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天痕十五

卷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03–120 段

顾咸建,字汉石,昆山人。与兄咸正俱登癸未进士;咸正授咸安推官,而咸建得钱塘令。钱塘本剧县,是时,连岁大祲,米价腾涌,民至削树皮、采野菜为食。而三饷迭加,催科甚急;长吏以解额为殿最,里甲往往雉经仓门。咸建下车,分两税为十限,令同甲自将晓谕,不以官符追摄。集父老告之曰:寇患若此,朝廷师旅四征,饷非得已也。尔曹受列圣深仁,独不思急公分上忧而烦我遣胥隶乎?民讙曰:使君爱我,我何敢以逋课负使君?输者滇溢,无后期者。京师变闻,人情汹惧。咸建出令曰:天未厌明德,新天子诏即至;若无恐!戢奸警备愈严。弘光立,御史彭遇颽,士英私人也。出按浙江,横甚;遣奴客四出剽掠,百性愤怒,聚哗于署。遇颽出兵,击杀七十余人,民汹汹思变;咸建驰抚之,得已。遇颽旋劾罢。及扬州失守,马士英、方国安、郑彩军咸集钱塘,城中鼎沸;咸建率吏卒日夜防御,军得稍戢。大兵即至,巡抚张秉贞惊扰不知所为,总兵陈洪范劝之纳款,咸建争之不能得;秉贞遂挟潞王出降,咸建弃官去。大帅遣骑追之,及于东江,还,抗词不屈。闰六月朔,杀于忠清坊;士民徒跣号泣。悬首城楼,一蝇不集。闽中赠太仆少卿,谥「忠节」。咸正之选推官也,延安已为贼所陷,未赴而京师变,需次于家。至丁亥,松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欲与提督吴胜兆共举事,为人告变,匿咸正子天达所,迹捕得之。子龙死,咸正执至江宁,总督洪承畴问曰:汝知史可法在乎、不在乎?咸正答曰:汝知洪承畴死乎、不死乎?洪嘿然。与二子天达、天遴俱见杀。

唐自彩,字西望;四川建州贡生,兵部侍郎偕泰从父也。崇祯末,授临安知县;而无锡贡生过俊民,方为训导。自彩居官廉,多惠政,尤振兴文教,与俊民相得甚欢。临安,故山县,俗醇朴易治;自彩政暇则与俊民饮酒赋诗,士兵爱信之。及大兵至浙,省城大吏皆迎降,邑人大震。自彩叹曰:临安弹丸地,以战则无兵,以守则无食;且尔民素不习兵革,无徒苦父老为也。册印俱在,听邑人之所为。我老矣,岂复北面事二姓?

与其侄偕豫携家入梅邬,俊民亦匿山中。士民遂赍册印赴省;大帅问曰:令安在?士民前曰:令唐君,贤父母也;怜吾民之被干戈,不敢守土,已入山隐矣。大帅曰:果贤耶?吾还汝令;若迎奉之,我不别遣吏也。士民入山迎自彩出,坚不可。阅两月,大帅闻自彩终不出,下教置令。新令至,欲自媚,诡上言自彩山中阴集兵,虞有变。总督张存仁乃遣兵执自彩,俘其家。是时八月,值下丁;俊民语山中诸生曰:吾为学博,犹庙祝也。我在,可令大圣缺一祀乎?刑牲具醴,侵晨入城行礼。甫初献,而执唐令之兵突至,见堂上峨冠博袖执笏者,问何人?或告之曰:学官也。因前系之,俊民大骂,杀于功臣山下。自彩至,不屈。总督曰:昔有宋受命吴越纳土临安故事也。若毋自苦。我知汝贤吏,故不加兵;县民德汝多矣,行且荐于朝。慰谕百端。自彩曰:士各有志,安用相强。总督指其家曰:独不念少妾、幼子乎?自彩曰:大丈夫岂以子女易大节?卒与其侄偕死。妾大呼曰:主死,妾愿从;官若怜我幼子,有乳妪在。延颈受刃。其子既长,遇蜀人,得归。隆武赠自彩太常寺少卿;偕豫,字敬子,亦贡生,赠太常寺博士;而俊民竟无为请赠谥者。

郑为虹、黄大鹏、王士和、王景亮、胡上琛

唐王立国之日浅,而其时死节之士甚众。盖皆前之遣臣,未殒南北之难,而留其身以有待者也。既各为传,今录其守土而死者。

郑为虹,字天玉;扬州进士,知浦城县。上初入闽,知其廉吏,欲拔置左右;浦民留之。乃擢巡关御史,留浦城。有武将强夺商人米,为虹绳之以法,人言其市恩邀誉。上知其忠,不问,且令兼巡上游。丰采肃然,将士敛手。郑芝龙既怀二心,尽撤关隘守兵;闻浙东陷,先回福安,其将施福亦归,仙霞二百里间空无一兵。大兵抵关,安行无阻。为虹叹曰;食肉者不忠,而屠民以殉之乎!还浦城,启门纵百姓去,自刎;丙戌八月也。同时守关者为黄大鹏,字文若,建阳人。少孤贫,不能从师,求为弟子执役;每会讲,辄从旁窃听,遂知书,能属文。举庚辰进士,知义乌县,有能声。擢兵科给事中,治兵饷。未几,从上至建宁。上以仙霞关重地,使闽人自为守。及关破,大鹏被执;南向立曰:封疆失守,我分应死。大兵射杀之。

