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王入监国,可法进战守大计,谓当素服郊次,发师讨罪,示天下以必报仇之义。王唯唯不能答一语。可法退,忧形于色。寻进可法东阁大学士兼故官,士英官亦如之。而王以士英有建立功,专依赖焉。居二日,可法谓士英曰:寇深矣,黄、高、二刘之众未尽为国用,当立重臣开府以镇之。今日之事,非可法与公谁任之者!士英唯唯。可法退,即合疏言守江南者必于江北,当酌地利设四藩,以淮、扬、泗、庐自守,以徐、凤、池、六为进攻之途;兵马钱粮,皆听镇臣自取给于有司,勿复为征输调度之扰。四藩一辖淮、扬,一辖徐、泗,一辖凤、寿,一辖滁、和;即以得功、杰、泽清、良佐为之。更立督师于扬州,节制诸镇。如此,则诸镇各自卫其地,无不致死;而受成于督师,机不遥度、事不中制,士气奋而民心定,江南庶几可保矣。从之。又请定京营兵制,分设营将,如北京故事;简精壮、募义勇以实之。其侍卫及锦衣、銮仪诸司所隶军役,当多事之日,俱宜入伍操防,毋坐耗钱榖。至锦衣镇抚司官不必备,亦所以杜告密、节繁费、收人心,于新政有裨者也。监国既即皇帝位,诏立四藩如可法议,而廷臣意皆欲士英督师。士英以朝权不可朝夕失也,乃谓可法曰:我驭军宽,颇扰于民;公威名着于淮上,军士皆慑服。公诚能经营于外,而我居中帅以听命,当无不济者。可法曰:居者守、行者御,莫能偏废。既受事,敢辞难乎?遂请行。京师士民哗曰:何乃夺我史公!太学生陈方策、诸生卢泾才等上疏,言淮扬门户也,京师堂奥也;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其可乎?上方倚重士英,勿听。遂加可法太子太师以行。可法行,士英愈无所惮。俄进得功为侯,杰、泽清、良佐皆封伯。自是,四镇愈尊贵自恣,渐不可制矣。及张慎言荐吴甡于朝,刘孔昭言其不可,露章劾慎言;廷臣言孔昭武臣,不宜与铨选事。士英阴右孔昭,左右班攘袂相诘。可法叹曰:党祸起矣!上疏力言甡罪可□,文武臣当虚衷用事;报闻而已。
可法奉诏祭告泗陵、凤陵。因上言曰:臣伏见二陵松楸如故,佳气郁郁,知万年灵长之祚方未艾也。北顾神州,山河顿异,感痛填膺,不能已巳。连岁凤、泗之间灾异迭见,天鼓一月数鸣,地且三震;以至今春,罹兹大祸。先帝躬神明之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十七年有如一日,尚不免殉社稷,抱恨千古;天命之难谌而地灵之不足恃,可见于此。陛下践祚之始,祗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感动。若使躬谒二陵,亲见凤、泗境中万井悲风、千里赤地,蒿莱极目、鸡犬无声,汤沐遗黎,死亡殆尽;其呜咽悲愤,又不知何如也!伏愿陛下坚此一心,慎终如始,察天人相与之故,考祖宗灵爽之依。处深宫广厦,则当念西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大庖,则当念西北诸方麦饭之无展;膺图受箓,则当念先帝之临渊集木,何以忽觏危亡?早朝晏罢,则当念先帝之克勤克俭,何以卒堕大业?战兢惕励,无敢刻忘,则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必为请命上帝,默相陛下光启中兴。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滥恩施、开告密,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激而投簪、豪俊因之裹足;窃恐祖宗怨痛,天命潜移,东南一隅,不知其伊于何底也!
译福王入朝监国,史可法提出战守大计,认为应当穿素服在郊外等候,发兵讨伐罪人,向天下表明必报仇雪恨的义理。福王只是连声答应,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史可法退下后,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不久,晋升史可法为东阁大学士,兼任原来的官职;马士英的官职也照旧。但福王认为马士英有拥立之功,专门依赖他。过了两天,史可法对马士英说:“贼寇已经深入了。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四人的军队还没有完全为国家所用,应当立即任用重臣开府,镇守一方。今天的事情,除了我和您,还有谁能承担呢?”马士英只是唯唯答应。史可法退下后,立即联合上疏说:守卫江南必须立足江北,应当斟酌地势设立四藩,凭借淮、扬、泗、庐进行防守,以徐、凤、池、六作为进攻的道路;兵马、钱粮,都听任镇臣从有关官府自行筹给,不要再受征收、输送和调度的骚扰。四藩中,一藩统辖淮、扬,一藩统辖徐、泗,一藩统辖凤、寿,一藩统辖滁、和;就任命黄得功、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分别担任。再在扬州设置督师,节制各镇。这样,各镇各自保卫自己的地方,都会拼死作战;并且接受督师的裁决,军机不必远距离揣度,事情也不会受到层层牵制,士气振奋而民心安定,江南或许可以保全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史可法又请求确定京营兵制,分设营将,依照北京的旧例;选拔精壮,招募义勇来充实军队。侍卫以及锦衣、銮仪等各司所属的军役,在战事繁多的日子里,都应当入伍操练防守,不要坐耗钱粮。至于锦衣镇抚司的官员不必全部配备,这也可以杜绝告密,节省繁杂费用,收拢人心,对新政有益。监国已经即皇帝位后,下诏按照史可法的建议设立四藩,但廷臣的意思都想让马士英督师。马士英认为朝廷的权力不能早晚之间失去,于是对史可法说:“我统领军队宽松,颇为扰民;您的威名在淮河一带显著,军士都畏服。您如果确实能够在外经营,而我留在中央统帅以听取您的命令,应当没有办不成的事。”史可法说:“留守的人负责防守,出征的人负责抵御,不能偏废一方。既然接受了这件事,难道敢推辞困难吗?”于是请求出征。京师士民喧哗说:“为什么竟要夺走我们的史公!”太学生陈方策、诸生卢泾才等上疏说,淮扬是门户,京师是堂奥;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这怎么可以?皇帝正倚重马士英,没有听从。于是加授史可法太子太师,让他出行。史可法出发后,马士英更加无所顾忌。不久,晋封黄得功为侯,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都封为伯。从此,四镇更加尊贵放纵,逐渐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等到张慎言向朝廷推荐吴甡时,刘孔昭说他不可以任用,并公开上章弹劾张慎言;廷臣说刘孔昭是武臣,不应参与铨选事务。马士英暗中支持刘孔昭,左右两班官员挽起衣袖互相争辩。史可法叹息说:“党争的祸患开始了!”他上疏极力说明吴甡的罪过可以□,文武官员应当虚心公正地任用;皇帝只是批示知道了而已。史可法奉诏祭告泗陵、凤陵。于是上奏说:“臣恭敬地看见两座陵墓的松树、楸树依旧,祥瑞之气郁郁葱葱,知道万年灵长的国运正未衰竭。向北眺望神州,山河顿时变了样,感伤悲痛充满胸膛,不能自已。接连多年,凤阳、泗州之间灾异屡次出现,天鼓一个月鸣响数次,大地还震动了三次;直到今年春天,终于遭逢这场大祸。先帝亲具神明之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十七年如一日,尚且不能免于以身殉国,抱恨千古;天命难以相信、地灵不足以凭恃,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陛下即位之初,恭敬拜谒孝陵,哭泣尽情哀痛,道路上的人都受到感动。如果亲自拜谒二陵,亲眼看见凤阳、泗州境内万井悲风、千里赤地,满眼都是荒草,鸡犬之声也没有,皇帝沐浴赐食之地的遗民几乎死绝;那时的呜咽悲愤,又不知会达到什么程度!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坚定这一片心意,慎终如始,察知天与人相互感应的缘故,考察祖宗神灵所凭依之处。身处深宫高厦,就应当想到西北各陵的魂魄尚未安宁;享用精美食物和大厨房的供奉,就应当想到西北各地连麦饭都无法得到;承受天命、接受符箓,就应当想到先帝身临深渊、如集于树木之上,为什么忽然遭遇危亡?早朝早开始、晚些退朝,就应当想到先帝能够勤劳节俭,为什么最终败坏了大业?如果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不敢片刻忘记,那么二祖、列宗在天之灵一定会替陛下向上帝请求,默默辅佐陛下光大开启中兴。如果安逸地处在东南,不思考长远谋略,滥施恩惠、开启告密之门,贤人与奸人不能辨别,威势和决断不能发挥,老成之臣受到激发而辞官,豪俊之士也因此裹足不前;臣私下恐怕祖宗怨恨悲痛,天命暗中转移,东南这一隅之地,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啊!”
亡何,吴三桂从本朝大兵入北京败贼,贼遯而西;山东、河南士民皆结寨屯聚,杀贼所置伪官以望王师。可法请立遣使北行,赍诏抚谕,使中原知中国有君,则人心南向,而大业有成。疏入报可。时四镇不即守所分地,暴横江北。杰欲驻扬州,扬州民城守不听入,杰纵军大掠。进士郑元勋与诸有司语,稍欲为两解;众疑其私于杰,竞起击杀之。而良佐亦驻凤阳,诸邑士民争诣阙言状。诏可法往慰解之,使可归镇。可法先至得功军,得功听命;至良佐、泽清军,皆诺。乃至杰军,杰素惮可法,具櫜键迎谒;升帐之日,洒然变色易容。可法知其军可用,欲以诚感之。裨校以下,人人召见抚慰;而责杰曰:将军之所以贵显者以有天子也。如不奉天子诏,而妄冀非所属之地,则诸将军与扬州之民,皆得弯弓而射将军,将军又何辞以对?杰色沮,默然者久之。然浸视为易与,止可法宿军中,易所隶卒,而更遣部下百人给事左右。可法拊循之,勉以大义,百余人皆感泣。传语军中曰:史相公我主也。杰惧将士皆向可法,而又深服其诚,乃谨事可法,请受命,然终欲驻扬州。可法乃集扬民曲谕,至以身为质,使罢守;奏以瓜州屯杰众。可法遂留扬州,开幕府治事,设馆礼贤,招徕天下智谋之士及稍通天文者并阴符、六壬、遁甲诸术者,皆廪饩之;募士得胜铠甲者百余人。复上疏请行保举之法,以补危疆守令;许之。旋诏可法谕四镇厉兵秣马,驻防河淮,刻期进师。当可法出,士英未敢即倍之;可法疏请饷,士英命户部百方应之。可法分给诸镇,诸镇益和,乃稍言进取事。而大清兵已收山东,且闻新立天子,使人以书贻可法,引「春秋不讨贼、新君不得即位」之义,将移师问不当立者。可法表上其书,劝朝廷为自强计。而自为书答之曰:阅贵国来书,以本朝立君为非是,幕府窃怪之。夫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经纶草昧,正利建侯之日也。夫是二、三元老,谓大位不可以久虚、神人不可以无主,相与迎立今上,以系天下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即位数日,幕府受命誓师江北,刻日西征。忽闻吾大将军吴三桂借军贵国,破走逆贼,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凡吾大明臣子,无不举手加额,岂但如明谕所言「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辱引「春秋」大义来相责告,此又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不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也。若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并遭荼毒,而或牵拘「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也?贵国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后以小人交构,致起兵端;先皇帝痛疾之,旋加诛戮。此贵国之所知也。今乃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昔契丹和宋,岁输金缯;回纥助唐,不利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若乘我家难,为德不卒,以义始而以利终,贵国又岂其然?至于牛耳之盟,则本朝使臣业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幕府即日奖率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鼠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皇帝及大行皇帝之恩。人臣无境外交,贵国即有他命,不敢与闻。
可法锐意西征,而诸镇兵在淮上者泽清、良佐营,营徒虚夸不足用。惟杰所统至四万人,皆山陕劲卒,可法欲使为前锋。与杰往复,多推重之,许扬州府第处其妻子。杰大喜,约刻日进取开、归。可法为请军谕于朝,而大铖为士英画策,以四镇与可法协,为不利己,而尤畏杰;阴欲裁抑之,且使可法不见信也。于是,四镇缺饷,则号可法。可法以闻,士英应之益缓。又数降诏趣可法出师。可法以示四镇,皆曰:不能给我饷而责我战乎?于是,可法坐困。
亡何,士英排众议,起大铖兵部侍郎,使握兵政。群臣交章论劾,疏数十上,皆不报;而姜曰广、高弘图、徐石麟、刘宗周等以次去位。可法乃上言欲用大铖者以才,争大铖者以逆案也;大铖即可用,何必罪争者;即不可用,当采众议。何至以一人坏天下大计乎!不听。大铖悉引其党布于朝,朝政益乱;凡可法所奏请,辄格之。
译不久,吴三桂跟随本朝大军进入北京,击败贼军,贼军逃往西方;山东、河南的士民都结寨聚集,杀死贼军所任命的伪官,盼望王师到来。史可法请求立即派遣使者北行,携带诏书进行抚慰晓谕,让中原人知道中国有了君主,这样人心就会向南,国家大业也能够成功。奏疏送入后,皇帝批示同意。当时四镇没有立即守卫所分配的地方,在江北横暴。高杰想驻扎扬州,扬州百姓守城,不听他入城,高杰便放纵军队大肆抢掠。进士郑元勋和各有关官员商议,稍稍想从中调解;众人怀疑他偏袒高杰,争相起来将他打死。刘良佐也驻扎在凤阳,各县士民争相到朝廷申诉情况。皇帝下诏让史可法前去慰问调解,使他们回到各自的镇地。史可法先到黄得功军中,黄得功听从命令;到了刘良佐、刘泽清军中,他们也都答应。于是到高杰军中,高杰一向畏惧史可法,准备好櫜键出迎拜见;升帐那天,神色和容貌都显得十分恭敬。史可法知道他的军队可以使用,想用真诚感动他。裨将、校官以下,人人都召见安抚;同时责备高杰说:“将军之所以尊贵显赫,是因为有天子在。您如果不奉行天子的诏令,妄想谋取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么各位将军和扬州百姓都可以张弓射杀将军,将军又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呢?” 高杰神色沮丧,沉默了很久。但后来渐渐把史可法看作容易相处的人,只让史可法留宿军中,调换他所统属的士卒,又派部下百人供史可法左右差遣。史可法抚慰他们,以大义勉励他们,一百多人都感动落泪。他传话给军中说:“史相公是我们的主人。”高杰害怕将士都归向史可法,同时又深深佩服史可法的真诚,于是谨慎侍奉史可法,请求接受命令,但最终仍想驻扎扬州。史可法便召集扬州百姓,委婉地反复晓谕,甚至愿意以自身作人质,使他们停止守城;上奏请求让高杰的部众屯驻瓜州。史可法于是留在扬州,开设幕府处理事务,设馆舍礼遇贤才,招揽天下有智谋的人以及稍微通晓天文和阴符、六壬、遁甲等术数的人,都供给廪饩;招募得到一百多名拥有精良铠甲的士兵。又上疏请求实行保举法,以补充危急边疆的守令,皇帝准许了。不久,皇帝下诏让史可法晓谕四镇厉兵秣马,驻防河、淮,限期进军。史可法出发时,马士英还不敢立即背叛他;史可法上疏请求军饷,马士英命户部想尽办法予以供应。史可法把军饷分给各镇,各镇更加和睦,于是稍稍谈及进取之事。但大清兵已经收取山东,又听说新立了天子,便派人送信给史可法,援引《春秋》中“不讨贼则新君不得即位”的义理,说将要移兵追究不应当被拥立的人。史可法把这封信上表呈给朝廷,劝朝廷谋求自强。他又亲自写信答复说:“读到贵国送来的信,认为本朝拥立君主是不对的,幕府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国家破亡、君主去世,宗庙社稷最为重要;在草创混乱之际,正是适宜建立诸侯、安定天下的时候。几位元老认为帝位不能长期空缺,神人不能没有主人,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以维系天下人的心。今上不是别人,他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言语顺理,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的。