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六

卷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0–46 段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授韩城知县,擢兵科给事中。十七年春,奉命督兵湖襄,闻变,誓师而北。会南京建号,懋第入见,流涕陈中兴大计;遂命以右佥都御史,视师江上。时议遣使通好于国朝、祭告大行皇帝,且册封吴三桂。而懋第母死于天津,讣至,疏请终制,不许。因请使北,诏加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以行;以左都督陈洪范、太仆寺少卿兼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副之。绍愉,先帝时与陈新甲皆为懋第劾罢者也。而诏旨又令懋第经理河北、联络关东军务。懋第言经理、通和两事也,今以之兼行,则名实乖;将先夺地而后经理乎?抑先经理而后往和乎?至马绍愉前者奉使辱国,臣今岂可与偕行!上不听。临行,上疏曰:臣所望者恢复,而近日朝政似少恢复之气,望陛下时时以先帝之仇、北都之耻为念。瞻高皇帝之松楸,而即念成祖列宗之陵寝,见有黍离之痛;抚江左之遗民,而即念河北、山东之版图,不免陆沉之祸。更望严谕诸臣整顿士马,勿以臣北行为必可成;即成矣,勿以和成为必可恃。必能渡河而战,而后能扼河而守、而后能拱护南都于万全。惟陛下幸察。遂行;赍银十万两、币数万端,吏卒三千人。时可法驻泗州,与懋第相见,谓曰:经理具文耳,通和诏旨也。公宜疾行毋留。以故所至山东豪杰稽首愿效驱策者,皆不敢用,慰遣而已。八月渡河,次沧州。闻吴三桂已改封平西王,于是遣使以册命先授三桂,喻来使意;三桂不发书,缄册上摄政王,王怒。然朝议以礼来,且令使臣入见。十月,至张家湾,令以百人入,授四夷馆。懋第曰:我奉命通好,而夷馆授我,是以属国见待也;我必不入。往返再四,乃改鸿胪寺,且遣官骑迎之。建旄乘车,肃队而入,懋第斩缞大绖。迎者讶曰:吉礼也,而以凶服将之可乎?答曰:国丧也,兼有母丧;国丧人所同尽,而母丧所独也。迎者不能诘。十四日,内院大学士刚林至,责朝见,懋第欲以客礼。刚林曰:我皇帝践祚,不闻尔国朝贡,使臣乃欲据客礼耶?懋第曰:我天朝使臣,自应具主客见。我皇上正位继统,方图中兴,何言朝贡!反复折辩,声色俱厉。洪范、绍愉惧,色变;乃曰:此大事,非可一日决,姑徐之。刚林出,明日索国书。懋第不答,以所赍金币及陵上之犒先之。时,大清初入中国,未深晰中朝事,所往复辩论者,皆诸降臣授之。而懋第慷慨引义,辞气不挠。刚林嗟叹曰:此中国奇男子也。厚为牢礼以待之。懋第既不得谒陵,乃陈太牢于寺厅,率将士丧服,三日哭。摄政王闻,益重之。而洪范已输款,愿招刘泽清诸将以江南降附。二十七日,悉归使臣。至沧州,复逼懋第、绍愉还,独洪范得归,而大清兵已竟南下;十一月初五日也。懋第止将士沧州,以数骑北发,改馆太医院。久之,上摄政王启曰:懋第奉命通两国好,今无故羁我,使我士马饥困;则后之持节者,谁复不避险阻以勤国事?不报。明年正月,沧州将士刘应、曹逊、金镳等入见。懋第曰:生为明臣,死为忠鬼,我志也。因以蜡丸奉表南京,遣金镳、杨三泰往,道梗不得达。三月十九日为哀表,望祭先帝,哭失声。六月,闻南京失守。其从兄懋泰先降为吏部郎者来见,劝之降。懋第叱曰:我家无是人也。遣出之。闰六月十五日,命剃头。中军艾大选有二志,懋第怒杀之。十九日,乃收入狱,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翰、守备刘统五人从。入讯,懋第曰:我头可断、发不可断,我早办一死矣。艾大选违我节制,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与?越日,复廷谕之,终不屈。摄政王雅敬懋第,欲生之,以问在廷汉臣;而降臣愧见之,无复言者。王叹曰:汝等不畏死,皆忠臣也。然降终不失富贵。莫应,乃引出;既至市,王又遣骑谕降者三,终莫应。懋第顾五人曰:得毋悔乎?用极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懋第北向再拜曰:臣等事大明之心尽矣。端坐受刑。行刑者亦挥泪。大风昼晦,卷市棚于云际,观者无不泣下。门人戚默、徐玄敷塟之彰义门白马寺侧。将士留沧州者闻,号泣散去。蜡书至,达于鲁王。懋第之在太医院也,中朝降臣来者必遭叱骂;朝士亦惮其忠直,遂不敢见。陈用极,昆山人。王一斌,宁国人。张良佐、王廷翰、刘统,皆上元人。陈洪范卖懋第得侯;明年六月十九日病亟,连呼老爷至,乞哀而死。

译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韩城知县,升任兵科给事中。十七年春,奉命到湖襄督率军队,听闻京师变故,便誓师北上。适逢南京建立年号,左懋第入朝觐见,流着眼泪陈述中兴的大计;于是命他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视江上军队。当时商议派使者与清朝通好,祭告已经去世的皇帝,并且册封吴三桂。而左懋第的母亲在天津去世,讣告传来,他上疏请求服满丧制,皇帝不准。于是请求出使北方,诏令加授他兵部右侍郎兼副都御史,让他出行;以左都督陈洪范、太仆寺少卿兼职方司郎中的马绍愉为副使。马绍愉在先帝时期曾与陈新甲一起被左懋第弹劾罢免。诏旨又命左懋第办理河北事务、联络关东军务。左懋第说,办理地方事务和与敌通好是两件事,如今让自己兼办,名义和实际便相违背;是要先夺取土地再办理政务,还是先办理政务再去议和?况且马绍愉从前奉使辱国,臣如今怎么能与他一同出行!皇帝不听。临行前,他上疏说:臣所希望的是恢复失地,但近来的朝政似乎少有恢复的气象,希望陛下时时把先帝之仇、北都之耻放在心上。瞻望高皇帝的陵墓,就会想到成祖及列祖列宗的陵寝,看到黍离之痛;抚慰江左的遗民,就会想到河北、山东的版图,不免担心它们陷入沉沦。还希望陛下严厉晓谕各位大臣整顿军队和战马,不要认为臣这次北行一定能够成功;即使成功,也不要认为议和成功就一定可以依靠。必须能够渡河作战,然后才能扼守黄河,进而保护南京于万全。唯愿陛下明察。于是出发,携带白银十万两、币帛数万端,吏卒三千人。当时史可法驻守泗州,与左懋第相见,说:办理河北事务只是具文,通好才是诏旨。您应当赶快前行,不要停留。因此沿途遇到山东豪杰叩首表示愿意效力的,都不敢任用,只是慰问遣返。八月渡过黄河,驻军沧州。听说吴三桂已经改封平西王,于是派使者先把册命授给吴三桂,并说明来使的意图;吴三桂没有发回书信,只把册书封好交给摄政王,摄政王大怒。然而朝廷议论认为使者是按礼节来访,而且命令使臣入朝觐见。十月,到了张家湾,清廷命令只许一百人入内,把他们安置在四夷馆。左懋第说:我奉命来通好,却把我安置在夷馆,这是把我当作属国使者对待;我一定不进去。双方往返争辩了四次,才改为安置在鸿胪寺,并且派官员骑马前来迎接。他树起旌旗,乘车,整肃队伍进入;左懋第身穿斩衰丧服,束着大麻绖。迎接的人惊讶地说:这是吉礼,却用丧服参加,可以吗?他回答:这是国丧,兼有母亲的丧事;国丧是所有人共同尽哀的丧事,母丧则是我个人独有的丧事。迎接的人无法反驳。十四日,内院大学士刚林来到,责令他入朝觐见,左懋第想按照宾客之礼行礼。刚林说:我朝皇帝已经即位,却没有听说你们国家来朝贡,使臣竟想依据宾客之礼吗?左懋第说:我是天朝使臣,自然应当按照主客之礼相见。我国皇帝正当继承大统,正在谋求中兴,谈什么朝贡!双方反复折辩,声色都十分严厉。陈洪范、马绍愉害怕得脸色变了,便说:这是大事,不是一天可以决定的,暂且慢慢商议。刚林出去后,第二天索要国书。左懋第不回答,先把所带的金银财物以及给守护陵墓者的犒赏送上。当时清朝刚刚进入中原,还没有深入了解明朝朝廷的事情,双方往来辩论的话,都是各位投降臣子教给他们的。但左懋第慷慨援引大义,言辞气概不屈。刚林叹息说:这是中原的奇男子。于是用丰厚的牢礼招待他。左懋第既然不能拜谒陵墓,便在寺院正厅陈设太牢,率领将士穿着丧服,哭祭三天。摄政王听说后,更加敬重他。而陈洪范已经输诚投降,希望招降刘泽清等将领,使江南归附。二十七日,清廷把使臣全部遣返。到了沧州,又逼迫左懋第、马绍愉返回,只有陈洪范获准回去,而清军已经最终南下;这一天是十一月初五。左懋第把将士留在沧州,带着几名骑兵向北出发,清廷把他改安置在太医院。过了很久,他上书给摄政王说:懋第奉命沟通两国友好,如今无缘无故拘留我们,使我们的军队和马匹饥饿困顿;那么以后持节出使的人,谁还会不避艰险来尽力办理国事?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正月,沧州将士刘应、曹逊、金镳等入内拜见。左懋第说:活着是明朝的臣子,死后做忠诚的鬼,这是我的志向。于是把蜡丸封装的奏表送往南京,派金镳、杨三泰前去,但道路阻塞,不能送达。三月十九日,他写哀表,遥望祭祀先帝,哭得失声。六月,听说南京失守。他的堂兄左懋泰已经投降并担任吏部郎,前来劝他投降。左懋第斥骂说:我家没有这个人。把他赶了出去。闰六月十五日,清廷命令他剃头。中军艾大选怀有二心,左懋第愤怒地杀了他。十九日,才把左懋第收进狱中,参谋、兵部司务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张良佐、王廷翰,守备刘统五人跟随他入狱。审讯时,左懋第说:我的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我早已准备好一死了。艾大选违抗我的节制,我按自己的法令杀自己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第二天,清廷再次在朝廷上劝降,他始终不屈。摄政王一向敬重左懋第,想让他活下来,便询问在朝的汉臣;但投降的臣子羞于面对他,没有一个再发言。摄政王叹息说:你们不怕死,都是忠臣啊。然而投降最终也不会失去富贵。没有人回应,于是把他们押出狱;到了刑场,摄政王又派骑兵三次劝降,始终没有人答应。左懋第回头问五个人:你们不会后悔吧?陈用极说: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左懋第向北拜了两拜,说:我们侍奉大明的心意已经尽到了。于是端正坐着接受刑罚。行刑的人也挥泪不止。大风使白昼昏暗,把刑场的棚子卷到云端,观看的人无不流泪。门生戚默、徐玄敷把他安葬在彰义门白马寺旁。留在沧州的将士听说后,号哭着散去。蜡书送到后,转达给鲁王。左懋第在太医院时,中原朝廷的投降臣子来访,必定遭到他的斥骂;朝廷官员也畏惧他的忠诚正直,于是不敢去见他。陈用极是昆山人。王一斌是宁国人。张良佐、王廷翰、刘统都是上元人。陈洪范出卖左懋第而获得侯爵;第二年六月十九日病重,将死时连续呼喊老爷,哀求后死去。