译顾咸建,字汉石,昆山人。他与兄长顾咸正一同考中癸未年进士;顾咸正授任咸安推官,顾咸建则任钱塘县令。钱塘本来是事务繁重的县,当时连年发生大灾荒,米价飞涨,百姓甚至剥树皮、采野菜充饥。然而三饷接连加征,催收赋税非常急迫;长官又以能否完成解送额作为考核高下的标准,里甲人员常常在仓门上吊自杀。顾咸建到任后,把两税分为十期,命同甲之人自行通知百姓,不用官府文书追捕拘拿。他召集父老告诉他们:‘贼寇祸患到了这种地步,朝廷四处用兵,军饷是不得已才征收的。你们承受历代圣主深厚的仁恩,难道就不想急公奉上,替国家分担忧虑,却还要麻烦我派遣差役吗?’百姓欢呼说:‘使君爱护我们,我们怎么敢因拖欠赋税而辜负使君?’缴纳赋税的人多得超过数额,没有延误期限的。京师变乱的消息传来,人心惊恐不安。顾咸建发布命令说:‘上天还没有厌弃明朝的德政,新天子的诏书马上就会到;不要恐慌!’他更加严密地整顿奸邪、加强戒备。弘光帝即位后,御史彭遇颽是马士英的私人,出任浙江巡按,横暴异常;派遣奴仆和门客四处抢掠,百姓愤怒,聚集在衙署喧闹。彭遇颽出兵,杀死七十多人,百姓汹汹然想要起事;顾咸建急忙前去安抚,事情才平息。彭遇颽不久被弹劾罢职。扬州失守后,马士英、方国安、郑彩的军队都聚集在钱塘,城中沸腾;顾咸建率领吏卒日夜防守,军队才稍稍收敛。清军很快到来,巡抚张秉贞惊慌骚扰,不知所措;总兵陈洪范劝他接受清军招降,顾咸建据理争辩却未能改变他。张秉贞于是挟持潞王出城投降,顾咸建弃官离去。大帅派骑兵追赶他,在东江追上;他被带回后,仍以强硬言辞抗拒,不肯屈服。闰六月初一,他在忠清坊被杀;士民光着脚哭号。首级悬挂在城楼上,竟没有一只苍蝇聚集。闽中追赠太仆少卿,谥号‘忠节’。顾咸正曾任选推官,延安已经被贼军攻陷,他尚未赴任,京师便发生变乱,于是留在家中等待任用。到了丁亥年,松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想与提督吴胜兆共同起兵,因有人告发谋反,便藏在顾咸正的儿子顾天达家中,最终被追捕发现。陈子龙死后,顾咸正被押到江宁,总督洪承畴问他:‘你知道史可法是死了还是没死吗?’顾咸正回答:‘你知道洪承畴是死了还是没死吗?’洪承畴默然。顾咸正与两个儿子顾天达、顾天遴一同被杀。唐自彩,字西望,是四川建州贡生,兵部侍郎唐偕泰的叔父。崇祯末年,授任临安县知县;当时无锡贡生过俊民正任训导。唐自彩做官清廉,施行政绩多有惠民之处,尤其重视振兴文教,与过俊民相处十分融洽。临安原本是偏僻的县,民风淳朴,容易治理;唐自彩政务闲暇时便与过俊民饮酒作诗,士人和士兵都爱戴信任他们。等到清军抵达浙江,省城大官都迎接投降,县里人大为震动。唐自彩叹道:‘临安只是弹丸之地,用战则没有兵,用守则没有粮;况且百姓一向不熟悉战争,不要白白苦害父老了。册籍和官印都在这里,任凭县民自行决定。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面向北方侍奉两个不同的王朝吗?’ 他与侄子唐偕豫带着家人进入梅坞,过俊民也藏入山中。士民于是带着册籍和官印到省城投降。大帅问:‘县令在哪里?’士民上前说:‘县令唐君是贤明的父母官;他怜悯百姓遭受战争,不敢守土,已经入山隐居了。’大帅说:‘果真贤明吗?我把你们的县令还给你们;如果你们迎接供奉他,我就不另派官吏。’士民入山迎请唐自彩出山,他坚决不肯。过了两个月,大帅听说唐自彩始终不肯出来,便下令另置县令。新县令为了讨好上司,谎报说唐自彩在山中暗中聚集兵力,恐怕会发生变乱。总督张存仁于是派兵捉拿唐自彩,俘获了他的家人。当时是八月,正逢下丁之日;过俊民对山中的诸生说:‘我是学官,就像庙祝一样。我在这里,难道能让大圣缺少一场祭祀吗?’于是准备牲畜和甜酒,天刚亮便进城行礼。刚行完初献礼,捉拿唐县令的士兵突然到来,看见堂上戴高冠、穿宽袖、手执笏板的人,便问是什么人。有人告诉他们:‘是学官。’于是上前把他捆绑起来。过俊民大骂,被杀于功臣山下。唐自彩被押到后,仍不屈服。总督说:‘从前宋朝受命,吴越纳土,临安就有这样的旧事。您不要自寻苦难。我知道您是贤能的官吏,所以没有对您动武;县民很感念您,我还将把您推荐给朝廷。’ 总督用各种话安慰劝诱他。唐自彩说:‘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何必强迫我改变?’总督指着他的家人说:‘难道唯独不想想年轻的妾和年幼的儿子吗?’唐自彩说:‘大丈夫难道能用子女来交换大节吗?’最终与侄子唐偕豫一同死去。妾大声呼喊说:‘主人死了,我愿意跟随;官爷如果怜悯我的幼子,他还有乳母在。’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后来他的儿子长大,遇到蜀人,得以回归。隆武帝追赠唐自彩太常寺少卿;唐偕豫字敬子,也是一名贡生,追赠太常寺博士;而过俊民最终没有人为他请求追赠和谥号。郑为虹、黄大鹏、王士和、王景亮、胡上琛 唐王建立政权的时间很短,但当时死守节义的人很多。大概都是先前派出的臣子,尚未在南北的灾难中丧命,而留下自身等待时机的人。现在已经分别为他们作传,下面记载其中守土而死的人。郑为虹,字天玉,是扬州进士,任浦城县知县。唐王刚进入福建时,知道他是清廉的官吏,想提拔到身边任用;浦城百姓挽留他。于是升任巡关御史,仍留守浦城。有武将强行夺取商人的粮米,郑为虹依法惩办他,有人说他是在施恩邀取声誉。唐王知道他忠诚,没有追究,反而命他兼任上游巡察。他仪态严肃,令将士收敛。郑芝龙已经怀有二心,撤尽关隘守兵;听说浙东陷落,先回到福安,他的将领施福也随之返回,仙霞关二百里之间空无一兵。清军抵达关口,安然通行,没有遇到阻碍。郑为虹叹道:‘掌权吃肉的人不忠,却要让百姓被屠杀来为他们殉葬吗!’他回到浦城,打开城门放百姓离去,然后自刎;这是丙戌年八月的事。当时守关的还有黄大鹏,字文若,建阳人。他幼年丧父,家贫不能拜师,便请求做弟子的杂役;每逢讲学,总在旁边偷听,于是读通了书,也能写文章。庚辰年考中进士,任义乌县知县,有能干的声誉。升任兵科给事中,负责军饷。不久随唐王到建宁。唐王认为仙霞关是重要关隘,让福建人自行守卫。关隘被攻破后,黄大鹏被捕;他面向南方站立说:‘封疆失守,我按职责应当去死。’清军放箭将他射杀。

