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江天一,字文石,歙县人;与金文毅同起兵绩溪被难者也。父士润,湖广某司巡检;献贼破武昌,拒贼自沉于江。天一正直廉介,家贫好学,所为制举文,磊落闳肆。屡困童子试;年三十六,见知邑令傅公,始得补郡弟子员。令故重天一,尝令来请事;凡数年,终不以私见。是时,天一贫甚,所居瓦不全。会姻戚有絓误事者,令急捕之,夜怀金百二十诣天一求解;天一愕然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亟挥之去。性好结客,士至者倒履恐后。赴友急,不择利害;见踰礼法者,面叱责不稍贷。与同邑闵遵古最善,闵亦好义慷慨人也。晚年益厌弃制举业,知天下将乱,与金文毅用军法团练乡子弟,为御变计。黔兵之掠徽也,邑里大恐,文毅遣天一拒之。天一抹首摄弓矢,夜率壮士驰数十里,与黔兵战祁门,悉夺还所掠男女、牛马。主兵者大怒,劾奏;文毅就逮。天一草疏诣阙陈状;天子悟,事得白。及金公起兵,幕中诸侠客号知兵者以百数,独推重天一;内外机事悉取决焉。既就执,天一亟走归,拜其祖母及祖庙曰:吾首与金公举事,谊不可令公独死。追公及之,大呼我金翰林参军江天一也。遂并执之。时,闵遵古侨芜湖,天一道过之,突入其家;从朱缨带刀者一人。遵古曰:事至此,奈何?天一曰:无他言,今将往拜孝陵,引颈受刃耳。客闻者皆惊窜,遂辞去。遵古俄携酒肴至其所,与天一坐饮。带刀者义之,大言曰:君无以武人鄙我!我雅知忠义。今世吾心服者,史阁部、黄总兵、金翰林与江君而四耳。然吾在座,子毋乃有不尽之言。因起去,呼二小卒伺门外。遵古复与天一往谒金公,痛饮悲歌。门外刀戟环列,铁声铮然,遵古不顾也。至江宁,总督欲释之;天一仰曰:我为若计,不如杀我;我不死,必复起兵。遂同遇害。芜湖僧海明乞贷市棺,抱金公尸而殓之。遵古与闽贾萧伦往收天一及陈继遇、吴国祯、金元英之骸,送归其家;吴、金无家人,复买地葬之,立碑识其处。天一妻子将入官,其弟子歙人洪澜以百金赎之,市田给饔飧焉。
凡节烈之事,非其生平积学、行义者不能为;以其养之有素焉。余故传天一而约略其行事,虽微金公,彼必有以发之矣。遵古笃义,犹曰收故人也。至如海明、萧伦,与诸义士素不相识,而经营后事、冒死不顾,非三代之遗民乎?宁都魏禧传其事甚详,余不复叙,着其姓氏云。
画网巾先生,其姓氏、邑里、爵位,不可得而稽也。初与二仆潜迹邵武光泽山寺中,作苦佣食,衣冠俨然。久之渐露,光泽防将吴镇掩捕之。逮至邵武,镇将池凤鸣询其姓名,嘿不应,凤鸣异之;谓曰:去尔网巾,无以惑众足矣;吾不汝杀也。部卒因褫其巾。先生既索网巾不可得,晨起盥栉毕,呼二仆曰:取笔墨来为我额上画网巾。仆问故,先生曰:衣冠传自历代,椎网巾我明祖创制也;即死,可忘明制乎?于是,二仆为先生画网巾。画已,乃加冠;二仆亦交相画。军中哗笑之,共呼「画网巾」。久之,金声桓遗党张自盛、洪国玺、曹大镐、李安民等结寨山中,号四大营,时出劫掠。庚寅夏,清帅檄江、闽合剿之,四营溃。池凤鸣因诡称先生为阵俘以献,提督杨名高见其额所画,笑置不问也。槛车至泰宁,欲谕降之。先生因谓杨曰:吾旧识王之纲,就彼决之可乎?杨喜,遣诣之纲。之纲愕然;先生曰:吾固不识公也,特从公索死耳。之纲因穷诘其县邑、姓氏殊苦;先生喟然曰:吾忠未报国,留姓名则辱国;智不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则辱身。自讳久矣,汝何问为?若曹呼我为画网巾,即我姓氏矣。之纲抗声谓之曰:天下大定,一人强死何济?且改制易服,王章也;何不薙发以全汝生?先生顾而唾之曰:贼奴!我网巾且不忍去,况发乎?死矣,无多言。之纲怒,令先斩二仆。群卒捽之,二仆瞋目叱曰:我岂畏死者?顾死亦有礼,当辞我主人。于是,向先生叩头曰:奴先往泉下扫除。怡然就戮。之纲乃好言慰先生曰:先生岂有所负?不然,留姓名昭千载也;何坚自晦?先生曰:我何负?负明耳。一筹不抒,束手就尽,与婢妾等;尚可以姓氏易节烈名哉?乃出袖中诗一卷掷于地,又以白金一封付刑者,挺然受刃于泰宁之杉津。观者见其画网巾斑斑额上,无不泣下。诸生谢韩殡之松巢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岁时祀之。四营既破,所俘献者,多有文秀俨毅、顾盼伟然,至死不自言者;岂亦先生之流亚欤!并其轶事而失之,可恨也。
明之死事者众矣,未有若先生之奇者。观其义化二仆,即生平学术可相见矣。彼莅杀先生者,皆膺明之显爵者也;二仆且得而唾之矣。悲夫!
