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周锺,字介生,镳从弟也。为诸生,有盛名。举崇祯癸未进士,选庶吉士。甫半载,李自成陷京师,锺出降;贼徒顾居恩荐之牛金星,用为检讨。贼败,南归。周氏金坛贵族,而其父子兄弟悉有离心。镳与锺尤以才相忌,各招致生徒立门户;汲引既广,败类入焉。彼讪此谤,两家弟子遇于途至不交一揖。锺既降贼,镳门人徐时霖等益被以恶名。朝中传其劝进表,有「独夫授首,万姓归心;比尧舜而有武功,追汤武而无惭德」等语;莫不切齿。初,锺与弟遇阮大铖于酒肆席间,弟与语不合,推案坏坐;坐者皆失色。锺徐引去,不为谢。刘泽清之镇山东也,慕锺名,奉五百金以交欢;锺拒勿纳。由是,二人深恨之。至是,方用事,与马士英谋,必欲杀锺。其年八月,士英遂奏曰:给事中光时亨阻南迁,致使先帝身陨社稷,而身先从贼;又大逆之尤、如庶吉士周锺者,劝进未已,劝下江南,闻其尝骤马于先帝梓宫前,臣不胜发竖。其伯叔昔为逆奄爪牙,今锺复为闯贼枭獍;种恶两世,宜加族诛。周铨、周镳,其兄弟也,均宜从坐。遂被逮。初,士英之起大铖也,为廷臣所阻,怒甚;大铖谓人曰:彼阻逆案,我立「顺案」相对耳。以闯国号「顺」也。由是,痛斥从贼诸人。其以锺为首者,以锺自为领袖复社,继嗣东林,故目为党魁;而不知复社者,举场士之标榜,非东林也。锺既系狱,数求解于士英,不可得。及六等定罪,刑官解学龙置锺于次等,待系;士英拟旨诘问,学龙不得已,改从一等,而以停刑请。士英怒,学龙以此去位。明年四月,御史张孙振再鞠,杖锺三十。居数日,而左兵檄至,遂与时亨、武愫同弃市。
雷演祚,字介公,太湖人;崇祯庚午举于乡。十三年,帝思破格用人,乃命举贡悉就铨;用为部寺司属及州县吏,凡二百六十三人。时号「庚辰特用」,命勒名太学以张大之。而演祚得刑部主事。踰年,擢武德兵备佥事。山东之被兵也,演祚固守德州;有诏奖厉。演祚乃劾督师范志完纵兵淫掠及行贿事;帝召之入朝,与志完面质,卒诛志完而令演祚还任。初,演祚之来也,意骄甚,自谓且有殊擢,及是,顿沮丧,而廷臣遂忌之,寻以忧去。姜曰广之谋立潞王也,演祚参其谋。及福王立,士英遂借演祚以倾曰广。演祚,曰广之门人也。刘孔昭尝语大铖曰:当迎立时,曰广、演祚昌言:「上不可立,当设法阻之」。大铖遂据以实告。且曰:陛下龙飞,不知演祚欲设何法?可谓寒心!曰广尚不能为贾充,而演祚公然欲为成济!乃命严讯。明年二月,给事中林有本复劾其不孝、不忠。至四月,遂与镳俱赐自尽。故事小臣无赐自尽者,盖大铖辈亟以杀之耳。初,少詹事吴伟业奉使出都,大铖语之:上仁柔,一切生杀予夺,予与数公主焉。归语诸君子,猿鹤梦稳,定不起同文狱也。又曰:周锺、光时亨听之公论,周镳无死法,惟雷演祚不可赦,而御史张孙振必欲尽杀之。给事中钱增曰:镳非从逆者。孙振曰:当以门户诛之。黄宗羲曰:徐时霖为镳而啮锺,反因锺而害镳;大铖无心于杀锺,又因镳以累锺。事之不可知如斯。要之,立乎乱人之朝,而顷险儇薄,衅起萧墙,宜其不免也。悲夫!