王士和,字万育,金溪举人。避乱入闽,谒选吏部司务。上言六事:文职广而委御者多,武弁盛而立功者少,升迁骤而责任益轻,议论烦而实用益寡,听纳博而精神愈劳,移跸频而民生日苦。上读之曰:此苦口良药也;朕朝夕省览,尔诸文武亦共儆戒。令刊所奏分赐之,召士和赐对。丙戌夏,转兵部主事,寻知延平府。时,延平为上驻跸地,委重之。八月,仙霞关不守,上仓卒奔汀州,留兵部侍郎曹履泰偕士和居守。大兵至,士和谓士民曰:吾受上恩,义不可生;汝等当自为计,毋以数万生灵膏斧锧也。士民环泣,其友亦劝止之。士和正色曰:君子爱人以德,君何为出此言?且吾一介书生,数月而忝二千石,君恩厚矣;不死,人且谓主上不知人。北向再拜,系印于亭,自缢死。

王景亮,字武臣,吴江进士。南渡,授中书舍人。隆武改监察御史,加太仆寺卿,巡按金衢,兼督学政,奉命通好于鲁。衢州,唐、鲁之交,政令不一。景亮居久之,未有以报命也。城陷,缢于冯家园。而衢州道伍经正、推官邓岩忠、江山知县方召,皆不屈死;武臣则胡上琛。上琛字逢圣,福州右卫指挥使也。性喜读书,时时窃独吟咏。年十八,赴京袭职。隆武时,加升锦衣卫,扈从延、汀,遇变而返。大兵入城,曰:吾世臣也,岂可偷生?令人入山采毒草;其妾刘氏闻之,愿同死。上琛喜曰:汝妇人能之耶?遂衣冠同拜天地祖宗,各举酒饮药而死。

梁于涘、王域、刘允浩、夏万亨、高飞声、李翔、涂伯昌、涂世名

梁于涘,字饮光,江都人。癸未进士,知万安县。乙酉大兵至,郡邑望风迎款,于涘独婴城固守。援绝被执,金帅欲降之,不可;禁于南昌狱中五十三日,日作诗文。客有慰之者;于涘曰:国破家亡,自天子、公卿、百官北面受辱;余一小令,所图曷济?然古今忠孝名节,在人自力耳。金帅又欲官之,客闻而贺。于涘曰:死我者可贺而不可吊,官我者可吊而不可贺;死者形亡、官者神灭,吾岂以神易形哉!九月十三日作绝命词,自缢死。

王域,字符寿,松江举人。除宿州学正,佐有司城守有功;历工部主事,榷税芜湖。时,上游梗于贼,商少而税额在;域上疏请如旧,从之。南都升本部郎中,出守建昌,加副使;以清正称。乙酉六月,金帅入南昌;域与布政使夏万亨、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允浩等谋曰:事亟矣,国无王,何以集众?乃奉益王监国。大兵进攻南昌,七月朔城陷,王出走;域被执,不屈,送武昌。

刘允浩,字集生,山东掖县人;癸未进士,家居。闻北京陷,欲西行说刘泽清起兵;而寇至莱州,允浩与张国士等击走之,奉母南行。时,寇盗接迹,闻其名不敢害。抵淮与黄得功相结,慨然欲立功报国;史可法壮之,欲留之军前,允浩不可。谒选南都,擢建昌推官,同辅益王。大兵来攻,允浩督战甚力,杀伤过当;城陷,犹率众巷战,中矢被执。

夏万亨,字符礼;昆山举人,婺源教谕,升西平知县。时,河南寇盛,万亨修备甚严。居三年,改知夏邑。夏邑城小,不足用兵;贼尝顿兵城下,万亨解谕之而去。刘超叛,督师丁启睿率诸军讨之,屯聚者且数万,军需器械,不缺于供,万亨力也。弘光立,使迎太后,因升江西布政使;言者以为骤,乃改佥事,分巡南昌、瑞州。保宁人避寇南昌,其舍人豪横,万亨执而笞之;一府汹汹,皆持白梃作难,民与格斗,将焚王府,万亨谕之始止。寻升按察司,署布政使事。南京溃,万亨奉其母至抚州,属于门生。南昌已为金帅所据,乃入建昌,奉益王。建昌破,金帅以万亨得民心,将藉以抚定江西;曰:公从我且为大吏。万亨书绝命词见志。金帅知不可降,然不欲加害,送之楚帅;一门死于建昌者三十余人。万亨至武昌,与王域、刘允浩、王养正、施义略、鲁忠省俱死;传首江西,弃尸城下。武昌人收葬之于沌砦河,题曰:六君子之墓。养正字蒙修,四川进士也;余二人失考。