即位几天后,幕府奉命在江北誓师,限定日期向西征讨。忽然听说我朝大将军吴三桂借贵国军队,击破并赶走逆贼,为我先帝补行发丧成礼;凡是我大明的臣子,没有不举手加额庆幸的,难道仅仅如贵国诏谕所说的‘感恩图报’而已吗!谨在八月略备筐篚,派遣使者犒劳军队,同时也想请求命令,联合出兵向西讨伐;因此王师已经出发,又暂驻江淮。承蒙贵国引用《春秋》的大义来责告我们,这又是在为‘列国君主去世,世子应当继立;有贼不讨,是不忍心让自己的君主死去’这一说法立论。如果天下共同的君主以身殉国,青宫皇子又一同遭到残害,却有人拘泥于‘没有立即即位’的说法,白白昧于大一统的道理;中原动荡沸腾,仓促出兵,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臣义士呢?贵国在先朝时,早已承受封号,盟府中有记载。后来因为小人交相构陷,导致兵端兴起;先皇帝对此深恶痛绝,不久便加以诛杀。这是贵国所知道的。如今贵国却为本朝的灾难痛心,驱除叛乱逆贼,可以说《春秋》的大义又明显地体现出来了。过去契丹与宋和好,每年输送金帛;回纥援助唐朝,并不贪图土地。何况贵国深厚地念及世代友好,出兵是因义而动;如果乘我家国患难之际行事,却不能把善意贯彻到底,以义开始而以利结束,贵国难道会这样吗?至于歃血结盟,本朝使臣已经在路上,不久就会抵达燕地,奉持盘盂举行盟礼。幕府当天就将奖赏并率领三军,长驱渡过黄河,彻底捣毁狐鼠般逆贼的巢穴,光复神州,以报答今上皇帝和大行皇帝的恩德。臣子不能在境外交涉国事,贵国即使另有命令,也不敢参与听闻。” 史可法锐意向西征讨,但驻扎在淮河一带的各镇军队中,刘泽清、刘良佐的营伍只是徒有虚名,不足以任用。只有高杰统领的军队达到四万人,都是山西、陕西的精锐士卒,史可法想让他们担当前锋。他与高杰多次往来书信,十分推重高杰,答应把扬州府的宅第安排给他的妻子儿女。高杰非常高兴,约定日期进攻开封、归德。史可法为此向朝廷请求军令,而阮大铖替马士英谋划,认为四镇与史可法合作会对马士英不利,尤其害怕高杰;暗中想削弱压制高杰,并且使史可法得不到信任。于是,四镇缺少军饷,就向史可法号叫索取。史可法把情况上报,马士英的回应更加迟缓。朝廷又多次下诏催促史可法出师。史可法把诏书给四镇看,他们都说:“不能供给我们的军饷,却责令我们作战吗?”于是史可法陷入困境。不久,马士英排除众议,起用阮大铖为兵部侍郎,让他掌握兵政。群臣接连上章弹劾,奏疏有几十份,都没有得到答复;姜曰广、高弘图、徐石麟、刘宗周等人也相继离职。史可法于是上奏说:主张任用阮大铖的人是因为他的才能,反对阮大铖的人是因为他属于逆案;如果阮大铖可以任用,又何必怪罪反对他的人;如果不能任用,就应采纳众人的意见。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而破坏天下大计呢!皇帝不听。阮大铖把他的党羽全部引荐安插到朝廷,朝政更加混乱;凡是史可法提出的奏请,总是被阻格。
大清兵已入海州,破宿迁;可法遣总兵刘肇基往援,而诛□东镇将丘磊,以其将航海降也。可法檄诸镇出兵,高杰首奉命渡泗水,遣所部王之纲前驱,薄睢阳。可法亦自率新募兵进次河上,建大纛南岸,戒师期;所请铠仗刍粮皆不至。可法乃上疏曰:自三月以后,陵庙荒芜、山河鼎沸,逆贼鼠窜,一矢未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昔晋之东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保临安。盖偏安者之却步未有意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变之初,君臣洒泣、士庶悲歌,痛愤相乘,犹有朝气。今兵骄饷绌、文恬武嬉,暮气及矣。屡得北来谍报,皆言兵必南下,水则调广丽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遭没沦;而我河上之防百未经理,人心委靡,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及关陕,讨贼之约不出北庭,晏然以不共戴天之仇置之膜外;遂使敌国反得以僭逆加我,辱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议断断不成也。宗社安危,决于此日;虽破釜沉舟,尚恐无救。况庙堂规画、百执事之经营,尚有未尽然者乎!夫将之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能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张。夏之少康,痛心出窦,终缵旧服;汉之光武,抚膺河北,亦奄万邦。惟愿陛下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侍御之臣轻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为今日计,宜速下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入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感愤激发,四方忠臣义士必有闻风投袂而起者矣。国家遭此大故,陛下承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有罪当诛,无功可录,幸免斧锧,已为大臣。臣于登极诏藁,时去「加恩」一条,不意颁发之日,内复开载。使他国见之,亦当窃笑。今复纷纷陈乞,貂珰满座、保傅荐加,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似宜稍加毖慎,以待战功,庶使行间戮力者有所激劝。至师行讨贼,莫急于饷。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觉难强,宜将内库所有本、折,尽佐军需。其余不急之工、可省之费,一切报罢;朝夕之宴衎、左右之进献,一切谢绝。即事关大典、万不容废者,亦概从俭约。盖盗贼一日不灭、神京一日不复,即有深宫曲房岂能晏处!即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情向背所关、敌国窥伺所及也。必得陛下早作夜思,念祖宗之鸿业,复先帝之深仇,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之一事;庶乎人心可救、天意可回耳!臣待罪戎行,不宜复预朝政,然安内实攘外之本,故痛加直陈,惟陛下留意。
可法受事数月,疏凡数十上,皆中兴大故,言极痛愤;草成,辄呜咽不自胜,幕下士皆为饮泣。是时朝廷颇骛声色,恶闻危乱。士英、大铖争门户,起大狱,欲杀尽清流以快己意;出师、聚饷,不暇及也。
乙酉春三月,大清兵分二道,令沂州、济宁兵从泇口渡河,掠邳、宿;彰德、卫辉兵从孟津渡河,逼归、徐。可法言:我与北兵仅隔一河耳;今已渡河,长驱而东,旦夕不守。乞多给军饷,移德功、良佐兵驻颕、亳,以杰守归、徐,戮力同心,无分疆域,臣犹恐江南半壁未能高枕而卧也。疏入,不省。韩城人卫胤文,前为左中允,受伪命,与高杰同乡;杰荐留监己军。闻朝中严治从逆者,惧而欲媚士英以自解。以士英忌可法,乃上疏曰:国家兵事问镇臣、粮饷问部臣,督师赘也。且可法空得名耳;朝廷当召置内员,备顾问。否则,听归故里,养其高望。陛下若念推戴功,则爵之侯伯,优其廪饩,毋令久当津要为也。疏入,诏切责胤文。士英等心是之。可法上疏乞罢;不许。已而,杰所遗荡寇将军王之纲与许定国争睢阳不决,定国伪纳好于杰;杰至,则置酒伏兵杀之。诘旦,兵士攻城而入,定国北走降于大清。之纲等遂大掠睢阳,兵仓卒未有属。可法闻变,疾驰至徐州,抚定其军,复请用杰部将李本身为都督。士英闻可法大得杰军心,勿善也;乃擢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营。将士怒胤文,莅任之日,无一人至者。可法再三讽谕之,忘其为劾己也。之纲等益以此归可法,即胤文亦心折焉。都督之命久不下,杰军士皆弃汛奔还。
译大清兵已经进入海州,攻破宿迁;史可法派总兵刘肇基前往救援,又诛杀□东镇将丘磊,因为丘磊率部渡海投降了。史可法传檄各镇出兵,高杰首先奉命渡过泗水,派部下王之纲作为前锋,逼近睢阳。史可法也亲自率领新招募的军队进驻河边,在南岸树立大旗,约定出师日期;所请求的铠甲、武器、草料和粮食都没有送到。史可法于是上疏说:“自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动荡,逆贼像老鼠一样逃窜,而我们连一支箭也没有射出。臣充任督师,死也不能弥补责任。从前晋朝东渡时,君臣每天谋划收复中原,却只能保住江左;宋朝南渡时,君臣竭力经营楚地、蜀地,却只能保住临安。大概偏安者退却时,从来没有人原本打算偏安却能立即自立的。大变开始时,君臣洒泪,士民悲歌,痛苦愤怒相互激发,还保有朝气。如今军队骄横、军饷匮乏,文官安逸、武将嬉游,暮气已经到来了。多次得到从北方来的侦报,都说敌军必将南下:水路调集广船、丽船,陆路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全都遭到沦陷;而我们在河上的防务百事尚未整顿,人心委靡,号令无法施行。复仇的军队到不了关陕,讨贼的约定走不出北庭,却安然把不共戴天的仇恨置之度外;于是反而使敌国得以用僭越叛逆的行为加害我们,侮辱我们的使臣,蹂躏我们的近境,这样和议是绝对不能成功的。宗庙社稷的安危,就决定在今天;即使破釜沉舟,恐怕也还来不及挽救。何况朝廷的谋划和百官的经营,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呢!将领之所以能够战胜敌人,靠的是士气;君主之所以能够驾驭将领,靠的是志向;朝廷的志向不振奋,军中的士气就不能张扬。夏朝少康痛心于国难,从窦中出奔,最终继承了旧业;汉朝光武帝在河北抚胸悲叹,也最终平定了天下。只希望陛下成为少康、光武那样的君主,不希望左右侍从之臣轻率地拿晋元帝、宋高宗的说法进言。为今天的事情考虑,应当迅速下达讨贼诏书,严厉责令臣和四镇全部选拔精锐,直接进入秦关,悬出最高赏格等待有功之人,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并责成取得成效。诏书一经发布,忠愤激发,四方忠臣义士一定会听到风声便振臂而起。国家遭遇这样的重大变故,陛下承继大统,原本就与前代不同。各位臣子有罪应当诛杀,没有功劳可以记录,能够幸免于刑罚,已经算是做了大臣。臣在登极诏书草稿中,曾删去“加恩”一条,没想到正式颁发时,宫中又把它写入其中。让其他国家看见,也应当暗自嘲笑。如今又纷纷陈情求恩,貂珰充满朝堂,保傅接连加授,名位器物的授予泛滥到了极点。似乎应当稍加谨慎,把它们留待战功之后,这样才可以使在军中的将士竭力作战,并有所激励。至于军队出征讨贼,没有比军饷更急迫的了。搜刮既然不可行,劝导输纳也很难强求,应当把内库中现有的本色、折色财物全部用来补助军需。其余不急迫的工程、可以节省的费用,一律停止;早晚的宴饮、左右近臣的进献,一律拒绝。即使关系到重大典礼、万万不能废止的事情,也一概从俭节约。盗贼一天不消灭,神京一天不恢复,即使有深宫曲房,哪里能够安然居住!即使有锦衣玉食,哪里能够安心享用!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人心的向背,也都在敌国窥伺之中。一定要陛下早起谋划、夜晚思考,念及祖宗的宏大基业,报复先帝的深仇,振作整个朝廷的精神,汇聚四方的物力,把这些都用于选将练兵这一件事;这样或许可以挽救人心,挽回天意。臣身在军中待罪,不应再参与朝政,但安定内部实在是抵御外敌的根本,所以痛切直陈,希望陛下留意。史可法接受督师事务几个月,上疏总共有几十次,都是针对中兴所遭遇的重大灾难,言辞极其痛切激愤;草稿写成后,他总是呜咽得不能自持,幕府中的士人都为之流泪。当时朝廷很热衷于声色享乐,厌恶听到危急和动乱的消息。马士英、阮大铖争夺门户,制造大狱,想杀尽清流来满足自己的意愿;出兵、聚集军饷都无暇顾及。乙酉年春三月,大清兵分两路:命沂州、济宁的军队从泇口渡过黄河,劫掠邳州、宿迁;彰德、卫辉的军队从孟津渡河,逼近归德、徐州。史可法说:“我和北方军队仅仅隔着一条河罢了;如今他们已经渡河,长驱向东,早晚就会守不住。请多给军饷,把德功、良佐的军队调驻颍州、亳州,让高杰守卫归德、徐州,齐心协力,不分疆域,臣还担心江南半壁不能高枕无忧。”奏疏送入后,朝廷没有理会。韩城人卫胤文,先前任左中允,接受过伪命,和高杰是同乡;高杰推荐他留下监督自己的军队。他听说朝廷严厉惩治跟随逆贼的人,害怕了,想讨好马士英以自我解脱。因为马士英忌恨史可法,于是上疏说:“军务询问镇臣,粮饷询问部臣,督师是多余的。而且史可法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朝廷应当召他回朝,安排在内廷充任顾问。否则,就听任他回归故里,保全他的高望。陛下如果顾念他拥立皇帝的功劳,就封他为侯伯,优厚供给廪饩,不要让他长期掌管津要职位。”奏疏送入后,皇帝严厉斥责卫胤文。马士英等人心里却认为他说得对。史可法上疏请求罢免自己,皇帝不准。不久,高杰留下的荡寇将军王之纲与许定国争夺睢阳,不能解决,许定国假装向高杰表示友好;高杰到来后,许定国摆酒设宴,埋伏士兵将他杀死。第二天早晨,士兵攻城而入,许定国向北逃走,投降了大清。王之纲等人于是大肆抢掠睢阳,军队仓促之间没有统属。史可法听到变故,快速驰往徐州,安抚并稳定了这支军队,又请求任用高杰的部将李本身为都督。马士英听说史可法大得高杰军心,心里很不高兴;于是提拔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营。将士们愤怒于卫胤文,他到任那天,没有一个人前来。史可法再三委婉劝说他们,忘记了卫胤文曾经弹劾自己。王之纲等人因此更加归附史可法,连卫胤文也从心里折服。都督的任命迟迟没有下达,高杰军中的士兵全都放弃岗汛,逃回去了。
时,大兵已悉渡河。值庄烈帝讳日,诏使可法等望祭河上。可法因言:天星已周,君仇未复,乞先治臣罪,以谢天下。亡何,大兵破蒙山,逼归、徐,江南震恐。乃下诏从可法议,以李本身为左都督,尽护杰诸将;而已无及矣。夏四月,可法移镇泗州,合诸军防御。而京师有伪太子事。诸臣失职者,咸欲藉名攻士英。宁南侯左良玉遂发兵反,移檄远近,南都戒严,密诏可法督诸军渡江击良玉。可法言:北势日迫,请留诸镇兵迎敌。亲往谕良玉,要与俱西,有功则割地王之,宜无勿听;即勿听,击之未晚。诏切责可法。可法于是合诸镇兵倍道入援。抵浦口,将入朝面陈可否;士英等惧,谓可法且为内应,不许。大兵已入亳州、向邳州,徐、泗告急。复诏得功等渡江。可法还扬、泗,痛哭而返;昼夜兼行抵泗,而泗州守将李遇春已以城降,可法退保扬州。大兵遂破徐州,降将李成栋引而南,攻扬州新城。可法方在旧城,急檄防河诸镇兵赴援,李栖凤、张天禄等皆不听。刘肇基、乙邦才、楼挺、庄子固等各率所部入城,可法乃与主事何刚、知府任民育及肇基等昼夜乘城。降将李遇春持豫王檄,至城下招可法,可法登陴骂之。遇春曰:公忠义闻华夏而不见信于朝,死无益也。何如遨游二帝,以成名乎!可法怒,趣发矢射之,遇春走免。须臾,复令乡民持书入濠,呼守城者求入见。可法缒健卒,投其人及书于水。豫王愈欲生致可法,戒诸军近城勿攻,而复遣人持书至。可法不启,趣焚之。豫王知可法终不可屈,麾军急攻。监军道高凤岐等踰城出降,城中益恐。可法乃为书辞其母及妻,呼部将史德威曰:我死,当葬我于高皇帝之侧;不能,梅花岭下可也。复擐甲上城。豫王复以诏书招之,可法守益坚。相距十昼夜,大兵四面急攻,可法乃祷于天,发炮击伤千人。豫王怒,自督劲卒力攻。城西北隅急崩有声如雷,守陴者不退,发矢如雨;城下死者山积,大兵藉以登城,城遂陷。
先时,可法谓庄子固曰:城一破,托君剸刃。子固许之。是时,引颈向子固;子固勿忍,可法乃拔刀自刎。子固与参将许谨共抱持之,血满衣袂,未绝;子固等拥之出城,及小东门,遇大兵,子固及许谨等皆死。可法语大兵曰:我史阁部也,可引见汝兵主;遂见豫王。王劳之曰:前以书为请,而先生不从,今忠义既成,当畀重任,为我收拾江南。可法曰:我来此祗索一死耳。王曰:君不见洪承畴乎?降则富贵。可法笑曰:尔国待承畴,岂能过先帝?彼受先帝厚恩而不死,其不忠于尔国明矣。我讵肯效其所为!王命将宜尔顿伴之三日终不降,乃杀之。宜尔顿为之棺殓;军中匆遽,未及识姓名于棺,遂不可辨。而肇基等率死士巷战,移时杀千余人;兵来益众,肇基矢贯额死、邦才自刎死、楼挺死于城上。其余文武将吏死者甚众,家人史书、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经世等,皆从可法死。扬州既陷五日,得威报赴京师,举朝不知所出。又数日,上出奔太平。又三日,京城溃。