译江天一,字文石,歙县人;是与金文毅一同在绩溪起兵、后来遇难的人。他的父亲江士润,任湖广某司巡检;李自成军攻破武昌时,他拒绝贼军,投江自沉。江天一正直清廉耿介,家境贫寒却喜爱学习,所作科举文章,气势磊落、宏大奔放。他多次困于童子试;三十六岁时,被县令傅公赏识,才得以补为郡弟子员。县令原本就很看重江天一,曾经叫他来请托办事;但连续几年,江天一始终不因私交而相见。当时江天一非常贫困,所住屋瓦都不完整。适逢有姻亲被牵连误入一桩案件,县令急着逮捕他,夜里怀揣一百二十两金子到江天一家,请求他设法解脱;江天一惊愕地说:这种话为什么要说到我这里来?立即挥手把他赶走。他生性喜欢结交宾客,士人来访时,常常倒穿鞋子,唯恐迟了一步。朋友有急事,他不顾利害立即奔赴;看见有人越过礼法,便当面斥责,丝毫不宽贷。他与同县的闵遵古最为友善,闵遵古也是崇尚义气、慷慨豪爽的人。晚年更加厌弃科举功名,知道天下将要大乱,便与金文毅依照军法训练乡中子弟,作为防备变乱的办法。贵州兵劫掠徽州时,乡里大为恐慌,金文毅派江天一抵抗。江天一摸黑整备弓箭,夜里率壮士奔驰数十里,在祁门与贵州兵交战,把被掠走的男女、牛马全部夺回。负责军务的人大怒,上奏弹劾,金文毅被捕。江天一起草奏疏到朝廷陈述实情;皇帝醒悟过来,这件事才得以昭雪。金公起兵后,幕府中数以百计的侠客都自称懂军事,却唯独推重江天一;内外机密军务全都由他决断。江天一被捕后,急忙逃回家,拜见祖母和祖庙说:我首先与金公起兵,按情义不能让金公独自去死。于是追赶上金公,大声喊道:我是金翰林的参军江天一。这样便与金公一同被捕。当时闵遵古寄居芜湖,江天一经过那里,突然闯进他家;随行的只有一个系朱缨、佩刀的人。闵遵古问: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江天一说:没有别的话了,现在就要去拜谒孝陵,伸长脖子接受刀刑罢了。那名佩刀客听后,众人都惊慌逃散,他也告辞离去。不久,闵遵古带着酒菜来到江天一所在处,与他坐下饮酒。佩刀客认为江天一很有义气,大声说:您不要因为我是武人就轻视我!我一向了解忠义。如今我内心佩服的人,只有史阁部、黄总兵、金翰林和江君四人。不过我在座时,您恐怕还有没有说尽的话。于是起身离去,叫两个小兵守在门外。闵遵古又与江天一去拜访金公,痛饮悲歌。门外刀戟环列,铁器铮铮作响,闵遵古毫不在意。到了江宁,总督想释放他们;江天一抬头说:替您考虑,不如杀了我;我不死,一定还会再次起兵。于是与金公一同遇害。芜湖僧人海明请求宽免刑场看守,买来棺材,抱着金公的尸体为他收殓。闵遵古与福建商人萧伦前去收取江天一以及陈继遇、吴国祯、金元英的遗骸,送回各自家中;吴国祯、金元英没有家人,便又买地安葬他们,立碑标明墓处。江天一的妻子儿女将被没收入官,江天一的弟子、歙县人洪澜拿出一百两金子赎出他们,买田供给他们的饮食。凡是节烈之事,不是平生积累学问、践行仁义的人不能做到;这是因为他们平日已有充分的修养。所以我为江天一作传,并简略记述他的事迹;即使没有金公,他也一定会有所作为而受到激发。闵遵古笃守义气,还亲自收葬故友。至于海明、萧伦,他们平素与这些人互不相识,却筹办后事,冒死而毫不顾惜自己,难道不是三代遗留下来的义民吗?宁都魏禧传述这些事十分详细,我不再重复,只记下他们的姓氏。画网巾先生的姓氏、籍贯、爵位,都无法考察。