高飞声,字克止,长乐举人。授玉山知县,迁□府同知。有巨寇久莫能靖,飞声躬率兵捣其巢歼之。寻以养亲乞去。黄道周乞督师,邀与偕行;令摄抚州府事。敌兵至,遣家人怀印走行在,而身守孤城。及城破,全节而死。隆武闻之嗟悼,赠江西按察司佥事。

译王士和,字万育,是金溪举人。为躲避战乱进入福建,参加吏部选任,任吏部司务。他上书陈述六件事:文官职位虽多,但委托代行的人多;武官虽多,但立功的人少;升迁过快,责任反而更加轻忽;议论繁多,实际功用反而更少;听取采纳意见很广,精神却更加疲劳;频繁迁移皇帝驻地,使百姓生活日益困苦。唐王读后说:‘这是苦口的良药;朕将早晚省察阅览,你们文武官员也都共同警戒。’命人刊刻他的奏章,分别赏赐给众臣,并召见王士和赐他面陈意见。丙戌年夏,转任兵部主事,不久出任延平府知府。当时延平是唐王驻跸之地,唐王对他委以重任。八月,仙霞关失守,唐王仓促逃往汀州,留下兵部侍郎曹履泰和王士和守城。清军到来,王士和对士民说:‘我承受皇上的恩典,按义理不能活着;你们应当自行设法,不要让数万生灵成为刀斧下的牺牲品。’士民围绕着他哭泣,他的朋友也劝阻他。王士和神色严肃地说:‘君子以德行爱护他人,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况且我只是一个书生,几个月内就忝任二千石官,君恩已经很厚了;如果不死,人们将说主上不知人。’他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把官印系在亭中,自缢而死。王景亮,字武臣,是吴江进士。南渡后,授任中书舍人。隆武时改任监察御史,加太仆寺卿,巡按金衢,兼管督学政务,并奉命与鲁王通好。衢州处在唐王与鲁王交界之处,政令不统一。王景亮在那里任职很久,却一直没有办法复命。城陷后,他在冯家园自缢。衢州道伍经正、推官邓岩忠、江山县知县方召,也都不屈而死;武臣胡上琛也死节。胡上琛字逢圣,是福州右卫指挥使。他生性爱读书,时常独自偷偷吟诵。十八岁时赴京承袭官职。隆武年间,加升锦衣卫官职,随驾前往延平、汀州,遇到变乱后返回。清军进入城中,他说:‘我世代都是朝廷臣子,怎么可以苟且偷生?’便让人入山采集毒草。他的妾刘氏听说后,愿意同死。胡上琛高兴地说:‘你一个妇人也能做到吗?’于是两人穿戴整齐,一同拜天地和祖宗,各自举杯饮下毒药而死。梁于涘、王域、刘允浩、夏万亨、高飞声、李翔、涂伯昌、涂世名 梁于涘,字饮光,江都人。癸未年进士,任万安县知县。乙酉年清军到来,各郡县望风迎接投降,只有梁于涘守城坚守。援兵断绝后被捕,金帅想使他投降,没有成功;他被关在南昌狱中五十三天,每天都写诗作文。有客人来安慰他,梁于涘说:‘国破家亡,从天子、公卿到百官都面向北方受辱;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所谋划的事情又能有什么用呢?然而古今忠孝名节,关键在于人自己努力罢了。’金帅又想授官给他,客人听说后向他道贺。梁于涘说:‘杀死我的事可以庆贺,却不值得哀悼;给我官做的事值得哀悼,却不可庆贺。死去的人只是形体消亡,做官的人却是精神泯灭,我难道能用精神来交换形体吗!’九月十三日,他写下绝命词,自缢而死。王域,字符寿,是松江举人。授任宿州学正,辅佐有关官员守城有功;历任工部主事,在芜湖负责榷税。当时上游被贼军阻断,商人减少而税额仍在;王域上疏请求按照旧例征收,得到采纳。南京政权中升任本部郎中,出任建昌知府,加副使衔,以清廉正直著称。乙酉年六月,金帅进入南昌;王域与布政使夏万亨、副使王养正、推官刘允浩等谋议说:‘事情紧急了,国家没有君王,靠什么聚集众人?’于是拥立益王监国。清军进攻南昌,七月初一城陷,益王出逃;王域被捕,不屈服,押送到武昌。刘允浩,字集生,山东掖县人;癸未年进士,居家未仕。听说北京陷落,想向西行去劝说刘泽清起兵;这时贼寇来到莱州,刘允浩与张国士等将其击退,奉母亲向南行进。当时盗贼接连不断,但听到他的名声便不敢加害。到达淮地后,他与黄得功结交,慷慨地想要立功报国;史可法认为他壮烈,想把他留在军前,但刘允浩不肯。他到南京参加选任,升任建昌推官,辅佐益王。清军来攻时,刘允浩奋力督战,杀伤敌军很多;城陷后,他仍率众进行巷战,中箭被捕。夏万亨,字元礼,是昆山举人,任婺源教谕,升任西平知县。当时河南盗寇势盛,夏万亨修治防备十分严密。过了三年,改任夏邑知县。夏邑城小,不足以用兵;贼军曾经在城下驻兵,夏万亨为他们解说晓谕后,贼军便离去了。刘超叛乱时,督师丁启睿率领各军讨伐,聚集的军队将近数万人,军需和器械供应不缺,这都是夏万亨的力量。弘光帝即位,派他迎接太后,于是升任江西布政使;言官认为升迁太快,便改任佥事,分巡南昌、瑞州。保宁人躲避盗寇来到南昌,他们的舍人蛮横不法,夏万亨将其捉拿并鞭打;全府人喧闹不安,都拿着白色木棒闹事,百姓与他们相斗,甚至将要焚烧王府,夏万亨晓谕后事情才停止。不久升任按察司,代理布政使事务。南京失守,夏万亨侍奉母亲来到抚州,寄居在门生家中。南昌已经被金帅占据,于是进入建昌,侍奉益王。建昌失守,金帅认为夏万亨得民心,想借助他安抚平定江西,说:您跟从我,将来可以做大官。夏万亨写下绝命词来表明自己的志向。金帅知道不可能使他投降,却又不想加害于他,便把他送交楚帅;夏万亨一家在建昌死去的有三十多人。夏万亨到达武昌后,与王域、刘允浩、王养正、施义略、鲁忠省一同死难;将他的首级传送到江西,尸体弃置在城下。武昌人将他收殓埋葬在沌砦河边,墓碑题作:“六君子之墓。”王养正字蒙修,是四川进士;另外两人的字和籍贯无从考察。高飞声,字克止,是长乐举人。授任玉山知县,升任□府同知。有一股大盗寇长期没有人能够平定,高飞声亲自率兵捣毁其巢穴,将其歼灭。不久,他以奉养双亲为由请求离职。黄道周请求担任督师,邀请他一同前往;命他代理抚州府事务。敌兵到来后,他派家人带着官印逃往行在,自己则守卫孤城。等到城池攻破,他保全节操而死。隆武帝听闻后叹息哀悼,追赠江西按察司佥事。