袁继咸,字季通,号临侯,宜兴人。天启乙丑进士,授行人,选广东道御史,巡视中城。以监会试疏纵,谪南京行人司副。踰年,迁礼部员外郎,出为山西学道,巡抚吴甡特疏荐之。巡按张孙振,勿善也,劾之,逮问;三晋士民赴阙讼冤,得释。进武昌参议。平贼吕瘦,核贼产数万亩,使民佃之,以其入为军粮。寻升郧阳府治佥都御史。以贼陷襄阳,不能御,逮治,遣戍归。明年以荐,复起总理河北屯政。大学士吴甡将出视师,议设总督于九江,控制吴、楚;乃加继咸兵部左侍郎,总督江、楚、应、皖。至芜湖,遇左良玉索饷东下;继咸激以忠义,挽良玉西行。时,张献忠方蹂躏楚地;至安庆,指江中浮尸示良玉曰:大将军忍见此乎?左色变。因责之曰:君侯功虽多,过亦不少;朝廷不遣责,岁遣中使宣谕,奈何不图报称!且人孰无死,张睢阳死、贺兰进明亦死;某宁为睢阳死、不为进明生也。良玉大感动,遂旋师复武昌。继咸至九江,申军实,联络柯、陈诸大姓兵,扼瑞州,窥贼所向。而吴甡得罪,又改屯田,以吕大器代之。大器与良玉不睦,军中大哄。帝曰:今日袁、明日吕,朕不知诸臣纷纷何见也!于是,复以继咸代大器。甲申四月,闻京师陷,史可法遣人约勤王,继咸遽率师至安庆。而福王监国诏至,继咸虑宁南左右无人,闻变必生异议;亟遗书言福王伦序之正,邀同入朝。

译袁继咸,字季通,号临侯,宜兴人。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选任广东道御史,巡视中城。因为监考会试时奏疏放纵,降为南京行人司副。过了一年,升任礼部员外郎,出任山西学道,巡抚吴甡特意上疏推荐他。巡按张孙振与他不和,便弹劾他,逮捕审问;三晋的士人和百姓到宫阙申诉冤屈,他得以释放。升任武昌参议。平定贼人吕瘦,查核贼人占有的数万亩田地,让百姓租种,把田租收入作为军粮。不久升任郧阳府治佥都御史。因为贼兵攻陷襄阳,袁继咸不能抵御,被逮捕治罪,遣送戍边后归来。第二年因推荐,再次起用,负责河北屯田政务。大学士吴甡将要出任督师,商议在九江设置总督,控制吴、楚地区;于是加授袁继咸兵部左侍郎,总督江、楚、应、皖。到了芜湖,遇到左良玉索要军饷向东而下;袁继咸用忠义激励他,拉住左良玉向西进军。当时张献忠正蹂躏楚地;到安庆后,袁继咸指着江中的浮尸给左良玉看,说:大将军忍心看到这些吗?左良玉脸色变了。袁继咸于是责备他说:您的功劳虽然很多,过错也不少;朝廷没有派人责罚您,每年还派中使宣读诏谕,您为什么不图谋报答!况且人人都有一死,张睢阳死了,贺兰进明也死了;我宁可像张睢阳那样死,也不愿像贺兰进明那样活着。左良玉大受感动,于是调转军队收复武昌。袁继咸到了九江,整顿军队实际情况,联络柯、陈等大姓的军队,扼守瑞州,窥探贼军的动向。吴甡获罪后,又改行屯田事务,以吕大器代替他。吕大器与左良玉不和,军中大为喧闹。皇帝说:今天任用袁继咸,明天又任用吕大器,朕不知道各位大臣纷纷这样做是出于什么见识!于是又让袁继咸代替吕大器。甲申四月,听说京师陷落,史可法派人约请各地起兵勤王,袁继咸立即率军到安庆。而福王监国的诏书送到,袁继咸担心宁南侯左良玉身边没有辅佐之人,听到变故后一定会提出异议;便急忙写信,说明福王继承次序的正当性,邀请左良玉一同入朝。