起初,他与两个仆人藏身在邵武光泽的山寺中,靠做苦工谋食,但衣冠仍然整齐庄严。过了很久,身份逐渐暴露,光泽防将吴镇前去搜捕。押到邵武后,镇将池凤鸣询问他的姓名,他沉默不答,池凤鸣觉得奇怪,便说:去掉你的网巾,不要再迷惑众人就够了;我不会杀你。部下士卒于是剥去了他的网巾。先生既然找不到网巾,早晨起床洗漱梳理完毕后,便叫两个仆人说:拿笔墨来,在我额头上画一顶网巾。仆人问原因,先生说:衣冠制度流传自历代,网巾是我明太祖创制的;即使死了,难道能忘记明朝的制度吗?于是两个仆人为先生画上网巾。画完后,他才戴上帽子;两个仆人也互相在额头上画网巾。军中喧哗嘲笑他们,一同称他为“画网巾”。过了很久,金声桓余党张自盛、洪国玺、曹大镐、李安民等人在山中筑寨,号称四大营,常常出来抢掠。庚寅年夏,清军统帅发布檄文,命令江西、福建合兵围剿他们,四营溃败。池凤鸣于是谎称先生是战场上俘获的俘虏,将他献上。提督杨名高看见他额头上画的网巾,笑了笑,置之不问。囚车到达泰宁后,准备劝他投降。先生于是对杨名高说:我过去认识王之纲,能让我到他那里去解决此事吗?杨名高很高兴,便派他去见王之纲。王之纲惊愕不已。先生说:我本来并不认识您,只是特意来向您求死罢了。王之纲于是严厉盘问他的县邑和姓氏,问得非常苛刻。先生长叹说:我的忠心没有报效国家,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国家;没有才智保全家人,留下姓名就是辱没家庭;身处危难却不能立即献身,留下姓名就是辱没自身。我隐讳姓名已经很久了,你为什么还要问呢?你们称我为画网巾,这就是我的姓氏了。王之纲高声对他说:天下已经大定,一个人执意求死又能有什么用?况且改制度、换服饰,是王朝的法令;为什么不剃发来保全性命?先生回头唾骂他说:贼奴!我连网巾都不忍心摘掉,何况头发呢?我决意去死,不要再多说。王之纲发怒,下令先斩杀两个仆人。士卒们揪住他们,两个仆人瞪眼斥骂: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只是即使死也有礼节,应当向主人告别。于是他们向先生叩头说:奴仆先到黄泉为您扫除道路。然后安然受刑。王之纲便好言安慰先生说:先生难道有什么罪过吗?不然,留下姓名可以显扬千年,为什么一定要隐藏自己呢?先生说:我有什么罪过?我只是有负于明朝罢了。没有施展一项谋略,束手就死,与婢妾一样;难道还可以用姓氏换取节烈的名声吗?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诗,扔在地上,又拿出一封白金交给行刑者,挺立着在泰宁杉津接受刀刑。观看的人看见他额头上清晰画着网巾,无不流下眼泪。诸生谢韩将他安葬在松巢山,题写墓碑为“画网巾先生之墓”;每年按时祭祀他。四营被攻破后,所俘获并献上的人中,有许多人相貌文雅俊秀、仪态庄严刚毅,直到死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难道也是先生一类的人吗?连同他们的逸闻一起失传,实在可恨。明朝为国而死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先生这样奇特的。看他以义气感化两个仆人,他平生的学问和操守也就可以由此看见了。那些负责杀害先生的人,都是承受明朝显贵爵位的人;连两个仆人都能够唾弃他们。可悲啊!