译这时,大清军队已经全部渡过黄河。正值庄烈帝的忌日,皇帝下诏让史可法等人在河边遥祭。史可法于是说:“天上的星辰已经运行一周,君主的仇还没有报,请先治臣的罪,以向天下谢罪。”不久,大清兵攻破蒙山,逼近归德、徐州,江南震动恐慌。朝廷于是下诏采纳史可法的建议,任命李本身为左都督,统辖并保护高杰的全部将领;但已经来不及了。夏四月,史可法移镇泗州,集合各军防御。而京师发生了伪太子事件。失职的各位大臣,都想借此名义攻击马士英。宁南侯左良玉于是发兵反叛,向远近发布檄文,南都戒严;朝廷秘密下诏让史可法督率各军渡江攻击左良玉。史可法说:“北方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请留下各镇军队迎击敌人。臣亲自前去晓谕左良玉,约定和他一同向西进军;如果立功,就割地封王给他,应当没有不听从的;即使他不听从,再攻击他也不晚。”皇帝严厉斥责史可法。史可法于是集合各镇军队,加倍赶路入京救援。到达浦口后,他准备入朝当面陈述是否可行;马士英等人害怕,认为史可法将要充当内应,不准他入朝。大清兵已经进入亳州,向邳州进逼,徐州、泗州告急。朝廷又下诏让黄得功等人渡江。史可法返回扬州、泗州,痛哭着返回;昼夜兼程抵达泗州时,泗州守将李遇春已经献城投降,史可法退守扬州。大清兵于是攻破徐州,降将李成栋率军南下,进攻扬州新城。史可法当时在旧城,急忙传檄防守黄河的各镇军队前来救援,李栖凤、张天禄等人都不听从。刘肇基、乙邦才、楼挺、庄子固等人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入城,史可法便和主事何刚、知府任民育以及刘肇基等人日夜登城防守。降将李遇春拿着豫王的檄文来到城下招降史可法,史可法登上城墙骂他。李遇春说:“您的忠义闻名华夏,却不被朝廷信任,死了也没有好处。为什么不游说二帝,以此成就名声呢?”史可法大怒,催促发箭射他,李遇春逃走得免。过了一会儿,李遇春又让乡民拿着书信进入护城河,呼喊守城的人请求进城相见。史可法用绳子吊下一名健壮士卒,把那个人和书信一起投入水中。豫王更加想活捉史可法,命令各军靠近城墙不要进攻,又派人拿着书信送来。史可法不拆看,催促把它烧掉。豫王知道史可法终究不能屈服,便指挥军队急攻。监军道高凤岐等人越过城墙出城投降,城中更加恐惧。史可法于是写信向母亲和妻子告别,叫来部将史德威说:“我死后,应当把我葬在高皇帝身旁;如果做不到,葬在梅花岭下也可以。”又穿上铠甲登城。豫王再次用诏书招降他,史可法的守志更加坚定。双方相持了十昼夜,大清兵从四面急攻,史可法于是向上天祈祷,发炮击伤了一千人。豫王大怒,亲自督率精锐士卒奋力进攻。城西北角突然急速崩塌,发出如雷的声响;守城墙的士卒没有后退,箭如雨下。城下死尸堆积如山,大清兵借着尸体登上城墙,扬州城于是陷落。此前,史可法对庄子固说:“城一旦攻破,就托付您用刀杀我。”庄子固答应了。当时史可法伸长脖子朝向庄子固;庄子固不忍下手,史可法便拔刀自刎。庄子固和参将许谨一起抱住他,鲜血染满衣袖,但他还没有断气;庄子固等人拥着他出城,到了小东门,遇到大清兵,庄子固、许谨等人都战死。史可法对大清兵说:“我是史阁部,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帅。”于是被带去见豫王。豫王慰劳他说:“先前我写信请您投降,先生不肯;如今忠义已经成就,应当授予您重任,让您替我收拾江南。”史可法说:“我来到这里,只是求得一死罢了。”豫王说:“您难道没有看见洪承畴吗?投降就能富贵。”史可法笑着说:“你们国家对待洪承畴,难道能超过先帝吗?他接受先帝深厚的恩德却没有死,他不忠于你们国家是明摆着的。我怎么肯效法他的行为!”豫王命令将领宜尔顿陪伴看守他,三天始终没有投降,于是将他杀死。宜尔顿替他装殓入棺;军中仓促,没有来得及在棺材上标明姓名,于是尸体无法辨认。刘肇基等人率领敢死之士巷战,过了一段时间杀死一千多人;敌兵越来越多,刘肇基被箭射穿额头而死,乙邦才自刎而死,楼挺战死在城上。其余文武将吏中战死的很多,史书、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经世等家人,也都跟随史可法战死。扬州陷落五天后,得到威报并赶往京师,满朝官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过了几天,皇帝出逃到太平。再过三天,京城溃陷。
可法督师几一年,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萐、冬不裘,小冠窄衣,与部卒杂处。年四十余无子,妻欲为置妾;可法曰:王事方殷,敢恋儿女私乎?遂无子。军中值岁除,当封印,南北文檄交至,手自批答,自辰至酉。分给将士来月粮,至夜三鼓。谓军吏曰:今夕乃除夕也,索酒试饮之。酒未至,复呼军吏曰:礼贤馆诸秀才当与共饮;顾夜已半,可赉酒资分馈之。吏已往,乃命酒独酌,庖人报黍肉已尽飨士,索盐豉佐酒。可法素善饮,饮至数斗不乱,自至军绝饮。是夕,满酌数十杯。思先帝,泪泫然下;不解衣寝者已七阅月。是夕,征醺。隐几卧;将旦,有司吏士皆集军门外,尚未启。军吏遥谓曰:相公方隐几未寤,奈何!知府任民育曰:相公此夕不易得也,勿惊之。且戒鼓人更击四鼓。须臾,可法寤,天已曙,大惊。闻鼓声怒曰:乃敢乱我军法,传令缚至,趋斩之。诸将士皆长跪言相公久劳苦,始得一夕假寐,不忍相惊,故乱鼓声以待;此知府意也。可法意解曰:奈何以私爱变常法?趋具盥漱,启门偕文武臣北向遥贺。将吏皆上谒,民育更请前罪,乃赦鼓人。可法自是竟不复隐几卧矣。后军事益冗,以监军郎中黄日芳敏练,欲留之左右。辞曰:日芳老矣,岂能日侍,公亦宜节劳。发书走檄,僚士优为之;征兵问饷,有司事也。何必昼夜损神,躬亲庶务乎!且兵、杀机也,当以乐意行之;将,死官也,须以生气出之:汾阳所以生色满前也。可法笑而不答。初以定策功,加少保;皇太后至,加少傅;叙江北战功,加少师;徐州擒盗功,加太傅;皆力辞,不许。后以宫殿成,加太师;又辞,许之。既死,或云亡去,人疑之。史得威已奉遗命为可法子,乃具衣冠招魂葬于梅花领下。闽中立国,首赠可法太师,谥「忠靖」。后四年,庐州人冯弘图起兵假可法名号,旬日间下英、霍、六安诸县;天下欣然望之,以为可法实未死云。
可法有弟可程,崇祯癸未进士,选庶吉士,京师陷,不能死,贼败南归;可法请下吏。上以可法故,令家居养母。后流寓南陵,阅四十年而卒。
应廷吉,字棐臣,鄞县人也。天启丁卯举人;谒选,授砀山知县。史可法以阁部督师开府扬州,御史左光才荐其才,擢淮安府推官。赴军前为监纪,与刘湘客、张鑻、纪克明等并在幕府,而廷吉最任用。廷吉精天文、三式之学。
先是,丁丑计偕,至宣武门,见一白鸡,羽毛鲜好,喙距纯赤,重四十斤,观者重识。廷吉惨然曰:此鹜也;见之则亡国。癸未六月,露坐阴云四合,雷电交作,有火星出声如爆。廷吉曰:天元玉历所谓电中聚火也。人君绝世,此殆是乎!可法按部至淮升帐,有旋风从东南起,吹折牙旗,转至丹墀。令廷吉占之;曰:风从月德方来,加本日贵人,时当有贵人奉王命而至者。风势飘忽旋转,其事为争。音属征、象为火、数居四,二十日内当有争斗之事。近则虞火灾,损六畜。越三日,城西北隅火,毁民舍,焚一骡。匝月而有土桥之变,高太监以朝命至,如其占焉。淮阴紫霄观皂英树产物如饴,色黄味美;士民观者以为甘露也。廷吉见之曰:此爵饧也;白者为甘露,黄者为爵饧。所见之地,期年易主。
可法锐意经略河南,黄日芳、陆逊之私问曰:阁部志勤矣,于君意何如!廷吉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击掩迫寿星之次,法当蹶上将;天下事无可为也。意者先试之山左乎!士民翘首王师如时雨焉,若旌旗旅进,豪杰必有响应者。及高杰将行,誓师禡纛,风起纛折,西洋炮无故自裂。廷吉以为不祥。十月十四日登舟。廷吉曰:此俗称月忌日也;又为十恶大败,高帅其不免乎!明年正月,杰果为定国所戕。可法议修屯政,欲遣陆逊之屯田开归,而廷吉屯田邳、宿。廷吉曰:国家故有屯军,世受业为恒产矣;安所得闲田而屯之?且田所获既入于官,有司常赋又将何出!闻桃源诸生有愿输牛百头、麦五百石以博县令者,此面欺耳。及河防愈严,令秦士奇沿河筑墩以驻炮。廷吉曰:无益也。黄河沙岸,其性虚浮,水至即圯,何架炮为!议乃格。是冬,紫薇垣诸星皆暗;可法夜召廷吉指示之曰:垣星失耀,奈何!廷吉曰:上相独明。可法曰:辅弼皆暗,上相其独生乎!怆然不怿。
译史可法督师将近一年,出行不张伞盖,吃饭不吃两种以上的菜,夏天不使用萐,冬天不穿皮裘,戴小冠、穿窄衣,和部下士卒混杂居住。他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妻子想替他置妾;史可法说:“国事正繁忙,怎么敢留恋儿女私情呢?”于是终身没有儿子。军中遇到除夕,按例应当封印休息,但南北文书檄文交相送来,他亲手批答,从辰时一直到酉时。分发给将士下月的粮饷,一直忙到夜里三更。他对军吏说:“今天晚上就是除夕了,取酒来让我试着喝一点。”酒还没有送来,他又叫军吏说:“礼贤馆的各位秀才应当和我一起喝酒,只是现在夜已过半,可以拿酒钱分送给他们。”军吏已经去了,他才命人拿酒独自饮用。厨人报告说黍米和肉已经用尽,都拿去犒赏士卒了,史可法便要盐豉来佐酒。史可法平素很能饮酒,喝到几斗也不醉乱,自从到军中后就戒酒不饮。这天晚上,他斟满喝了几十杯。想起先帝,眼泪潸然流下;他已经七个月没有解衣睡觉了。这天晚上,他喝得微醉,靠着几案躺下。将要天亮时,有关官吏和士兵都聚集在军门外,门还没有开。军吏远远地说:“相公正靠着几案没有醒来,怎么办!”知府任民育说:“相公今晚这样睡一觉很难得,不要惊动他。”并且告诫击鼓的人改击四更。不久,史可法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大吃一惊。听到鼓声,他发怒说:“竟敢扰乱我的军法!”传令把击鼓的人捆来,立即斩杀。各位将士都长跪说道:“相公长久劳苦,才得到一个晚上假寐,我们不忍心惊动他,所以擅自改变鼓声等待;这是知府的意思。”史可法怒意消解,说:“怎么能因为私人的爱护而改变常法?”于是催促准备盥洗漱口,开门和文武官员一起面向北方遥贺。将吏们都上前拜见,任民育又请求追究自己先前的罪过,史可法才赦免击鼓的人。史可法从此再也不靠着几案睡觉了。后来军务更加繁重,他因为监军郎中黄日芳精明干练,想把他留在身边。黄日芳推辞说:“日芳已经老了,哪里能够每天侍奉您,您也应当节制劳累。发布文书、传送檄令,有僚属士人可以替您办理;征兵、询问军饷,是有关官府的事务。何必昼夜耗损精神,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呢!况且兵器是杀伐的机具,应当以愉快的心情使用;将领是掌握死生的官职,必须以旺盛生气来承担:汾阳王之所以威仪焕发、光彩满前,正是这个道理。”史可法笑笑没有回答。起初因制定拥立君主的策略有功,加授少保;皇太后到来后,加授少傅;叙述江北战功,加授少师;因徐州擒盗的功劳,加授太傅;这些官职他都极力推辞,皇帝不准。后来因宫殿建成,加授太师;他又推辞,皇帝答应了。史可法死后,有人说他已经逃亡,众人都怀疑这件事。史德威已经遵奉遗命做了史可法的儿子,于是备好衣冠招魂,在梅花岭下安葬。闽中建立政权后,首先追赠史可法为太师,谥号“忠靖”。后来第四年,庐州人冯弘图起兵,借用史可法的名号,十天之内攻下英、霍、六安各县;天下人欣喜地盼望他,以为史可法实际上并没有死。史可法有个弟弟史可程,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京师陷落后,他没有战死,贼军败退后南归;史可法请求把他交付司法官吏审问。皇帝因为史可法的缘故,命他在家居住奉养老母。后来他流寓南陵,过了四十年才去世。应廷吉,字棐臣,是鄞县人。天启丁卯年考中举人;参加谒选后,授任砀山县知县。史可法以阁部身份督师,在扬州开设幕府,御史左光才推荐应廷吉的才能,提拔他为淮安府推官。应廷吉到军前担任监纪,与刘湘客、张鑻、纪克明等人一同在幕府中任职,而应廷吉最受任用。应廷吉精通天文和三式之学。在这以前,丁丑年参加计偕考试,走到宣武门时,看见一只白鸡,羽毛鲜艳美好,嘴和爪全是赤色,重四十斤,观看的人都郑重记下。应廷吉神色凄惨地说:“这是一只鹜;看见它,就意味着亡国。”癸未年六月,他坐在外面时阴云四面聚集,雷电交加,有火星出现,声音像爆炸一样。应廷吉说:“这就是《天元玉历》所说的雷电之中聚集火焰。君主将要绝代,这大概就是征兆吧!”史可法巡视部属到淮地升帐时,有旋风从东南方刮起,吹折了牙旗,又转到丹墀。史可法命令应廷吉占卜;应廷吉说:“风从月德所在的方向吹来,又加上本日贵人,按时辰看,应当有贵人奉王命来到。风势飘忽旋转,这件事关系到争斗。声音属于征调,象征属火,数在四,二十天内应当有争斗之事。近处则要防火灾,还会损失六畜。”过了三天,城西北角起火,烧毁民房,烧死一头骡子。满一个月后发生土桥之变,高太监奉朝廷命令到来,正如他的占卜。淮阴紫霄观的皂英树结出像饴糖一样的东西,颜色黄、味道美;士民观看后认为是甘露。应廷吉看见后说:“这是爵饧;白色的才是甘露,黄色的是爵饧。出现这种东西的地方,一年之内就会改换主人。” 史可法锐意经营河南,黄日芳、陆逊之私下问应廷吉说:“阁部的志向和勤勉如此坚定,您认为怎么样呢?”应廷吉说:“明年太乙星在震位,角、亢二星主管垣墙,始击星遮蔽逼近寿星所在的区域,按法应当使上将遭受挫败;天下的事情已经没有可为的了。或许可以先在山东试一试吧!士民翘首盼望王师,如同盼望及时雨;如果旌旗接连推进,豪杰一定会有响应的。”等到高杰将要出发时,誓师并祭祀军旗,风起把军旗吹折,西洋大炮又无缘无故自行裂开。应廷吉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十月十四日登船。应廷吉说:“这一天民间俗称月忌日;又是十恶大败日,高帅恐怕难以避免灾祸吧!”第二年正月,高杰果然被许定国杀害。史可法商议修整屯田政务,想派陆逊之在开封、归德屯田,而让应廷吉在邳州、宿迁屯田。应廷吉说:“国家原本就有屯田军,他们世代以所授田业为恒产;哪里还能找到闲田来屯种呢?况且田地的收获已经归入官府,有关官府的常赋又将从哪里出?听说桃源县的诸生愿意输纳牛一百头、麦五百石来博取县令,这只是当面欺骗罢了。”等到河防更加严密,命令秦士奇沿河修筑墩台以驻放火炮。应廷吉说:“没有益处。黄河的沙岸,性质虚浮,水一来就会崩塌,为什么还要在那里架设火炮呢!” 这个建议于是被搁置了。这年冬天,紫薇垣中的星辰全都昏暗。史可法夜里召见应廷吉,指给他看说:“垣星失去光辉,怎么办!”应廷吉说:“只有上相的星光明亮。”史可法说:“辅弼诸星都昏暗,上相难道能独自生存吗!”说完悲伤不悦。
左兵东下,弘光诏至,可法受诏书。召廷吉曰:君精三式之学,所言「淮阴安堵终不被兵」,人能言之;第谓「夏至前后,南都多事」,果何见之?廷吉曰:今岁太乙阳局、镇坤二宫,始击关提;主大将囚客,参将发□,且文昌与太阴并,凶祸有不可言者。夏至之后,更换阴局,大事去矣。可法怃然。因出诏示廷吉曰:君言不信犹可,如信则天也。唏嘘而别,以军事付廷吉。越三日,督诸军赴泗州,过山阳,泽清遣人取军器、火药、饷银;廷吉不与,退屯高邮。清兵破盱眙,可法还扬州,急步召廷吉督饷至浦口;已而又令率军回扬州,屯天长。廷吉曰:阁部方寸乱矣。岂有千里之程,一日三调?惊急频仍,扬且有内变。急入城助守南门,可法又令取移泗之饷。夜缒城出,明日城陷,得免于难。
可法之筑礼贤馆也,命廷吉董其事。是时,四方之士云集,负才能者群思效用,而幸进之徒亦且踵至。廷吉曰:是皆跃冶之士,坐谈有余,实用无裨。当此财匮,而所给月饩不赀;盍不散遣之,别储真才乎?可法曰:吾将此礼为罗,冀收什一于千百。行之数月,既无拔萃之材,亦无破格之选;诸人私相谓曰:始吾以为幸馆也,今且求处囊而不得。于是始稍稍引去。及可法将移师泗州,谓廷吉曰:诸生从军防河,积苦久矣;今又趋泗,是重劳也。君盍品定量授一官以酬之?四月二日发策试,拔取长洲卢泾才、嘉兴归昭等二十余人,拟授通判、推官、知县。二旬而扬州城陷,从可法死者十九人焉。
传云: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南渡之初,所恃者史大司马一人而已。其余安守故常,不达时变,自谓清流。而小人鸱张,满朝相与排诋,树寇门庭;强臣悍将因之阻兵,安忍遥制朝命。司马奔走抚辑,内攘不给,何暇计疆场之外乎!迨夫左帅称兵,藩篱尽撤,王师长驱而入,所向投戈;冲橹未及于国门,而君相已弃社稷行遯。此即维扬坚拒,何补败亡!况于一隅当百万之众哉!悲夫!廷吉之论,亦足明天命之不祚矣。虽有忠贞,岂能回天!余所以读司马之疏而怆乎有余恸也。
列传二高弘图、姜曰广
高弘图,字子犹,号硁斋,山东胶州人;万历庚戌进士,累官工部侍郎。弘图性亢直,当天启、崇祯间,东林、齐楚、宣浙之党互相诋诽,而弘图一无所附丽;立朝刚介,尝为御史与逆奄忤削籍,而名愈高。其在工部,宦者张彝宪受敕督部事,弘图耻与并坐,复罢归。踰年而怀宗思之,又闻其佐胶州城守有功,召至阙,谘以时事;补南京兵部侍郎,寻擢户部尚书。甲申闯贼犯阙,史可法谋勤王,弘图转刍粟,浮江入淮以济。