列传八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
译周锺,字介生,是周镳的堂弟。作为诸生时,就有很大名声。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刚过半年,李自成攻陷京师,周锺出城投降;贼党顾居恩向牛金星推荐他,任命他为检讨。贼军失败后,他南归。周氏是金坛的贵族,但这一家父子兄弟全都心怀离异。周镳和周锺尤其因为才华互相嫉妒,各自招收门生,树立门户;提拔引荐的人多了,败类也混入其中。两家彼此讥讽诋毁,双方弟子在路上相遇,甚至连一揖也不作。周锺投降贼军后,周镳的门人徐时霖等人更加被加上恶名。朝中传说他的劝进表中有“独夫授首,万姓归心;比尧舜而有武功,追汤武而无惭德”等话,人人都咬牙切齿。起初,周锺和弟弟在酒馆席间遇见阮大铖,弟弟和阮大铖谈话不合,推翻桌案,砸坏坐席;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周锺慢慢把弟弟带走,也不向阮大铖道歉。刘泽清镇守山东时,仰慕周锺的名声,送五百金来结交;周锺拒绝不收。因此两人都深恨周锺。到这时,阮大铖掌权,和马士英谋划,一定要杀死周锺。当年八月,马士英于是上奏说:“给事中光时亨阻止南迁,以致先帝死于社稷,而他本人却首先跟从贼军;又有大逆之中最严重的周锺这样的庶吉士,劝进还没有完,又劝先帝下江南;听说他曾经在先帝灵柩前纵马奔驰,我不禁毛发竖立。他的伯父、叔父从前是逆宦的爪牙,如今周锺又成了闯贼的恶兽;两代积累罪恶,应当加以灭族诛杀。周铨、周镳是他的兄弟,也都应当连坐。”于是周锺被逮捕。起初,马士英想起用阮大铖时,受到朝廷大臣阻挠,非常愤怒;阮大铖对人说:“他们阻止翻转逆案,我就设立一个‘顺案’来和它相对。”因为李自成的国号是“顺”。因此,他痛斥那些跟从贼军的人。他把周锺列为首要对象,是因为周锺自任复社领袖,继承东林的传统,所以把他看作党魁;却不知道复社只是科场士人的标榜,并不是东林。周锺被关进狱中后,多次向马士英求情,都不能获解。等到六等定罪时,刑官解学龙把周锺列入次等,暂时拘系;马士英拟旨责问,解学龙不得已改列为一等,却请求暂缓行刑。马士英大怒,解学龙因此丢官。第二年四月,御史张孙振再次审讯,杖打周锺三十下。过了几天,左良玉的檄文传到,于是周锺和光时亨、武愫一同被押赴市曹斩首。雷演祚,字介公,太湖人;崇祯庚午年乡试中举。崇祯十三年,皇帝想破格任用人才,于是命令举人、贡生都参加铨选;任用为各部寺的属官以及州县官吏,共二百六十三人。当时称为“庚辰特用”,命令把姓名刻在太学中,以此大力宣扬。雷演祚被任命为刑部主事。过了一年,升任武德兵备佥事。山东遭受兵乱时,演祚坚守德州;朝廷下诏嘉奖勉励。演祚于是弹劾督师范志完纵容军队奸淫抢掠、收受贿赂等事;皇帝召他入朝,让他和范志完当面对质,最终诛杀范志完,命演祚回任。起初,演祚来京时,意气骄盛,自以为将得到特别升迁;到了这时,顿时沮丧,朝廷大臣也就嫉恨他,不久他因服丧离职。姜曰广谋划拥立潞王时,演祚参与了谋划。福王即位后,马士英便借演祚来扳倒姜曰广。演祚是姜曰广的门人。刘孔昭曾对阮大铖说:“当初商议迎立时,姜曰广、雷演祚公开说:‘皇上不能即位,应当设法阻止他。’”阮大铖便据此如实报告。又说:“陛下登上帝位,竟不知道雷演祚想设什么办法?真叫人寒心!姜曰广尚且不能做贾充,雷演祚却公然想做成济!” 于是下令严加审讯。第二年二月,给事中林有本又弹劾他不孝、不忠。到了四月,他便和周镳一同被赐令自尽。按照旧例,低级官员没有被赐自尽的,大概只是阮大铖等人急于杀死他们罢了。