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沈寿民,字眉生,号耕岩;宣城人也。当壮烈帝时,中原盗贼充斥,而疆事日败,廷臣多树党、营私、争门户相水火,无一人肯为上分忧者。上愈厌薄之;思罗山泽之士,不次擢用。丙子乃诏复保举之制,而应天抚臣张国维以寿民应诏。寿民通古今大略,尝感慨时事;及公交车征至,而杨嗣昌方夺情起,视事中枢。寿民慨然曰:事有大于此者乎?乃具疏劾之。通政司张绍先不敢奏;寿民遗之书曰:无使并获罪执事。绍先不得已,请上裁;嗣昌亦惶恐待罪。疏入,留中不报。黄道周叹曰:此何等事?在朝者不言而草野言之,吾辈愧死矣!于是,台省何楷、钱增、林兰友及翰林刘同升、赵士春相继劾嗣昌,最后道周亦以廷讦嗣昌得罪,皆自寿民发之。寿民以此名闻天下,亦以此报罢。自是不复应举,与宜兴周镳读书茅山。阮大铖在南京为任侠,以新声高会招徕文士,思以起用;寿民恶之。其劾嗣昌也,并及大铖。于是,顾杲、吴应箕推寿民意,出南都防乱揭,合诸名士以攻之。大铖大惧,闭门谢客;然恨甚,未有以发也。及甲申南都建,大铖复得志,乃先论杀周镳,欲更按揭中姓氏诛之,以寿民为首。寿民变姓名,入金华山中。会国亡,事解;遂不返,采藜藿充食。有知而饷之者,谢不受;曰,士不穷,无以见志;不奇穷,无以见操守。郡守朱元锡遗以千金,寿民受而庋置壁中,三年不发视。溧阳陈名夏与寿民交;名夏仕本朝,入内阁,将特书荐寿民,使人寓书,寿民对使者焚之。答书曰:龚胜、谢枋得智非不若皋羽、所南,卒以陨厥躯者,缘多此物色耳。凡今之欲征仆、荐仆者,直欲死仆者也。名夏乃止。乙未,始返故庐,田园已半为人所侵占;或请直诸,曰:身既隐矣,焉用直为?当事闻其名,候之不见,或伺之半道;寿民望见冠盖,辄遁去。乙卯五月属疾,门人吴肃公侍;寿民命之书曰:以此心还天地、以此身还父母,以此学还孔、孟。语毕而卒,年六十九。所著有闲道录。寿民性虽孤峭,然其少时慷慨重然诺、笃友谊,自言才疏意广。甲申以前贷金至六百,皆急朋友之急也。
刘城,字伯宗,贵池人。少负隽才,与吴应箕齐名。史可法开府安庆,甚器重之;每大事,谘访焉。崇祯丙子,诏大吏保举天下才智杰出之士,与甲科并用;江南布政使张秉文以城应诏。既至铨司,议以知州用;城辄移疾归。其友人曰:今国势抢攘,主上旁求俊又,搜及山泽,藉以拯难;子抱匡世才,乃将试而复藏乎?城叹曰:进士势,积重久矣;我非甲科,一旦出而与之争衡,徒自困耳。即任事,且有出而掣吾肘者,何以副主上之知哉?若夫言利以剥民,齮龁用事大臣以得当人主博一官,我又耻而不为也。盖指给事中陈启新云。归而名愈高。及江南建国,廷议分江北地为四镇,驻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刘泽清等军;城闻之戚然曰:祸始此矣。亟上书可法曰:四镇多桀骜不臣,或起降贼,非怀忠义,朝廷亦非素以恩德抚循也。主弱必叛、敌强必降;主敌皆弱,则专制自为,互相吞并,干戈起于肘腋,敌未至而先自败矣。公之出也,名虽督师,实不容于朝耳;既无老成宿将挟以俱行,何以弹压四镇而收其用?根本不固,而侍四人者防江,是使狼守门,虎来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能动足,后必悔之。其后四镇果跋扈不可制。可法慨然谓门客应廷吉曰:国事决裂至此,拨厥所由,当戮四镇以为大臣误国者之戒。昔之建议封四镇者高硁斋也,赞成之者姜燕及马瑶章也,依违其间无所救正者余也;惟伯宗尝与我书预言之,吾愧伯宗多矣。城见马、阮擅政,知必败,杜门不出。及江南亡,吴应箕以起兵死难,愈愤恨不自聊,彷徨山泽。未几,竟死。
当时保举亦多得士,惜其未尽登廊庙也;或试之州县,沉于下僚,故卓然可观者鲜矣。若刘生者,用世才也,而迄无所试以死。悲夫!