李翔,字颷举,邵武人。崇祯己卯,以贡廷试;会诏求言,翔上书切直,几得祸。闽中授新城知县。先是,大兵逼新城,旧令谭梦开降,借犒师以敛民财,奸徒乘之,民勿堪扰;导闽兵之守关者诛令。令之党与诛令之人日相残杀,匝月未定。尚书吴春枝巡来邵武,以新令难其人,特疏用翔。将入,邑人尚欲拒之;翔单骑入城,斩党令者一人,余置不问,人大服。未几,乡民与豪家有争,数十人噪城下,翔谕之不止,且入城抄掠;翔扬言永胜伯郑彩兵且至,乃遣三百人红抹首、摄弓矢,从南门入,众皆奔。已而,知其诈也;明日复聚。翔曰:乌合之众易与耳;一不惩艾,众且效尤。率兵以出,且战且抚,斩为首数人而定。郑彩初驻新城,闻大兵至而逃,监兵张家玉邀翔共守;翔召募义兵,日夜戒严,亲率千人出演武场督师。大兵已从他道驰入,义勇咸散,从翔返者仅三十人;比至城下,则留三人耳。翔直前斩三级而入,四顾彷徨,谓三人曰:汝等可去,我入城死矣。策马复出。大呼曰:我新城令也。兵执之,送至建昌,僵立不跪。大帅劝之酒,翔举杯掷地;帅遂斩之。赠光禄寺少卿,谥「忠壮」。

涂伯昌,字子期,江西新城人。幼颕敏好学,闻杭州黄汝亨名,徒步涉江师事之;已又之楚,事郭之章于家,皆得其指授。家贫,夫妇或竟日同食一瓜,冬日被苎衣,不恤也。补庠生,督学蔡懋德甚器之。其后汝亨亦按学江西,伯昌方居忧;招之往,谢不见。人曰:子昔者千里师之,今咫尺而拒之耶?答曰:向者求师,非见学使者也;且吾岂以师故,越丧而往哉?携其子先春山中读书,宵夜不辍。庚午,举于乡。隆武立,授兵部主事,改监察御史。奉命至江西招集义旅,历新城、广昌至宁郡,会大兵破金声桓,徇江西诸郡县;伯昌遂力守宁都,被围者一年。城陷,大书于壁曰:读圣贤书,但知守经死,不知达权生。乃自缢;庚寅二月初十也。城之未围也,先春奉母及妻匿山中。复出,从父至城下。仆告曰:贼兵且至,盍避之?先春曰:大人在城,奈何舍之?仆曰:已往广昌矣。先春不信,奋袖而行,遂及于难。先是,伯昌有堂侄世名字仲嘉,丁卯举人,隆武授龙溪知县。甫莅任,而大兵入仙霞关,郑芝龙迎降,全闽皆溃。世名独不屈,遣其子常吉出。常吉曰:父在,儿焉往?未几,被执,皆遇害。士民棺殓之,瘗浅土。新守令至,哀其忠,各捐金赎其二孙,助其归丧。世名伟干修髯,性豪侠,志气慷慨,为孝廉日,当事爱其才,赠之金,辄随手尽。死时,有仆黄锡、黄扬、王亨、蒋三四人者同殉云。

二君皆以孝廉起家,皆忠死;又皆有子死孝。忠孝一门,何其盛哉?必如是,庶不愧孝廉也夫!

黄克善、吴锡玉

其以御贼死者,湖东守备黄克善,合肥人也。甲申七月,福建阎、罗、宋三家贼流入磁龟。官兵合剿,克善斩获独多,马蹶遇害。将死,捋其须,遇贼曰:毋令血染吾须。贼亦壮之。而南康府通判吴锡玉,死尤烈。柯陈贼寇南康,锡玉手提铁鞭,率壮丁数百人往剿。时,贼已去城三十里,锡玉追及。贼阻桥据冈为阵,锡玉发一矢中贼冠,贼拔嗅之;群曰:未傅毒。乃下冈返击。锡玉跃马独前,持兵杀数贼;遂遇害。赠按察司佥事。锡玉字戢五,歙人也。

彭永春、徐可行、成启

左兵之乱,死者四人,皆微员也;可以愧诸大吏矣。彭永春,武陵人;九江卫经历。四月四日,左兵突入城。永春曰:我官虽卑,然食朝廷之禄,遇难不可不死。具衣冠,命一仆举火焚署。书于屏曰:九江卫经历彭永春死节处。子女六人俱焚死。徐可行,字三山,九江卫人;世袭指挥佥事。城陷,闻都司董四明自刎于城上,妻史氏、妾姚氏及二子俱赴水死。大呼曰:我武臣亦有人哉!入告其母汪氏;母曰:我家何不若彼也?投井死。妻邹氏、子妇陈氏继之。可行大书于壁曰:世受国恩,阖门殉节以报。投笔北向拜,自经于望京门城楼。成启,字伯佑,应天人;以贡任湖口县主簿。左兵围城,启具公服端坐于庭,俄而乱兵奄至;启叱曰:国家养汝,将以靖乱,何反为?乱贼捽之下,索其金。复叱曰:寒官也,何金可索?被杀。其时,有孙大华者,德化市民也;左兵肆掠,民不胜愤,起杀一兵。次日,众露刃而噪;总督袁继咸不得已,命究杀兵者,莫得,市民大哗。慨然曰:杀身以安众,吾何惜一死?乃挺身出曰:杀兵者,我也;与众无与。遂斩以殉,一城得解。呜呼!此与颜佩韦等五人何异?世固不乏义士哉!

