他快马进入桂林时,清兵正来进攻;刘承胤派出的援兵与焦琏的军队发生冲突,并大肆掳掠后离去。清兵退去又再来,鲁可藻辅佐留守瞿式耜竭力守御。焦琏当时在灵川,听说桂林危急,急忙赶回,先把家属送入城中。留守瞿式耜高兴地说:‘焦琏胸中早有成算,敌军不难击退。’焦琏也看到总督、巡抚同心协力,说:‘文官能够这样,我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消灭这些敌人。’清兵果然败退。焦琏又进攻阳朔,没有攻克。鲁可藻说:‘粤地百姓抗拒教化,本来就是当地的习俗。况且经历创伤残破之后,百姓容易被煽动而难以驯服,不如先派使者安抚。剃发的难民都是我们的赤子,军队到来时不要惊恐。’于是命监军道朱履祥先行,修治道路并招抚。由此,东面的道路逐渐畅通,鲁可藻与留守瞿式耜共同誓师,派焦琏的军队大举向东进攻。十一月,升鲁可藻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兵部侍郎萧琦认为鲁可藻资历尚浅;皇帝不听。萧琦监军郝永忠时,对郝永忠极尽谄媚;鲁可藻一向鄙薄他的为人,所以萧琦阻挠任用鲁可藻。适逢鲁可藻遭逢父丧,具疏辞职;何腾蛟请求让他夺情起复。不久,梧州又失陷,皇帝进入桂林,瞿式耜命鲁可藻赶快到任理事。鲁可藻于是派标将袁启、泌昭平、徐进、陈上德、吴奇勋扼守马江龙门,派陈惟学、朱方明防守贺县,自己率兵移镇平乐。上奏请求裁撤阳朔监军道;又请求把铨选事务全部归还吏部,禁止各部、督抚、巡按擅自题请任用。皇帝全都同意了。第二年三月,鲁可藻凭本部镇兵收复梧州。当时李成栋率广东归附,梧州镇道杨有光、陈轼也前来归顺。总兵罗全赋正在府江与清兵交战,消息传来后,人人都怀疑是骗局;鲁可藻说:‘李成栋既然归附,他的部下自然会瓦解,有什么可怀疑的!’因患病,他带着家人进入梧州。这时,各军将领还没有归属,军心汹汹,想要作乱,百姓纷纷逃离空城。鲁可藻树立旗帜、奏响鼓乐进入城中,军民夹道欢呼,逃走的人又返回。鲁可藻打开仓库,赈济饥民,招徕商旅,民情大为安定;又派官员修缮兴陵。奏报到达行在,皇帝大喜。皇帝正因为郝永忠侵犯之事已经离开桂林,准备进入南宁,于是前往拜谒兴陵,召见鲁可藻并慰劳他,赐银牌十面、代宴银二十两,将领官吏也分别受到赏赐。鲁可藻请求服满丧制后再出仕,皇帝不准;太后也慰留他。不久加授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命他整治军队,代替李成栋。第二年十一月,皇帝命鲁可藻兼理江、淮、楚、粤。此前,鲁可藻派和州人厉文庆渡江侦察南北形势;厉文庆回来后,皇帝召见他,赐给酒食,并发给路费三十两。督师堵胤锡听说后,便请求命鲁可藻总督浙江、直隶,会合军队从楚地出兵。庚寅年正月,鲁可藻率军顺流到梧州;曹志建派部将刘成玉、张国泰在江上拦截,夺走鲁可藻的马匹,军资装备几乎全部损失。鲁可藻刚到平乐,便严禁曹志建的军队,命令他们不得抢掠;曹志建大怒,请鲁可藻到他的营中观看军队,鲁可藻拒绝前往。到这时,曹志建听说鲁可藻将要离开,故意放纵士兵劫掠他的军队,杀死其中军赵玉。皇帝驾临梧州,鲁可藻入见,皇帝只因他遭到劫掠而叹息,不能治曹志建的罪;赐给鲁可藻银章,印文是‘定粤图南’,又赐纻丝、银爵。夏四月,清军攻破镇峡关,掳掠妇女和辎重,数目不计其数;曹志建带几名骑兵逃走,战马跌倒伤了脚,丢失了他的伯爵印。梧州传来平乐已经陷落的消息,皇帝将要迁移銮驾。鲁可藻连夜起草奏疏,竭力劝阻皇帝不要到其他地方去;皇帝于是停止迁移。河岸边人声汹涌,整理船桨的声音传到几里之外。佥都御史余文■〈火晋〉派人侦察鲁可藻,回报说:‘他正在和客人饮酒。’