起初,少詹事吴伟业奉命出京,阮大铖对他说:“皇上仁慈柔弱,一切生杀予夺的权力,我和几位大臣共同掌握。”吴伟业回来后告诉各位君子:阮大铖安于权位,看来一定不会再兴起同文狱。阮大铖又说:“周锺、光时亨,是听从公众舆论的,周镳没有死罪,只有雷演祚不可赦免;而御史张孙振却一定想把他们全部杀死。”给事中钱增说:“周镳不是从逆的人。”张孙振说:“应当按门户关系杀掉他。”黄宗羲说:“徐时霖为了周镳而攻击周锺,反过来又因为周锺害了周镳;阮大铖本来无意杀周锺,却又因周镳牵累了周锺。事情不可预料,竟到了这种地步。总而言之,身处乱臣掌权的朝廷,却轻薄浮躁、险诈浅薄,祸端从内部发生,遭此祸患也是应该的。可悲啊!” 列传八:刘成治、黄端伯、吴嘉胤、龚廷祥、陈于阶。
呜呼!南渡君臣岂不哀哉!大敌已逼,而庙堂嬉戏若无其事然。及扬州既破,文武大寮仓皇集议,窃窃耦语,百官后至。微闻其语曰:即降志辱身,亦甘心也。盖群思卖国也。兵科吴适至兵部问防江守御计,职方王期升昌言曰:长江之险,北兵岂能飞渡耶?君何深虑。于是,一骑未至,君相先逃。总督京营戎政忻诚伯赵之龙、礼部尚书钱谦益,首具启迎。豫王渡江,百官或降或窜,奔走恐后矣。其降者:公侯则徐允爵、朱国弼、常延龄、汤国祚、柳祚昌、徐弘爵、李祖述、顾鸣郊、张拱日、孙维城、邓之郁、方一元、郭祚永、焦梦熊、刘卬吉、张承志、邹存义、黄中鼎、常应俊、齐赞元,大学士则王铎、蔡奕深,都御史则李沾、唐世济、邹之麟,侍郎则李乔、朱之臣、梁云构,翰林詹事则陈于鼎、程正揆、李景濂、刘正宗、张居、陈之遴,给事中则钱增、陆郎、丁允之、王之晋,御史则张孙振、徐复扬、袁弘勋、王懩,其余部曹寺司下僚不可胜计。而独刘成治、黄端伯数人者挺然不屈、皭然不缁,岂非希世之鸣凤哉!且此数人者,位非尊也、禄非厚也、权非重也,无封疆城守之寄、无兵马捍御之责,冷曹散秩,具员而已。而引义自守,刀锯不避。高皇帝陵寝之旁,灵爽所凭,仅此数人之仰答。其平居自讲东林、号召徒众、相与标榜而首倡邪谋,腼颜屈膝曾不愧耻,至今人反称誉之。呜呼!世之衰也,三代直道泯没尽矣。言豫王之将至也,戎政府都察院先遣官骑迎之于郊;赵之龙、钱谦益奉舆图册籍候于中途,四拜以献。将入城,大雨沾湿,百官雨立无敢后者。王命谦益以五百骑先入清宫,谦益封府库、收锁钥,导王以入。之龙集黎园子弟数百人长筵广乐,迎王南面坐,奉觞上寿。张幕天坛,椎牛酾酒,大飨将士。酒未半,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率其军士投戈解甲,稽首归命;且请擒弘光帝以自效。于是,不五日,田雄挟帝以至。
户部郎中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甲戌进士,初知庐陵县。南渡补国子监助教,历升郎署。赵之龙将出降,先入户部封库。成治怒,奋椎击之,之龙走得免。豫王入城,成治独闭户不出迎。已闻王命百官旅见,出使谒假者注册,晨起呼名;官吏俱晨往午归,否者妻子为俘。成治慨然曰:国家养士三百年,岂遂无一忠义以报累朝恩也!题壁曰:钟山之气,赫赫洋洋;归于帝侧,保此冠裳。自缢死。
礼部主事黄端伯,字符公,新城人;戊辰进士,为宁波、杭州推官。皆古吴越名胜地,人士汇集。端伯聪颕,杂治儒、墨、百家之学。性冲淡夷旷,虚怀下士。每出,则诸生以文艺、释子以语录,下逮金丹符箓,杂然竞进者,恒数百人;端伯应接从容,莫不厌服而去。治行最,征入京,以忧归。意不欲仕,将嗣法于开元寺而不果。已而潜心儒学,慨然欲自树名节。始,端伯少时,思遗弃世俗,自署印曰:「海岸道人」。至是,忽改篆曰:「忠孝廉节之章」;识者知其学之更有进也。益王与郑芝龙结姻,势横甚,端伯疏论之。益王怒,乃避迹于庐山。