译沈寿民,字眉生,号耕岩;宣城人。明宣烈帝在位时,中原盗贼遍布,而边疆战事日益失败,朝廷大臣多结党营私、争夺门户,彼此水火不容,没有一个人肯替皇上分忧。皇上更加厌恶轻视他们;于是想网罗山林中的士人,不按常规破格提拔任用。丙子年,诏令恢复保举制度,应天巡抚张国维便以沈寿民应诏。沈寿民通晓古今大略,曾为时事感慨;等到他被公车征召到京,而杨嗣昌正因父母丧服未满而夺情起用,入中枢处理政事。沈寿民慨然说:“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于是写奏疏弹劾杨嗣昌。通政司张绍先不敢上奏;沈寿民送信给他说:“不要让我和执掌通政事务的您一同获罪。”张绍先不得已,请求皇上裁决;杨嗣昌也惶恐地等待治罪。奏疏送入宫中,被留在内廷,没有下达答复。黄道周叹息说:“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在朝廷做官的人不说,民间却说了出来,我们这些人真应惭愧而死!”于是台省官员何楷、钱增、林兰友,以及翰林刘同升、赵士春相继弹劾杨嗣昌,最后黄道周也因在朝廷上当面攻讦杨嗣昌而获罪,这些事情都是由沈寿民首先发起的。沈寿民因此名闻天下,也因此被罢免。此后不再应试,和宜兴人周镳在茅山读书。阮大铖在南京任侠自居,以新声歌乐和盛大集会招揽文士,想借此起用他们;沈寿民厌恶他。他弹劾杨嗣昌时,也一并涉及阮大铖。于是顾杲、吴应箕推知沈寿民的意图,发表《南都防乱揭》,联合各位名士攻击阮大铖。阮大铖非常害怕,闭门谢绝宾客;但他怨恨极深,只是还没有机会发作。甲申年南京建立政权后,阮大铖重新得势,便先议论杀害周镳,还想进一步追查《防乱揭》中列出的姓氏加以诛杀,把沈寿民列为首要对象。沈寿民改名换姓,进入金华山中。适逢明朝灭亡,案件才得以解脱;于是他不再返回,采摘藜藿充饥。有人知道他的情况,送粮食给他,他谢绝不收,说:“士人不陷入困穷,就无法显明志向;不处于极端困穷,也无法显明操守。”郡守朱元锡送给他千金,沈寿民接受后把钱收藏在墙中,三年没有打开看。溧阳人陈名夏与沈寿民交好;陈名夏在本朝做官,进入内阁后,准备特意写信推荐沈寿民,便让人带信给他,沈寿民当着使者的面把信烧掉。回信说:“龚胜、谢枋得的才智并不比皋羽、所南差,最终却因为常有人以征召、访求为名去寻找他们,而丧失了生命。如今凡是想征召我、推荐我的人,其实都是想置我于死地。陈名夏这才停止了此事。乙未年,他才返回旧居,田园已经有一半被人侵占;有人请求为他据理争回田园,他说:“我既然已经隐居了,还要争这些做什么?”当权者听说他的名声,前去等候却见不到他,有时还在半路窥伺;寿民远远看见官员的车马仪仗,便立即逃走。乙卯年五月患病,门人吴肃公侍奉在旁;寿民命他记录道:“把这颗心归还天地,把这个身体归还父母,把所学归还孔子、孟子。”