张耀、鲁益、王运开、刘廷标、焦润生、鲁异撰、陈六奇、徐道兴

译李翔,字颷举,是邵武人。崇祯己卯年,他以贡生身份参加廷试;适逢诏令征求意见,李翔上书言辞恳切正直,几乎因此获罪。在闽中授任新城知县。此前,大军逼近新城,前任县令谭梦开投降,借着犒劳军队的名义搜刮百姓财物,奸徒又乘机作乱,百姓不堪其扰;有人引导守关的闽兵杀死谭梦开。谭梦开的党羽与杀死县令的人每天互相残杀,一个月还没有平定。尚书吴春枝巡视来到邵武,认为新任县令难以找到合适人选,特意上疏任用李翔。李翔将要进城时,城里人还想阻拦他;李翔单骑入城,斩杀一个谭梦开的党羽,其余人置之不问,众人都非常敬服。不久,乡民与豪强人家发生争执,几十人在城下喧闹,李翔晓谕他们仍不停止,并且冲入城中抢掠;李翔扬言永胜伯郑彩的军队即将到来,便派三百人头缠红巾、携带弓箭,从南门进入,众人全都逃散了。后来,众人才知道这是欺诈;第二天又聚集起来。李翔说:“乌合之众容易对付;如果不惩罚警戒他们,众人将会仿效。”于是率兵出战,一边作战一边安抚,斩杀为首的几个人后,事情平定。郑彩起初驻扎在新城,听说大军到来便逃走了,监兵张家玉邀请李翔共同守城;李翔招募义兵,日夜戒备,亲自率领一千人到演武场检阅并督导军队。大军已经从别的道路迅速进入,义勇军全都散去,跟随李翔返回的只剩三十人;等到抵达城下,就只剩三个人了。李翔径直上前斩杀三级敌人,进入城中,环顾四周,彷徨无措,对三人说:“你们可以走了,我进城去死。”于是策马再次出城。他大声喊道:“我是新城县令。”士兵把他捉住,送到建昌;他僵直站立,不肯下跪。大帅劝他饮酒,李翔举起酒杯掷在地上;大帅于是将他斩杀。追赠光禄寺少卿,谥号“忠壮”。涂伯昌,字子期,是江西新城人。幼年聪慧敏捷,喜爱学习,听说杭州黄汝亨很有名,便徒步渡江拜他为师;后来又到楚地,在郭之章家中侍奉求学,都得到他们的指教。家里贫穷时,夫妻有时整天共同吃一个瓜,冬天穿着苎麻衣,也毫不在意。补为庠生后,督学蔡懋德非常器重他。后来黄汝亨也巡按江西,涂伯昌当时正在服丧;黄汝亨召他前往,他谢绝而不相见。有人说:“您过去千里迢迢拜他为师,如今相距很近却拒绝相见吗?”他回答:“从前我是求学拜师,并不是为了求见学使;况且我难道能因为老师的缘故,违背服丧礼制前往吗?”他带着儿子先春在山中读书,昼夜不停。庚午年,在乡试中举。隆武帝即位,授任兵部主事,改任监察御史。他奉命到江西招集义旅,经过新城、广昌到达宁郡,正遇大军攻破金声桓,巡行江西各郡县;涂伯昌于是竭力守卫宁都,被围困达一年。城池陷落后,他在墙上大字书写:“读圣贤书,只知道守常经而死,不知道通达权变而求生。”于是自缢;时在庚寅年二月初十。宁都尚未被围时,先春侍奉母亲和妻子藏在山中。后来又出来,跟随父亲来到城下。仆人告诉他说:“贼兵将要到了,为什么不躲避呢?” 先春说:“父亲在城里,怎么能舍弃他呢?”仆人说:“他已经前往广昌了。”先春不相信,甩动衣袖就走,于是也遭遇了灾难。此前,涂伯昌有一个堂侄名叫世名,字仲嘉,是丁卯举人,隆武帝授任龙溪知县。刚到任,大军就进入仙霞关,郑芝龙迎接投降,全闽都溃败了。只有世名不屈,派他的儿子常吉出去。常吉说:“父亲还在,我怎么能离开?”不久,父子都被捕,全部遇害。士民将他们装殓入棺,埋在浅土中。新的守令到任后,哀悼他们的忠节,各自捐出钱财赎回他的两个孙子,帮助他们运回遗体安葬。世名身材高大健壮,留着长须,性情豪爽侠义,志气慷慨;他还是孝廉时,主管官员爱惜他的才干,赠给他钱,他总是随手就花尽了。听说他死时,有仆人黄锡、黄扬、王亨、蒋三等四人一同殉死。这两位都是凭孝廉身份起家,也都忠贞而死;又都有儿子为尽孝而死。忠孝出于同一门第,是多么兴盛啊!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无愧于孝廉这个称号吧!黄克善、吴锡玉 因抗击贼寇而死的,有湖东守备黄克善,他是合肥人。甲申年七月,福建阎、罗、宋三家的贼寇流窜进入磁龟。官兵合力围剿,黄克善斩杀俘获的敌人尤其多,后来战马跌倒而遇害。他将死时捋着胡须,遇到贼兵便说:“不要让血染污我的胡须。”贼兵也认为他壮烈。南康府通判吴锡玉,死得尤其壮烈。柯陈贼寇侵犯南康,吴锡玉亲手提着铁鞭,率领几百名壮丁前往围剿。当时贼兵已经离城三十里,吴锡玉追上了他们。贼兵阻断桥梁、占据山冈列阵,吴锡玉射出一箭,射中一个贼兵的帽子,贼兵拔下箭来嗅闻;众贼说:“没有涂毒。”于是下冈回头反击。吴锡玉跃马独自冲在前面,手持兵器杀死几个贼兵;随后遇害。追赠按察司佥事。吴锡玉字戢五,是歙县人。彭永春、徐可行、成启 左兵之乱中,死难的有四个人,都是地位卑微的小官;却足以使那些大官感到惭愧了。彭永春是武陵人,任九江卫经历。四月四日,左兵突然攻入城中。彭永春说:“我的官职虽然卑微,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遇到危难不能不死。”他穿戴好衣冠,命一个仆人举火焚烧官署,并在屏风上写道:“九江卫经历彭永春死节处。”他的六个子女也都被焚烧而死。徐可行,字三山,是九江卫人,世袭指挥佥事。城池陷落后,他听说都司董四明在城上自刎,董四明的妻子史氏、妾姚氏和两个儿子也都投水而死,便大声说:“我们武臣难道也有人如此吗!”进城告诉他的母亲汪氏。母亲说:“我家为什么不如他们家呢?”于是投井而死。妻子邹氏、儿媳陈氏相继而死。徐可行在墙上大字写道:“世代承受国恩,全家以死殉节来报答。”写完放下笔,面向北方拜了拜,在望京门城楼上自缢。成启,字伯佑,是应天人;以贡生身份任湖口县主簿。左兵围城时,成启穿着公服端坐在庭院中,不久乱兵突然来到;成启斥责说:“国家养活你们,是要你们平定祸乱,为什么反而这样做?”乱贼揪住他把他拖下去,索要他的金钱。成启又斥责说:“我是清寒小官,哪有什么金钱可索取?” 成启被杀。当时有个叫孙大华的人,是德化的市民。左兵肆意抢掠,百姓愤恨不堪,孙大华起身杀死了一名士兵。第二天,众人亮出刀刃喧闹;总督袁继咸不得已,下令追查杀兵的人,却没有查到,市民大为喧哗。孙大华慨然说:“牺牲我自己来使众人安定,我何必吝惜一死?”于是挺身而出说:“杀死士兵的人是我,与众人无关。”于是被斩杀以殉难,一城的人因此得以解脱。唉!这与颜佩韦等五个人有什么不同呢?世上本来就不缺少义士啊!张耀、鲁益、王运开、刘廷标、焦润生、鲁异撰、陈六奇、徐道兴