译左良玉的军队向东南进发,弘光诏书到达,史可法接受诏书。他召见应廷吉说:“您精通三式之学,您所说的‘淮阴安定,最终不会遭受兵祸’,人人都能说;只是您说‘夏至前后,南都将多有变故’,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应廷吉说:“今年太乙在阳局,镇星处于坤二宫,始击星开始冲犯关提;这表示主将被囚,客军将发动攻击,而且文昌与太阴相并,凶祸有不可言说的。夏至之后更换阴局,大事就过去了。”史可法茫然失意。于是拿出诏书给应廷吉看,说:“您的话如果不应验还可以说;如果应验,那就是天意了。”他叹息着告别,把军事事务交给应廷吉。过了三天,史可法督率各军前往泗州,经过山阳时,刘泽清派人来索取军械、火药和饷银;应廷吉没有给,退兵屯驻高邮。清兵攻破盱眙,史可法返回扬州,急忙派人传召应廷吉督运军饷到浦口;不久又命令他率军返回扬州,屯驻天长。应廷吉说:“阁部的心思已经乱了。哪有千里路程,一天之内调动三次的?惊慌急迫接连不断,扬州恐怕还会发生内乱。”他急忙入城协助防守南门,史可法又命令他取来移往泗州的军饷。他当夜用绳子吊出城外,第二天扬州城陷落,因此得以免于灾难。史可法修建礼贤馆时,命廷吉主管此事。当时,四方士人云集,身负才能的人纷纷想着求得任用,而那些企图以侥幸手段求进的人也接踵而来。廷吉说:“这些都是跃入熔炉求铸的庸才,坐而论道绰绰有余,实际任用却没有益处。如今财力匮乏,每月供给他们的粮饷又数额不小,为什么不把他们遣散,另外储备真正的人才呢?”史可法说:“我将这种礼遇当作罗网,希望能从千百人中收取十分之一。”实行几个月后,既没有拔尖的人才,也没有破格录用的人;众人私下相互说:“起初我以为这是求仕的幸运之馆,如今连进入其中求得一席之地都不可得。”于是才渐渐离去。等到史可法将要移军泗州时,对廷吉说:“诸位生员跟随军队防守黄河,长期以来已经十分劳苦;如今又赶赴泗州,这是加重他们的劳苦。您何不品评确定等级,各授予一个官职来酬报他们?”四月二日发布策问考试,选取长洲的卢泾才、嘉兴的归昭等二十多人,拟授通判、推官、知县。过了二十天,扬州城陷落,跟随史可法而死的有十九人。《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南渡初期,所能依靠的只有史大司马一人罢了。其余的人安于旧有常规,不通晓时势变化,还自称是清流人物。小人却像鸱鸟张翼一样猖獗,满朝相互排斥诋毁,给寇贼培植势力;强臣悍将因此拥兵自重,竟忍心在远方控制朝廷命令。史大司马奔走各地,安抚整顿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谋划疆场以外的事呢!等到左帅起兵,藩篱全部撤除,王师长驱直入,所到之处敌军都弃戈投降;敌军的冲车、楼橹还没有逼近国都城门,君主和宰相已经抛弃国家逃走了。即使维扬坚决抵抗,又能补救败亡吗!何况凭一隅之地抵挡百万大军呢!可悲啊!廷吉的议论,也足以说明天命已经不再保佑国家了。即使有忠贞之士,难道还能挽回天意吗!这就是我读史大司马奏疏时,感到悲怆而又增添无限哀痛的原因。列传二:高弘图、姜曰广 高弘图,字子犹,号硁斋,山东胶州人;万历庚戌年进士,逐步升任工部侍郎。高弘图性情刚直,在天启、崇祯年间,东林、齐楚、宣浙各党互相诋毁,而高弘图一点也不依附任何一党。他在朝廷任职刚正耿介,曾任御史时因违逆权宦而被削除名籍,但声望反而更高。他任工部官员时,宦官张彝宪奉敕监督工部事务,高弘图以同他并坐为耻,于是又被罢官归乡。过了一年,怀宗又思念他,且听说他辅佐胶州守城有功,便召他到朝廷,向他询问时事;补任南京兵部侍郎,不久升为户部尚书。甲申年闯贼进犯京城,史可法谋划率军勤王,高弘图转运粮草,渡江进入淮河以供给军队。
师方发,而烈皇凶问至。南都大臣议所立,可法谓非英王不足以定乱,弘图与姜曰广、吕大器佐之。方择主,而福王至淮,马士英贪定策功,与诸将以兵威奉王,仓猝称大号。以弘图物望所属,改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可法并入直。弘图因请移跸中都,进山东以示讨贼之举;开经筵,设起居注;宗庙未立,先制烈皇神主,祔享奉先殿;宗藩流离,玉牒散轶,令各府长史备上典籍;江北今为畿辅,其被兵郡县,两年之内,蠲其正税;群臣章奏,不得妄言以淆是非;而遣使朝鲜,可以牵制。凡八议。并优旨答之。未几,可法出督师,士英辅政,惮弘图、曰广、慎言等持正。廷议起废,慎言举用吴甡、郑三俊;士英党诚意伯刘孔昭率诸勋臣叱慎言于朝,目为奸邪,声震殿陛。弘图曰:文武各有所司,即文臣中各部不得侵吏部之权,武臣何得越职而争之?且甡与三俊三朝遗老,清望在天下;孔昭妄思侵官,非其党者即谓奸臣。忝在政府,宸陛之严,化为讼庭,愧死无地,乞赐罢斥。不许。既而士英疏荐阮大铖,弘图持之。士英曰:我既犯人言,岂敢相累,因自拟旨。大铖陛见,疏陈江防要害;其言娓娓可听。将退,士英奏曰:大铖名在丹书,非其罪也,人诬之耳。大铖因前奏冤陷之久,而引弘图为证。以弘图素不附党,必不忌己也。弘图曰:大铖顷者陈说兵事,臣不知兵,无所参驳。若其起用,关系非细。昔崔、魏乱政,风教堕地,先帝首锄大憝,其党附者,不可胜诛。钦定逆案一书,以遏群邪,大铖与焉。臣不知其果知兵与否,但以先帝明鉴,岂容擅改?即如士英奏,乞下群臣议,以彰公论,则用大铖亦自光明。士英愤然曰:臣荐大铖,非受贿也。何不光明之有!弘图因乞罢,以谢不能附和之罪。上慰留之。而卒起大铖为兵部侍郎,弘图渐不安其位矣。左懋第之北使也,弘图奏事宜:一、山陵:闻梓宫葬田贵妃墓,宜于天寿山特立陵寝,选日改葬;一、分地:许割榆关以外,不得侵及关内;一、岁币:量增十之三;一、国书:如古称可汗故事;一、使礼:遵会典,不可屈膝,以致辱命。当是时,国朝方议南下。而懋第至,守其议,崛强不屈,国书无由达,使事不终,南征遂决。议者谓弘图不达时势,执承平故事以虚文酿祸。然其时廷臣皆莫之计也。其后,议遣中官督畿辅、浙、闽饷,复设东厂;弘图皆力争之。中旨传升张有誉为户部尚书;弘图谓其端不可开,封还诏书。又请召还史可法。士英愈怒,矫旨切责,因力求去。八月,加太子少师。皇太后至,又加太子太保。至十月,卒致仕。弘图在阁,士英尚畏之,不敢肆志;及去,遂无所忌。时山东已失,弘图流寓吴门,已复渡江入浙东。弘光亡,泣涕绝食,卒于会稽之竹园。
金陵立国,弘图与小人同朝,不激不随,持守心直,有足观者。然不能通古今之变,览存亡之大势,如北使事宜,犹执承平故事,将为是具文乎?抑欲求当于国事也?可法怒四镇之横,而以建议始封,为弘图误国罪。是不然;使君相英明,庙堂得胜算,四镇何尝不可用?况如得功之忠勇乎!自马、阮出而纪网紊乱,外结强援以遏正士,贤者岋岋且不安其位,是四镇之横,马、阮召之也;于弘图何尤哉?弘图虽非材,使其幸而当平世,固一贤宰相也。
译军队正要出发,烈皇驾崩的凶讯传来。南都大臣商议拥立谁,史可法认为非英王不能平定乱局,高弘图与姜曰广、吕大器辅佐他。正在选择君主时,福王到了淮河,马士英贪图定策之功,便与诸将凭借兵威拥立福王,仓促宣布年号。因为高弘图具有很高的声望,改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史可法一同入阁值班。高弘图于是请求迁驾中都,进军山东,以表示讨贼的行动;开设经筵,设置起居注;宗庙尚未建立,先制作烈皇神主,附祀于奉先殿;宗室藩王流离失所,玉牒散失,命各府长史准备上报典籍;江北如今成为京畿地区,其中遭受兵灾的郡县,两年之内免除其正税;群臣的章奏,不得妄言以混淆是非;并且派遣使者出使朝鲜,以便形成牵制。一共八项建议。皇帝一一用优厚的诏旨答复。不久,史可法出任督师,马士英辅政,忌惮高弘图、姜曰广、张慎言等人持守正道。朝廷讨论起用被废黜的官员时,张慎言举荐吴甡、郑三俊;马士英一党诚意伯刘孔昭率领诸勋臣在朝廷上斥责张慎言,把他视为奸邪,声势震动殿陛。高弘图说:“文官和武官各有主管的事务,即使在文官中,各部也不能侵犯吏部的权力,武官怎么能越权争夺呢?” 况且吴甡和郑三俊是历经三朝的遗老,在天下享有清正的声望;刘孔昭却妄想侵犯官权,不是自己一党的人就说是奸臣。我身居政府重地,却使宫殿台阶的庄严变成了争讼之庭,惭愧得无地自容,请求赐令罢免斥退我。”皇帝没有批准。不久,马士英上疏举荐阮大铖,高弘图持守反对。马士英说:“我既然已经招致人的非议,哪里敢连累别人?”于是自行拟定诏旨。阮大铖入宫朝见,奏疏陈述江防要害;他的言辞娓娓道来,很能打动人。将要退下时,马士英奏道:“阮大铖的名字虽然列在逆案中,但并不是他的罪过,是别人诬陷他罢了。”阮大铖便接着先前的奏疏诉说自己长期蒙冤,并以高弘图作为证人,因为高弘图一向不依附党派,认为他一定不会嫉恨自己。高弘图说:“阮大铖刚才陈述军事事务,臣不懂军事,没有什么可以参驳的。若要起用他,关系十分重大。从前崔、魏扰乱政治,使风俗教化堕落,先帝首先铲除大奸,其党羽和依附者,多得无法诛杀。钦定《逆案》一书,是为了遏制群邪,阮大铖也在其中。臣不知道他究竟是否懂军事,但依据先帝的明鉴,怎么能擅自更改呢?既然如马士英所奏,请交给群臣讨论,以彰明公论,那么即使起用阮大铖,也自然光明正大。”马士英愤然说:“臣举荐阮大铖,并不是收受贿赂。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 高弘图于是请求罢职,以表示自己不能附和的罪责。皇帝安慰挽留他。但最终还是起用阮大铖为兵部侍郎,高弘图渐渐不能安心居于原位了。左懋第出使北方时,高弘图奏陈出使事宜:一是山陵:听说先帝的梓宫葬在田贵妃墓中,应当在天寿山另建陵寝,择日改葬;一是分地:可以允许割让榆关以外的土地,不得侵入关内;一是岁币:酌量增加十分之三;一是国书:按照古代称可汗的旧例;一是使礼:遵照《会典》,不可屈膝,以免使国命受辱。当时,朝廷正商议南下。而左懋第到达后,坚持这些主张,强硬不屈,国书无法送达,出使之事没有完成,南征也就决定了。议论者说高弘图不通晓时势,拘泥于承平旧例,以空文酿成祸患。然而当时朝廷大臣都没有考虑到这些。后来,朝廷商议派遣宦官监督京畿、浙江、福建的军饷,又恢复东厂;高弘图都极力争辩反对。中旨传令升张有誉为户部尚书;高弘图认为不能开这个先例,便把诏书封还。又请求召回史可法。马士英更加愤怒,假传圣旨严厉斥责他,于是高弘图极力请求离职。八月,加封太子少师。皇太后到达后,又加封太子太保。到十月,终于退休。高弘图在内阁时,马士英还畏惧他,不敢放纵自己的意志;等他离开后,马士英便再无顾忌。当时山东已经失陷,高弘图流寓吴门,后来又渡江进入浙东。弘光政权灭亡后,他哭泣流泪,绝食而死于会稽竹园。金陵建立政权时,高弘图与小人同朝为官,既不激烈对抗,也不随波附和,持守内心正直,这一点很值得观赏。然而他不能通晓古今时势的变化,也不能看清国家存亡的大势;例如出使北方的事宜,他仍拘守承平旧例,难道只是要做成这种具文吗?还是想求得与国事相称呢?史可法愤怒于四镇的横暴,并以提出建议作为开始封锁他们,这归罪于高弘图误国,是不对的。假如君主和宰相英明,朝廷能够制定取胜的谋略,四镇又何尝不能任用?何况像得功那样忠勇的人呢!自从马士英、阮大铖出掌权力,纲纪紊乱,对外结交强援以压制正直之士,贤者惶惶不安,不能安居其位;四镇的横暴,是马、阮招致的,这又应责怪高弘图什么呢?高弘图即使不是特别有才,如果有幸生逢太平之世,本来就是一位贤能宰相。
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万历己未进士,改庶吉士,由编修历升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福王之至也,文武大臣集守备太监韩赞周定议,具启迎王。赞周令各官署名。曰广曰:此大事,须先祭告奉先殿,然后举行。从之。福王立,升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与弘图协心辅政,将以次渐引正人,为中兴之望。已而士英锐意欲用阮大铖,曰广上疏求罢;曰:前见文武纷竞,自惭无术调和;近睹逆案掀翻,又愧无能寝息。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皇上数日前之精神竟同反汗,惜哉维新!遂有此举;但恐忠臣裹足、志士灰心。臣遭遇圣明,备员政府,不能扶危持颠,已负生平;必待群言交责,始求罢斥,良亦晚矣。又言祖宗会推之典,行之万世者也。昨日大铖之起,竟出内传。夫斜封墨敕,种种覆辙,史册照然。臣观先帝之善政虽多,而以坚持逆案为盛美;先帝之害政亦间有,而以频出中旨为乱阶。用阁臣内传矣,用部勋臣内传矣,用大将、用言官亦内传矣。所得阁臣,则贪淫巧滑之周延儒、逢君虐民奸险刻毒之杨嗣昌、偷生从贼之魏藻德;所得部臣,则阴邪贪狡之王永光、陈新甲;所得勋臣,则力阻南迁、尽撤守御之李国祯;所得大将,则纨绔支离之王模、倪宠;所得言官,则贪横无赖之史■〈范上土下〉、陈启新。凡此,皆力排众议,简自中旨者也;其效亦可睹矣!皇帝亦知内传之故乎?总缘鄙夫热心仕进,一见摈于公论,遂乞哀于内廷;见其可悯之状、听其一面之词,不能无动者,亦人情也。而外廷口传清议之人,亦有贪婪败类之事;授之口实,得以反唇,而内廷遂以为攻之者尽皆此也。间以其事情密闻于上;及得上之意,则又转而授之。于是,别创新法,令之面试。平台一语投机,立谈取官,同登场之戏剧;下殿得意,类赢胜之贩儿。天下事从此不可为矣。臣昔痛心此事,亦于讲义敷陈。先帝一误,皇上岂堪再误哉!上温旨慰留。而士英、大铖大愠,阴嗾刘孔昭、刘泽清交章攻之,诋为党人。时议复设厂卫,曰广力持不可。言缉事不除,宗社且不可知,何厂卫之有?士英念曰广不去,己终不可以肆志,乃使大铖为疏,令宗室朱统铖上之。言定策时,曰广有异议,列五大罪。其词甚丑秽,朝士皆为不平。于是,求罢益力。以皇太后至京,加太子太保,寻致仕。曰广辞朝,上御殿,群臣陪列。曰广曰:微臣触怒权奸,自应万死,圣恩广大,犹许归田。臣去后,皇上还当以国事为重。士英愤骂曰:我为权奸,汝且老而贼矣。即叩头言:臣从满朝异议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余年,归老贵阳。即皇上留臣,臣亦但多一死耳。曰广厉声曰:拥戴是人臣居功地耶!士英曰:汝意在潞藩,恨我成功耳。上曰:潞藩朕之叔父,贤明可立,两先生无伤国体。既出,复在朝房相诟骂。曰广骨鲠廉介,正色立朝,有古大臣风;扼于奸邪,未竟其用,天下惜之。南京亡,越二年而金声桓之事起。金声桓,左良玉部将也。良玉死,梦庚降豫王,遣声桓与副将王体忠同取江西。声桓畏体忠兵强,伏甲杀之,以其中军王得仁统其众,略定南昌、九江、抚、饶诸郡。得仁起盗贼,与声桓数骄横,抚按骤节制之,遂以戊子正月二十七日杀御史,举兵反。曰广方家居,金、王以名望所归,奉为盟主。顾曰广绳墨之儒,用兵非其所长。时,江西郡县皆传檄下,海内响应,唯赣州未附。诸客献计,以为宜疾趋金陵;而曰广以昔宁庶人起兵,不破赣州,卒贻后患。金声桓并力攻赣州,久顿坚城,大兵随至围南昌。金、王本无智略,既还师入城,畏大兵,不敢出战;惟日责姜太保,令其遣客号召四乡义旅。诸谋士知其亡在旦夕,悉溃去。官兵乘间凿长壕四十余里,架以飞桥,往来围困。城内求救不得,斗米七、八十金,杀人而食。己丑正月十九日,城溃,声桓自投于城之东湖。得仁巷战,矢尽力竭乃死。曰广作六歌,亦自尽;一家死者三十余人。初,曰广与隐士汉儒裔交。其将应金、王也,使人邀与俱出,辞。既署事,又邀致之,乃入谒。曰广问曰:事当若何?不肯答。固问之。则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与闯也;金则左孽,王乃闯枝。公与侯安所受之哉!十日间年号两易,名虽归明,实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杀人、筦利权,若明有主不待命、是僭也;若不奉隆武、永历而为之,是伪也。僭伪二者,「春秋」之所不许。公与之同事,后世且谓公何如人?今两人内相猜忌,公能亲于建武之与豫国乎?能则揽其兵柄,退称旧辅,缟素待罪,以告天下;令其惭而听我,竭心力为之,不济则死。不能则引身而退,归耕浠水之阳,无从叛乱;居美名,天道所恶也。姜沉吟无以答。后在围城,徘徊太息,思其言而悔不能用也。