福王立,大学士姜曰广荐起之;乙酉,授主事。数月而南京不守,或谓曰:公如老衲,盍浮沉山野?端伯曰:临难毋苟免;先圣训也。我岂借口释氏以苟活乎?豫王之召见百官也,端伯不至。从者固请,书一帖与之曰:大明忠臣黄端伯。王命召之,兵入,先捶其妾;端伯傲然不视。曰:杀即杀耳,我不投谒也。乃拘之去。方巾大袖,见王不拜。王甚重之,啖以大官;不可。曰:以方外礼之可乎?亦不可。王问:弘光何君!曰:圣君。曰:何以指昏为圣?曰:子不言父过。问:马士英何相?曰:贤相。曰:何以指奸为贤?曰:不降即贤。遂下狱。狱中作「明夷录」;自跋曰:甲戌易数疏成,灵龟见梦;初筮得明夷,再筮得箕子之明夷。今江南犴狴,妖梦是践。人欲三公污我,我宁死不从也。薇荒麦秀,寓众明夷;岂不信而有征哉!大帅高其义,欲生之不得。乃曰:文信国终不负宋,姑听之以成其义。八月十三日,端伯正坐待命。一卒左刃之,手颤弃刀走;一卒右刃之,亦颤弃刀走。端伯厉声曰:吾心不死,头不可断;盍刺吾心?卒如之,而绝。一仆拱立于其侧,挥之不去,亦见杀。鲁王赠太常卿,谥「忠节」。端伯深于禅而卒,归于忠义以死。两京陷没,大臣之不能死者,辄因缘杖拂,称济洞宗嗣,以自文其偷生之末路;岂端伯所谓借口释氏者乎?噫!可叹也!
译唉!南渡政权的君臣难道不可悲吗!强敌已经逼近,朝廷却嬉笑玩闹,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等到扬州已经失陷,文武大臣慌忙聚集议事,私下交头接耳,百官又姗姗来迟。隐约听见他们说:“即使投降、丧失志节、受辱,也心甘情愿。”原来众人都在谋划卖国。兵科吴适到兵部询问防守长江的计划,职方王期升却公开说:“长江的险要,北方军队难道能飞渡过来吗?您何必过于忧虑。”于是,敌军一骑还没有到,君主和宰相却先逃走了。总督京营戎政、忻诚伯赵之龙和礼部尚书钱谦益,首先准备奏启迎降。豫王渡过长江后,百官有的投降,有的逃窜,奔走投降唯恐落后。他们中投降的有:公侯有徐允爵、朱国弼、常延龄、汤国祚、柳祚昌、徐弘爵、李祖述、顾鸣郊、张拱日、孙维城、邓之郁、方一元、郭祚永、焦梦熊、刘卬吉、张承志、邹存义、黄中鼎、常应俊、齐赞元;大学士有王铎、蔡奕深;都御史有李沾、唐世济、邹之麟;侍郎有李乔、朱之臣、梁云构;翰林詹事有陈于鼎、程正揆、李景濂、刘正宗、张居、陈之遴;给事中有钱增、陆郎、丁允之、王之晋;御史有张孙振、徐复扬、袁弘勋、王懩;其余各部、寺、司的属官和下级官吏,多得数不清。唯独刘成治、黄端伯等几个人挺立不屈,清白不染,难道不是世间罕见的凤凰吗!况且这几个人,职位不高,俸禄不厚,权力不重,没有镇守疆土城池的职责,也没有统领兵马抵御敌人的责任,只是冷清部门里的闲散官员,不过是凑数的人员罢了。然而他们以大义自守,连刀锯也不躲避。高皇帝陵寝旁边,只有这几个人的忠魂可以仰答先帝。那些平日里自称讲习东林、号召门徒、彼此标榜而首先倡导邪谋的人,却厚着脸皮屈膝投降,竟然毫不惭愧羞耻,到今天人们反而还称赞他们。唉!世道衰败,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已经全部湮没。听说豫王将要到来,戎政府、都察院先派官员和骑兵到郊外迎接;赵之龙、钱谦益带着舆图、册籍在半路等候,拜了四拜献上。豫王将要入城时,下起大雨,百官被雨淋湿,站在雨中没有人敢退后。豫王命钱谦益率五百骑兵先入城清理宫殿,钱谦益封闭府库、收取钥匙,引导豫王入城。赵之龙召集梨园子弟数百人,摆设长席、演奏盛乐,迎接豫王面向南坐下,奉酒祝寿。在天坛张设帷幕,宰牛滤酒,大宴将士。酒宴还没有进行到一半,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率领军士放下武器、脱去铠甲,叩头归顺;并且请求擒获弘光帝来效忠。