张耀,字融我,三原人。万历中举人,除闻喜县知县;累官贵州布政使。耀为人淳朴,所至以和厚得民。孙可望将入境,耀言于巡抚,请发民兵守御;巡抚以众寡不敌难之。俄,贼众奄至,耀率家僮拒守;城陷,犹手刃数贼。贼以礼请曰:公,秦人也;若降,当位宰相。耀怒骂不屈。贼械其妾婢三十人于前曰:降则一家免死。耀骂愈烈。贼断其舌支解之,妾婢等皆死。

鲁益,临州人。以贡生特用,授兵部司务;历主事,升贵州平安道。孙可望围贵阳,益聚兵拒守。数月城破,一门死难。弟拭为蒲圻令,亦死于贼。

王运开,字子朗,四川夹州举人。授永昌府推官,署金腾道。刘廷标,字霞起,福建上杭人;通判永昌,摄府篆。沙定洲之乱,黔国公沐天波走永昌。及孙可望等入滇破定洲,阳言为黔国公复仇,屠临安、曲靖,下楚雄、大理,移檄走永昌,迎天波归。天波信之,将遣子送款。是时,运开、廷标方守澜沧拒战,天波止之;且谕以其印往。两人曰:印在,吾而听公;以印往,是我降也。且贼言何可信?不听。两人悉遣家人走腾越。运开有弟运闳,字子远,在署;运开谓之曰:弟未仕,可勿死;将吾妾俱西,勿在此乱人意。士民惧不降且屠,诣运开听事号哭;运开慰遣。人又诣廷标;廷标曰:贼伎俩,吾素知之;他城之降而屠者亦屡矣。众哭益甚。廷标取毒将饮,众始散。两人相谓曰:众心如此,其何以守?是夜,运开缢。奔告廷标,廷标曰:男子哉!吾年老,当先王公死;王公乃先我也!遂沐浴赋诗三章,亦自缢。运闳至永昌治丧,门下有过哭者;运闳曰:吾辈舍生取义,何哭为?殓毕厝之,复走腾越。可望闻两人死节,求其后;或以运闳对,遂召之。至潞江,语仆曰:此行将臣贼,吾兄弟岂异趋耶?吾死将吾骨与兄合葬,题曰「夹江兄弟之墓」。遂跃入江。数日获尸,其色如生。焦润生,字茂慈,上元人;修撰竑之子也,以父任历南京户部郎中,出知曲靖府。孙可望兵至,被执不屈死。武定同知扬于陛,剑州举人;城陷亦死之。

鲁异撰,字弗人,福建营昌人。崇祯壬午举人。以诗文名世,同时陈子龙、艾南英不能出其右。知贵州永宁州。孙可望等陷黔、窥滇,郡邑望风遁去。异撰与其客江津进士程玉成、贡生龚茂勋谋曰:州据盘江天险,控扼全黔;弃之不守,事不可为矣!遂登陴守御。贼兵日益,城陷,自焚死。

陈六奇,字鸣惊,龙江卫人。万历戊午举人,知景县;廉平,民多爱之。常曰:吾以公事夜归,民家必束炬,以照舆从;其无男子者,妇人以门内应焉。吾何功于邑人而堪此!见之慨然,忍不加惠乎?徙知曲靖、南陵县,城破被杀于东门。