良玉得诏,果不肯拜;闻继咸言,乃开读如礼。俄以拥戴功,晋四镇伯爵。继咸入见,面陈封爵以劝有功:无功而伯,则有功者不劝;跋扈而伯,愈不可言矣。又言皇上即位之初,虽以恩泽加人,尤当以纪纲肃下。且君德以刚毅为先,不可使太阿倒持。窃虑冬春之间,淮上未必无事;臣等虽驽,愿奉六龙为澶渊之行。又奏曰:左良玉虽无异图,然所部多降将,不可不防;臣当驰还汛地。上是之。继咸因上时政疏,言金陵之界限在大江,而淮南、江北为之屏蔽;金陵之咽喉在浔阳,而湖南、襄樊为之门户。今淮南、江北无恙也,叛将、溃兵蟠踞其间,小民嚣然丧其乐生之心。此可不加意措置,令就我戎索乎?湖南新经贼乱,千里蒿莱,宜简重臣抚治其地,选补廉吏,辑和难民;招来商贾,通巴蜀、黔、粤之货。襄阳为古今必争之地,必设重镇。重镇必宿兵,宿兵必责饷;修城、置器、建廨诸费不赀,皆不可不早计也。夫襄樊守,则可由宛、叶以图关中;淮南、江北守,则可由归德以图河南,亦可由彭城以图河北。攻守之大势如此。又言:政治必先得人。宋高宗知李纲、赵鼎之贤而不能用、用而不能信,而以汪伯彦、黄潜善、秦桧、汤思退诸小人参之,以致主势日卑,亲耻不雪,其得偏安一隅犹幸耳!国难虽殷,老成未谢。以臣所知,若刘宗周、吴甡、黄道周、杨廷麟、叶廷秀诸人著名先朝,至今思其议论于后之祸败灼如蓍龟,使先帝早用其言,宁有今日!马士英以为刺己恨之。无何,逆案诸人尽起。通政司杨维垣请三朝要典重颁天下。继咸言:要典一书,先帝特旨焚毁,诸臣非复附崔、魏之人,何必复寻崔、魏罗织之书?臣请:书未进亟寝之,书进亟毁之。不听。刘泽清之诬奏姜曰广也,继咸又驰书申辨。士英愈怒,欲败坏其事。于继咸所奏用监司、郡县官,悉寝其所奏。而阮大铖在兵部,凡继咸奏调部将,必俟行贿方给敕印。由是诸将愈解体。先是,楚将杨国栋、张光璧、黄朝选等溃卒数万人无所属,剽掠蕲、黄间。继咸阴以恩抚之,使无为良玉用。疏称:湖南总督速莅任,收士卒心。而士英不听。方进良玉侯爵,令镇全楚。良玉得尽收光壁等军,其势愈张。继咸贻书朝臣,左兵不可不备;宜稍加督抚权,示相维势。士英终不省,反裁九江额饷六万。且以其比于良玉,欲移之于内,推为刑部右侍郎;又恐无以牵制良玉,遂不果。伪太子事起,士英、大铖欲借之以起大狱,尽诛正人;流传汹汹。而闯贼方逼汉沔,左兵欲避寇而无名;黄澍在左良玉军中,因说良玉清君侧恶、救太子。乙酉四月,良玉遂传檄数士英罪,部署三十六总兵而东。时,继咸闻贼南渡,令其将守九江,身率师以援袁、吉。甫登舟,而闻左师且至九江,士兵大恐,环泣留,继咸乃急移诸将家口入城以系兵心,列兵城外拒战。士兵皆言我兵十及三,激之祸不测;不若俟良玉至,谕之以理。且令诸将敛兵入守,相机而动。继咸曰:入城示之弱,不可。而裨将郝效忠不待令,随其家入城矣。良玉抵北岸,书来,愿握手一别,为太子死。继咸至良玉舟中,良玉言及太子,大哭。继咸曰:先帝旧恩不可忘,今上新恩亦不中负;公今以檄行之,是仇国也,请改为疏。良玉从之,成礼而别。继咸归,对诸将泣涕曰:兵谏,非正也。晋阳之甲,春秋所恶也;我可同乱乎?当与诸君共城守以俟朝命。而两营诸将有相通者,左营潜入纵火,袁营张世勋、郝效忠夜半斩门出,良玉兵士遂入城杀掠。继咸度不能制,冠带欲自尽。黄澍泣拜曰:宁南无异图,公以一死激成之,大事去矣。继咸乃止。良玉疾方剧,望城中火光,大哭曰:我负临侯。呕血数升而死。其子梦庚秘不发丧,自为留后,邀继咸偕至池州。阅日,报大清兵已陷泗州,逼仪、扬;黄澍、梦庚阴遣人迎降。继咸孤舟避芦苇中,梦庚劫之去。见豫王,长揖不拜。王亦敬礼之,为设燕;不饮,不交一言。舟中夜起,自缢;监纪俞有灏觉而解之,乃拘送北。在道中八日不食,不死。至良乡,叹曰:此谢迭山尽节处也。又缢;同行者又解之。入京就馆。左梦庚将朝,刘学士曰:盍与之同朝乎?继咸曰:今与之同朝,何异前之同叛乎?次日,内院刚林等复劝之朝,且曰:本朝为明讨贼,今贼未灭,君入仕,得为先帝报仇。继咸曰:讨贼,清之惠也。今弘光帝何在,而臣子可图富贵乎?

译左良玉得到诏书,果然不肯拜受;听到袁继咸的说法后,才按礼仪拆读诏书。不久因拥戴福王的功劳,晋封为四镇伯爵。袁继咸入朝觐见,当面陈述封爵之事以劝诫有功者:没有功劳却封为伯爵,那么有功的人就不会受到勉励;骄横跋扈却封为伯爵,更加不可言说。又说皇上即位之初,虽然可以用恩泽加封众人,更应当以纲纪整肃臣下。况且君主的德行首先应当刚强坚毅,不能让太阿倒持。我私下担心冬春之间淮河一带未必没有变故;臣等虽然才能低下,也愿意奉迎皇帝率军进行澶渊之行。又上奏说:左良玉虽然没有别的图谋,但部下有很多降将,不可不防;臣应当立即赶回自己的防区。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袁继咸于是上疏谈论时政,说金陵的界限在大江,而淮南、江北是它的屏障;金陵的咽喉在浔阳,而湖南、襄樊是它的门户。如今淮南、江北还没有祸患,但叛将、溃兵盘踞其间,小民喧扰,失去了安居乐业的心志。这难道可以不加意处置,使他们归入我们的军法吗?湖南刚经历贼乱,千里荒芜,应该选派重臣前去抚治,选拔补充廉洁官吏,安抚和解难民;招来商人,流通巴蜀、黔、粤的货物。襄阳是古今必争之地,必须设置重镇。重镇必须驻兵,驻兵就必须供应军饷;修筑城池、置办器械、建造官署等费用不可估量,都不能不及早筹划。守住襄樊,就可以从宛、叶谋取关中;守住淮南、江北,就可以从归德谋取河南,也可以从彭城谋取河北。攻守的大势就是这样。他又说:治理政事一定要先得到人才。宋高宗知道李纲、赵鼎贤能,却不能任用;任用了又不能信任,却让汪伯彦、黄潜善、秦桧、汤思退等小人参与其中,以致君主的权势日渐卑弱,亲族之耻不能洗雪,他能够偏安一隅已经算是幸运了!国家虽然深陷危难,老成之臣还没有凋零。以臣所知,像刘宗周、吴甡、黄道周、杨廷麟、叶廷秀这些人在先朝都很有名,直到今天回想他们针对后来祸败所说的话,仍然清楚得像蓍草和龟甲的占验;假使先帝早些任用他们的意见,哪里会有今天!马士英认为这是在讥刺自己,对此十分怨恨。不久,逆案中的人全部被重新起用。通政司杨维垣请求把《三朝要典》重新颁行天下。袁继咸说:《要典》一书,先帝特旨焚毁;各位大臣又不是重新依附崔、魏的人,何必再寻找崔、魏罗织罪名的书?臣请求:书还没有进呈,就赶快停止;书已经进呈,就赶快毁掉。皇帝不听。刘泽清诬奏姜曰广,袁继咸又赶快写信申辩。马士英更加愤怒,想要败坏袁继咸的事情。对于袁继咸所奏请任用监察司和郡县官员的建议,马士英全部搁置。阮大铖在兵部时,凡是袁继咸奏请调动部将的公文,都一定要等到收受贿赂后才发给敕书和印信。因此各位将领更加离心离德。此前,楚将杨国栋、张光璧、黄朝选等人的数万溃兵无所归属,在蕲州、黄州之间抢掠。袁继咸暗中用恩惠安抚他们,使他们不被左良玉利用。他上疏说:湖南总督应迅速到任,收拢士卒之心。但马士英不听。当时正要晋封左良玉为侯爵,命他镇守全楚。左良玉得以把张光璧等人的军队全部收编,势力更加壮大。袁继咸写信给朝廷大臣说,左良玉的军队不可不防;应该稍微增加督抚的权力,显示彼此牵制的形势。马士英始终不醒悟,反而裁减九江定额军饷六万。又因为袁继咸与左良玉相比,想把袁继咸调入内廷,推举他为刑部右侍郎;但又担心没有办法牵制左良玉,最终没有实行。伪太子事件发生后,马士英、阮大铖想借此发动大狱,把正直之士全部杀掉;消息传播开来,人心汹汹。而闯贼正逼近汉水、沔水一带,左良玉的军队想要避开贼寇却没有名义;黄澍在左良玉军中,于是劝说左良玉清除君主身边的奸恶,营救太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正人〕 乙酉四月,左良玉于是传发檄文数说马士英的罪过,部署三十六名总兵向东进军。当时袁继咸听说贼兵南渡,命部将守住九江,自己率军援救袁州、吉安。刚登上船,就听说左良玉的军队将要到达九江,士兵极为恐慌,围着他哭泣挽留。袁继咸于是赶紧把各位将领的家属迁入城中,以此稳定军心,并在城外列兵拒战。士兵都说,我军十人抵挡敌军三十人,激发冲突将造成不可测的祸患;不如等左良玉到来,用道理劝说他。同时命各位将领收拢兵力入城防守,观察时机再行动。袁继咸说:入城就是向他表示弱小,不可以。但副将郝效忠没有等待命令,已经跟随自己的家属入城了。左良玉抵达北岸,写信来表示愿意与袁继咸握手告别,为太子而死。袁继咸到左良玉的船中,左良玉谈到太子,放声大哭。袁继咸说:先帝过去的恩德不能忘,当今皇上的新恩也不能辜负;您如今用檄文行动,这是在仇视国家,请改用奏疏。左良玉听从了他,两人行礼后告别。袁继咸回去后,面对各位将领哭泣说:以军队劝谏君主,不是正道。晋阳的军队,历来为《春秋》所厌恶;我难道能与这种作乱行为相同吗?应当和诸位共同守城,等待朝廷命令。然而两营将领中有人互相勾通,左营暗中潜入纵火,袁营的张世勋、郝效忠半夜砍开城门逃出,左良玉的士兵于是进入城中杀人抢掠。继咸见形势已无法控制,准备戴好冠帽衣带自尽。黄澍哭泣叩拜说:“宁南侯没有别的图谋,您用一死来激成此事,大事就完了。”继咸这才停止。左良玉的病正十分严重,他望见城中的火光,大哭说:“我辜负了临侯。”吐血数升而死。他的儿子左梦庚秘不发丧,自称留后,邀请继咸一同到池州。过了几天,有人报告说大清兵已经攻陷泗州,逼近仪州、扬州;黄澍、梦庚暗中派人前去迎接投降。继咸乘一叶孤舟躲在芦苇中,梦庚把他劫走。见到豫王时,他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豫王也以礼相敬,为他设宴;他不饮酒,也不说一句话。夜里在船中起身自缢;监纪俞有灏察觉后把他解救下来,于是拘送北方。在路上八天不吃东西,却没有死。到了良乡,他叹息说:“这里是谢叠山尽节的地方。”又自缢;同行的人再次把他解救下来。进入京城后住进馆舍。左梦庚将要入朝,刘学士说:“何不和他一起入朝呢?”继咸说:“如今和他一起入朝,和先前一起叛乱有什么不同?”第二天,内院的刚林等人又劝他入朝,并且说:“本朝替明朝讨伐贼寇,如今贼寇还没有消灭,您入仕,可以借此替先帝报仇。”继咸说:“讨伐贼寇,是清朝的恩惠。如今弘光帝在哪里,臣子难道还可以谋求富贵吗?”