陆■〈火鼎〉宇,字周明;鄞县人。父世科,大理寺卿。少与钱肃乐、张煌言同学,慷慨有大志,喜任侠。南北之变,士大夫亡命走江湖者,闻■〈火鼎〉宇名来就之;无论识与不识,皆馆而礼之,食客常数十百人。钱肃乐奉鲁王监国,防守江上,宇■〈火鼎〉左右其间。及王航海,诸臣茇舍从之,风帆浪楫,栖迟岛屿之上得不匮乏者,以内联义士为之囊橐,而宇■〈火鼎〉实为之魁。癸卯,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不具,脱其械,未至寓而卒。宇■〈火鼎〉以好事破其家;既死,人摒当其室,于乱书帖下得布囊,发之,则赫然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而哭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笃庵名翊,起兵四明,鲁王就加兵部左侍郎;既败,枭头于甬之城阙。宇■〈火鼎〉每过之,徘徊其下,思收葬之。一夕,有入室叩头而哭者;问之,曰:余渔人毛明山,人向以卒伍事王公,今不胜故主之感;公每停骖王公头下,亦有意乎?因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故钱司马将,与宇■〈火鼎〉交善。会中秋,舟人习竞渡,舟楫如云、士女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数人登城遨游,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宇■〈火鼎〉、明山已豫立城下,明山拾头囊裹之,宇■〈火鼎〉以身蔽明山。当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得杂俦人而去。宇■〈火鼎〉得头,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春明始椟而瘗之。嗟乎!宇■〈火鼎〉之义奇矣。独怪王公死已二十年,而其面目犹可识;岂忠义之魄,风日不得而败坏之耶?即此一事,宇■〈火鼎〉可传矣。
贺向峻,字葵忱,丹阳人;博士弟子。年少负奇气,豪迈不羁;与其友汪参最善。参字中子;能驰射舞矟,而向峻善击剑。两人念天下将有变,愈任侠结客,侦刺时事。闻政令不便,辄指切宵人,嚼齿骂曰:若居高官、享厚禄,奈何坏天(?)至是?与其客浮白醉呼,慷慨流涕。甲申之变,参在京师客周锺所,参故锺门人也;和药进锺曰:先生负盛名,不可不死国;死亦不可过今日。锺谢曰:生幸教我,甚善,姑迟之。参视锺究无意引决,投杯骂曰:我乃与贼臣为伍。即变服遁归。未几,锺果以从逆伏法;参与向峻,时时麻衣绳履,彷徨草泽间,或相持恸哭。及南都拥立,马、阮乱政,向峻叹曰:天下事尚可为,令贺某得摄尺寸柄,当整残疆以冀中兴;今若此,我知大江以南非净土矣。明年五月,金陵不守;披发狂走数日,与汪参抹首佩剑持矟,率壮士十余人驰至大丕山,旬日聚众千人。是时,清兵渡江,郡县皆传檄下,仍故吏、易服色而已,无他兵以守也。以吴越之壤,揭竿者群起;然皆驱市人而战,往往不阵而败。向峻袭金坛,破之。无何,清兵至;主兵者惶惑,向峻为画计策不用。或劝之去,曰:吾与共举事,弃之不义。擐甲守城。城破,被执,见杀;年仅十九。参跳而免,复收其散卒,搏战城下,杀伤过当;至力尽,犹下马步战,手杀四、五人,重伤死。
余叙次义兵死事诸臣详矣,后乃得贺、汪事。向峻年未弱冠,或疑传者之非真。昔,孙策定江东,死时年十七。向峻虽非其人,然不可谓天下无英才也。自科举法行,士非文词不进,哑言踽步以为文雅;而倜傥奇伟之士,多沦于草野,发愤自奋,不量力以死。悲夫!