余文■〈火晋〉说:‘这样就可以没有忧虑了;鲁司马熟悉西部事务,他还能从容宴饮,其他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从此,听到西部的消息,内监和各部司往往都先窥探鲁可藻是否表现得紧急或从容。到十一月,广东失守,桂林也随即陷落;留守瞿式耜死于此难。第二年正月,清将马蛟麟攻破梧州,鲁可藻出家做了僧人;马蛟麟派中书范銮写信招降他,他没有前往。鲁可藻性情慷慨,喜欢评论天下大事。他刚任御史时,上疏劝皇帝勤于圣学,说学习并不是从事章句训诂,请求遵循祖宗制度,每天举行午朝,讲官选择《通鉴》中兴复仇的事例,详细讨论得失,分条奏报历代《宝训》中如今可以实行的几件事。内阁选择任用人才、整治军队、管理粮饷的奏章,要当面与皇帝商议可否,时时争辩诘难。这样一来,皇帝自然会日益聪明通达,日益熟悉天下事务。皇帝用优厚的诏旨答复他,但并不能实行。鲁可藻因此叹道:‘这件事现在不仅不能实行,简直连时间也没有。历代内阁票拟一两句话就可以办完;皇帝的诏令简约庄重,尊严而合乎体制。如今却一定要使用四六骈偶的文辞,题本叙事就必须逐人赞美功勋,表章笺奏也一定要大肆称誉忠贞。郡县小吏胡乱陈奏,也必定铺陈夸张,不觉得烦琐;大官僚的赞美,更不用说了。这样一来,阁臣每天批答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处理天下事务呢?唉!皇帝衰弱,臣下骄横,法纪荡然无存;‘竟然还想靠笔舌来邀取、结纳人心,哪里合适呢!祖宗制度是:有关部门陈述事情,阁臣主持裁断,言官弹劾纠正;国家的大政大议,内阁没有一天不提出意见。没有把自己置于可否之间,坐看成败,却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竟然还要恢复祖宗制度”,这种到了危急时刻却自暴自弃的心态,罪过超过投降贼寇的人。’鲁可藻又曾请求抚恤周镳、雷演祚、郑元勋等人;有关部门议论后不准许,保存他的这份意见也就可以了。
观生、魁楚,皆庸才也;遭时窃位,横据大柄。及争定策,遂酿同室之斗,使庾关坐失,卒致■〈危臬〉卼。不然,守漓江、牂牁之险,饶金珠翠羽之富,即不能逐鹿中原,亦何至不及尉佗传世延祚、称蛮夷大长老哉?可藻之建议勤学,岂独一时,虽万世行之可也。
卷十二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十八 严起恒、朱天麟、文安之、吴贞毓、杨畏知、郭子奇
列传十九 章旷、傅作霖、吴炳、洪育鳌
列传十八严起恒、朱天麟、文安之、吴贞毓、杨畏知、郭子奇
严起恒,字秋冶,山阴人。崇祯辛未进士,以部郎出知广州府,有惠政;升衡永道副使。张献忠蹂躏湖南,列城吏民逃窜,起恒独守广(?)州,戒门卒早晚鼓吹如常;永人恃以安,去者渐返。隆武时,为户部侍郎,管钱法。永历初,命兼督湖南军饷。丁亥八月,上在武冈(时称奉天府),进东阁大学士。清兵日逼,上播迁蛮陬;起恒扈从不及,走万村。已闻驾在柳州,间道从之。瞿式耜请幸桂林,上命起恒先往相度,还言式耜忠勤饬储以待幸;上乃往桂林。起恒与式耜同入直,兼掌吏部,赐「启沃重臣」银印。明年二月,郝永忠乱,又从上至南宁。其秋,李成栋请幸广东。上驻肇庆,起恒请补降附诸臣,依隆武朝原官授之。当是时,李元胤挟其父势,掌锦衣卫事亲幸。袁彭年以反正故掌台,与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金堡、丁时魁、蒙正发等,深相结纳,主张国事,日夜聚谋,揽权纳贿,遇事蜂起,视辅臣蔑如也。时人目为五虎。起恒每事持平,多不慊五人意;又与文安侯马吉翔、司理监庞天寿从上共事久,相得无间。五人辄指为邪党,时时抗疏论列;起恒亦不以为意。已而,陈邦傅劾堡欲请己为监军以困辱之;五人大怒,以朱天麟拟旨不斥邦傅也,入朝大哄。天麟因之去位,而起恒反与五人合。