刘学士曰:弘光之立是乎?贼未讨、君未葬,安得遽立?继咸曰:今上,神宗孙也;伦序宜继。大变之后,社稷为重,立君所以示四方有主也。刘又言弘光不道事。继咸曰:吾君也,君父之过,臣何敢知?阅数日,摄政王传谕欲官之。继咸大恸曰:国亡与亡,古今通义。某今日可以负明,异日亦可以负清;不忠之臣,清安所用之?王知其不可夺,乃改馆,逻卒守之。幅巾衲衣,兀坐读书,终不剃头。明年六月二十四日,遇害于蔡市。继咸问:何地?曰:蔡市也。继咸曰:昔文先生死此,吾得死所矣。年四十九。乡人李元鼎时为兵右侍郎,收其骸,载归袁州。子一藻,不仕;亦早卒。

呜呼!司马之志烈矣!虽然吾于北使事深叹谋国之无人也。当是时,江南虽立君,败亡之余耳。而我朝应天顺人,乘机入关,将相和豫、士马精强、甲兵坚利,浸浸乎有席卷囊括之势。为江南计者,阴辑重兵,固守河淮,而遣辩士具玉帛卑辞纳款,愿为与国,输岁币,割大河为界;凡降臣家属在南者,厚赈抚之以系其心,毋令阴进说以内戕。犹恐朝计未必听从,南牧之马难遏也。而乃晏然自大,执承平故事,欲以属国礼折捶使之;而所遣之使刚直不挠,佐以奸险悖逆之凶徒,是知不屈膝之为不辱命,而不知启衅之适以败国也。且夫金革不避,君子犹将讥之;煌煌聘问之吉,至以缞绖将事可乎?家国不可两顾、忠孝不得两全;懋第请之则不智;廷臣不言则不忠。致使御书不达,使事不终,岂非谋国者之咎哉?即无洪范之阴输,亦岂能有当乎?故夫忠臣之义,全国为上;吾计足以卫国而不用而后死之,则可谓无憾矣。江督之料左审矣,而小人反龃龉之以自撤其藩篱;使江督计得行,内外一心,左虽有异志,尚有所惮,必不至称戈内向也。呜呼!天祸人国,凶德参会;君子不幸,而值其时。计维一死以报国耳。若二公之忠节,固昭昭乎日月争光哉!

列传六黄得功、高杰、乙邦才、马应奎、刘肇基、庄子固

译刘学士说:“弘光的即位合理吗?贼寇没有讨伐,君主没有安葬,怎么能仓促即位?”继咸说:“今上是神宗的孙子,按照伦序应当继承帝位。大变之后,社稷最为重要,拥立君主是为了向四方表明国家有主。”刘学士又说弘光帝不守道义的事情。继咸说:“他是我的君主,君父的过错,臣下哪里敢知道?”过了几天,摄政王传谕要授予他官职。继咸大哭说:“国家灭亡,我也随之灭亡,这是古今共同的道义。我今天可以辜负明朝,将来同样也可以辜负清朝;对于不忠的臣子,清朝还要他做什么?”摄政王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志向,于是更换馆舍,派巡逻士卒看守他。他裹着幅巾,穿着僧衣,独自端坐读书,始终不剃头。第二年六月二十四日,在蔡市遇害。继咸问:“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蔡市。”继咸说:“从前文先生死在这里,我能死在合适的地方了。”时年四十九岁。同乡李元鼎当时任兵部右侍郎,收殓他的遗骸,装载回袁州。他有一个儿子名叫一藻,没有做官,也早早去世了。唉!司马的志向和气节真是刚烈啊!不过,我对北使一事,深深感叹谋划国家的人没有才能。当时,江南虽然拥立了君主,也不过是败亡之后的残余势力。而我朝顺应天意和人心,乘机进入山海关,将相和睦,士卒战马精强,铠甲兵器坚固锋利,渐渐形成席卷天下、囊括四方的势头。替江南谋划的人,应当暗中整顿重兵,固守黄河、淮河一带,同时派能言善辩的人准备玉帛,以谦卑的言辞表示归顺,愿意成为友好国家,缴纳岁币,以大河划界;凡是投降臣子的家属还在南方的,都应厚加赈济安抚,以牵系他们的心,不要让他们暗中进言,在内部造成伤害。即使如此,还担心朝廷的谋划未必能被听从,南方牧地的战马也难以遏制。可是他们却安然自得、妄自尊大,拘泥于太平时代的旧例,想用对待属国的礼仪来折辱、鞭挞使者;而所派使者刚直不屈,又让奸险悖逆的凶徒辅佐他,只知道不屈膝就是没有辱没使命,却不知道挑起争端正好会使国家败亡。况且即使不避战争,君子尚且还会讥议;光明盛大的聘问吉礼,怎么可以穿着丧服来办理呢?家庭与国家不能同时顾全,忠与孝也不能两全;懋第请求这样做,是不明智;朝廷大臣不进言,是不忠。以致皇帝的亲笔诏书无法送达,使者的使命没有完成,难道不是谋划国事者的过错吗?即使没有洪范暗中输送援助,难道也能有适当的结果吗?所以,忠臣的道义,以保全国家为上;如果我的谋划足以保卫国家,却没有被采用,之后我再为国而死,就可以说没有遗憾了。江督对左良玉的判断确实正确,但小人反而从中作梗,使他自行撤掉了藩篱;假使江督的谋划能够实行,内外一心,左良玉即使有异志,也还有所顾忌,一定不至于举兵反向攻打朝廷。唉!上天降祸于人和国家,凶恶的品德又相互汇合;君子不幸,偏偏遇上这样的时代。谋划只能以一死来报国罢了。至于两位公的忠贞节义,本来就足以与日月争辉、光耀万世啊!列传六:黄得功、高杰、乙邦才、马应奎、刘肇基、庄子固。