说完便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著作有《闲道录》。寿民性情虽孤高峻拔,但年轻时慷慨豪迈,重视诺言,深厚地看重友谊,自己说才疏而意气广阔。甲申年以前借出的钱达到六百,都是为朋友解急。刘城,字伯宗,贵池人。年轻时就以俊秀的才华自负,与吴应箕齐名。史可法在安庆开府时,非常器重他;每逢大事,都向他咨询。崇祯丙子年,诏令高级官员保举天下才智杰出的人,与甲科进士一同任用;江南布政使张秉文便以刘城应诏。刘城到达铨司后,议定要以知州任用他;他却立即称病回去。他的朋友说:“如今国家形势动荡,皇上广泛寻求俊杰,搜罗山林中的人才,借以挽救危难;您怀有匡救世道的才能,难道要出来试用一下又重新隐藏吗?”刘城叹息说:“进士的势力,长期积重已久;我不是甲科出身,一旦出仕和他们争衡,只会使自己困顿。即使承担政事,又有出面牵制我的人,我凭什么来报答皇上对我的知遇呢?至于用谈论财利来剥削百姓,攻击掌权的大臣以迎合皇上来求取一个官职,我又以此为耻,不肯去做。”这大概是指给事中陈启新。刘城回去后,名声反而更高。江南建立政权后,朝廷商议把江北地区分为四镇,驻扎高得功、高杰、刘良佐、刘泽清等人的军队;刘城听说后忧虑地说:“祸乱就从这里开始了。”立即写信给史可法说:“四镇将领大多桀骜不驯,不肯做臣下,有的原是贼军降将,并非怀有忠义;朝廷平素也没有用恩德安抚他们。” 君主软弱,他们必定叛乱;敌人强大,他们必定投降;君主和敌人都软弱,他们就会专权自为,彼此吞并,战乱从身边内部发生,敌人还没有到,自己就先败亡了。您出任外职时,名义上虽是督师,实际上是朝廷不能容纳您;既没有老成持重的宿将带着一同前往,凭什么压制四镇并发挥他们的作用?根本不稳固,却让这四个人守卫长江,是让狼来守门,老虎来了未必能够抵挡;而主人自己先不能行动,后来一定会后悔。后来四镇果然跋扈,无法控制。史可法感慨地对门客应廷吉说:“国事败裂到这种地步,追究其根源,应当杀掉四镇,作为大臣误国的警戒。从前建议册封四镇的是高硁斋,赞成的是姜燕和马瑶章,在中间模棱两可、没有挽救纠正的是我;只有伯宗曾写信给我预先说到这些,我比伯宗惭愧得多。”刘城看见马士英、阮大铖专擅政权,知道必然失败,于是闭门不出。江南灭亡后,吴应箕起兵抗敌而死,刘城更加愤恨,无法排遣,徘徊于山林水泽之间。不久,终于去世。当时保举的人才中也有许多真正的士人,可惜没有全部登上朝廷;有些人在州县任职,沉沦于低级官吏之中,所以真正卓然可观的人很少。像刘先生这样的人,是有才能治理国家的,却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便死去。可悲啊!