译陆■〈火鼎〉宇,字周明,鄞县人。父亲陆世科,官至大理寺卿。年轻时与钱肃乐、张煌言同学,慷慨而有大志,喜欢任侠。南北发生变故后,士大夫中逃亡于江湖的人,听到陆■〈火鼎〉宇的名声便来投奔他;无论认识与否,他都供养并以礼相待,门客常有几十上百人。钱肃乐奉鲁王监国,在江上防守,陆■〈火鼎〉宇在其中协助周旋。等到鲁王航海,群臣搭草舍跟随他,能够在风帆浪楫之间寄居岛屿而不至于困乏,是因为暗中联络义士为他们提供资助,而陆■〈火鼎〉宇实际上是其中的首领。癸卯年,他被投降士卒诬陷,逮捕送入省狱。案件尚未审理完,他便被解除刑具,还没到住所就死了。陆■〈火鼎〉宇因为好管闲事而败坏了家业;死后,人们整理他的房间,在杂乱的书札下面发现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颗人头。他的弟弟陆春明认出面目,捧着它哭道:这原来是少司马笃庵王公的头颅。笃庵名叫王翊,在四明起兵,鲁王随后加授他为兵部左侍郎;兵败后,首级被悬挂在甬城城门上。陆■〈火鼎〉宇每次经过,都在下面徘徊,想着要收取安葬它。一天夜里,有人进入房间,叩头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渔夫毛明山,人们过去都把我看作士卒,侍奉王公;如今不能承受对故主的感情。您每次在王公的头颅下面停马,难道也是有意要收取它吗?于是两人一起流着泪去见江子云,商量收取头颅的办法。江子云原是钱司马的部将,与陆■〈火鼎〉宇交情很好。正值中秋,船夫们正在操练竞渡,舟船如云,男女纷杂往来。江子云戴红笠、手握刀,带十几个人登上城墙游玩,嬉闹着走到悬挂首级的地方;他问守卒:是谁把这颗头戴在这里的?守卒回答是司马。江子云假装发怒说:啊!那是我的仇家,怎么偏偏在今天还在这里?于是拔刀砍去,绳子被砍断,头颅掉到地上。陆■〈火鼎〉宇、毛明山早已在城下等候,毛明山捡起头颅,用布包好,陆■〈火鼎〉宇用身体遮住毛明山。当时龙舟喧闹,旁人没有回头或转眼查看,两人便混入同伴中离去。陆■〈火鼎〉宇得到头颅后,在书房中祭祀它,这样已经十二年了;家里人却没有一个知道。到这时,陆春明才把头颅装入木匣安葬。唉,陆■〈火鼎〉宇的义举真是奇异!只是奇怪王公死了已经二十年,面目竟然还可以辨认;难道忠义之魂,连风吹日晒也不能使它腐坏吗?仅凭这一件事,陆■〈火鼎〉宇就足以流传后世了。贺向峻,字葵忱,丹阳人,是博士弟子。年少时便怀有奇异豪气,豪迈不羁;与朋友汪参最为要好。汪参字中子,能骑马射箭、舞动长矟,贺向峻则擅长击剑。两人想到天下将要发生变故,便更加任侠结客,侦察刺探时事。听说政令有不便之处,就常常指责那些昏庸之人,咬牙骂道:你身居高官、享受厚禄,为什么竟然把国家败坏到这个地步?这时便与宾客饮酒至醉,高声呼喊,慷慨流泪。甲申年发生变乱时,汪参在京师寄居周锺家中;汪参原本是周锺的门生。他调制药物献给周锺,说:先生负有盛名,不可不为国而死;即使要死,也不能超过今天。周锺谢他说:幸亏您教导我,这很好,暂且迟一些吧。汪参看出周锺始终没有自杀的意思,便把酒杯扔下斥骂:我竟然和贼臣为伍!立即改换服装逃回乡里。不久,周锺果然因跟随叛逆而伏法。汪参与贺向峻时时穿着麻衣、鞋系麻绳,徘徊在草野之间,有时两人相对痛哭。南都拥立君主后,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政事,贺向峻叹息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假如能让我贺某掌握一点权力,我一定整顿残破的疆土,希望实现中兴;如今竟然这样,我知道大江以南已经不是清净之地了。第二年五月,金陵失守;他披头散发,疯狂奔走数日,与汪参抹去头巾、佩剑执矟,率领十多个壮士奔驰到大丕山,十天之内聚集了一千多人。这时清兵渡过长江,各郡县都传檄归降,只是仍任用原来的官吏、改变服色罢了,没有别的军队来防守。吴越地区举竿起兵的人成群而起;但他们都驱使市民作战,往往还没有列阵便已败亡。贺向峻袭击金坛,攻破了它。不久清兵到来,负责军事的人惊慌疑惑,贺向峻为他谋划计策,却不被采用。有人劝贺向峻离开,他说:我既然与他们共同起兵,抛弃他们就是不义。于是披甲守城。城破后被擒,遇害,年仅十九岁。汪参跳跃逃脱,又收集散兵,在城下搏战,杀伤敌军很多;直到力量耗尽,仍下马步战,亲手杀死四五人,身负重伤而死。我已经详细叙述了义兵中为国而死的各位大臣,后来才得到贺向峻、汪参的事迹。贺向峻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有人怀疑传记所记不真实。从前孙策平定江东,死时只有十七岁。贺向峻虽然不是孙策那样的人,但也不能说天下没有英才。自从科举制度实行以来,士人如果不擅长文章便不能进身,沉默少言、行动拘谨反而被认为文雅;而那些豪放奇伟的人,大多沉沦在民间,发愤自强,不顾力量而战死。可悲啊!