译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江西新建人;万历己未年进士,改任庶吉士,由编修历次升任詹事,掌管南京翰林院印信。福王到达时,文武大臣聚集,与守备太监韩赞周议定,撰写奏启迎接福王。韩赞周命各官署名。姜曰广说:“这是大事,必须先祭告奉先殿,然后才能举行。”众人听从了。福王即位后,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他与高弘图同心辅政,准备逐步引进正直之人,希望实现中兴。不久,马士英一心想起用阮大铖,姜曰广上疏请求罢职,说:“以前看到文武官员纷纷争竞,自己惭愧没有调和的办法;近来又看到逆案被翻转,更惭愧自己无力使局势平息。这样就使先帝十七年坚持的定力一下子付诸东流,也使皇上数日前的精神气概竟像反悔改口一样,可惜这次维新啊!如今竟有了这种举动;只是担心忠臣因此裹足不前,志士因此灰心丧气。臣有幸遇到圣明之主,充任政府官员,却不能扶助危局、扶持倾覆,已经辜负平生志愿;一定要等群臣纷纷责备,才请求罢斥,实在也太晚了。”他又说:“祖宗会推的典制,是要万世奉行的。昨天阮大铖的起用,竟然出自内传。斜封墨敕等种种覆辙,在史册上都清楚可见。” 臣看先帝的善政虽然很多,但以坚持逆案最为盛美;先帝的弊政也偶尔有之,但以频繁发出中旨作为祸乱的开端。任用内阁大臣由内传决定过,任用各部及勋臣由内传决定过,任用大将、言官也由内传决定过。由此得到的内阁大臣,是贪婪淫逸、巧诈圆滑的周延儒,是迎合君主、虐待百姓、奸险刻毒的杨嗣昌,是苟且偷生、跟随贼寇的魏藻德;由此得到的各部大臣,是阴险邪恶、贪婪狡诈的王永光、陈新甲;由此得到的勋臣,是竭力阻止南迁、完全撤除防守的李国祯;由此得到的大将,是纨绔而支离无能的王模、倪宠;由此得到的言官,是贪婪横暴、无赖的史■〈范上土下〉、陈启新。这些人都是极力排斥众议,由中旨简拔的;他们造成的结果也有目共睹!皇帝也知道内传造成这些后果的原因吗?总是因为鄙陋之人热衷于求取仕进,一旦被公论排斥,便向内廷乞求怜悯;看到他们可怜的样子,听到他们单方面的说辞,不能不有所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而外廷那些口头传布清议的人,也有贪婪败类的事情;给了他们攻击的口实,他们便能够反唇相讥,于是内廷就认为,攻击他们的人全都是这样的人。有时把其中的事情秘密告诉皇帝;等得到皇帝的意旨后,又转而把他们授予官职。于是,另创新法,命令当面考试。在平台上说一句迎合的话,立即就能取得官职,和同台演戏一样;走下殿来便得意洋洋,像赢了赌局的商贩一样。天下的事情从此就无法办理了。臣过去对此事十分痛心,也曾在讲义中陈述过。先帝已经误过一次,皇上难道还能承受再次误入歧途吗!”皇帝用温和的诏旨安慰挽留他。但马士英、阮大铖大为恼怒,暗中唆使刘孔昭、刘泽清连续上章攻击他,诬蔑他是党人。当时朝廷议论恢复厂卫,姜曰广竭力坚持不可,说:“如果侦缉事务不能废除,国家社稷尚且无法保全,哪里还要设置厂卫呢?”马士英想道:“姜曰广不离开,我始终不能放纵自己的意志。”于是让阮大铖写奏疏,命宗室朱统铖上奏,说在拥立定策时,姜曰广有异议,列举五条大罪。言辞十分丑恶污秽,朝廷士大夫都替姜曰广感到不平。于是姜曰广更加用力请求罢职。皇太后来到京城后,加封他为太子太保,不久退休。姜曰广辞别朝廷时,皇帝登殿,群臣陪列。姜曰广说:“微臣触怒权奸,本来应当死罪万次;圣恩广大,还允许臣归田。臣离开以后,皇上仍应把国家大事放在首位。”马士英愤怒地骂道:“我是权奸,你却老了还成了贼。”随即叩头说:“臣从满朝异议之中拥戴皇上,愿用像犬马一样效劳所余的年岁,回到贵阳养老。” “即使皇上挽留臣,臣也不过是多死一次罢了。”姜曰广厉声说:“拥戴君主,是做人臣的可以据此居功的地方吗!”马士英说:“你的心思在潞藩,只是恨我定策成功罢了。”皇帝说:“潞藩是我的叔父,贤明而可以即位,两位先生不要伤害国家体统。”出去以后,两人又在朝房互相辱骂。姜曰广刚正不阿而且廉洁耿介,以严正神色立于朝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但被奸邪之人压制,未能充分发挥作用,天下人为此惋惜。南京灭亡,两年后金声桓的事情发生。金声桓是左良玉的部将。左良玉死后,梦庚投降豫王,派金声桓与副将王体忠一同攻取江西。金声桓害怕王体忠兵力强大,便埋伏甲士杀死他,让其中军王得仁统领他的部众,大略平定南昌、九江、抚州、饶州等郡。王得仁起自盗贼,与金声桓多次骄横行事,巡抚、按察使突然加以节制,于是金声桓在戊子年正月二十七日杀死御史,起兵反叛。姜曰广当时正在家中,金声桓、王得仁因为名望归于他,奉他为盟主。只是姜曰广是个拘守准绳的儒者,用兵并非他的长处。当时江西各郡县都传发檄文而归附,天下也纷纷响应,只有赣州没有归附。各位宾客献计,认为应当迅速赶赴金陵;但姜曰广以往宁庶人起兵为鉴,认为不攻破赣州,最终会留下后患。金声桓合并兵力攻打赣州,长久困顿于坚城之下,大军随后到达并包围南昌。金声桓、王得仁本来就没有智谋,退兵入城后又害怕大军,不敢出城交战;只是每天责备姜太保,命他派宾客号召四乡义军。各位谋士知道他们的败亡就在早晚之间,全部溃散离去。官兵趁机挖掘长壕四十多里,架设飞桥,往来围困。城内求救无门,一斗米卖到七八十金,只能杀人来吃。己丑年正月十九日,城池溃陷,金声桓投水于城东湖。王得仁在巷战中作战,箭用尽、力气耗竭后才战死。姜曰广作《六歌》,也自尽了;全家死去的有三十多人。起初,姜曰广与隐士汉儒裔交往。金声桓、王得仁将要起兵时,派人邀请他一同出动,他推辞了。两人已经掌握事务后,又邀请他前来,他才入见。姜曰广问道:“事情应当怎么办?”汉儒裔不肯回答。姜曰广再三追问,他才说:“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不是因为左良玉和闯贼;金声桓是左良玉的余孽,王得仁是闯贼的枝属。您和他们还有什么可以接受的呢!十天之内年号两次变更,名义上虽然归于明朝,实际上却是在反叛清朝。如今擅自削除爵位,任意杀人,掌握财利权力;如果明朝还有君主而不等待命令,这就是僭越;如果不奉行隆武、永历年号而擅自作为,这就是伪逆。” 僭越和伪逆这两种行为,都是《春秋》所不允许的。您如果同他们共事,后世将把您看成什么样的人?如今两人内部互相猜忌,您能亲近建武和豫国那样的关系吗?如果能,就掌握他们的兵权,退下来称为旧辅,穿着白色丧服等待治罪,以此告知天下;让他们感到惭愧而听从我,竭尽心力替他们做事,如果不能成功就去死。如果不能这样,就抽身退去,回到浠水以南耕种,不要参与叛乱;只是占有美名,却是上天所厌恶的。”姜曰广沉吟不语,无法回答。后来围城时,他徘徊叹息,想起这些话,后悔没有采纳。
高弘图、姜曰广,固平时三公望也。观其抢攘之际,正议不挠,亦可以想见其风概矣;然非拨乱材。至于军旅之事,尤非所长。议者徒见金、王举事无成,因以咎姜太保之不智。嗟乎!国破君亡,大事已矣。忠臣之谊,苟有其会,则且庶几于万一;岂暇择其人、计其利害哉?文信国崎岖山海,尚招义旅;况乎据名城、树强兵、拥戴兴复而鄙夷不屑,则太保之所以不敢不出也。故夫南昌之举,君子悲之。
卷五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三 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高倬、吕大器
列传四 刘宗周、黄道周
列传三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高倬、吕大器
张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万历庚戌进士;天启前,知县入为御史。立群枉之间,持议侃侃,卒为冯铨所陷,贬戍肃州。崇祯起故官,累迁太常卿、刑部右侍郎,改南京吏部尚书,掌右都御史事。南都官名吏隐,事皆决于北;慎言虽位冢宰,从容签名而已。及南渡建国,遂为要职;而慎言以宿德重望居之,因命专理部事。慎言上中兴八议。一曰议节镇。淮安、凤庐、荆襄为锁钥重地,自寇盗充斥,城郭荒残,宜申命镇抚大臣,分戍增堡,扼守险要;东西开阃,首尾相援,添战舰于淮江之间。诏北郡县各积榖万石,为仓猝转运之资。二曰议侨藩。诸王流离南窜,不可不思所以处之。择浙江之右山郡及闽、粤间居□,其府第护卫官属暂从节省。三曰议开屯。江北地旷民流,今为畿辅,若于其间招集流遗,开立屯田,择其邑之豪,以百夫屯为百夫长、以千夫屯为千夫长,连之什伍、教之兵阵,就使守御,富强一策也。四曰议招徕。河北沦陷郡县,设立伪官,有能诛擒者赏。五曰议宽宥。诸臣陷贼,事非得已,家属在南,企望归正;不宜以风闻苛议,坚其从逆之想。至若自拔来归,尤宜矜嘉,随才录用,不当概以死责。六曰议褒恤。忠烈之臣,如范景文、倪元潞、李邦华等,传闻确者,立宜赠恤,以慰幽魂。其余次弟详核,勿有所遗。七曰议铨叙。起废之条,是非庞杂,不可不慎;若逆案诸人,无容更议。其□戍籍废居者,一付清论,不挠毁誉。八曰议漕卒。北漕万有余旗,柁工挽夫,实烦有徒,募自外江,身食于官。今漕登近地,此十余万人无室无乡,游食不已,为患非细;安辑宜亟也。俱嘉纳之。未几,大起废籍。慎言荐吴甡、郑三俊;命召甡陛见。甡者,故大学士,先帝时命之督师以逗留遣戍者也。时,阮大铖方谋起用,而诏款有逆案不得轻议之文。慎言秉铨持正,度不可进言。诚意伯刘孔昭故与大铖善,因置酒约诸勋臣欲廷讦慎言以起衅。次日朝罢,群诟于廷,指慎言及甡为奸邪,叱咤声彻殿陛,慎言立班下辩;高弘图解之,不退;孔昭遂拔刀声言杀此老奸。慎言于人丛中展转相避,众皆失色,班行大乱。司礼太监大声叱曰:从古无此朝议。孔昭始纳刀伏地痛哭,谓慎言举用之臣不及武臣。上曰:文武官各宜和衷,何得偏竞。乃出。复具疏言之,且谓慎言迎立时怀二心。慎言因引疾乞休。可法闻之,上言:慎言之荐,未为不当,即诸臣以为不可,亦当平心入告,何乃痛哭喧呼,使骄将悍卒闻之,不益轻朝廷长祸乱也?昔主辱而臣死,今主亡而臣生。凡在臣工,谁能无罪!文臣固多误国,武臣岂尽矢忠?若各执成心、文武水火,国家朋党之祸自此开、人才向用之途自此塞,臣不愿诸臣存此见也。给事中罗万象、御史王孙蕃,各贝疏为慎言辩,劾孔昭不敬。上仁柔,置不问;但慰留弘图、慎言而已。甡既不受诏,而慎言四疏乞罢,乃得致仕。赉银币,给应得诰命恩荫,慎言力辞。其表有云:先帝山陵未卜,而臣之祖父先受丝纶;青宫王子安在,而臣之子孙妄叨恩荫。况风尘不定,进虎驱狼;回首长陵而下,松揪黍稷,诸臣何以为心?而犹侈口论功乎?七月,加太子太保。自慎言罢,继之者徐石麒,亦不久去位。大铖乃起其党张捷为之。捷惟奉行马、阮指挥,贿赂公行,诸丽名逆案者尽登用;铨政大坏矣。时,山西尽陷于贼,慎言无家可归,流寓于芜湖、宣城间。国亡后,疽发于背,戒勿药,卒年六十九。慎言少孤,鞠于祖母;为御史日,祖母亡,乞归执丧三年。子履旋,壬午举人;贼陷阳城,义不受辱,投崖死。事闻,赠御史。
译高弘图、姜曰广,本来就是平日里三公所仰望的人物。看他们在局势纷乱之时,不屈服于正直的议论,也可以想见他们的风骨气概;然而他们并不是平定乱局的人才。至于军旅之事,更不是他们的长处。议论者只看到金声桓、王得仁起事没有成功,于是把姜太保缺乏智谋归咎于他。唉!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大事已经完结。忠臣的情义,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尚且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哪里还有时间选择适当的人、计算利害得失呢?文信国在山海之间艰难奔走,尚且招募义军;何况占据名城、建立强兵、拥戴君主以图复兴,却鄙视而不屑于行动,那么太保之所以不敢不出面,正是这个原因。因此,南昌起兵这件事,君子都为之悲痛。卷五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三: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高倬、吕大器 列传四:刘宗周、黄道周 列传三:张慎言、徐石麒、张有誉、解学龙、高倬、吕大器 张慎言,字金铭,阳城人,万历庚戌年进士;天启以前,以知县身份入朝任御史。在群臣受到冤枉的时候,他坚持自己的议论,侃侃而谈,最终被冯铨陷害,贬谪戍守肃州。崇祯年间恢复原官,逐步升任太常卿、刑部右侍郎,改任南京吏部尚书,掌管右都御史事务。南都时期,官名义上由南方设置,实际事务都由北方决定;张慎言虽然位居冢宰,也只是从容签名而已。等到南渡建立政权,便成为要职官员;张慎言凭借历久的德望居此职位,于是命他专门管理吏部事务。张慎言上奏中兴八项建议:一是议论节镇。淮安、凤阳、庐州、荆州、襄阳是锁钥般的重要地区,自从盗寇充斥以来,城郭荒废残破,应当再次命令镇抚大臣,分兵戍守、增修堡垒,扼守险要;在东西两面设置关防,使首尾互相援助,并在淮河、长江之间增加战舰。诏令北方各郡县各自积储谷物一万石,作为仓促转运的物资。二是议论安置流亡藩王。各位藩王流离失所向南逃奔,不可不考虑安置他们的办法。选择浙江西部的山郡以及福建、广东之间的居□之地,府第、护卫、官属暂且从简节省。三是议论开设屯田。江北土地空旷、百姓流离,如今成为京畿地区,如果在其中招集流亡遗民,开设屯田,选择各县的豪强,让百人屯的首领担任百夫长,让千人屯的首领担任千夫长,再把他们按什伍编组,训练军阵,就地让他们担负守御,这是使国家富足强盛的一项策略。四是议论招徕归附。河北沦陷的郡县中设置了伪官,有能够诛杀或擒获伪官的人,给予奖赏。五是议论宽宥。各位臣子陷入贼寇一方,有些是事出不得已,家属还在南方,都希望归正;不应仅凭传闻苛刻议论,使他们坚定跟从逆贼的想法。至于自行脱离贼党前来归附的,更应怜悯嘉奖,按照才能记录任用,不应一概以死罪责罚。六是议论褒奖抚恤。像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等忠烈大臣,凡传闻确实的,应立即追赠抚恤,以慰藉幽冥中的魂灵。其余人员分等详加核查,不要有所遗漏。七是议论铨选叙用。起用废官的条例,是非复杂混乱,不可不慎重;至于逆案中的那些人,不容许再行议论。那些□戍籍、废居的人,全部交付清议裁决,不被毁誉所动摇。八是议论漕卒。北方漕运有一万多旗,掌舵工人和拉纤夫役,实际人数很多,从外江招募而来,靠官府供给生活。如今漕运已经到达近地,这十多万人没有房屋、没有乡里,长期游荡吃闲饭,造成的祸患不小;应当赶快安抚安置他们。皇帝全部嘉奖并采纳了这些建议。不久,大规模起用被废除名籍的人。张慎言举荐吴甡、郑三俊;皇帝命令召吴甡入朝觐见。吴甡原是大学士,先帝时曾命他督师,因为逗留不进而被遣戍。当时阮大铖正谋求起用,而诏书条款中有逆案人员不得轻易议论的文字。张慎言掌管铨选,坚持正道,估量不便进言。诚意伯刘孔昭过去同阮大铖交好,于是置办酒席,约集各位勋臣,想在朝廷上攻击张慎言以挑起事端。第二天退朝后,众人在朝廷上纷纷辱骂,指斥张慎言和吴甡为奸邪,叱喝声直达殿陛;张慎言站在班列下为自己辩解,高弘图替他解围,但众人仍不退去。刘孔昭于是拔刀,高声说要杀掉这个老奸贼。张慎言在人群中辗转躲避,众人都变了脸色,朝班大乱。司礼太监大声斥责说:“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朝廷议论。”刘孔昭这才收刀伏地痛哭,说张慎言举用的臣子还不如武臣。皇帝说:“文武官员都应当同心协力,怎么能偏执争竞呢?”于是退朝。刘孔昭又写奏疏陈述此事,并且说张慎言在迎立皇帝时怀有二心。张慎言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史可法听说后,上奏说:“张慎言的举荐,并没有不恰当;即使各位大臣认为不可,也应当平心静气地入朝报告,为什么要痛哭喧闹,让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听见,这不是更加轻视朝廷、助长祸乱吗?过去君主受辱,臣子应当去死;如今君主已经亡国,臣子却还活着。凡是身为臣工的人,谁能没有罪过!文臣固然有许多误国之人,武臣难道全都能矢志尽忠吗?如果各自固执成见,使文武如水火不容,国家朋党之祸就会由此开始,人才受到任用的道路也会由此堵塞,臣不希望各位大臣存有这种看法。” 给事中罗万象、御史王孙蕃,各自上疏为张慎言辩护,弹劾刘孔昭对君主不敬。皇帝仁厚柔和,置之不问,只是安慰挽留高弘图、张慎言罢了。吴甡既不接受诏命,而张慎言上了四道奏疏请求罢职,才获准退休。皇帝赏赐银币,给他应得的诰命和恩荫,张慎言竭力推辞。他的谢表中说:“先帝的山陵尚未确定,而臣的祖父却先接受了诏命;太子尚且不知在哪里,而臣的子孙却妄自承受恩荫。况且天下局势动荡未定,进用虎狼;回头看长陵以下,松树、楸树和黍稷之间,诸位大臣将作何感想?却还要夸口谈论功劳吗?”七月,加封太子太保。张慎言罢职后,继任的是徐石麒,徐石麒也不久便离位。阮大铖于是起用他的党羽张捷接任。张捷只奉行马士英、阮大铖的指挥,贿赂公然流行,凡名列逆案的人全部得到起用;铨选政务完全败坏了。当时山西已经全部陷于贼寇,张慎言无家可归,流寓在芜湖、宣城之间。国家灭亡后,他背上生疽,告诫家人不要用药,最终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张慎言年少丧父,由祖母抚养;他任御史时,祖母去世,便请求回乡服丧三年。他的儿子张履旋,是壬午年举人;贼寇攻陷阳城后,他出于义理不肯受辱,投崖而死。这件事传到朝廷后,追赠他为御史。
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嘉兴人;天启壬戌进士,授工部主事,以忤逆奄削籍。崇祯中,起官南京;历十二年,始入为通政司,升刑部侍郎,署部事。时,帝以刑威驭下,法官引律,大抵深文;石麒独多所平反。寻进尚书,论诛兵部尚书陈新甲;最后而有熊、姜之狱,卒以执法去位。江南立国,起右都御史,未至,改吏部尚书。石麒方以进贤退奸为任,而马士英、阮大铖植党树私,货贿公行,权倾中外,石麒以祖宗之法裁之。士英欲得侯封,讽中人韩赞周入言之;上请加恩定策,五等延世。石麒奏曰:世宗以外藩入继,将封辅臣伯爵,而杨廷和、蒋冕谦让不受;今国耻未雪,诸臣俱裂土自荣,不愧廷和等耶?且俟神京克复、大统告定之后,议之未晚。又言福王殉难,先帝尚遣一勋臣、一黄门、一内侍验审含殓,今先帝梓宫何处?封树若何?仅遣一健儿应故事,则群臣之悲思大行,祗具文耳。士英恶之,凡所上考选年例,少所称可。御史黄尔鼎列□劾石麒,陷枢臣以败款议;士英助之。遂乞骸骨归。南京不守,扁舟水宿。嘉兴城守将破,石麒至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当与城存亡。城上人哗曰:我公来矣。开门纳之,越宿而城溃,朝服自缢死;闰六月二十六日也。僧真实藏之柜中,踰二旬始殓,颜色如生。仆祖敏、李升从死。时,刘宗周在绍兴,饥经七日;曰:此降城非我死所,乃至城外野寺死。夫二公之意相反,而其义则一。士人为作「降城叹、我公来」乐府以美之。闽中赐谥忠襄。石麒博学强识,尤长于国家典制,诸司掌故。性乐易受人,与人言移日不倦;下吏寒士,有才者汲引不遗余力。所著有「可经堂集」。同时,户部尚书张有誉、刑部尚书解学龙、兵部尚书吕大器、工部尚书高倬,皆清执有品望,俱克称其职。