张拱干,字九临,吴江人。少沉潜好学,为诸生有名。太仓张溥、张采、松江陈子龙、夏允彝,方结应社、几社,以招致四方能文之士,而吴江独推重吴■〈曾羽〉、计名、沈应瑞、张起及拱干为之魁。南都建国,阮大铖报夙怨,疏参复社,指为党人;拱干与沈寿民、张名烈,皆缇骑逮问。会国亡,事得解。薙发令下,拱干与其父君美不奉制,为镇将吴某所捕系。时,同系者四十余人,以次受戮;次及拱干父子,吴帅忽沉思曰:吾稔知此人,三吴才士也。杖而释之。拱干乃剪发黄冠,日诵道德经,杜门不出。溧阳陈名夏在政府,雅知拱干,言于朝,以中书舍人召;不赴。作荀彧、田畴二论以见志,部使者闻其名请见,皆不报。戊戌、己亥间,海氛不靖,江、浙富室多为人告密,填牢户、流塞外者不可胜数;故大家巨族,朝夕难保。拱干喟然流涕,愈屏绝交游,坐卧一小楼,颜曰「独倚」;亲戚见其匮乏,馈之米则受,进以金帛不顾也。为文初学昌黎,晚喜正斋、同甫之文;曰:吾才小,苦拘束,非此不足以拓心胸也。年四十七而终。无子。乡人私谥曰:「贞毅先生」。
杨湛露,字燕侯,宜兴人。儿时嬉戏,拾炭画桓侯像绝肖;人奇之。及长,遂通五经,诸子百家及星历、阴阳、卜筮之书靡不究。弱冠饩于庠,有盛名,遂为教授大师;弟子着籍者数十百人。周延儒之再相也,重其名,欲延致宾馆;不赴。所亲劝之曰:公势焰倾天下,吐气为云、嘘气为雨,子承班东阁,公卿皆日接席,此功名之会也;何辞之遽?笑不答。及延儒败,诸客亲密者皆得罪,人始服杨君之高识。年四十,以明经当贡礼部;会甲申变,遂弃不顾。南京不守,散遣生徒,绝意进取。扫除一室,终日危坐。意有所触,则走荒蹊旷野中,抚膺长恸;家人掖之,然后得还。苏抚檄郡县讲学曰:得贤而有文者以主讲席。县皆推重湛露。守令遣博士至家迎之;湛露瞠目曰:诸君何学之讲也?言已,涕泗横流。博士咋舌还,不敢复强。杨阁部廷麟官翰林时,尝谒其师卢司马,过宜兴读其文,奇之;命驾到门,不肯见。及阁部赣州死难,则立位而哭之曰:吾重知己也。晚喜导引五禽之术;然家益贫,往往日晏未炊,处之泰然。县官赐民年八十以上米帛,吏部送至门,辞不受。年九十而终。
魏禧,字冰叔,赣之宁都人。与其兄祥、弟礼,并能文章,而禧尤知名;世称三魏云。为诸生,试辄冠其曹。及甲申之变,禧闻号恸,从博士后,日哭临县庭,居则愤惋叱咤。谋从曾给事应遴起兵诛贼,不果。已而,谢诸生服,隐居教授。方流寇之炽也,宁都独远寇;禧谓其兄弟曰:不可恃也;倘猝至,如老亲何?距宁都四十里金精山有翠微峰,四面削起百余丈,中径折;自山根至巅,若斧劈然。缘折凿磴道梯而登,出其上,穴如瓮口。禧往相度,笑曰:此可避世。因结庐其上,移家居焉,于瓮口置闸为守望。士友稍稍依之,而南昌彭士望、林确斋、乐平王刚、福清林全春、广济舒益与禧姊婿邱维屏偕至;闲居讲易、读史,学者所谓易堂诸子是也。其后数年,土寇大起,宁都诸豪家率被掠,而翠微独完。禧有才略,善劈画理势。居家肆力为古文辞,凌厉雄健,不屑抚拟前人;好左氏春秋及苏洵文,遇忠孝节烈事则益感慨激昂,摹画淋漓,其议论伟如也。年四十,乃出游,涉江逾淮,抵吴、越间。有隐逸士,不惮千里造访;于吴门交徐枋、金俊明、西陵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顾祖禹、昆陵交恽日初、杨浑,方外交药地、桥木,皆遗民也。禧名既高,会中朝举博学宏词,有以禧荐者;辞不就。郡守县令督促就道,不得已舁至南宫,固称病笃;抚军某亲往候之,禧絮被蒙头而卧,叹息而去。又二年,卒于仪真;年五十七。有文集二十二卷、诗集八卷、左傅经书若干卷。时以博学宏词凡百余人,独禧与盩厔人李颙不至。颙字中孚,以道着关中。