黄得功,字虎山,合肥人;小执鞭役属人,年壮出关,投大帅为健卒,遂隶辽阳籍。为人忠勇,善骑射,帅拔之帐前亲军。战辄冲锋,积功至游击。入援山东,升参将;旋充总兵官。得功每临阵,饮酒数斗;深入敌营,不顾生死利害。人呼为黄闯子。崇祯十五年,流寇陷庐、凤,奉诏镇定远。时,献贼潜匿英山、太湖间。得功以骑五千往蹑之,遇于石牌。献忠惧,不战走。得功追及,相去尺许,欲生致之,反为逸出。乃收其所掠男女万余人,令各回乡土;以甲仗辎重归朝廷。寻又讨平叛将刘超,封靖南伯。北京之变,总兵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俱避贼,率兵南下。高杰,字英吾。起群盗,为自成亲将。自成出战,使守营,与其妾邢氏通;惧诛,挟以降官军。从孙傅廷破贼于■〈土豕〉头,得升总兵。刘良佐,字晋阶,总督朱大典部将也。从护祖陵,御革左,最后收永城,亦有功。刘泽清,字雀洲,为山东总兵;家在曹县。尝一渡河救汴,壁垒未成,辄遁走。将略无所长,而好声色、喜权利,赂遗权贵,结纳宾客。尝以科臣韩如愈见劾,遣人贼杀之。至是,皆至江北。而杰军尤暴悍,沿途焚掠,居民惊窜。福王之立也,马士英欲与诸将结,以胁制大臣。由是,诸将各居拥戴功。王即大位,史可法谋于朝,请分四镇:一淮扬,一凤寿,一徐泗,一滁和。而封杰兴平伯,镇徐泗;良佐广昌伯,镇凤寿;泽清东平伯,镇淮扬;晋得功以侯,镇滁和。画疆以守,勿妄有所越。诏未行,而高杰先驱兵至江浦。乃遣职方主事万元吉赍万金渡江犒师,告以戢兵听朝命。元吉遍历诸营,告以大义;顾群欲得扬州寄家。扬居天下膏腴,富商巨室聚其中;城守不听入。得功闻元吉言,已戢军;维杰尚剽掠扬城外。江都进士郑元勋喜游侠,自谓可居调停功,具牛酒出劳高军。高杰大喜,置酒酣饮,陈所以欲居扬,顿家口、便征讨耳;非有他意。相与要约。元勋归,扬言于众曰:高帅之来,敕书召之也。彼入城,当镇慰父老,一无动;何害?众曰:高军日屠脍人,四郊暴骨如莽,何谓无害?元勋曰:亦扬人自相杀耳。众乃哗曰,元勋与高反卖吾城以市德。捽其首脔割之。是时,史可法方以阁部督师;杰颇惧,令其下分道坎瘗所暴骸。升帐之日,洒然变色,而可法平易朴诚;将士庭谒,人人引见慰劳。杰大喜,浸视为易与;以杀元勋为扬人罪,请诛知府马鸣騄。可法不许;奏以瓜州处杰,而置得功仪真以牵制之。刘泽清之抵淮安也,过安守将丘磊邀取其辎重,匿不闻;及可法按部至,诸将具櫜鞬迎,视高加恭谨。顾其兵徒虚夸,不足用;不如杰所部皆山陕劲卒,经百战。可法以为经略中原,非杰莫与共功也;愈推诚以抚杰。杰亦欲亲可法。而杰方与得功相猜嫌,会总兵黄蜚赴京过扬州,虑为高军所胁;贻书得功,求以兵迎。得功素与蜚善,因引轻骑二百往会之。至土桥,方缓带蓐食,杰率精骑猝起袭之,箭集如雨。得功夺围得出,三百骑尽没。杰又别遣兵袭仪真,亦不克。得功怒甚,治兵欲攻之。可法闻,疾遣监军万元吉往解;不听。得功方有母丧,可法乃自至仪真入吊。立而语之曰:土桥之事,无愚智皆知其不义。今将军以国蠲盛怒,是归其曲于高,而将军立名于天下也。得功意解。可法乃令杰出马偿得功以千金,为母赙;于是乃已。先是,左都御史刘宗周闻泽清欲以家属寄江南也,上言按以军法皆可斩。泽清见之怒,上书劾宗周;且请赐剑。继又以四镇公疏声宗周罪,其词甚悖。可法以诘得功等,皆云不知;其实出于泽清一人之手。举朝大骇,而士英顾左右之。当是时,良佐最弱,杰粗暴,泽清则以依托马、阮遥执朝权,独得功不相附和。杰妻邢氏色美,饶权智,杰畏之。邢见可法出至诚调护之也,劝杰倾心向可法。杰乃进曰:杰既以身许公,而将士妻子暴露野次,愿终以扬城为请。可法乃申劝扬民,虚己府以舍之。邢亦能严戢兵士,士民安堵;杰乃趋治装北行。九月师发,大纛折、西洋炮无故自裂;监纪应廷吉私谓人曰:高公其不免乎。睢州总兵许定国者,年老矣,尝负功不得封。上书诋高为贼,高憾甚。至是,闻高将向开、归,大惧。杰过徐州,又以马士英指,斩降盗程继孔,定国愈惧。明年正月,杰至睢州。定国先数十里跪马首迎,顿首请死。

译黄得功,字虎山,合肥人;年轻时只是替人执鞭服役,成年后出关,投奔大帅做勇健士卒,于是编入辽阳军籍。他为人忠诚勇敢,善于骑马射箭,大帅把他提拔到帐前担任亲军。他每次作战都冲锋在前,积累战功升为游击。入援山东时,升任参将;不久又充任总兵官。得功每到战场,常常饮酒数斗;深入敌营,不顾生死和利害。人们称他为“黄闯子”。崇祯十五年,流寇攻陷庐州、凤阳,得功奉诏镇守定远。当时,献贼暗中藏在英山、太湖之间。得功率五千骑兵前去追踪,在石牌与他们相遇。李献忠害怕,不交战便逃走。得功追上他,相距只有一尺左右,想活捉他押回去,反而让他逃脱了。于是收回他所掠夺的一万多名男女,命令他们各自返回乡土;并把铠甲兵器和辎重送归朝廷。不久又讨平叛将刘超,被封为靖南伯。北京发生变故后,总兵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都躲避贼兵,率军南下。高杰,字英吾。起初是群盗,后来成为李自成的亲将。李自成出战时,让他守营,他却和李自成的妾邢氏私通;害怕被杀,便挟持邢氏投降官军。跟随孙傅廷在■〈土豕〉头击破贼军,因此升为总兵。刘良佐,字晋阶,是总督朱大典的部将。他跟随护卫祖陵,抵御革左,最后收复永城,也有战功。刘泽清,字雀洲,任山东总兵;家住曹县。他曾渡河一次去救援汴州,营垒还没有修成,便立刻逃走。他没有任何将领谋略方面的长处,却喜好声色、贪图权势利益,向权贵行贿馈赠,结交宾客。他曾因科臣韩如愈弹劾,派人把韩如愈杀死。到这时,三人都到了江北。但高杰的军队尤其凶暴强悍,沿途焚烧抢掠,居民惊慌逃散。福王即位时,马士英想和各位将领结交,以便胁制大臣。因此,各将领都获得了拥戴福王的功劳。福王登上帝位后,史可法在朝廷谋划,请求分设四镇:一镇在淮扬,一镇在凤寿,一镇在徐泗,一镇在滁和。封高杰为兴平伯,镇守徐泗;封刘良佐为广昌伯,镇守凤寿;封刘泽清为东平伯,镇守淮扬;把黄得功晋封为侯,镇守滁和。划定疆界驻守,不得妄自越界。诏书尚未实行,高杰便先派兵到达江浦。于是派职方主事万元吉携带万金渡江犒劳军队,并告诉他收束军队、听从朝廷命令。万元吉遍历各营,宣讲大义;只是高杰想取得扬州作为安置家属的地方。扬州是天下最肥沃富庶之地,富商大户都聚集在那里;扬州城守军不许他入城。得功听到万元吉的话,已经收束军队;只是高杰仍在扬州城外抢掠。江都进士郑元勋喜欢结交侠士,自以为可以取得调停之功,准备牛肉和酒出城慰劳高杰的军队。高杰大喜,摆酒痛饮,说明自己想占据扬州的原因,只是为了安置家属、便于征讨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双方彼此订立约定。元勋回来后,向众人夸言说:“高帅这次来,是奉诏书召来的。他入城后,应当镇抚慰问父老,一点也不会妄动,有什么妨害呢?”众人说:“高军每天都在屠杀百姓,四郊暴尸遍地像野草一样,怎么能说没有妨害?”元勋说:“那也是扬州人自己互相杀害的。”众人于是哗然说,元勋和高杰反过来出卖我们的城池,以此换取自己的功名。众人揪住他的头,把他割碎杀死。当时,史可法正以阁部身份督师;高杰颇为害怕,命令部下分路挖坑埋葬那些暴尸。升帐之日,高杰神色顿时改变,而史可法态度平和,朴实诚恳;将士们到庭拜见,他一个个接见并慰劳。高杰大喜,渐渐把史可法看作容易相处的人;他把杀死郑元勋说成是扬州人的罪过,请求诛杀知府马鸣騄。史可法不答应;上奏请求把高杰安置在瓜州,把黄得功安置在仪真,以相互牵制。刘泽清到达淮安时,经过安守将丘磊的驻地,夺取了他的辎重,丘磊隐藏不报;等到史可法巡视所部到达时,各将领都准备弓袋和箭囊迎接,看见对高杰格外恭敬谨慎。只是刘泽清的军队徒有虚夸之名,不堪任用;不如高杰所部都是山西、陕西的精锐,经历过百战。史可法认为,要经营中原,除了高杰没有人能和自己共同建功;于是更加推诚相待来安抚高杰。高杰也想亲近史可法。但高杰正和黄得功互相猜疑嫌隙,恰逢总兵黄蜚赴京经过扬州,担心受到高杰军队的胁迫;便写信给黄得功,请求派兵迎接。得功一向和黄蜚友好,于是率二百轻骑前去会合。到了土桥,正放松衣带,铺席吃饭,高杰率精锐骑兵突然出击,箭矢密集如雨。得功冲破包围逃出,三百骑兵全部覆没。高杰又另派军队袭击仪真,也没有成功。得功大怒,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高杰。史可法听说后,立即派监军万元吉前去调解;得功不听。得功当时正遭遇母丧,史可法于是亲自到仪真入门吊唁。史可法站着对他说:“土桥的事情,无论愚人智者都知道是不义的。如今将军因为国家而消除盛怒,这是把理亏归给高杰,而将军则在天下树立名声。”得功的怒意消解了。史可法便命高杰拿出一千金赔偿得功,作为他母亲的丧赙,于是事情才平息。此前,左都御史刘宗周听说刘泽清想把家属安置到江南,上奏说按军法处理都可以斩首。刘泽清见后大怒,上书弹劾刘宗周;并且请求赐给他剑。后来又借四镇共同上疏来声讨刘宗周的罪过,言辞十分悖逆。史可法责问黄得功等人,他们都说不知道;其实奏疏出自刘泽清一人之手。满朝大为震惊,但马士英反而处处袒护他们。当时,刘良佐最弱,高杰粗暴,刘泽清则依靠马士英、阮大铖,遥遥把持朝廷权力,只有黄得功不依附他们。高杰的妻子邢氏容貌美丽,富有权谋,连高杰也畏惧她。邢氏看见史可法以至诚之心调解保护高杰,便劝高杰全心归向史可法。高杰于是进言说:“高杰既然已经把自身托付给您,只是将士们的妻子儿女暴露在野外,希望最终还是允许以扬州城作为请求。”史可法于是再次劝说扬州百姓,腾空官署来安置他们。邢氏也能严格约束士兵,军民得以安居;高杰于是赶快准备行装向北进发。九月军队出发时,大纛折断,西洋炮无缘无故自行炸裂;监纪应廷吉私下对人说:“高公恐怕不能免祸了。”睢州总兵许定国年老了,曾经有战功却没有得到封爵。他上书诋毁高杰,高杰十分怨恨。到这时,许定国听说高杰将要向开封、归德进军,非常害怕。高杰经过徐州,又依照马士英的指示斩杀降盗程继孔,许定国更加恐惧。第二年正月,高杰到达睢州。许定国先行数十里跪在马头前迎接,叩头请求治罪。