张有誉,字谁誉,江阴人;天启壬戌进士,以户部主事榷税芜湖,力持清操。崇祯中,出为饶州知府,累迁江西督粮副使、四川按察司,俱有惠政。吏部尚书郑三俊,举天下廉能方面官五人,以有誉为首。帝书其名于屏,擢南京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还,半道闻都城之变,抵任则福王立矣。内官张执中监收白粮,勒补垫费,踰旧例数倍,杖毙解户;有誉连疏论之,收其胥役送狱,执中虐稍舒。常因召对,言统计一年经费须千余万,今所入仅八百万,不敷所出;惟有裁冗兵、节冗食、汰冗费始,愿圣明躬行节俭为天下先。时,士英锐意起大铖,而廷臣持之急,思以中旨用之,难以发端。以有誉人望也,八月,传旨用为户部尚书。弘图以有誉才望堪任,而内降不可开,封还诏旨,群臣亦交章论奏。上不许。自是,传升纷然矣。寻加太子太保。时,四镇各需饷二十万,有誉计无所出,至呕血。连疏乞归,不允。明年五月,南京失守,有誉逃之武康;久之,旋里。仕宦二十年,仅守先世遗产。其治家居乡,堪为后人法。年八十一而终。
译徐石麒,字宝摩,号虞求,嘉兴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任工部主事,因为触犯逆宦而被削除名籍。崇祯年间恢复官职,历经十二年,才入朝任通政司,升为刑部侍郎,代理刑部事务。当时皇帝用刑威驾驭臣下,司法官援引法律,大多深文周纳;只有徐石麒多有平反。不久升为尚书,曾论奏诛杀兵部尚书陈新甲;最后因熊、姜两案,终于因坚持执法而离职。江南建立政权后,起用他为右都御史,尚未到任,改任吏部尚书。徐石麒正以进用贤能、罢退奸邪为己任,而马士英、阮大铖结党营私,公然行贿受贿,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徐石麒依据祖宗法度裁抑他们。马士英想得到侯爵封号,暗示宦官韩赞周入内进言;皇帝请求加恩于定策功臣,世袭五等爵位。徐石麒上奏说:“世宗从外藩入继大统,将要封辅臣为伯爵,而杨廷和、蒋冕谦让不接受;如今国耻尚未洗雪,各位大臣却都裂土自荣,难道不愧对杨廷和等人吗?况且等到神京收复、大统确定以后再议论,也不算晚。又说福王殉难时,先帝尚且派遣一名勋臣、一名黄门、一名内侍验看审查并办理含殓,如今先帝的梓宫在哪里?” 陵墓封土、栽树的事又怎么样呢?仅仅派一个健儿按照旧例办理,那么群臣对先帝大行皇帝的悲痛思念,就只剩下一纸空文了。马士英憎恶他,凡是他上奏请求按照考选年例办理的事情,很少有得到认可的。御史黄尔鼎列举□条弹劾徐石麒,说他使枢臣陷入困境而破坏和议,马士英帮助黄尔鼎。徐石麒于是请求退休。南京没有守住后,他乘一叶小舟在水上住宿。嘉兴城将要被攻破时,徐石麒来到城下,呼喊说:“我是大臣,不应死在野外,应当与城池共存亡。”城上的人喧呼说:“我们的徐公来了。”于是开门接纳他。过了一夜城池溃陷,徐石麒穿着朝服上吊而死;时间是闰六月二十六日。僧人真实把他的遗体藏在柜中,过了二十多天才入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仆人祖敏、李升跟随他殉死。当时刘宗周在绍兴,已经饿了七天;他说:“这座投降的城不是我死的地方。”于是到城外的野寺中死去。这两位公的意愿虽然相反,但他们的义理却是一致的。士人作了《降城叹》《我公来》乐府来赞美他们。闽中赐谥“忠襄”。徐石麒博学强记,尤其精通国家典制和各官司的掌故。他性情乐观平易,和人交谈一整天也不疲倦;对于下级官吏和贫寒士人,只要有才干就竭尽全力提拔,不遗漏人才。著作有《可经堂集》。同一时期,户部尚书张有誉、刑部尚书解学龙、兵部尚书吕大器、工部尚书高倬,都清正持守、具有品德声望,也都能够称职。张有誉,字谁誉,江阴人;天启壬戌年进士,以户部主事身份在芜湖征收商税,竭力保持清廉操守。崇祯年间,出任饶州知府,逐步升任江西督粮副使、四川按察司官员,都有惠民政绩。吏部尚书郑三俊从天下廉洁能干的方面官中选举五人,张有誉列为第一。皇帝把他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兼任右佥都御史,总督粮储。回任途中,走到半路听说都城发生变故,到任时福王已经即位。内官张执中监督征收白粮,强迫补交垫付费用,超过旧例数倍,还杖打死解送粮食的民户;张有誉连续上疏论奏此事,把张执中的胥役收捕送入监狱,张执中的暴虐才稍有收敛。他常常因被召见应对而说,一年统计的经费需要一千多万,如今收入只有八百万,不足以支付支出;只有裁减冗余士兵、节省冗余粮食、淘汰冗余费用才行,希望圣明的皇帝亲自实行节俭,作为天下的表率。当时马士英一心想起用阮大铖,而朝廷大臣坚决反对,马士英想用中旨起用他,却难以找到开端。因为张有誉享有很高声望,八月,皇帝传旨任用他为户部尚书。高弘图认为张有誉的才干声望足以胜任,但不能开启以内降任官的先例,便封还诏旨,群臣也交相上章论奏。皇帝不准。从此以后,传旨升官的事情纷纷出现。不久又加封太子太保。当时四镇各自需要军饷二十万,张有誉计算无从筹措,以至于呕血。他连续上疏请求归乡,皇帝不准。第二年五月,南京失守,张有誉逃到武康;过了很久,才回到故乡。他做官二十年,仅仅守住祖先留下的产业。他治理家庭、居住乡里,都足以成为后人的法则。八十一岁时去世。
解学龙,兴化人;万历己丑进士,历金华、东昌推官,擢刑部给事中。魏忠贤乱政,以东林削籍。崇祯中,累迁太仆卿、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擢南京兵部右侍郎,未赴。时,黄道周方得罪,而学龙于荐举属吏,推引及之。帝怒,征下狱,杖八十,遣戍。福王立,召起故官。十月,擢吏部尚书。时,方治从贼诸臣;马士英、阮大铖以贿为出入,故案久不定。学龙仿唐制以六等定罪:一等应磔者十一人,宋起蛟(吏部员外郎)、牛金星(举人)、张嶙然(平阳知府)、曹钦程(太仆少卿)、李振声、余上猷(俱御史)、黎志升(山西提学)、陆之琪(陕西布政)、高翔汉(兵科)、杨王休(潼关道)、刘世芳(检讨);二等应斩秋决四人,光时亨(刑科)、巩燏(河南提学)、周锺(庶吉士)、方允昌(兵部主事);三等应绞者七人,陈名夏(编修)、杨枝起、廖国遴(户科)、王承曾(襄阳知府)、原毓宗(天津兵备)、何孕光(庶吉士)、项煜(少詹);四等应流者十五人,王孙蕙(礼部主事)、梁兆阳(检讨)、钱位坤(大理寺正)、侯恂(总督)、王秉鉴(山西副使)、陈万象(御史)、申芝芳(给事中)、金汝砺、吴达、黄维祖(举人)、杨廷鉴(修撰)、陈羽白、刘大巩、裴希度、张懋爵(四人未祥);五等应徒者十人,宋学显(通政参议)、沈元龙(未详)、方拱干(谕德)、缪沅(工部主事)、吕兆龙、傅振铎(给事中)、吴刚思(进士)、方以智、傅鼎铨(检讨)、张家玉(庶吉士);六等应杖者八人,潘同春、吴泰来(俱员外)、张琦(主事)、王于曜(行人)、周寿明(行取知县)、向列星(未详)、李棡(丁丑进士)、徐家麟(癸未进士);自绞以下听赎。其留北廷俟后定夺者十九人,何征瑞、杨观光(少詹)、张若麒(仆少)、方大猷(副使)、党崇雅(户部侍郎)、熊文举(吏部郎中)、叶初春(仆卿)、龚鼎孳、戴明说、孙承泽、刘昌(俱给事中)、涂必泓、张鸣骏(御史)、□所温(司业)、赵京仕(通参)、高尔严(编修)、卫周祚、黄纪、孙襄(俱郎中)。其另存再议者二十八人,翁元益、郭光(给事中)、鲁栗、吴尔埙、史可程、王自超、白引谦、梁清标、杨栖鹗、张元琳、吕崇烈、李化麟、朱积、赵颕、刘廷琮(俱庶吉士)、侯佐、左懋泰、吴之琦、邹明魁(俱部郎)、诸伟梅(行人)、龚懋熙(博士)、王显(进士)、王之牧、王牌皋梅、鹗姬琨、朱国寿、吴嵩引(六人未详)。已奉旨录用者十人,张晋彦(尚书)、时敏(给事中)、卫胤文、韩四维(谕德)、苏京(御史)、黄国琦、施凤仪(行取知县)、张正声(部郎)、顾大成(中书)、姜荃林(未详)。疏上,士英以轻重不称意,矫旨再议。学龙乃加重周锺、光时亨各一等,余仍执前议。时,马、阮必欲死周锺,而学龙欲为之缓死,乃谋之次□王铎。明年正月,乘士英在告,上之,且请停刑。铎即拟俞旨,且有「详慎平允」之褒。士英闻之怒,然事已无及也。大铖及其党张捷、杨维垣声言欲劾学龙,学龙乃引疾。大铖复嗾保国公朱国弼、御史张孙振诋其曲庇行私,遂削籍。至四月,左良玉犯阙。士英即传旨杀锺、时亨,而命死罪者遣戍、流徒以下为民。然学龙所定亦多未审:其一等犯皆随贼西行,实未得而正法;傅鼎铨、张家玉后起兵最烈,亦在五等中。要之,身未对理而悬拟罪名。原马、阮之意,亦不过借以快恩仇、制党人,立威自重;而爰书所据,尽属传闻,非为国家正典刑也。
译解学龙,兴化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历任金华、东昌推官,升为刑部给事中。魏忠贤扰乱政治时,他因属于东林而被削除名籍。崇祯年间,逐步升任太仆卿、右佥都御史、江西巡抚,升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尚未赴任。当时黄道周刚获罪,而解学龙在荐举属吏时,将他一并推举。皇帝震怒,征召解学龙入朝下狱,杖打八十,遣戍。福王即位后,召回恢复原官。十月,升为吏部尚书。当时正审理跟随贼寇的诸臣;马士英、阮大铖凭借贿赂使案件处理反复,因此案件长期不能确定。解学龙仿照唐代制度,将罪行分为六等:一等应当处以磔刑的十一人:宋起蛟(吏部员外郎)、牛金星(举人)、张嶙然(平阳知府)、曹钦程(太仆少卿)、李振声、余上猷(都是御史)、黎志升(山西提学)、陆之琪(陕西布政)、高翔汉(兵科)、杨王休(潼关道)、刘世芳(检讨);二等应当秋季处斩的四人:光时亨(刑科)、巩燏(河南提学)、周锺(庶吉士)、方允昌(兵部主事);三等应当处绞刑的七人:陈名夏(编修)、杨枝起、廖国遴(户科)、王承曾(襄阳知府)、原毓宗(天津兵备)、何孕光(庶吉士)、项煜(少詹);四等应当流放的十五人:王孙蕙(礼部主事)、梁兆阳(检讨)、钱位坤(大理寺正)、侯恂(总督)、王秉鉴(山西副使)、陈万象(御史)、申芝芳(给事中)、金汝砺、吴达、黄维祖(举人)、杨廷鉴(修撰)、陈羽白、刘大巩、裴希度、张懋爵(四人的官职不详);五等应当服劳役的十人:宋学显(通政参议)、沈元龙(不详)、方拱干(谕德)、缪沅(工部主事)、吕兆龙、傅振铎(给事中)、吴刚思(进士)、方以智、傅鼎铨(检讨)、张家玉(庶吉士);六等应当杖责的八人:潘同春、吴泰来(都是员外)、张琦(主事)、王于曜(行人)、周寿明(行取知县)、向列星(不详)、李棡(丁丑年进士)、徐家麟(癸未年进士);绞刑以下的罪刑听凭赎免。留在北廷等待以后裁决的有十九人:何征瑞、杨观光(少詹)、张若麒(太仆少卿)、方大猷(副使)、党崇雅(户部侍郎)、熊文举(吏部郎中)、叶初春(太仆卿)、龚鼎孳、戴明说、孙承泽、刘昌(都是给事中)、涂必泓、张鸣骏(御史)、□所温(司业)、赵京仕(通政参议)、高尔严(编修)、卫周祚、黄纪、孙襄(都是郎中)。另行保留、等待再议的有二十八人:翁元益、郭光(给事中)、鲁栗、吴尔埙、史可程、王自超、白引谦、梁清标、杨栖鹗、张元琳、吕崇烈、李化麟、朱积、赵颕、刘廷琮(都是庶吉士)、侯佐、左懋泰、吴之琦、邹明魁(都是部郎)、诸伟梅(行人)、龚懋熙(博士)、王显(进士)、王之牧、王牌皋梅、鹗姬琨、朱国寿、吴嵩引(六人的官职不详)。已经奉旨录用的有十人:张晋彦(尚书)、时敏(给事中)、卫胤文、韩四维(谕德)、苏京(御史)、黄国琦、施凤仪(行取知县)、张正声(部郎)、顾大成(中书)、姜荃林(不详)。奏疏上呈后,马士英认为刑罚轻重不合自己的心意,便假传圣旨要求重新议定。解学龙于是把周锺、光时亨各加重一等,其余人仍坚持原来的议定。当时马士英、阮大铖一定要置周锺于死地,而解学龙想替他缓期免死,于是同次□王铎谋划。第二年正月,趁马士英休假时上奏,并且请求暂停刑罚。王铎立即拟定批准的诏旨,并有“详细慎重,平允公正”的褒奖。马士英听说后大怒,但事情已经来不及改变了。阮大铖及其党羽张捷、杨维垣声称要弹劾解学龙,解学龙于是以病请求退职。阮大铖又唆使保国公朱国弼、御史张孙振诬蔑他曲意包庇、徇私舞弊,解学龙遂被削除名籍。到四月,左良玉进犯京城。马士英立即传旨杀死周锺、光时亨,并命令死罪犯人遣戍,流罪、徒罪以下改为平民。然而解学龙所定的罪名也有许多未经审实:其中一等罪犯都跟随贼寇向西而行,实际上并未抓获正法;傅鼎铨、张家玉后来起兵最为激烈,也被列在五等之中。总之,他们本人尚未受审对质,罪名却已经预先拟定。推究马士英、阮大铖的用意,也不过是借此快意报复恩怨、控制党人,树立威势以抬高自己;而判词所依据的全是传闻,并不是为了按照国家的正规刑典定罪。
学龙通晓政务,在崇祯朝所敷奏皆关天下大计。尝言辽左额兵旧九万四千有奇,岁饷四十余万;今关上兵止十余万人,而月饷乃至二十二万,何相悬至此!辽兵尽溃,关门不得不新募,蓟抚则旧有额兵,乃亦行召募,给以厚糈;旧兵以其饷厚也,悉窜入新营,而旧额依然如故。其为漏卮可胜言哉!国初定文职五千四百有奇、武职二万八千有奇;神武时,文增至一万六千余员、武增至八万二千余员矣。今日不知又增几倍!主爵者诚肯悉心计度,冗者汰之,岁可得饷数十万;卫所应袭子弟无才可用,但袭职而不给俸以至裁冗吏、核旷卒,又可得数十万,无忧贫矣。从来问国之强,莫若富民;问民之富,莫若粟多;亦尝取京边之米,较其出入而权其损益乎?夫京边之米一石,其输自民间则非一石也。以民之费,与国之收衷之,不啻三倍。是国之一、民之三也。今关饷一石抵银四钱,易钱,则米不过百文,恶者止三、四十文,又其下者则腐臭而不可食。以国之费,与兵之食又衷之,不啻二倍。是兵之一、国之三矣。总计之,则民费其六,兵食其一;民既病矣,兵亦未尝利。况小民作奸以欺漕卒,漕卒作奸以欺官司,官司作奸以欺天子,展转相欺,而米已化为糠秕、为沙土,兼湿热所蒸,色味俱变,食不可下咽。是又化有用之六为无用之一矣。然则如之何?臣以为莫如修屯政。屯政修则地辟,民有乐土,粟积而民有固志。昔吴璘守天水,经营屯事,纵横凿渠,绵亘不绝,名曰地纲;敌骑不能逞。今略仿其制,毕力图之,沟涂之界,则各树土所宜;小可获薪果之饶,大可得控扼之利。敌虽强,何所施乎?帝善其言,亟下所司议之,然竟中格。
高倬,忠州人;天启乙丑进士,知德清、金华二县,征为河南道御史。草场火,以巡视不谨褫职。其后起废,屡迁南京太仆乡、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福王立,用为工部右侍郎。御用监内官请给工料钱,置龙凤诸器及宫殿陈设宝玩金玉,计费数十万;光禄寺请办御用器至一万五千七百有奇。倬上言曰:国家草创,民愁财匮,宜力行节俭以为天下先。昔卫之亡也,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通商务农,故能立国楚丘。今大难未夷,百万之师宿于江淮,嗷嗷告饥,司农猝无以应,以致望烟掠食;即君臣缟素示以匮乏,彼尚未必信也。而乃雕镂华彩,欲饰太平美观乎?皆不纳。明年二月,解学龙罢,倬代其任。及南都失守,投缳而卒。
译解学龙通晓政务,在崇祯朝所陈述奏议都涉及天下大计。他曾说:辽东、辽西原有定额士兵九万四千多人,每年军饷四十多万;如今关上的士兵只有十多万人,而每月军饷竟达到二十二万,为什么相差到这个地步!辽东士兵全部溃散,关门不得不重新招募,蓟州巡抚那边原有定额士兵,却也实行招募,给以丰厚粮饷;旧兵因为新营饷厚,全部逃入新营,而旧有定额仍然照旧。这种漏失财物的弊端,哪里说得尽呢!国家初定时,文职五千四百多人、武职二万八千多人;神武年间,文职增加到一万六千多人,武职增加到八万二千多人。如今不知道又增加了几倍!主管爵禄的人如果确实肯尽心计算规划,淘汰冗员,每年可以节省几十万军饷;卫所中应当承袭职位的子弟没有才干可用,只让他们承袭职位而不给俸禄,再到裁减冗余官吏、核查旷缺士卒,又可以节省几十万,不必担忧贫困了。自古以来询问国家怎样强盛,没有比使百姓富足更好的;询问百姓怎样富足,没有比粮食多更好的。也曾经把京师和边地的米拿来,比较它们的收入和支出,权衡其中的得失吗?京师、边地的米一石,如果从民间输送来,就不只是米一石。把百姓的费用和国家的收入合计衡量,费用不止是收入的三倍。这就是说,国家得到一份,百姓却要付出三份。如今关中的军饷一石折合白银四钱,换成钱,米不过值一百文,差的只值三四十文,再差的就腐臭而不能食用。把国家的费用和士兵得到的粮食合计衡量,费用不止是粮食的两倍。这就是说,士兵得到一份,国家却要付出三份。总计起来,百姓耗费六份,士兵得到一份;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士兵也没有真正受益。何况小民舞弊欺骗漕卒,漕卒舞弊欺骗官府,官府舞弊欺骗天子,辗转相互欺骗,而米已经变成糠秕、沙土,又被湿热蒸腾,颜色和味道都变了,根本无法下咽。这又等于把有用的六份变成了无用的一份。那么该怎么办呢?臣认为不如整顿屯田政务。屯田政务整顿好了,土地就能开垦,百姓有安乐的土地,粮食积聚起来,百姓就有坚定的志向。从前吴璘镇守天水时,经营屯田事务,纵横开凿沟渠,绵延不断,名叫“地纲”,敌人的骑兵不能逞强。如今大略仿照这种制度,竭尽力量谋划实行;在沟渠道路的界限处,各自栽种适合当地土壤的作物,小的可以获得柴薪果实的丰饶,大的可以获得控制险要的利益。敌人即使强大,又能施展什么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好,立即交给有关部门商议,但最终还是因受到阻挠而未能实行。高倬,忠州人;天启乙丑年进士,任德清、金华两县知县,征召为河南道御史。草场发生火灾,因为巡视不谨慎而被夺职。后来恢复官职,屡次升任南京太仆寺卿、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福王即位后,任命他为工部右侍郎。御用监的宦官请求拨给工料钱,用来制作龙凤等器物以及宫殿陈设中的珍玩金玉,估算费用达数十万;光禄寺请求办理御用器物一万五千七百多件。高倬上奏说:“国家刚刚开始创建,百姓忧愁,财力匮乏,应当竭力实行节俭,作为天下的先导。从前卫国灭亡时,卫文公穿粗布衣服,戴粗丝冠,疏通商业、勉励农业,所以能够在楚丘建立国家。如今大难尚未平定,百万军队驻扎在江淮,嗷嗷待哺地报告饥饿,主管财政的司农仓促之间没有办法供应,以至于只能望见炊烟便抢掠食物;即使君臣都穿丧服,以匮乏的样子给他们看,他们也未必相信。如今却要雕刻装饰、铺陈华彩,难道想用来装点太平盛世的美观吗?”这些意见都没有被采纳。第二年二月,解学龙罢职,高倬代替他担任此职。等到南都失守,高倬上吊而死。