或曰:易堂诸子,非逸名也;往往感慨重然诺、立义声公卿间。子何独取于禧?休曰:此其所以为逸民也。夫虞仲王太子受封有爵士,柳下惠为鲁士师,而孔子皆以逸民称之;况禧之高节也欤!禧兄祥,字伯子,负经济大略;戊午楚乱,大师聘往贼营说贼,将降为所杀,人尤惜之。要之,有易堂之学,而后可逸也已。
卷二十一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三十三 义士传
列传三十三义士传
译张拱干,字九临,吴江人。年轻时沉静专心,喜爱学习,作为诸生很有名声。太仓张溥、张采,松江陈子龙、夏允彝,正组织应社、几社,招揽四方擅长文章的人;而吴江独自推重吴■〈曾羽〉、计名、沈应瑞、张起以及张拱干,把他们视为领袖。南京建立政权后,阮大铖报复旧怨,上疏弹劾复社,指他们为党人;张拱干与沈寿民、张名烈都被缇骑逮捕审问。适逢明朝灭亡,案件得以解脱。剃发令下达后,张拱干和他的父亲君美不奉行制度,被镇将吴某逮捕拘禁。当时一同关押的有四十多人,按次序被杀;轮到张拱干父子时,吴帅忽然沉思说:“我很熟悉这个人,他是三吴的才士。”于是杖责后释放了他们。张拱干便剪去头发,戴黄冠,每天诵读《道德经》,闭门不出。溧阳人陈名夏在政府任职,向来了解张拱干,便向朝廷进言,以中书舍人的职务召用他;他不赴任。张拱干作《荀彧论》《田畴论》来表明志向,部使者听说他的名声,请求见他,他都不答复。戊戌、己亥年间,海上局势不安,江浙富裕人家大多被人告密,填满牢狱、流放塞外的人数不胜数;因此大家巨族早晚都难以保全。张拱干感慨流泪,更加断绝交游,坐卧在一座小楼中,题名为“独倚”;亲戚见他物资匮乏,送米给他,他接受;送金帛给他,他却不予理会。他写文章起初学习韩愈,晚年喜爱正斋、同甫的文章;他说:“我的才力小,苦于受到拘束,不这样就不足以开拓心胸。”四十七岁去世。没有儿子。同乡人私下给他谥号“贞毅先生”。杨湛露,字燕侯,宜兴人。小时候嬉戏时,捡起炭块画桓侯像,画得极其相像;人们都觉得奇异。长大后,便通晓五经、诸子百家以及星历、阴阳、卜筮等书,没有不研究的。二十岁时成为庠生,有很大的名声,后来成为教授和大师;登记为弟子的有数十、数百人。周延儒第二次任宰相时,重视他的名声,想延请他到宾馆;他不赴约。亲近的人劝他说:“周公的权势和声焰倾动天下,呼气成云、嘘气成雨;您可以承接班列,进入东阁,公卿每天都能和您同席相交,这是获取功名的机会啊;为什么这么快就推辞?”杨湛露只是笑而不答。等到周延儒败亡,和他亲密的宾客都获罪,人们才开始佩服杨湛露的高明见识。四十岁时,凭明经资格应贡到礼部;恰逢甲申之变,便弃置不顾。南京失守后,他遣散学生,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打扫一间屋子,整天端正危坐。心中有所触动,就跑到荒僻小路和旷野中,拍着胸脯放声痛哭;家人扶持他,才能回来。江苏巡抚下令郡县讲学,说:“要选有贤德而又有文才的人主持讲席。”各县都推重杨湛露。长官派博士到家中迎接;杨湛露瞪大眼睛说:“诸位要讲的是什么学问?”话一说完,眼泪鼻涕纵横流下。博士咂舌而回,不敢再勉强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杨阁部廷麟任翰林时,曾去拜访他的老师卢司马,路过宜兴,读到杨湛露的文章,认为奇异;于是驾车到门口,杨湛露却不肯见他。