且言定国目不知书,仓皇中假手上书,而代者误入公名,定国亦不知其何语,愿公毋以是为定国罪。武人见其绌服,且怜之,闻谩语以为信,执其手约为兄弟。定国乃盛张灯、治具飨杰,饰以美姝以侍酒。杰大营去城二十里,率左右三百骑以往。定国令其弟饮诸将于别宅,人挟二妓,优伶杂坐;杰与从骑皆沾醉。夜半伏甲起,尽歼三百骑。杰夺他人刀犹格斗,而后就缚。定国南向坐曰:今竟何如?杰大笑曰:我为竖子所弄。呼酒痛饮而死。定国既杀杰,即渡河归降;杰部将李本身、王之纲屠睢旁二百里。可法闻之,大哭;知中原之不能复图也。驰往抚定之;而请以李本身为大将军,代统其众。三镇闻杰死,皆起至扬州,将分其军。马士英不可,曰:彼有子元爵也,待其长而还之。乃如可法议,而赠杰太子太保,命其子袭封。泽清大治睢邸,极壮丽,取美人、钟鼓以充之,于疆事勿问也;匿丘磊之怨,中以他罪,卒又致之至死。及四月,宁南侯左良玉反,士英亟移得功芜湖板子矶御之,而召良佐入卫王师。得功长驱渡淮,泽清逃;得功再败左兵,进封靖国公。王师既克扬州,乘胜渡江;上仓卒幸太平,至得功营。得功见上,惊泣曰:陛下死守京城,以片纸召臣,臣犹可率士卒以阻当。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弃社稷乎!今进退无据,臣营单薄,其何以处陛下?上俛首无语。得功急促兵前进,而良佐、泽清已诣军门降。豫王即遣良佐追帝,良佐潜结得功部将马岱为内应。得功麾军渡江,岱先断浮桥,兵溺死无算。得功不知良佐已降,犹就而计事;流矢贯其喉,乃大骂良佐。良佐劝之降,得功挥鞭自誓曰:我黄将军岂屈膝他人者哉!请明日决一死战。次日将战,麾下进曰:大事已去,徒取僇耳。得功视将士皆无斗志,抚膺大恸,卸甲冑、服冠带,北面再拜自刎。时,上在征南将军翁之琪舟中,裨将田雄掖之去。闽中赠得功淝水王,谥「忠烈」。之琪字符倩,仁和人。京师破,以守备从黄斌卿勤王。至南京,授总兵官,御左梦庚有功,进左都督。田雄挟之去,之琪挽之不得,跃之板子矶湍流以死。

乙邦才,字奇山,青州人。崇祯末,以队长从监军太监击贼河南、江北间,主者未之奇也。总兵黄得功与贼战霍山,得功乘胜,舍其大军,单骑前逐贼,陷淖中;贼围之数重,射杀得功所乘马。得功亦仰面射贼洞胸,与之相持。天将暮,余二矢耳;得功自问必不免。而邦才适自别道驰还,登高望见之,识其冑,曰:黄总兵也。大呼,复驰之。贼散走。得功乃拔于淖以出。邦才授以己马,分箙中矢与之,步从得功,且走且反射;凡杀追骑十余人,始得及大军。于是,得功德邦才,以语主者。主者始奇之,稍拔为标下材官。是时,有张衡者,从总兵刘良佐,亦以骁勇知名。贼兵围六安甚急,总督马士英率兵救之。始至,立斥其左右副将而号于诸军曰:孰为乙邦才、张衡者入见。而两人庭谒,即谍补副将,以其兵授之。出文书曰:为我入六安、取州守状以报。两人则应曰:「诺」。出简壮士二百骑,突贯贼营,遂入城。周城而呼曰:大军至矣。城中人大喜合噪。两人者,促州守具食。食已,挥州守曰:署状。急怀状引骑冐围出,贼大惊;已而知为邦才、衡也,皆止不敢逼。反命,不失一骑。时,颕、寿、六安、霍山诸州县数被寇。邦才大小十余战,破围陷阵,俘斩无算。主者欲攘其功或移之他将者数矣;同列为邦才不平,时时讽之使言,辄谢曰:此我众不惜死耳,我一人何能为?终退让不自言也。江南立国,史可法出督师,愿得邦才与衡,俱以总兵官驻扬州。未几,大兵至,邦才战败死。其同城总兵马应奎,池州人,初为中军。常从可法率家丁五十余人巡行村落间,猝遇贼;众惧,欲亡去。应奎大声曰:去安之?勿怖!死此,命也。连发二矢,殪二贼。贼退,可法因拔用之。每战,披白甲,大书「尽忠报国」于背。官总兵。扬州破,死之。越十日,色如生。

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世袭指挥,功至南京左都督、太子太保。自请隶督师标下,任援剿事。扬州危急,史可法檄各镇兵无一至者,肇基独从白洋河疾驰入援。过高邮,不一见妻子;入守北门,发炮伤攻者无算。城破,巷战而死。其妻亦英毅。有仆自扬州逃回述主死状,其妻恸哭毕,即阶前椎杀之,以其背主也。