庚寅,李元胤出援广州。大兵至梧州,邦傅以兵入卫,尚书吴贞毓等十四人合疏,参五人专权乱政;上逮湘客等下锦衣卫狱。起恒请对于水殿,不得入;乃跪沙滨申救,不许。贞毓欲并逐起恒,使给事中雷得复劾之;上怒,夺得复职。会勋国公高必正入觐,贞毓语之曰:朝事坏于五虎,今幸败矣;而主之者严辅也。君侧之恶未除,朝士寒心;公入见,若能于立谈之间决去之,名且不朽。必正颔之。起恒闻之,遂辞上而去,五人皆惴惴待命。庶吉士言于必正曰:公以严辅为何如人?夫五虎前者之诋诽严辅,公所知也。今五虎被阱,他人处此,未有不因之释憾者;独严辅蠲其宿怨,尽力营救,公以为君子耶?小人耶?必正意悟。既见上,具言起恒公忠无私,宜专委任,金堡等处分亦太过。遂请手敕,身自追之,及之平浪而返;堡等得减死论。大学士文安之入朝,起恒让为首辅;安之寻请督师川、楚。十二月,从上至南宁。孙可望之请封也,金堡言祖制无异姓封王例,起恒亦力持不可。而浔镇中军胡执恭矫诏封可望秦王,可望大喜受贺;及杨畏知还,始知其伪。可望大怒,别遣官请旨,意在必得秦封。从官入议,王化澄、朱天麟以为与之便;而起恒及文安之、郭之奇复以为不可许,兵部侍郎杨鼎和自外至,助之言。起恒悦,进鼎和尚书。明年,烽火日逼,乃议使编修刘■〈艹洍〉赴黔,许之封王,而改称曰「冀」,以别于矫封之伪;可望终不悦。畏知固请再至南宁议之,可望使贺九义、张胜、张明志等先将兵入,杀鼎和于昆仑;至起恒舟,问滇封是秦非秦?起恒曰:君远来迎驾,其功甚大,朝廷且有特恩;若专问此,是挟封也,毋乃不臣乎!张胜遂推起恒于水,经宿,虎负其尸于崖上;胜等并杀其门人给事中吴霖(歙县人)、御史张述载(泾县人)。起恒为人和易,于武夫兀奡、朝士机械之中,能委曲随俗,故入直最久。独于滇封一事,执而不化,以陨厥命,而祸且中于国。独不闻汉祖之封韩、彭乎?彼其时,天下之势未定也,而信且以汉终不夺吾齐,以拒蒯通之谋。呜呼!能知此者,可以决大计矣。故曰:识时务者为俊杰。
译苏观生、丁魁楚都是平庸之才,却生逢时局而窃居高位,横行掌握大权。等到争论拥立君主的谋划时,终于酿成同室操戈,使大庾关坐失,最终导致危急动荡。不然,守住漓江、牂牁的险要,凭借金珠翠羽的丰富资源,即使不能争逐中原,也何至于比不上尉佗传世延续国祚、被称为蛮夷中的大长老呢?鲁可藻关于勤学的建议,哪里只是对一时有益,即使万世实行也可以。卷十二。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列传十八:严起恒、朱天麟、文安之、吴贞毓、杨畏知、郭子奇。列传十九:章旷、傅作霖、吴炳、洪育鳌。列传十八:严起恒、朱天麟、文安之、吴贞毓、杨畏知、郭子奇。严起恒,字秋冶,山阴人。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以部郎身份出任广州府知府,施政有惠民之处;升任衡永道副使。张献忠蹂躏湖南,各城官吏百姓逃散,只有严起恒独自守卫广(?)州,告诫守门士卒早晚照常击鼓吹号;永州人因此得以安定,逃走的人也逐渐回来。隆武年间,任户部侍郎,掌管钱法。永历初年,命他兼任湖南军饷督办。丁亥年八月,皇帝在武冈(当时称奉天府),晋升严起恒为东阁大学士。清兵一天天逼近,皇帝迁徙到蛮荒偏远地区;严起恒没能赶上扈从,逃往万村。后来听说皇帝在柳州,便从小路跟随而去。瞿式耜请求皇帝临幸桂林,皇帝命严起恒先去察看筹划;严起恒回来后说瞿式耜忠诚勤勉,已经整治储备以等待皇帝临幸;皇帝于是前往桂林。严起恒与瞿式耜一同入值,兼掌吏部,获赐“启沃重臣”银印。第二年二月,郝永忠作乱,严起恒又跟随皇帝到南宁。那年秋天,李成栋请求皇帝临幸广东。皇帝驻跸肇庆,严起恒请求补授归降诸臣,依照隆武朝原任官职授予他们官职。当时,李元胤倚仗父亲的势力,掌管锦衣卫事务,深受皇帝亲信。