吕大器,字俨若,遂宁人。崇祯戊辰进士,授行人,擢吏部稽勋主事;更历四司,至文选,乞假归。以邑城卑恶,倡率修筑,工甫竣,而贼至。大器佐有司拒守,城获全。诏增秩一等,出为关南道参议。迁固原,平长武剧贼,擢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劾罢总兵柴时华,威望甚着。迁兵部添注右侍郎。大器负材而性刚,见天下多故,久于军旅,意欲避事。上疏力辞,帝不许。至京,命以本官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未几,罢保定总督,而设于九江;以大器任之。左良玉与大器不和,廷议虑其败事,乃用袁继咸代之;而改大器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礼部事。十七年四月,闻北都变,南京诸大臣议立君。时,潞王常淓已渡江在吴中,前侍郎钱谦益欲立之;乃入说大器曰:潞王穆宗之孙、神宗犹子,昭穆不远,贤明可立。福恭王,昔者觊觎天位,几酿大祸;今立其子,势必翻三案以报私仇,即我辈俎上肉矣。公今主礼、兵二部事,公若倡言,谁敢异议?大器然之;慎言、曰广等亦附焉。贻书于史可法,言福王不可状;议未决而马士英与镇将刘泽清等已率兵拥福王至矣。可法不得已,将具启迎王;大器犹不肯署状。给事中李沾面折之曰:今日之事,论典礼则礼莫重于尊君,论典兵则兵莫先于卫主;今众议佥同,公独持异,沾请以颈血溅公衣矣。大器乃不敢言。卒迎福王监国,践帝祚,迁大器吏部右侍郎,遂以异议见绌,恒自危。及可法出督师,士英入辅政,与刘孔昭比欲尽起逆案诸人,先荐阮大铖为兵部侍郎,举朝大哗。大器知必不为时所容,乃倡言以攻士英。言其拥兵入朝,腼留政府,浊乱纪钢,颠倒邪正。逆案一书,先帝手定,而士英悍然不顾,目无先帝,何论陛下!且其子童稚,列御都督;妹婿无功,冐总戎;姻亚若越其杰、田仰、杨文骢等皆先朝罪人,尽登膴仕。名器潜越,莫此为甚!总之,吴甡、郑三俊,臣不谓无一事之失,而端方亮直,终为海内正人之归;士英、大铖,臣不谓无一技之长,而奸回邪慝,终为宗社无穷之祸。疏入,士英怒,嗾刘泽清劾其心怀异图。未几,逮雷演祚、周镳下狱;二人亦主潞议者也。大器遂致仕去,以手书监国告庙文送内阁。士英憾不已。李沾复劾之,乃超擢沾为左都御史,而命法司逮治大器,以无可踪迹而止。谦益谄附士英,上书讼其功,与大铖相深结,得为礼部尚书。国事亦不可为矣。
明年,唐王立,召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汀州变,奔广东,与丁魁楚等拥立永明王,命为原官入直。驾幸梧州,自请留守东方,遂走韶州。久之,入乌罗土司。永历二年,王应熊卒,进大器少傅,尽督西南诸军,赐剑便宜从事。其夏,涪州荡寇将军李占春来谒见,大器以为可用,与相结,遍历杨展、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弘、谭诣、谭文诸部。会宗室朱容藩谋逆,檄占春、大海等兵诛之。赴召,至思南,遵义守将王祥邀至其地;谓曰:吾历观川将,杨展志大而疏、大海韬贪而无谋,余鄙劣不足数,国家将何藉以中兴!吾死目不瞑矣。时已得疾,留两月。四年春,次都匀,卒。谥文肃。子潜,癸未进士,隐居湖州,不仕。
南都初建,众正盈朝,其六卿之长皆民誉也。迨马、阮执国命,次弟芟斥,而国事亦变坏不可救。然则小人亦何利之有哉!弘光之不终也,议者多追咎潞王之不得立,以为胜帝焉。是不然;王亦中材耳。其居杭州,常命内官博访古玩;南都不守,都御史刘宗周劝王监国,守浙境,王不可。及大兵至,即与巡抚张秉贞迎降;盖纳叛将陈洪范之谋也。大理少卿沈胤培常曰:使王立而钱谦益为相,其败坏与士英等耳。呜呼!谦益之欲立潞王,自为富贵计也。使其果欲为国择贤,则其后不先马、阮而卖国矣。
列传四刘宗周、黄道周
译吕大器,字俨若,遂宁人。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升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后来历任四司,做到文选司,因请假回乡。因为县城低矮破败,他倡导并率领修筑,工程刚完工,贼兵就到了。吕大器协助有关官员拒守,城池得以保全。诏令给他增加一级秩禄,出任关南道参议。调任固原,平定长武的大股贼兵,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弹劾罢免总兵柴时华,威望十分显著。调任兵部添注右侍郎。吕大器自负才干而性情刚烈,见天下多事,长期身在军旅,心里想要避开事务。他上疏极力辞职,皇帝不准。到京后,命他以原官兼任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不久,罢免保定总督一职,却在九江设立总督职务;任命吕大器担任。左良玉与吕大器不和,朝廷议论担心他坏事,于是任用袁继咸代替他;改任吕大器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兼理礼部事务。十七年四月,听闻北都发生变故,南京各位大臣商议拥立新君。当时,潞王常淓已经渡江在吴中,前侍郎钱谦益想拥立他;于是进去劝说吕大器:潞王是穆宗的孙子、神宗的侄子,宗法世次相距不远,贤明,可以拥立。福恭王从前觊觎天子的地位,几乎酿成大祸;如今拥立他的儿子,势必会翻出三案来报私仇,那我们这些人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您现在主持礼部、兵部事务,如果您倡议此事,谁敢提出异议?吕大器认为他说得对;慎言、曰广等人也附和。吕大器写信给史可法,说福王不宜继立的情状;议论尚未决定,马士英与镇将刘泽清等人已经率兵拥护福王到来。史可法不得已,将要具呈请迎接福王;吕大器仍不肯在文书上署名。给事中李沾当面指责他说:今天这件事,若论典礼,没有比尊奉君主更重要的礼;若论军事,没有比保卫君主更优先的事。如今众人的意见都一致,唯独您坚持不同意见,我李沾请求用脖子里的血溅到您的衣服上。吕大器于是再不敢说话。最终迎接福王监国,登上帝位,调任吕大器为吏部右侍郎,吕大器因持不同意见而被排斥,常常感到自身危险。等到史可法出任督师,马士英入朝辅政,与刘孔昭结党,想把逆案中的诸人全部重新起用,先推荐阮大铖为兵部侍郎,满朝大为哗然。吕大器知道自己必定不为当时所容,于是公开发言攻击马士英。说他拥兵进入朝廷,厚颜无耻地滞留政府,混乱纲纪,颠倒是非邪正。逆案这部书,是先帝亲手裁定的,而马士英竟悍然不顾,眼中没有先帝,又何况会把陛下放在眼里!况且他的儿子还是幼童,却列为都督;他的妹婿没有功劳,却冒任总兵;像姻亲越其杰、田仰、杨文骢等人,都是先朝的罪人,却全都登上显贵的官位。名位和器物被暗中僭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总而言之,吴甡、郑三俊,我不能说他们没有一件事情做错过,但他们端正方正、光明正直,最终仍是天下正人的归属;马士英、阮大铖,我不能说他们没有一点才干,但他们奸邪邪恶,最终会成为宗庙社稷无穷的祸患。奏疏送入后,马士英发怒,唆使刘泽清弹劾吕大器心怀异志。不久,逮捕雷演祚、周镳下狱;二人也是主张拥立潞王的人。吕大器于是辞官离去,把亲手写的监国告庙文送给内阁。马士英一直对此怀恨。李沾又弹劾吕大器,马士英便破格提升李沾为左都御史,同时命司法部门逮捕审治吕大器,后来因为找不到他的踪迹而作罢。钱谦益谄媚依附马士英,上书称颂他的功劳,又与阮大铖深相结交,得以担任礼部尚书。国事也就不可挽救了。第二年,唐王即位,召吕大器为兵部尚书,兼任东阁大学士。汀州发生变乱,他逃奔广东,与丁魁楚等人拥立永明王,永明王命他仍任原官入直。皇帝驾临梧州,吕大器请求留守东方,于是逃往韶州。过了很久,进入乌罗土司辖地。永历二年,王应熊去世,晋升吕大器为少傅,统辖西南各军,赐剑,允许便宜行事。这年夏天,涪州荡寇将军李占春来拜见,吕大器认为他可以任用,便与他结交,并遍访杨展、于大海、胡云凤、袁韬、武大定、谭弘、谭诣、谭文等部。适逢宗室朱容藩谋反,便发布檄文,命李占春、于大海等率兵讨伐。吕大器赴召,到了思南,遵义守将王祥邀请他到自己的驻地,对他说:我遍观四川各将,杨展志向很大却粗疏,于大海有才略却贪婪而没有谋略,其余人鄙陋低劣,不值得计数;国家将靠什么来中兴!我死了也不能瞑目。当时他已经得病,停留了两个月。永历四年春天,驻军都匀,去世。谥号文肃。他的儿子吕潜,癸未年进士,隐居湖州,不出仕。南京都城最初建立时,满朝都是正直之士,其中六卿的长官也都受到民众称誉。等到马士英、阮大铖掌握国政,依次排斥正人,国事也随之败坏到不可挽救。然而这样一来,小人又得到什么好处呢!弘光政权不能长久,议论者多半追究潞王没有被拥立的过错,认为如果拥立潞王,结果会胜过拥立弘光帝。这种说法不对;潞王也只是中等才具罢了。他住在杭州时,常常命宦官广泛搜访古玩;南京失守时,都御史刘宗周劝他监国、守住浙江境内,潞王不肯。等到大军到来,他立即与巡抚张秉贞迎接投降;这大概是采纳了叛将陈洪范的谋划。大理少卿沈胤培常说:假使潞王即位而钱谦益担任宰相,那么政权的败坏也会和马士英等人一样。唉!钱谦益想拥立潞王,是在为自己的富贵打算。假使他果真想为国家选择贤者,那么后来就不会不先除掉马士英、阮大铖,反而向敌国卖国求荣了。列传四:刘宗周、黄道周
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学者所称蕺山先生者也。万历辛丑进士。崇祯朝,历官都察院左都御史;以请释熊、姜之狱斥为民,年已六十四矣。归二年而京师陷,宗周闻之恸哭。徒步涉江,诣杭州,以发丧讨贼责巡抚黄鸣骏。鸣骏曰:哀诏未至,何故发丧?且今当静以镇之。宗周勃然曰:嘻!此何时也!安所得哀诏哉!君父变出非常,公专阃外,不思枕戈泣血,激厉同俦,反借口镇静,作逊避计耶?于是发丧,哭临毕,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召募义旅。将发,而福王立于南京,以原官召。宗周以大仇未报,不敢受职。上言:今日宗社大计,舍讨贼复仇无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陛下决策亲征,何以作天下忠臣义士之气!江左非偏安之业,请进图江北。凤阳号称中都,南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楚、南去金陵不远,亲征之师驻跸于此,规摸先立而后可言政事。又言:今日问罪之师,当自诸臣不职者始。当贼入秦、流晋渐逼畿南,远近汹汹;而大江南北一二督抚,不闻遣一骑以壮声援,坐视君父危亡而不救,则封疆之臣当诛。新朝既立,谓宜不俟终日,首建北伐,哭九庙、厝梓宫、访诸王,万无容自诿者;而诸臣泄泄自安,则举朝谋国之臣当诛。诏报曰:亲统六师,光复旧物,严文武恇怯之大法,激臣子忠义之良心,慎新爵,劾旧官;朕拜昌言,宣副史馆。
译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山阴人,是学者所称的蕺山先生。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崇祯朝历任官职,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因为请求释放熊、姜案件中的人,被斥退为平民,当时已经六十四岁了。回乡两年后,京师陷落,刘宗周听闻后悲痛哭泣。他徒步渡过江,前往杭州,以发布丧礼、讨伐贼寇的方式责问巡抚黄鸣骏。黄鸣骏说:哀诏还没有到,为什么发布丧礼?而且现在应当保持镇静来安定人心。刘宗周勃然大怒,说:唉!这是什么时候了!哪里还等得到哀诏!君主和父亲遭逢非常变故,您专任一方军政,却不想披甲枕戈、哭泣流血来激励同僚,反而借口镇静,打算退避吗?于是发布丧礼,哭临完毕,与朱大典、章正宸、熊汝霖招募义军。将要出发时,福王在南京即位,召他担任原官。刘宗周认为大仇还没有报,不敢接受职务。他上言说:今天国家社稷的大计,除了讨贼复仇,没有什么可以表明陛下渡江的意志;如果陛下不作出决策亲自出征,凭什么振作天下忠臣义士的气概!江左不是偏安的事业,请进军谋取江北。凤阳号称中都,向南扼守徐淮,向北控制豫州,向西可以顾及荆楚,向南离金陵也不远,亲征的军队驻扎在这里,规划规模先行确立,然后才可以谈论政事。他又说:今天问罪的军队,应当从那些不称职的大臣开始。当贼兵进入秦地、流贼侵入晋地并逐渐逼近京畿南部时,远近人心汹汹;然而大江南北的一两个督抚,连派一名骑兵来壮大声援都没有听说,坐视君主和父亲陷入危亡而不救,那么掌管封疆的臣子就应当诛杀。新朝既已建立,应该不等一天,首先发动北伐,哭祭九庙,安置梓宫,访求各位亲王,绝不能有任何推诿自己的理由;而各位大臣却松懈自安,那么满朝谋划国事的大臣都应当诛杀。诏书答复说:朕将亲自统领六军,光复旧有疆土,严明文武官员怯懦畏缩的重法,激发臣子忠贞义烈的善心,慎重授予新的爵位,弹劾旧有官员;朕接受你正确的言论,宣布并交史馆保存。
是时,宗周本无意出。谓中朝党论方兴,何暇图贼?而一时奸人虽不利宗周,然又耻不能致宗周,急其一出。方出,而弹劾踵至。其言锷锷,引绳披根,不少假借。由是,群小侧目。马士英言宗周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是明示不臣也;朱统■〈金类〉言宗周请移跸凤阳,凤阳高墙之所,盖欲以罪宗处皇上。刘泽清言宗周欲行定策之诛,意在废立,兵已伏于丹阳。而是时浙兵适与京口防江兵相击斗,士英闻之而信,亦震恐。弘图乃言于上,传谕曰:昔汉宣起于艰难,魏、丙合志;唐肃兴于灵武,李、郭同心。今者袒分左右、口构元黄,天下事不堪再坏。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竞图功,庶几君臣之间,礼全始终。宗周不得已受命。方宗周在丹阳僧舍也,高杰、刘泽清遣刺客数辈迹之;见其正容危坐,亦心折不敢加害。既入朝,仍居萧寺;南渡乱政,无不危言。奸党马士英、刘孔昭、刘泽清、高杰内外结连,人莫敢忤;宗周昌言排之。及阮大铖起用,宗周曰:大铖进退,江左之兴亡系焉。其视国事之颠连,犹疾痛之在身也;危涕正辞,以冀庙堂之一悟。迄不见省,乃再疏请告;予驰驿归。宗周以宿儒重望为海内清流领袖,以出处卜江国家治乱,既出国门,都人士聚观叹息,知南都不可有为也。明年,弘光出亡,浙亦不守。宗周恸哭曰:此余正命之时也。门人有以文谢故事劝者。宗周曰:北都之变不死者,以身在田里,留以俟后王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仆在悬车,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今吾越又降,区区老臣,尚何之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故相江万里所以死也。世无逃生之宰相,亦岂有逃死之御史大夫哉?扁舟辞墓,跃于水中。水浅不得死,绝食二十三日而卒;闰六月八日也。宗周死,而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各起兵迎鲁王监国绍兴,与大兵相距者一年。人以为由宗周所倡云。宗周以遗腹生,家贫,母章氏,育之外家。幼端颕,稍长,即志圣贤之学,内行修饰。甫释褐,遭母丧,为垔室中门外,日哭泣其中。尚书陶望龄吊之,叹曰:世衰礼废,吾未见善居丧若刘子者!服阕,以祖父年高,不谒选。祖亡,哀瘠如初。通藉四十五年,立朝仅四年;自守所学,不以时方变乱、更术以进也。怀宗综核名实,群下惴恐;宗周以为刑名之术,不可以治天下,而以仁义之说进。帝方忧流寇,问以兵事;对曰:臣闻御外以治内为本,此干羽所以格有苗也;皇上亦法尧、舜而已矣。帝顾廷臣曰:迂哉!宗周之言也。京师方戒严,召对中左门。御史杨若乔奏言火器;宗周劾之曰:战守屯戍,自有良法;不恃人而恃器,国威所以愈顿。帝每言宗周清执敢言,有古大臣风;然终以为迂,故不得久在位。居家潜心理学,清修笃行,不愧衾影;与人严正,不可干以私,尝面折人过,人皆敬惮之。其学以慎独为功、以知天为归,而本之敬诚。作「人谱」,以授学者;立古小学,日会讲其中,与无锡高忠宪齐名。说者为明之大儒,推薛、胡、陈、王;而宗周似胜之。所著有刘子全书百余卷,及其它著述二十余种。子汋,字伯绳;甘贫乐道,能守其学。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漳浦人。家贫,时挟册远游。读书罗浮山,山水暴涨,堕涧中;溯流而入,遇异人,授以读书之法。过目不忘,自少攻苦。为文典奥,原本经术。登天启壬戌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屡起屡蹶,五迁而至少詹事兼侍讲学士。道周以文章风节高天下,而严厉刚方,不谐流俗,公乡多畏而忌之。尝上疏自陈言:文章意气坎坷磊落,不如钱谦益、郑鄤。时鄤方以杖母被大诟,帝得疏骇异,而忌者愈藉为口实。最后,以劾杨嗣昌夺情入阁;帝怒甚,亲召至平台诘责下狱,遣戍(事具明史)。南渡,起吏部右侍郎。道周不欲出,马士英遣人讽之曰:人望在公,公而不起,岂可从史可法拥立潞王。道周不得已,乃趋朝。至则陈进取九策。九月,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寻以祭告禹陵出;临行上言:今欲东收兖、济,北略漳河,西取应安,然后问洛阳之锺簴,扫承德之松楸,上规天寿;此旷日持久,其道诚难。必如臣愚计,得以沈鸷之将,简士三万,赍粮百日,出赣榆韦桥,东踰破车,度临朐,历传兴,直上盐山沧州。