王延善,保定新城诸生。慷慨尚义,见天下已乱,散万金产结客。三子:长曰余恪,次曰余佑,季曰余严;余佑出后其叔建善。建善以庚辰特用,尝知山西临县及河南鲁县。闯贼之陷京师也,延善率其子弟与雄县马鲁起兵讨贼,移檄远近,连克雄、新城、溶城三县,擒伪官郝丕绩等数人斩之,势大振。贼败,兵屯未已;或至清廷告变,逮入狱。余恪谓其弟余严曰:吾父以义死。子不可不从。然陷我父子者,仇也;必报之。若壮,可复仇;吾往死。乃赴京,大呼:起义生员王某长子也。遂与父俱死燕市。余严则率壮士入所告者家,歼其老幼、男妇三十口。当事者义之,得无究。余佑乃奉其父建善隐易之五公山,世所称五公山人也。山人字介祺。幼恢岸,有大志,受业于溶城孙征君奇逢、定兴杜紫峰,学无所不究,尤务实用。少从其父在兵间,通晓兵法;善骑射击刺,弓弩无虚发。尝与友人谈忠孝大节,感慨激烈。目炯炯如电,须戟张,蹲身一跃丈许。观者辟易,啧啧曰:王先生命世才也。晚而名愈高,远近就学者数百人;缙绅豪士往往构讲堂、具安车迎之。山人幅巾鹤氅,往来上谷、瀛海、嵩岱间,儿童野夫皆知王氏。见其过,随而观之,问王先生无恙;山人为停车问劳而去。家贫,四方士到门,典衣剉荐,接之无怠。府县长吏馈之,辄不受;来谒不见,亦不报谢。着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络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十三刀法一卷,又辑古人经世事为居诸篇十卷、涌幢草三十卷、诗文集三十二卷。康熙甲子正月卒,年七十;门人私谥曰「文节先生」。
孝廉王公,尝称山人所著书为诸葛流亚。而其才之不用。嗟乎!彼其父兄以义死,岂肯复为世出?蕴其所学,怀不能已,著书以自见;伤矣!然使山人果屈节,世岂能用之哉?则不如老死山泽而书永传也。
蒋尔恂,字笃生;保定蠡县诸生,户部主事范化之子也。崇祯戊寅,畿内被兵,范化死焉。尔恂方十余岁,痛哭呼天,誓报父仇;画父像,己带剑侍其旁,朝夕泣拜。及长,多力善骑射,技勇绝人。尝道遇贼四人劫妇女衣,叱而鞭之。其魁恚,侦其出,纵五百骑,邀之途。时尔恂方从两骑迎其兄女,闻有贼,分一骑护其女入村;自挟一骑,彀弓注矢,跃马大呼,连发二矢,殪其前行二人,贼众惊溃。其魁呼曰:我非敢害公子也,愿请前四人罪状。尔恂大骂数之,魁谢去;徐按辔护女而归。又有土豪欲与尔恂为难,尔恂阳谢之,大会其众,置酒。酒酣,拔刀起舞,立斩三人于座上;众惊服乞命,复邀之坐,尽欢而罢。其豪侠如此。甲申之乱,益散家财,结死士,备非常。每念君父之仇,慷慨悲歌,欷歔泣下。山东人王道土者,有异术、能前知,群盗服焉;请以为魁。道土曰:我不能魁尔曹也,顾亦未见可魁者。众曰:闻蒋公子尝愿举事,盍投诸!道土曰:善。因与其渠数人谒尔恂。当是时,畿辅初定,民多流亡,而所在官吏贪虐;尔恂愤惋,形于词色。蠡县知县衔之,将害焉;尔恂避之中野乡亭。偶遇汛卒,自言尝杀蒋某,则其父也。尔恂大惊,阴质其姓氏,欲起众杀之。及归,而王道土适到门,望见尔恂白晰秀伟,气岳岳;则大喜,前述与众推戴意。尔恂阴计曰:盗无能为也;然吾欲诛虐吏、复父仇,非此机不可。乃许之,与为期。夜半,率其徒入杀知县,捕汛卒磔而祭其父。远近闻之,以为蒋公子起义也;旬日间,聚而应者二万余人。东破河间,将入山东。京师发兵追之,战败众溃,以数十骑遁至河侧;谓其骑曰:我报父仇事已矣。若等乌合不足有为,我且死,若亦各归田,毋再聚自取夷灭。遽跃入水中,救之不获。当事闻公子死、众已散,且变由官起,不穷其狱。公子入水不死,久之致书所亲曰:吾父仇既报,无所恨。天下事大,顾同事非其人,是以败也。今长往矣。后遂不知所终。