等到杨阁部在赣州为国死难,杨湛露便设立灵位哭祭他说:“我深深看重这位知己。”晚年喜爱导引五禽之术;但家境更加贫困,常常到了很晚还没有生火做饭,却安然处之。县官给八十岁以上的百姓赏赐米帛,吏部官员送到门口,他辞谢不接受。九十岁去世。魏禧,字冰叔,赣州宁都人。他和哥哥魏祥、弟弟魏礼都能写文章,而魏禧尤其有名;世人称为“三魏”。他作为诸生时,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同类第一。甲申之变后,魏禧听到国丧的号哭声,跟在博士后面,每天到县庭哭临,平时居家则愤懑叹骂。曾谋划跟随给事中曾应遴起兵诛贼,没有成功。不久,他脱去诸生服饰,隐居授徒。当流寇势力正盛时,宁都独自远离贼军;魏禧对兄弟说:“不能依仗这个;假如贼军突然到来,年老的父母怎么办?”距离宁都四十里的金精山有翠微峰,四面陡削而起一百多丈,中间道路折断;从山脚到山顶,像被斧头劈开一样。沿着断处凿出的石级道路,像登梯一样上去,顶端有一个洞,洞口像瓮口。魏禧前去察看测量,笑着说:“这里可以避世。”于是就在山上结庐,把家搬去居住,在瓮口设置闸门以便守望。士人朋友渐渐来依附他,南昌的彭士望、林确斋,乐平的王刚,福清的林全春,广济的舒益,以及魏禧的姊婿邱维屏一同来到;他们闲居时讲《易》、读史,学者所说的“易堂诸子”就是这些人。后来几年,地方盗贼大起,宁都各家豪族大多遭到抢掠,唯独翠微峰安然无恙。魏禧有才华谋略,善于分析事理和形势。他居家竭力创作古文辞,文风凌厉雄健,不屑于摹拟前人;喜爱《左氏春秋》和苏洵的文章,遇到忠孝节烈的事情就更加感慨激昂,描写得淋漓尽致,议论也十分宏伟。四十岁时,才出门游历,渡过长江,越过淮河,到达吴、越一带。有隐逸之士不怕路远千里前来拜访;他在吴门结交徐枋,在西陵结交汪沨,在乍浦结交李天植,在常熟结交顾祖禹,在昆陵结交恽日初、杨浑,在方外结交药地、桥木,这些人都是明朝遗民。魏禧的名声已经很高,适逢朝廷举荐博学宏词科,有人推荐魏禧;他辞谢不去。郡守、县令督促他上路,他不得已被抬到南宫,仍坚称病重;某巡抚亲自前往探视,魏禧裹着棉被蒙头躺着,巡抚叹息着离去。又过了两年,魏禧在仪真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有文集二十二卷、诗集八卷、《左傅经书》若干卷。当时参加博学宏词科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魏禧和盩厔人李颙没有到场。李颙字中孚,以道学著名于关中。有人说:“易堂诸子并不是徒有隐逸之名的人;他们常常感慨时事,重视诺言,在公卿之间树立义名。您为什么唯独选取魏禧?”休说:“这正是他们成为逸民的原因。虞仲是周太王的太子,受封而有爵位;柳下惠是鲁国的士师,但孔子都称他们为逸民;何况魏禧具有高尚的节操呢!魏禧的哥哥魏祥,字伯子,怀有治理国家的远大谋略;戊午年楚地发生动乱,大师聘请他前往贼营劝说贼军,他将要使其投降,却被贼军杀害,人们尤其惋惜他。总之,先有易堂之学,之后才可以成为逸民。” 卷二十一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三十三 义士传 列传三十三 义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