译他还说,许定国目不识丁,仓促之间借别人之手写了上书,而代写的人误写了您的姓名,许定国也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希望您不要因此把罪过归给许定国。这个武人见他服饰寒酸,又怜悯他,听信了他的谎话,握着他的手约为兄弟。许定国于是大张灯火,准备酒菜宴请高杰,又安排美女陪酒。高杰的大营距离城二十里,他率领身边三百骑兵前往。许定国命令他的弟弟在另一所宅第宴请各位将领,每人身边都有两个妓女,优伶也混杂坐在席间;高杰和随行骑兵都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埋伏的甲士突然起兵,把三百骑兵全部杀死。高杰夺过别人的刀仍然格斗,后来才被捆绑。许定国面向南坐着说:“如今终于怎么样了?”高杰大笑说:“我竟被小子戏弄了。”呼唤取酒,痛饮而死。许定国杀死高杰后,立即渡河投降;高杰的部将李本身、王之纲屠杀睢州附近二百里内的百姓。史可法听说后大哭,知道已经不能谋划收复中原了。他驰往安抚平定;并请求任命李本身为大将军,代替高杰统领他的部众。三镇听说高杰死了,都起兵到扬州,想瓜分他的军队。马士英不同意,说:“他还有儿子高元爵,等他长大后再把军队还给他。”于是按照史可法的建议办理,并追赠高杰为太子太保,命令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刘泽清大肆整治睢州宅邸,修建得极其壮丽,又搜罗美人、钟鼓来充实其中,对边疆战事却不闻不问;他把对丘磊的怨恨隐藏起来,借其他罪名陷害丘磊,最终使丘磊被逼至死。到了四月,宁南侯左良玉反叛,马士英急忙调黄得功到芜湖板子矶抵御他,同时召刘良佐入朝护卫王师。黄得功长驱渡过淮河,刘泽清逃走;得功两次击败左良玉的军队,进封靖国公。王师攻克扬州后,乘胜渡江;弘光帝仓促逃往太平,到了黄得功军营。得功见到皇帝,惊骇哭泣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用一张纸召唤臣,臣还可以率领士卒阻挡敌军。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轻易抛弃社稷呢!如今进退都没有依靠,臣的营寨又单薄,怎么安置陛下呢?”皇帝低头无言。得功急忙催促军队前进,而刘良佐、刘泽清已经到军门投降。豫王立即派刘良佐追赶皇帝,刘良佐暗中和得功部将马岱结盟,作为内应。得功指挥军队渡江,马岱先行砍断浮桥,士兵淹死的数目无法计算。得功不知道刘良佐已经投降,仍然前去和他商议;流箭射穿他的喉咙,他于是大骂刘良佐。刘良佐劝他投降,得功挥鞭发誓说:“我黄将军难道是会向别人屈膝的人吗!请允许我明天决一死战。” 第二天将要交战时,部下进言说:“大势已经去了,只是白白招来辱戮罢了。”得功看见将士们都没有斗志,捶胸大哭,卸下铠甲头盔,穿好冠帽衣带,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自刎而死。当时弘光帝在征南将军翁之琪的船中,裨将田雄把他挟持带走。闽中追赠黄得功为淝水王,谥号“忠烈”。翁之琪,字符倩,仁和人。京师失陷后,他以守备身份跟随黄斌卿勤王。到了南京,授任总兵官,抵御左梦庚有功,晋升左都督。田雄挟持皇帝离开,翁之琪拉住他却没能拉回,于是跳入板子矶的急流中而死。乙邦才,字奇山,青州人。崇祯末年,他以队长身份跟随监军太监在河南、江北一带攻打贼寇,主管的人还没有认为他奇异出众。总兵黄得功和贼军在霍山交战,得功乘胜而进,舍弃大军,单骑向前追击贼寇,却陷入泥淖中;贼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射杀了他所骑的马。得功也仰面向上射贼,箭射穿贼人的胸膛,和他们相持。天将黑时,他只剩下两支箭;得功自知一定不能幸免。这时邦才恰好从另一条道路奔驰回来,登高望见他,认出他的头盔,说:“是黄总兵。”于是大声呼喊,再次驰去。贼军四散逃走。得功这才从泥淖中拔身出来。邦才把自己的马给他,将箭囊里的箭分给他,自己步行跟随得功,一边逃走一边回身射箭;一共杀死十多名追兵,才得以赶上大军。于是得功称赞邦才,把这件事告诉主管的人。主管者这才认为他奇异出众,逐渐提拔他为旗下材官。当时有个叫张衡的人,跟随总兵刘良佐,也凭勇猛闻名。贼军把六安围得十分紧急,总督马士英率军救援。刚到那里,他立即斥退身边的左右副将,并向全军喊道:“谁是乙邦才、张衡,进来见我!”两人到庭拜见,马士英当即以咨文补授他们为副将,把军队交给他们。马士英拿出文书说:“替我进入六安,把州守的情况带回来报告。” 两人回答:“遵命。”他们挑选二百名精壮骑兵,冲破贼营,进入城中。绕城呼喊说:“大军到了!”城里的人非常高兴,一齐欢呼。两人催促州守准备食物。吃完后,他们挥手命州守说:“署名写状。”两人急忙把文书揣在怀里,带领骑兵冒险冲出包围,贼军大惊;随后知道是邦才、张衡,便都停止追逼。回去复命时,没有损失一名骑兵。当时颍州、寿州、六安、霍山各州县屡次遭受贼寇侵扰。邦才大小十多次作战,冲破包围、攻陷敌阵,俘获斩杀的敌人无法计数。主管者几次想侵夺他的功劳,或者把他调给其他将领;同僚替邦才感到不平,常常暗示他自己申辩,他总是推辞说:“这只是我的部众不惜牺牲罢了,我一个人能做什么?”始终退让,不为自己申说。江南建立政权后,史可法出任督师,希望得到邦才和张衡,让他们都以总兵官身份驻守扬州。不久,大军到来,邦才战败而死。与他同守扬州的总兵马应奎,是池州人,起初任中军。他常跟随史可法率领五十多名家丁在村落间巡行,突然遇到贼军;众人害怕,想逃走。应奎大声说:“逃到哪里去?不要害怕!死在这里,是命中注定。”连续射出两箭,射死两个贼人。贼军退走,史可法因此提拔任用他。每次作战,他都穿白色铠甲,在背上大书“尽忠报国”四字。官至总兵。扬州失陷后,他为之而死。过了十天,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世袭指挥使,凭战功升至南京左都督、太子太保。他主动请求隶属于督师麾下,负责援救和剿敌的事务。扬州危急时,史可法发檄文召集各镇军队,却没有一支到来,只有刘肇基从白洋河疾驰入援。经过高邮时,他连妻子儿女一面也没有见;进入城中镇守北门,发炮击伤攻城者不计其数。城破后,他在街巷中战斗而死。他的妻子也英勇刚毅。有一个仆人从扬州逃回来,述说主人战死的情状;他的妻子痛哭完毕,立即在台阶前用锤子把仆人打死,因为他背弃了主人。

庄子固,字宪伯,昆山人,隶辽阳籍。年十三,杀人亡命,积军功为宣府参将。史可法荐授副总兵,屯田归德间。募壮士七百余人,悉以「赤心报国」四字为号。扬州被围,疾驰赴援。三日夜而至,城陷死之。其时,武臣同死者甚众:总兵则楼挺、江云龙、马守卿,副将则李豫,参将则李隆、徐纯仁、冯国用、陈光玉、陶国祚,游击则李大忠、孙开忠,都司以下则姚龙、解学曾、吴魁、冯士富、冯近仁、孟容、徐应城、张小山、段元、范仓、张应举、郭仓、曹登玄、范四、范海、王东楼等,皆战死。楼挺字振扬,金华人。马守卿,池州人。江云龙、李隆、徐纯仁,俱扬州人。陶国祚,兴化人。

李大忠,应天人。孙开忠,高邮人。此皆扬州之死难者也;惜乎,其行事轶矣。

南渡畏四镇之跋扈,奉之若骄子,而以靖南与东平等并提而论;此不知御将之道也。夫泽清、良佐妄人耳;杰虽粗暴,其骁杰足赖焉。若靖南之忠勇善战,一时宿将莫尚也。使立国之初,不定分镇之议、茅土之封,以俟策勋筑坛授钺。拜得功为大将,而以杰副之、邦才之徒偏裨焉;杰畏得功,其势不敢不听;杰听,而泽清、良佐惟所指挥矣。然后可法居中调度,经略中原,即未能迅扫河洛,亦未至令敌人不血衄而飞渡也。计不出此,而煦妪含忍,而使之自相猜疑,为穴中之斗,伤已!且奉以拥戴名,寸功未立,荣膺五等,贵极富溢,遥制国命,而小人者反借以为声援;其败亡,不亦宜哉!观靖南告弘光之词,君子有余恸矣。呜呼!明之武臣若刘孔昭、赵之龙辈,皆带砺相承、累世勋贵,而险慝弄权、卖国偷生,苟无靖南诸臣为武夫生色,巾帼且得而笑之矣。