蒋生事不足录,独其借盗兵报仇,既败而散其众以遁,似有智谋者。呜呼!今之熟视君父之仇而濡忍以老死者众矣。
卷十九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三十 隐逸传 姜采(附姜垓)、叶廷秀、余增远、方以智、费经虞、熊启宇、胡正言、朱议霶、周齐曾
列传三十一 逸士传 李孔昭、李世安、万泰、汪沨、邵泰清、严书开、张次仲、李天植、徐枋、张来凤
列传三十隐逸传
姜采(附姜垓)、叶廷秀、余增远、方以智、费经虞、熊启宇、胡正言、朱议霶、周齐曾
译王延善是保定新城的诸生。他慷慨崇尚义气,看见天下已经大乱,便散尽万金家产来结交宾客。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余恪,次子余佑,幼子余严;余佑过继给他的叔父王建善。王建善在庚辰年以特用出仕,曾任山西临县知县和河南鲁县知县。闯贼攻陷京师时,王延善率领自己的子弟与雄县的马鲁起兵讨贼,向远近发布檄文,接连攻克雄县、新城、溶城三县,擒获伪官郝丕绩等数人并斩杀,声势大振。贼军败退后,王延善的军队仍未撤去;有人到清廷告发此事,他被逮捕入狱。余恪对弟弟余严说:我们的父亲将因义而死。你不能不跟随他。然而使我们父亲陷入此境的人是仇人,必须报仇。你年轻力壮,可以报仇;我去陪父亲死。于是他前往京城,大声喊道:我是起义生员王某的长子。随即与父亲一同死在燕市。余严则率壮士进入告发者家中,将其家中老幼男女三十口全部杀死。当权者认为他有义气,便没有追究。余佑于是侍奉父亲王建善隐居在五公山,这就是世人所称的五公山人。五公山人字介祺。年幼时就恢宏豪迈,胸怀大志,曾向溶城孙征君奇逢、定兴杜紫峰求学,学问无所不究,尤其注重实际应用。他年轻时跟随父亲在军队中,通晓兵法;擅长骑马、射箭、格斗和刺击,使用弓弩从不落空。曾经与朋友谈论忠孝大节,感慨激烈。他双目炯炯如电,胡须竖张,蹲下身体一跃有一丈多高。观看的人纷纷退避,啧啧称道:王先生是应世而生的人才。晚年名声更加显著,远近前来求学的人有几百人;士绅豪杰往往修建讲堂,准备安车迎接他。五公山人裹着幅巾、披着鹤氅,往来于上谷、瀛海、嵩山、泰山之间,儿童和乡野百姓都知道王氏。看见他经过,便跟随观看,询问王先生是否安好;五公山人便停下车问候他们,然后离去。他家境贫寒,四方士人来到门下,他即使典当衣服、砍柴做饭,也不怠慢接待。府县长官送给他财物,他总是不接受;长官来拜访,他不接见,也不回信致谢。他著有《万胜车图说》一卷、《兵民经络图》一卷、《诸葛八阵图》一卷、《十三刀法》一卷,又辑录古人经世之事,编成《居诸篇》十卷、《涌幢草》三十卷、《诗文集》三十二卷。康熙甲子年正月去世,享年七十岁;门人私下谥称他为“文节先生”。孝廉王公曾经称赞五公山人所著的书,认为其属于诸葛亮一流。可是他的才能没有得到施用。唉!他的父兄都因义而死,他难道肯再为这个世道出仕吗?于是蕴藏着自己的学问,心中不能停止,便著书来表现自己;实在令人伤感!然而假使五公山人果真屈节,世间难道会任用他吗?那么还不如老死在山林之中,而让著作长久流传。蒋尔恂,字笃生,是保定蠡县诸生,户部主事范化的儿子。崇祯戊寅年,京畿遭受兵乱,范化死在那里。蒋尔恂当时才十多岁,痛哭呼天,发誓为父亲报仇;他画出父亲的画像,自己佩剑侍立在画像旁,早晚哭泣叩拜。长大后力气很大,擅长骑射,武艺勇力超过常人。