于是不到五天,田雄就挟持弘光帝到来。户部郎中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甲戌年进士,起初任庐陵县知县。南渡后补任国子监助教,历次升任郎官。赵之龙将要出城投降时,先进入户部封存库房。成治大怒,奋力用椎击打赵之龙,赵之龙逃走得以免死。豫王入城后,成治独自闭门,不出来迎接。后来听说豫王命令百官列队拜见,派出使者谒见请假的官员也要登记,早晨起床点名;官吏都必须早晨前往、中午返回,否则妻子儿女就会被俘。成治慨然说:“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难道竟没有一个忠义之士来报答历代朝廷的恩德吗?”他在墙上题写:“钟山之气,赫赫洋洋;归于帝侧,保此冠裳。”然后上吊而死。礼部主事黄端伯,字元公,新城人;戊辰年进士,曾任宁波、杭州推官。宁波、杭州都是古代吴越的名胜之地,人士汇聚。端伯聪颖,兼治儒家、墨家和诸子百家的学问。他性情冲淡平和、旷达开朗,虚心礼待士人。每次出门,诸生拿文章学艺,僧人拿语录,甚至炼丹术和符箓等杂学,纷纷争相进献,常常有数百人;端伯从容应对,没有不心悦诚服离去的。他治理政务成绩最好,被征召入京,因服丧回乡。他本来不想做官,想在开元寺承继佛法却没有成功。不久他专心研究儒学,慨然想亲自树立名节。起初,端伯年轻时想遗弃世俗,自刻印章署名“海岸道人”。到这时,忽然改刻为“忠孝廉节之章”;了解他的人知道他的学问已有进一步提高。益王与郑芝龙结为姻亲,势力非常横暴,端伯上疏议论此事。益王大怒,于是端伯避居庐山。福王即位后,大学士姜曰广推荐起用他;乙酉年,授任主事。几个月后,南京失守,有人对他说:“您如果像老僧一样,何不在山野间随波沉浮?”端伯说:“面临灾难不能苟且逃避,这是先圣的训诫。我难道能借佛教的名义苟活吗?”豫王召见百官时,端伯没有到。随从再三请求,他写了一张帖子交给随从,上面写着:“大明忠臣黄端伯。”豫王命令召见他,士兵进入后,先用棍子打他的妾;端伯傲然不看。说:“要杀就杀,我不去投递名帖求见。”于是把他拘押带走。他戴方巾,穿宽大衣袖的衣服,见到豫王也不下拜。豫王十分敬重他,用高官厚禄诱使他;他不答应。豫王说:“用出家人的礼节对待你,可以吗?”他也不答应。豫王问:“弘光是什么样的君主?”他说:“圣君。”豫王说:“为什么把昏庸的人指为圣君?”他说:“儿子不谈父亲的过错。”豫王又问:“马士英是什么样的宰相?”他说:“贤相。”豫王说:“为什么把奸臣指为贤相?”他说:“不投降就是贤。”于是把他关进监狱。他在狱中写作《明夷录》;自序说:“甲戌年《易》数篇疏已经写成,灵龟出现在梦中;第一次占筮得到明夷卦,第二次占筮得到箕子所说的明夷。如今江南的监狱,正应验了这个妖梦。有人想用三公的地位来玷污我,我宁死也不服从。薇菜荒芜,麦子枯秀,寄托着众人处于明夷之象;难道不是确实有征验吗!”大帅敬重他的气节,想让他活下来却做不到。于是说:“文信国始终没有辜负宋朝,姑且成全他的志义吧。”八月十三日,端伯端正坐着等待命令。一名士卒从左边砍他,手发抖,丢下刀逃走;另一名士卒从右边砍他,也手发抖,丢下刀逃走。端伯厉声说:“我的心志不会死,头颅无法砍断;不如刺我的心吧。”士卒照做,他便断气了。有一个仆人拱手站在他身旁,怎么驱赶也不离开,也被杀死。鲁王追赠黄端伯为太常卿,谥号“忠节”。端伯深通禅学,但最终归于忠义而死。两京陷落后,那些不能以死殉国的大臣,往往借助杖拂等法器,自称是济洞宗的传人,以此粉饰自己苟且偷生的末路;这难道不是端伯所说的“借口释氏”吗?唉!真可叹啊!