卷七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七 周镳、周锺、雷演祚

列传八 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

列传七周镳、周锺、雷演祚

周镳,字仲驭,号鹿溪,金坛人。父泰时,云南布致使。镳举乡试第一,崇祯戊辰进士;授户部主事,榷税芜湖。还朝,抗疏谏帝不当宠任中官、罢斥言官。帝怒,削其籍。镳自是知名。初,镳伯父尚书应秋、叔父御史维持,以党附魏忠贤,并列逆案;镳深耻之。通籍后,矫矫树名节。及被放,与宣城沈寿民读书茅山。然好臧否人物,是是非非,不少假借,名愈高而谤议滋起矣。会廷臣多论荐者,起故官,进郎中;复为给事中韩如愈劾罢。北都既陷,南都诸大臣议迎立,吕大器、姜曰广并主潞王,镳与雷演祚往来游说。已而福王立,大器被逐。马士英深恶曰广,令其私人朱统■〈金类〉诬劾之;而指镳与演祚为曰广私党,且诋镳榷关时贪肆状。士英亦自劾周锺之从逆,牵连及镳。由是,有诏俱逮治。镳叔父维持与锺弟前萧山知县铨,因奏言家门不幸,镳、锺兄弟成隙,而镳乃伪撰劝进表、下江南策以诬锺,恶名流布不能洗。且锺于陛下登极时,首倡异谋,别图拥戴。是锺罪止一身,镳罪实在社稷也。诏所司并讯。先是,阮大铖徙居金陵,招摇匪类,流言远近,为翻逆案之计。诸名士顾杲等出留都防乱公揭以讨之;主之者镳也。由是,大铖憾甚,必欲杀之。狱急,乃属御史陈丹衷致书币求解于士英,为缉事者所获,丹衷坐谪。明年三月,诛妖僧大悲。御史王懩因言:斩百大悲,不如斩周镳、雷演祚;二人者,妖所由兴也。夫真主既出,海内贴然,乃今日冒称皇太子、明日冒称皇后,希踵王郎故智,实由二人讥讪新政,造谤宫帏,故讹言烦兴。若不立斩二人,恐鱼腹藏书,狐号丛野,乘间窃发。而光禄卿祁逢吉与镳同邑,以詈镳得为户部侍郎。初,镳友人桐城李国棅、芜湖沈士柱,皆名列公揭,为大铖所深恨;至是,避大铖,客左良玉所。及良玉称兵犯阙,传檄讨士英罪。言其引用大铖,构陷镳、演祚。士英、大铖益怒,谓良玉之兵,镳实召之;遂传旨赐二人自尽。二人闻命,互书先帝遗臣于腹,乃就缢。

译庄子固,字宪伯,昆山人,编入辽阳军籍。十三岁时杀人逃亡,后来凭军功升为宣府参将。史可法推荐他,授任副总兵,屯田于归德一带。他招募七百多名壮士,全部以“赤心报国”四字作为标志。扬州被围后,他急速驰援。经过三日三夜才到达,城池已经陷落,他也战死了。当时,与他一同战死的武臣很多:总兵有楼挺、江云龙、马守卿,副将有李豫,参将有李隆、徐纯仁、冯国用、陈光玉、陶国祚,游击有李大忠、孙开忠,都司以下有姚龙、解学曾、吴魁、冯士富、冯近仁、孟容、徐应城、张小山、段元、范仓、张应举、郭仓、曹登玄、范四、范海、王东楼等,全都战死。楼挺字振扬,金华人。马守卿是池州人。江云龙、李隆、徐纯仁都是扬州人。陶国祚是兴化人。李大忠是应天人。孙开忠是高邮人。这些都是在扬州为难而死的人;可惜他们的事迹已经散佚了。南渡政权害怕四镇势力跋扈,奉承他们如同骄纵的孩子,却把靖南伯和东平伯等同看待;这是不懂得驾驭将领的方法。刘泽清、刘良佐不过是妄人;高杰虽然粗暴,但他的勇猛杰出足以依靠。至于靖南侯黄得功忠诚勇敢、善于作战,当时的老将没有谁能超过他。假使建国之初,不急着决定分镇的议论和分封茅土,而是等到考定功勋、筑坛授钺之后,任命黄得功为大将,让高杰做他的副将,乙邦才之类任偏将副将;高杰畏惧得功,势必不敢不听从;高杰听从了,刘泽清、刘良佐也只能听从指挥。然后让史可法居中调度,经营中原,即使不能迅速扫平河洛,也不至于让敌人没有流血受伤便飞快渡江。没有采取这个谋划,却一味温柔姑息、含忍迁就,使他们彼此猜疑,成为洞穴中的争斗,实在伤害太大了!况且凭拥戴之名供养他们,寸功未立便荣获五等爵位,尊贵至极、财富充溢,还能遥遥控制国命,而小人反而借他们作为声援;他们的败亡,不也是理所当然吗!看黄得功向弘光帝陈告的言辞,君子实在有无穷的悲痛。唉!明朝的武臣如刘孔昭、赵之龙之流,都是世代承袭勋爵的显贵,却阴险邪恶、玩弄权力,卖国求生;如果不是靖南侯等臣子替武人争光,连妇女都可以嘲笑他们了。唉!世道衰败,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已经完全湮没了。卷七。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列传七:周镳、周锺、雷演祚。列传八: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列传七:周镳、周锺、雷演祚。周镳,字仲驭,号鹿溪,金坛人。父亲周泰时,任云南布政使。周镳乡试考取第一名,崇祯戊辰年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负责芜湖税务。回朝后,上抗疏劝谏皇帝不应宠信任用宦官、罢免斥退言官。皇帝大怒,削除他的官籍。周镳从此知名。起初,周镳的伯父尚书周应秋、叔父御史周维持,因为结党依附魏忠贤,一同列入逆案;周镳对此深以为耻。取得仕籍后,他奋然树立名节。被放归后,和宣城沈寿民在茅山读书。然而他喜欢品评人物,是非分明,毫不宽贷,名声越高,诽谤议论也越多。恰逢朝廷大臣有很多人论荐他,便起用他恢复原官,升为郎中;又被给事中韩如愈弹劾罢职。北都陷落后,南都各位大臣商议迎立君主,吕大器、姜曰广都主张拥立潞王,周镳和雷演祚来往奔走游说。不久福王即位,吕大器被驱逐。马士英非常憎恶姜曰广,命亲信朱统■〈金类〉诬陷弹劾他;又指称周镳、雷演祚是姜曰广的私党,并且诋毁周镳任榷关时贪婪放纵的情状。马士英又亲自弹劾周锺参与叛逆,牵连到周镳。因此下诏将他们一并逮捕治罪。周镳的叔父周维持和周锺的弟弟、前萧山县知县周铨,便上奏说家门不幸,周镳、周锺兄弟失和,而周镳竟伪造劝进表、下江南策来诬陷周锺,恶名流传开来,无法洗清。而且周锺在陛下登极时首先倡议异谋,另有拥戴他人的图谋。这样看来,周锺的罪只在自身,周镳的罪实际上关系到社稷。于是下诏命有关部门一并审讯。此前,阮大铖迁居金陵,招摇结交匪类,制造流言传遍远近,谋划翻转逆案。各位名士顾杲等人发表《留都防乱公揭》来讨伐他,主持此事的人就是周镳。因此阮大铖怨恨极深,一定想杀死周镳。案件紧急时,周镳便托御史陈丹衷带着书信和财物向马士英求情调解,却被缉事人员捕获,陈丹衷因此获罪被贬。第二年三月,诛杀妖僧大悲。御史王懩趁机说:“斩杀一百个大悲,也不如斩杀周镳、雷演祚;这两个人才是妖乱兴起的根源。真正的君主既已出现,天下安定,为什么今天有人冒称皇太子,明天又有人冒称皇后,想要沿袭王郎的旧计?实在是因为这两人讥讽新政,编造诽谤宫闱的言论,所以谣言才纷纷兴起。如果不立即斩杀这两人,恐怕会像鱼腹藏书、狐狸在野外鸣叫一样,乘机暗中发作。”而光禄卿祁逢吉与周镳同乡,因为辱骂周镳而得以升为户部侍郎。起初,周镳的朋友桐城李国棅、芜湖沈士柱,都名列《公揭》,被阮大铖深深憎恨;到这时,他们躲避阮大铖,寄居在左良玉处。等到左良玉起兵进犯京城,传檄文声讨马士英的罪行,指责他任用阮大铖,构陷周镳、雷演祚。马士英、阮大铖更加愤怒,说左良玉的军队实在是周镳召来的;于是传旨赐他们二人自尽。两人听到命令后,彼此在腹部写下“先帝遗臣”四字,于是上吊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