曾经在路上遇到四个贼兵抢夺妇女的衣物,便斥责并鞭打他们。贼首恼怒,打听到他出行的时间,派五百骑兵在路上截击他。当时蒋尔恂正带着两个骑兵护送哥哥的女儿回家,听说有贼兵,便分出一名骑兵保护侄女进村;自己带着另一名骑兵,张弓搭箭,跃马大呼,连续射出两箭,射死了前面的两名贼兵,贼众惊慌溃散。贼首喊道:我不敢伤害公子,只想请您追究前面四人的罪状。蒋尔恂大骂着一一列举他们的罪行,贼首道歉离去;蒋尔恂慢慢勒马,护送侄女回家。又有一个土豪想要与蒋尔恂为难,蒋尔恂假意道谢,召集他的众人,大摆酒宴。酒兴正浓时,他拔刀起舞,在座上站起便杀了三个人;众人惊惧佩服,乞求饶命,又请他入座,尽欢而散。他就是这样豪侠。甲申年发生乱事后,他更加散尽家财,结交死士,准备应付非常变故。每当想到君父之仇,便慷慨悲歌,抽泣流泪。山东人王道土有奇异的法术,能够预知未来,群盗都服从他。众人请他担任首领。王道土说:我不能做你们的首领,只是也没有见到可以担任首领的人。众人说:听说蒋公子曾经希望起兵,为什么不去投奔他呢?王道土说:好。于是与几名首领一同拜访蒋尔恂。当时京畿刚刚平定,百姓大多流离失所,而各地官吏贪婪暴虐;蒋尔恂对此愤懑不平,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蠡县知县因此记恨他,准备加害;蒋尔恂躲到野外的乡亭。偶然遇到一名巡逻士卒,那人说自己曾经杀过蒋某,原来正是杀害他父亲的人。蒋尔恂大为震惊,暗中盘问他的姓氏,想要召集人手杀掉他。等他回去时,王道土恰好来到门前,看见蒋尔恂皮肤白皙、相貌秀伟、气势雄健,便大喜,上前说明众人推戴他的意图。蒋尔恂暗自盘算:盗贼本来不能成事;但我想诛杀暴虐的官吏、为父亲报仇,除了这个机会没有别的办法。于是答应了他,与他约定日期。半夜,他率领部众进入县衙杀死知县,又逮捕那名巡逻士卒,肢解他来祭祀父亲。远近听说后,都以为蒋公子起义了;十天之内,聚集响应的人有二万多。向东攻破河间,准备进入山东。京师发兵追击,交战后兵败众散,他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到河边,对骑兵们说:我报父仇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不足以成事,我将要死去,你们也各自回到田里去,不要再聚集起来自取灭亡。他立即跳入水中,救援没有成功。当权者听说公子已经死了、部众也已经散去,而且这场变乱是由官吏引起的,便没有继续追究此案。公子跳水后没有死,过了很久,写信给亲近的人说:我的父仇已经报了,没有什么遗憾。天下的大事很重大,只是共同做事的人不是合适的人,所以失败了。现在我要长久离去了。后来便不知道他的下落。蒋生的事情本来不值得记载,唯独他借助盗贼的兵力为父报仇,失败后又遣散部众逃走,似乎颇有智谋。唉!如今眼看着君父之仇却忍耐退缩、直到老死的人多得很。卷十九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三十 隐逸传:姜采(附姜垓)、叶廷秀、余增远、方以智、费经虞、熊启宇、胡正言、朱议霶、周齐曾 列传三十一 逸士传:李孔昭、李世安、万泰、汪沨、邵泰清、严书开、张次仲、李天植、徐枋、张来凤 列传三十 隐逸传 姜采(附姜垓)、叶廷秀、余增远、方以智、费经虞、熊启宇、胡正言、朱议霶、周齐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