译这时,刘宗周本来没有出仕的打算。他认为朝廷中的党争正兴起,哪里有空谋划讨贼?然而当时的奸人虽然不希望刘宗周出仕,却又以不能招致他为耻,急切希望他出来。他刚一出仕,弹劾就接连而来。他的言论锋利刚直,追根究底,毫不宽容。因此,群小都侧目而视。马士英说刘宗周自称草莽孤臣,不书写新的任命,这是明白表示不臣服。朱统■〈金类〉说刘宗周请求皇帝移驾凤阳,凤阳是高墙禁地,他大概是想借此把皇上作为罪人处置。刘泽清说刘宗周想实行定策之诛,意图在于废立,军队已经埋伏在丹阳。当时浙江军队正好与京口防江军发生冲突,马士英听说后竟相信了,也感到震惊恐惧。弘图于是向皇帝进言,传谕说:从前汉宣帝在艰难中兴起,魏相、丙吉同心合志;唐肃宗在灵武兴起,李泌、郭子仪同心协力。如今朝廷内部分裂,众口制造是非,天下大事再也经不起败坏了。各位大臣都应该同心协力成就国事,停止争竞而谋求功业,这样或许可以使君臣之间的礼义始终完整。刘宗周不得已接受任命。当时刘宗周住在丹阳的寺院里,高杰、刘泽清派了几批刺客跟踪他;刺客见他神色端正、挺身危坐,也从心里折服,不敢加害。入朝后,他仍住在萧寺;南渡之后政事混乱,他无不发表严厉直率的言论。奸党马士英、刘孔昭、刘泽清、高杰在内外勾结,没有人敢违逆他们;刘宗周公开斥责排斥他们。等到阮大铖被起用,刘宗周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左政权的兴亡。他看待国事接连败坏,就像自身遭受病痛一样;流着眼泪发表正直的言论,希望朝廷能够有所醒悟。始终没有得到采纳,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告老;朝廷准许他乘驿车回乡。刘宗周凭借老儒的身份和崇高声望,成为天下清流的领袖;人们以他的出仕或退隐来预兆国家的治乱。他一离开国都,城中士人纷纷聚集观看并叹息,知道南京政权已经无所作为了。第二年,弘光帝出逃,浙江也没有守住。刘宗周痛哭说:这是我以正道赴死的时候了。门人有人按照过去写文辞谢世的旧例劝他。刘宗周说:北都发生变故时我没有死,是因为我身在乡野,要留下来等待后来的君王。南京发生变故时,君主自己抛弃了他的社稷,我已经到了悬车之年,尚且还可以死,也可以不死;如今我的越地又投降了,我这个小小的老臣还要到哪里去呢?如果说自己不在官位,就不应当与国家共存亡,难道唯独不应当与土地共存亡吗?前代丞相江万里之所以赴死,就是这个道理。世上难道有逃生的宰相,也难道会有逃死的御史大夫吗?他乘一叶小舟辞别祖墓,跳入水中。因为水浅,没能死成,于是绝食二十三天而死;时为闰六月八日。刘宗周死后,浙东绅士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郑遵谦等人各自起兵,迎接鲁王在绍兴监国,与清军相抗达一年。人们认为这是由刘宗周倡导的。刘宗周是遗腹子,家境贫寒,母亲章氏把他养在外祖家。他幼年时端正聪颖,稍稍长大,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修养内在品行。刚刚脱去布衣、入仕不久,就遭逢母亲丧事,在墓室中门外的垔室里,每天在那里哭泣。尚书陶望龄前去吊唁,感叹说:世道衰落、礼制废弛以来,我还没有见过像刘先生这样善于居丧的人!服丧期满后,因为祖父年高,没有参加铨选。祖父去世后,他的悲哀憔悴仍和当初一样。他登记入仕四十五年,在朝廷任职仅四年;坚守自己所学,不因时局方针变化、制度更改而改变学术去求进身。怀宗皇帝综合考核名实,群臣都惴惴不安;刘宗周认为刑名之术不能用来治理天下,而以仁义之说进言。皇帝正忧虑流寇,问他军事之事;他回答说:臣听说防御外敌应以治理内部为根本,这就是干羽能够使有苗归服的原因;皇上也只须效法尧、舜罢了。皇帝回头对朝廷大臣说:刘宗周的话真迂阔啊!京师正处于戒严状态,皇帝在中左门召见并询问臣下。御史杨若乔上奏谈论火器;刘宗周弹劾他说:战斗、防守、屯驻、戍守,自有良好的方法;不依靠人的努力而只依靠器械,正是国威所以更加衰弱的原因。皇帝常说刘宗周清廉执正、敢于进言,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但最终仍认为他迂阔,所以不能让他长期在位。他居家时潜心研究理学,清正自守、笃实践行,即使独处也无愧于天地;待人严肃正直,不能用私情干扰他,曾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人们都敬畏他。他的学说以慎独为功夫,以知天为归宿,根本在于敬与诚。他撰写《人谱》,用来传授给学者;创立古小学,每天在其中会讲,与无锡高忠宪齐名。当时论者称他为明代大儒,推重薛、胡、陈、王诸人;但认为刘宗周似乎胜过他们。他所著有《刘子全书》一百多卷,以及其他著述二十多种。他的儿子刘汋,字伯绳;甘于贫困而以守道为乐,能够守护父亲的学说。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漳浦人。家境贫寒,常常带着书册远游。他在罗浮山读书时,山水突然暴涨,跌入山涧;他逆流而上进入山中,遇到异人,异人把读书的方法传授给他。他过目不忘,从小就刻苦攻读。写文章典雅深奥,根本出于经学。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他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受挫,五次升迁后做到少詹事兼侍讲学士。黄道周凭文章和气节名高天下,但为人严厉刚正,不合流俗,公卿乡党大多畏惧并嫉恨他。他曾上疏自陈说:我的文章和意气坎坷磊落,比不上钱谦益、郑鄤。当时郑鄤正因杖打母亲而受到极大非议,皇帝看到这道奏疏,惊异不已,而嫉恨黄道周的人更加把它当作攻击他的口实。最后,因为弹劾杨嗣昌夺情入阁,皇帝大怒,亲自召他到平台责问并下狱,遣送戍边(此事详见《明史》)。南渡后,起用为吏部右侍郎。黄道周不想出仕,马士英派人暗示他说:众望都在您身上,您如果不肯出来,难道可以坐视史可法拥立潞王吗?黄道周不得已,于是赶赴朝廷。到任后便陈述九条进取之策。九月,升任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不久因祭告禹陵出行;临行前上言说:如今想向东收复兖州、济州,向北攻取漳河,向西夺取应安,然后询问洛阳的钟簴,清扫承德的松楸,向上谋求天寿;这将旷日持久,确实很难。一定要依照臣的愚见,选得沉着勇猛的将领,精选士卒三万人,携带一百天的粮食,从赣榆韦桥出发,向东越过破车,渡过临朐,经过传兴,直上盐山、沧州。
此间千四百里,皆荒旷,如升虚邑,惟临朐、安丘、乐安、阳信之间,稍可屯聚,可因粮而食;走七昼夜至武清,渡白沟,出其不意,从天而下,敌有啸指望宣大关门而遯耳。然后致陛下哀痛之意,祭告洒扫上十二陵,与长安士民拭泪而觐九庙。还分两道,一下临清以收兖济、一下邯郸以取漳卫,其用力甚少,奏功甚巨;此耿弇所发愤于祝阿、刘裕所欢呼于大岘也。南京溃,唐王建号福州,召为首辅。是时,郑芝龙专政,赐晏大臣,芝龙欲居第一,道周谓祖制武职无班文官右者。芝龙辞屈,由是与道周不和。道周见芝龙殊无经略之志,求出关自效;请兵请粮,芝龙皆不应。道周徒以忠义自发,旬日得九千余人;亲写札副奖语给为公赏,得之者荣于诰敕。而应募者多不练之兵,不能应敌;由广信抵衢州。婺源令某,其门人也;伪致降书,道周信之,决计深入。曰:国家养育数百年,士民岂无人心,传檄自归命耳。至婺源明堂里,大兵猝至,一军歼焉。道周知为令所卖,叱从者俱退。曰:吾死此矣。遂被执。职方赵士超(字渊卿,福建诸生)、中书赖维谨(漳州诸生)、蔡春溶(字时培,漳州诸生)、道周妇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六合人,沙县丞)四人从。道中绝粒七日,不死。至徽州,元旦张灯甚盛,为鱼龙诸戏,道周与士超怅然赋诗。是夜雷雨大作,统行三昼夜不止。训导吴士绣呼其子祺生曰:皇天震怒,殆为黄先生乎!不食而卒。道周至江宁,督师洪承畴,其乡人也,使人来言曰:先生毋自苦,我可以保先生不死。道周骂曰:承畴死久矣。松山之败,先帝痛其死,亲自祭哭,焉得复存?无籍小人冒名耳。承畴馆而礼之,上疏乞贷死;朝旨不许。道周在馆与门人讲习吟咏如常;素善书翰,都人争求之,终日握管不辞也。三月七日赴市,见市有竖福建门牌者,指曰:福建,吾君在焉,死于此可也。南向再拜,遂受刑。士超等四人皆死。隆武闻之大哭,追赠文明伯,谥「忠烈」(或作「文忠」)。道周诗文敏捷,精天文、历数、皇极诸书,所著三易洞注、革象新书,学者穷年不能通其说。而道周以之推验治乱,其说多中。自推行年终于六十三丙戌,书之小册;始知其能前知也。
当明之季,若刘、黄二公,岂非盛世之麟凤哉!惜乎出非其时。夫道有隆污、时有常变,文经武纬,迭相为用;兵之设肇于炎黄,圣人未尝不亟讲者也。故易着师象,艺尚射御。武王亲秉旄钺、周公东征,四国是讹。孔子夹谷之会,具左右司马,诛莱夷而齐侯惧。清之战,冉求用矛以入齐师,孔子称其义。故以即戎望之善人,而夫子自言战且克。盖得其道矣。圣人何尝讳言兵哉!自晋人尚清言、宋人崇理学,指武备为末事、将帅为粗人,借弭兵偃武之说,以自文其不能;天下靡然从之。于是将鲜道德之选、军蔑尊亲之习,甲兵朽钝、行伍单弱,驯至盗贼纵横、夷貊交侵,乃尊用粗暴猛厉之夫,奉以为将。始则慢之,继则畏之,骄兵悍将,狭寇自重。文吏恇怯而不敢救。盖后世中国之衰,皆自腐儒酿之也。宗周侃侃正色,忠矣、直矣。至欲以干羽格闯、献方张之虐焰,何其迂也!南都立国,宿将尽矣。惟有四镇耳。故虽暴横而史公欲用之,不惮委曲绸缪,抚辑其众;乃宗周概指其当诛以激其怒,使之抗疏诬诋大臣,不反轻朝廷之威耶?汉文帝有言曰:卑之无甚高论,令及今可施行也。后世之君子自持其正论,岂计时势之不能行哉!悲夫!道周出关之举,志则伟矣。然以不炼之兵,甲杖糗粮百不一具,又轻信敌人之间,深入险地;是弃其师也。呜呼!世有君子而使其道不得行,人君之过也。尊其身矣、听其言矣,而言不度乎时宜、身无救于败亡,则岂孔、孟之道?果仅可用之平世欤?若二公者,君子谅其志焉可也。
卷六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五 左懋第、袁继咸
列传六 黄得功、高杰、乙邦才、马应奎、刘肇基、庄子固
列传五左懋第、袁继咸
译这一路一千四百里,全都是荒僻空旷之地,好像进入空城;只有临朐、安丘、乐安、阳信之间,稍微可以屯驻聚集,可以依靠当地粮食供给军队。七个昼夜赶到武清,渡过白沟,出其不意地从天而降,敌人只会惊呼着指望宣大关门而逃跑罢了。然后传达陛下哀痛的心意,祭告并洒扫上十二陵,与长安士民擦干眼泪,一同拜谒九庙。回来后分为两路:一路攻下临清以收复兖州、济州,一路攻下邯郸以夺取漳州、卫州;耗费力量很少,取得功效极大。这正是耿弇在祝阿奋发作战、刘裕在大岘山欢呼进军的情形。南京溃败后,唐王在福州建立年号,召黄道周为首辅。当时郑芝龙专擅政权,赐宴大臣,郑芝龙想坐第一位,黄道周说武职按照祖制没有位次在文官之上的。郑芝龙理屈,因此与黄道周不和。黄道周见郑芝龙根本没有经营谋划的志向,请求出关效力;请求军队和粮饷,郑芝龙都不答应。黄道周只是凭忠义自行出发,十天内招得九千多人;他亲自书写札文和副本中的奖语,发给人作为公家赏赐,得到的人认为比诰敕还荣耀。但应募者大多是没有训练的士兵,不能抵抗敌军;军队从广信抵达衢州。婺源县令某人,是黄道周的门生。婺源县令伪造投降书,黄道周信以为真,决意深入,说:国家养育士民数百年,士民难道没有人心吗?只要传发檄文,他们自然会归附。到了婺源明堂里,清军突然到来,全军被歼灭。黄道周知道被县令出卖了,便呵斥随从全部退下,说:我将在这里死去。于是被俘。职方司赵士超(字渊卿,福建诸生)、中书舍人赖维谨(漳州诸生)、蔡春溶(字时培,漳州诸生)、黄道周妻弟通判毛玉洁(字去水,六合人,沙县丞)四人跟随他。途中断绝饮食七天,没有死去。到徽州时,正值元旦,张灯结彩十分盛大,表演鱼龙等各种戏;黄道周与赵士超惆怅地写诗。当夜雷雨大作,押解队伍连续行进三昼夜没有停止。训导吴士绣呼唤他的儿子吴祺生说:上天震怒,大概是为了黄先生吧!黄道周绝食而死。黄道周到江宁后,督师洪承畴是他的同乡,派人来劝说:先生不要自己苦害自己,我可以保先生不死。黄道周骂道:洪承畴早已经死了。松山战败时,先帝痛惜他的死亡,亲自祭奠哭泣,怎么可能又活着?这只是无籍小人冒用他的名字罢了。洪承畴把他安置在馆舍,以礼相待,上疏请求免他死罪。朝廷旨意不准。黄道周住在馆舍中,像平常一样与门人讲习、吟咏;他一向擅长书法,都城人争相求取他的书法作品,他整天握笔书写,毫不推辞。三月七日赴刑场时,看见市场上有人竖立福建的门牌,便指着说:福建,我的君主在那里,我死在这里也可以。面向南方拜了两拜,于是受刑。赵士超等四人也都死了。隆武帝听说后大哭,追赠他为文明伯,谥号忠烈(也有作文忠的)。黄道周诗文写得敏捷,精通天文、历数、皇极等书籍,所著《三易洞注》《革象新书》,学者穷尽多年也不能通晓其中的学说。但黄道周用这些学说推验国家的治乱,所说多有应验。他自己推算一生终于六十三丙戌年,并把结果写在小册子中;人们这才知道他能够预知未来。明朝末年,像刘宗周、黄道周两位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盛世的麒麟凤凰吗!可惜他们出仕并不是时候。道有兴盛和衰落,时势有常态和变化,文治和武功交替发挥作用;军队的设置起源于炎帝、黄帝,圣人从来没有不急切讲求军事的。因此《易经》显明师卦的象义,《六艺》中崇尚射箭和驾车。周武王亲自执掌旌旗和斧钺,周公向东征伐,使四国因此改正。孔子在夹谷会盟时,安排左右司马,诛杀莱夷,使齐侯感到恐惧。清之战中,冉求拿着矛冲入齐军,孔子称赞他的义举。因此,圣人把亲临战阵寄望于善人,而孔子自己也说过要作战并取得胜利。大概是因为掌握了用兵之道。圣人何曾忌讳谈论军事呢!自从晋人崇尚清谈、宋人尊崇理学,便把武备指为末节,把将帅视为粗人,借弭兵偃武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天下也纷纷随从。于是将领很少有道德方面的选择,军队缺少尊重亲上的习惯,铠甲兵器腐朽钝坏,军伍单薄羸弱,逐渐到了盗贼纵横、夷狄交相侵犯的地步,才尊崇任用粗暴勇猛的人,把他们奉为将领。起初轻视他们,后来又畏惧他们,骄兵悍将因对手狭小而自我看重。文官怯懦,不敢救援。后世中原的衰败,大概都是腐儒酿成的。刘宗周正气凛然、严肃不屈,可谓忠诚、正直了。至于想用干羽之舞使闯王、献忠正在扩张的暴虐气焰归服,这是多么迂阔啊!南京建立政权时,老将已经全都不在了,只剩下四镇。因此,即使他们暴横,史可法仍想任用他们,不惜委婉周旋、筹划安抚,来抚慰整合他们的部众;可是刘宗周概括地指称他们都应当诛杀,以激怒他们,使他们上疏诬蔑攻击大臣,这难道不是反而轻视朝廷的威严吗?汉文帝曾说:把议论说得低浅一些,不要提出过分高远的理论,只要让它在今天能够施行。后世君子坚持自己的正确论说,难道考虑过时势不允许实行吗?可悲啊!黄道周出关的举动,志向确实宏伟。然而他用未经训练的军队,铠甲兵器和干粮百样中连一样也没有准备齐,又轻信敌人的离间,深入险地;这是抛弃自己的军队。唉!世上有君子,却使他的道路不能施行,这是君主的过错。尊重他的身份了,也听取他的言论了,但如果言论不考虑时宜,身份又不能挽救败亡,那难道是孔子、孟子的道吗?难道这种道只适用于太平时代吗?对于像这两位先生的人,君子姑且谅解他们的志向,也就可以了。卷六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五:左懋第、袁继咸 列传六:黄得功、高杰、乙邦才、马应奎、刘肇基、庄子固 列传五:左懋第、袁继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