袁彭年因为反正有功而掌管都察院,与少詹事刘湘客、给事中金堡、丁时魁、蒙正发等人深相结交,主持国事,日夜聚集谋划,揽权受贿,遇到事情便蜂拥而起,把辅臣看得十分轻蔑。当时人把他们称为“五虎”。严起恒处理事情总是持平公正,多半不合五人的心意;又与文安侯马吉翔、司理监庞天寿长期跟随皇帝共事,彼此相处融洽,没有隔阂。五人动辄指责他是邪党,屡次上疏弹劾;严起恒也不放在心上。不久,陈邦傅弹劾金堡,说金堡想请求让自己担任监军来困辱他;五人大怒,因为朱天麟起草诏旨时没有斥责陈邦傅,便入朝大闹。朱天麟因此被罢职,而严起恒反而与五人联合。庚寅年,李元胤出兵援救广州。清军到达梧州,陈邦傅率军入卫,尚书吴贞毓等十四人联名上疏,参劾五人专权乱政;皇帝逮捕刘湘客等人,交锦衣卫狱审。严起恒请求到水殿面见皇帝,没有获准进入;于是跪在水边沙滩上为他们申救,皇帝仍不答应。吴贞毓想连严起恒一起逐出,便让给事中雷得复弹劾他;皇帝发怒,夺去了雷得复的官职。适逢勋国公高必正入朝觐见,吴贞毓对他说:“朝廷的败坏是由五虎造成的,如今幸而他们失败了;但主持五虎的人是严辅。皇帝身边的恶人还没有清除,朝廷士大夫都寒心;您入朝见皇帝,如果能在片刻交谈之间决定除掉他,声名将永垂不朽。”高必正点头答应。严起恒听说后,便辞别皇帝离去,五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待命令。庶吉士对高必正说:“您认为严辅是怎样的人?五虎先前诋毁严辅,您是知道的。如今五虎陷入困境,换作别人处在这种情形,没有不借机消除旧日怨恨的;唯独严辅却抛弃旧怨,竭力营救他们,您认为他是君子,还是小人?”高必正的心意于是醒悟。见到皇帝后,他详细说明严起恒公忠无私,应当专任重用,金堡等人的处分也太重了。于是请求皇帝亲笔下敕,亲自追赶严起恒,在平浪追上他后返回;金堡等人得以减免死罪,改判其他处分。大学士文安之入朝,严起恒谦让他担任首辅;文安之不久请求督师川、楚。十二月,严起恒随皇帝到南宁。孙可望请求封王时,金堡说祖制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严起恒也极力坚持不可。浔镇中军胡执恭却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大喜,接受祝贺;等杨畏知回来,才知道这是伪诏。孙可望大怒,另派官员请求正式下旨,意在一定要得到秦王的封号。随从官员入朝讨论,王化澄、朱天麟认为答应他有利;严起恒、文安之、郭之奇又认为不能答应,兵部侍郎杨鼎和从外面赶来,也帮助他们发言。严起恒很高兴,晋升杨鼎和为尚书。第二年,烽火日益逼近,于是商议派编修刘■〈艹洍〉前往黔地,答应封孙可望为王,但改称“冀王”,以区别于伪造封号的秦王。孙可望始终不高兴。杨畏知坚持请求再次到南宁商议此事,孙可望先派贺九义、张胜、张明志等率兵进入南宁,在昆仑杀死杨鼎和;到了严起恒的船上,询问滇地封号是秦王还是不是秦王。严起恒说:“您远道而来迎接皇帝,功劳很大,朝廷还将另有特别恩典;如果只追问这个问题,便是以封王相要挟,岂不是不臣吗?”张胜于是把严起恒推入水中。过了一夜,老虎把他的尸体叼到岸边。张胜等人又杀死了他的门人、给事中吴霖(歙县人)和御史张述载(泾县人)。严起恒为人和蔼平易,在武夫蛮横、朝士机诈的环境中,能够委曲求全、顺应习俗,所以入阁当值时间最长。唯独在滇地封王一事上,他固执而不改变,因而丧命,祸患也将波及国家。难道没有听说汉高祖封韩信、彭越的事吗?那时天下大势还没有确定,韩信尚且认为汉王最终不会夺取自己的齐国,因此拒绝了蒯通的谋划。唉!能够懂得这一点的人,才可以决定国家大计。所以说:识时务的人才是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