户部主事吴嘉胤,字绳如,华亭人,甲子举于乡。南渡管理新饷,奉使至丹阳。闻变欲驰还,侍者曰:往则投死耳;幸而不遇难,且归以为后图。嘉胤曰:是何言欤?君亡则率土皆非明有也。我归欲安之?乃还。止车城外报恩寺,上书求存明社稷;不报。命二仆携官服至方正学祠下拜曰:愿从先生以地下,令后世知吾与先生同志也。从容缢于树。一仆欲为解之,一仆曰:嗟乎主人有成言矣,解之必不听,不如已也。遂死。
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无锡人,癸未进士。明年,京师陷,弘光立,廷祥知其不能立国,不欲出。既而念老母冀得诰命以荣亲,慨然叹曰:仕不仕,我已策名吏部矣,国难不可避也;且以娱亲乎!乃入都,授中书舍人。四月命下,旬日而扬州不守;天子播迁,举朝迎附。廷祥恸哭曰:吾知亡,不意其如是之速也!吾岂忍背恩于国乎?遗书其子曰:捐躯见志,吾事也。善事祖母,无使老人悲。五月二十二日,与吏部主事骆天闲约同死。天闲怀刃至文庙,跪告先师,欲自刎,为其仆所持,不得死。廷祥至庙中,拜讫,大呼曰:吾不负师友马君常、刘湛六也。自投于武桥下。
钦天监五官挈壶陈于阶,字澹一,上海人。尝从大学士徐光启学历法,荐授是职。南渡,令督造火器。大兵至,叹曰:吾微员也,可以无死,然他日死,何以见徐公哉?缢死天主堂。呜呼!此可谓不负徐公矣。
予于诸人皆大书其官者何?官以人重也。且以见贤人君子沦于下僚,而奸回卖国之徒反居高位,国之所以亡也。或曰:其时吏部尚书张捷、副都御史杨维垣皆死。子削而不书何也?曰:非义死也。弘光既出,城中无主,百姓群破狱,出太子,拥之入朝;道遇王铎,群殴之曰:汝何故假我先帝子?拔其须且尽。张捷闻之,恐其及己也,欲走丹阳,门闭不得出。仓皇与僧怀璧趋鸡鸣寺。市人复窘之,怀璧劝之死,不得已乃缢。维垣亦虑祸及,驱二妾投井死,置三棺,旁殓二妾,中题己名,置中堂,身微服夜遯;至土桥,为冤家所杀死。如是得谓之死义乎!且夫维垣身附逆奄,名在丹书;马、阮比之,拔置显秩,首以颁要典请。自是,群小鸱张,联翩而至,乱政亟行,以速败也。张捷身为冢宰,曾不救正,惟马、阮意旨是奉;所谓死不偿责者也。昔齐庄公之弒,贾举州绰十人者死之,「春秋」削而不书;胡文定以为是皆逢君之恶,从于昏乱,不得以死节名。然则使张、杨慨然殉国,犹贾举类耳;况于不得已而为人所杀哉!传曰:君子表微。余于是史之作,发潜德、阐幽贞,旁搜远罗;虽市夫田隶,苟其死义,必不敢遗。岂于大僚而反略之?惟其征之而信、考之而核,而后敢书;故慎之。慎之而后所传不妄,故可以告天下万世也。
卷八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九 凌駉、何刚(附徐孚远)、祁彪佳、陈潜夫、王瑞旃
列传十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列传九凌駉、何刚(附徐孚远)、祁彪佳、陈潜夫、王瑞旃
译户部主事吴嘉胤,字绳如,华亭人,甲子年在乡试中举。南渡后,他负责管理新饷,奉命出使到丹阳。听说事变发生,想骑马赶回去,侍从说:“回去就是送死;万一没有遇难,也还是先回来再作打算吧。”嘉胤说:“这是什么话?君主逃亡了,天下土地就都不再属于大明了。我回去想让它归属谁呢?”于是返回。他把车停在城外的报恩寺,上书请求保全明朝社稷,没有得到答复。便命两个仆人带着官服,到方正学祠下拜,说:“愿意跟随先生到地下去,让后世知道我和先生志同道合。”随后从容地在树上上吊。一个仆人想把他解下来,另一个仆人说:“唉,主人已经说定了要这样做,解下来他一定也不肯听,不如就算了。”于是吴嘉胤死去。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无锡人,癸未年进士。第二年,京师陷落,弘光帝即位。廷祥知道弘光政权不能立国,不想出仕。后来想到年老的母亲希望得到诰命来荣耀家门,便慨然叹息说:“做官还是不做官,我已经在吏部登记入仕了;国家有难,不能逃避;况且也可以借此使母亲高兴啊!”于是进入都城,被授予中书舍人。四月任命下达,十天之内扬州就失守了;天子迁徙逃亡,满朝官员都迎接投降。廷祥痛哭说:“我知道国家要灭亡,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我难道忍心背弃国家的恩德吗?”他写信给儿子说:“舍身以表明志向,是我应做的事。好好侍奉祖母,不要让老人家悲伤。”五月二十二日,他和吏部主事骆天闲约定一同赴死。天闲带着刀来到文庙,跪着向先师禀告,想自刎,被仆人按住,没能死成。廷祥来到庙中,拜过先师后,大声说:“我没有辜负老师和朋友马君常、刘湛六。”便投身武桥下而死。钦天监五官挈壶陈于阶,字澹一,上海人。曾跟随大学士徐光启学习历法,因推荐被授予这个官职。南渡后,命令他督造火器。清军到来时,他叹息说:“我是个微小的官员,可以不死;可是将来死后,我凭什么去见徐公呢?”于是吊死在天主堂。他确实可以说没有辜负徐公了。我为这些人都大书特书他们的官职,为什么呢?因为官职会因人而显得重要;也借此说明,贤人君子沦落在低级官僚之中,而奸邪卖国之徒反而居于高位,这正是国家灭亡的原因。有人说:“当时吏部尚书张捷、副都御史杨维垣也都死了。你为什么删去他们,不加记载呢?”我说:“他们不是因合乎义而死的。弘光帝出逃以后,城中没有主君,百姓成群打破监狱,把太子放出来,拥护他入朝;途中遇到王铎,众人殴打他说:‘你为什么假称这是先帝的儿子?’还把他的胡须几乎全拔光了。张捷听说后,害怕祸及自己,想逃往丹阳,却因城门关闭不能出去。于是仓皇和僧人怀璧奔往鸡鸣寺。市民又逼迫他,怀璧劝他去死,他不得已才上吊。杨维垣也担心祸患波及自己,逼迫两个妾投井而死,准备了三口棺材,把两个妾装殓在旁边,中间那口写上自己的名字,放在正堂,自己却穿便服连夜逃走;到土桥时,被仇家杀死。像这样,能说他们是为义而死吗?况且杨维垣本人依附逆宦,名字列在丹书上;马士英、阮大铖却把他等人相比,拔擢安置在显要官位,首先就以颁行重要典章为请。从此以后,群小像鸱鸟张翼一样猖狂,接连而来,扰乱政事的措施迅速推行,加速了国家败亡。张捷身为冢宰,曾经不救正国事,只奉行马士英、阮大铖的意旨。” 这就是所谓死了也不能抵偿罪责的人。过去齐庄公被弑,贾举、州绰等十人因此而死,《春秋》却删去他们的事而不加记载;胡文定认为,这些人都是迎合君主的恶行,跟随昏乱之政,因此不能以死节来称许。既然如此,假使张捷、杨维垣慨然为国殉难,也不过是贾举一类的人;何况他们还是不得已而被人杀死的呢!《左传》说:君子要表彰隐微的善行。我撰写这部史书,正是要发掘潜藏的美德,阐明幽隐的贞节,旁搜远取;即使是市井平民、田间奴仆,只要是为义而死,我也绝不敢遗漏。难道对大官反而要略去吗?只是必须征求证据使之可信,考核事实使之准确,然后才敢写入;所以对此十分谨慎。谨慎之后,所传的事情才不会虚妄,因此才可以告知天下后世。卷八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九 凌駉、何刚(附徐孚远)、祁彪佳、陈潜夫、王瑞旃 列传十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列传九 凌駉、何刚(附徐孚远)、祁彪佳、陈潜夫、王瑞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