徐道兴,睢州人。官云南都司经历,署师宗州事。廉洁爱民,民以殷富。孙可望等入云南,屠曲靖;道兴集士民谕之曰:城守乎?士民曰:力薄兵寡,何以抗贼?道兴曰:然!汝等何罪,徒膏兵刃,可速去,勿顾我;死,吾分也。士民请偕去,厉声曰:失守封疆,我安所逃死?言讫,须眉奋张。众洒泪而去。舍中止一仆,出白金二锭授之曰:此俸金也;一以赐汝,一治棺殓我。仆哭听从死。道兴曰:尔死,谁收吾骨?仆乃去。举酒自饮,贼入大骂;贼令出迎其将,掷手中酒卮击之曰:吾朝廷命吏,肯从贼求活耶?骂不绝口,遂被杀。同时张朝纲,广通人,由贡生授辉源州同知,解职归。可望兵至,谓其妻冯氏曰:曾受国恩,何颜对贼?两人并缢死。子诸生耀,恸绝而苏;葬亲讫,亦缢死。

那嵩、龙吉兆、龙吉臣

那嵩,沅江土司知府也。己亥十月,上入缅,过沅江,嵩与子那焘奉上甚谨。设宴皆用金银器,宴毕,悉敛以送;曰:此行上供者少,聊以佐之。上去,即起兵,吴帅攻之。城陷,登楼自焚,一家皆烬焉(吴帅,三桂也)。

龙吉兆、龙吉臣,乃麻衣土司也。辛丑正月,为吴帅所获。帅问曰:尔何故反?两人同辞骂曰:我受国恩三百载,仗义守死,何名为反?帅曰:尔犹不畏死耶?两人曰:我尽忠而死,诚贤于尔之不忠、不孝而生。吴帅怒,截其舌而斩之。

译张耀,字融我,是三原人。万历年间中举,授任闻喜县知县;屡次升官,做到贵州布政使。张耀为人淳朴,所到之处都因和厚待民而得到百姓拥护。孙可望将要进入其境内,张耀向巡抚进言,请求征发民兵守御;巡抚认为兵力悬殊难以抵敌,没有采纳。很快,贼兵突然到来,张耀率领家僮抵抗守卫;城池陷落后,他还亲手杀死了几个贼兵。贼兵以礼相请,说:“您是秦地人;如果投降,应当让您位居宰相。”张耀愤怒辱骂,始终不屈。贼兵把他的妾和婢女三十人押到他面前,说:“投降,那么全家可以免死。”张耀骂得更加激烈。贼兵割断他的舌头,将他肢解,妾婢等人也都死了。鲁益是临州人。以贡生身份被特旨任用,授任兵部司务;历任主事,升任贵州平安道。孙可望围攻贵阳,鲁益聚集兵力抵抗守卫。几个月后城池被攻破,全家死于战难。他的弟弟鲁拭任蒲圻县令,也死在贼兵手中。王运开,字子朗,是四川夹州举人。授任永昌府推官,代理金腾道事务。刘廷标,字霞起,是福建上杭人;任永昌通判,代理永昌府事务。沙定洲叛乱时,黔国公沐天波逃到永昌。等到孙可望等人进入云南,攻破沙定洲,假称要替黔国公报仇,屠杀临安、曲靖,攻下楚雄、大理,下檄文逼迫永昌逃走,又迎接沐天波回去。沐天波相信了他们,将要派儿子去表示归顺。这时,王运开、刘廷标正守卫澜沧,抵抗作战,沐天波制止他们,并且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印信前往。两人说:“印信在我们这里,我们就听从您的命令;带着印信前去,就是我们投降了。况且贼人的话怎么可以相信?”不肯听从。两人都派家人逃往腾越。王运开有个弟弟王运闳,字子远,当时在官署中;王运开对他说:“弟弟尚未做官,可以不必死;把我的妾一同带到西边去,不要留在这里扰乱人心。”士民害怕不投降就会遭到屠杀,来到王运开的听事堂哭喊;王运开安慰并遣散他们。人们又来到刘廷标那里;刘廷标说:“贼人的伎俩,我一向知道;其他城池投降后仍被屠杀的事,也屡见不鲜。”众人哭得更加厉害。刘廷标拿出毒药将要饮下,众人才散去。两人相互说道:“众人的心意已经如此,我们还凭什么守城?”当天夜里,王运开自缢。王运闳跑去告诉刘廷标,刘廷标说:“真是男子汉啊!我年纪老了,应当在王公之前死;没想到王公反而死在我之前!”于是沐浴后赋诗三章,也自缢而死。王运闳到永昌办理丧事,门下有人经过前来哭吊;王运闳说:“我们舍弃生命而取得义,为什么要哭呢?”入殓完毕,把遗体暂时安置,又逃往腾越。孙可望听说两人以死守节,便寻找他们的后代;有人把王运闳作为答复,于是孙可望召见他。到达潞江时,王运闳对仆人说:“这次去是要向贼人称臣,我和兄长难道要走不同的道路吗?我死后,要把我的骨骸同兄长合葬,墓碑题作‘夹江兄弟之墓’。”于是跳入江中。几天后尸体被捞到,面色像活着一样。焦润生,字茂慈,是上元人,修撰竑的儿子;凭父亲的任职资格历任南京户部郎中,出任曲靖府知府。孙可望的军队到来后,他被捕,因不屈服而死。武定同知扬于陛,是剑州举人;城池陷落后,也为此死难。鲁异撰,字弗人,是福建营昌人。崇祯壬午年中举。以诗文名闻天下,同时代的陈子龙、艾南英都不能超过他。任贵州永宁州知州。孙可望等攻陷黔地、窥伺滇地,各郡县听到风声便望风逃走。鲁异撰与他的门客、江津进士程玉成和贡生龚茂勋谋划说:“本州凭借盘江的天险,控制全黔;如果放弃而不守,大事就无法成功了!”于是登上城墙防守。贼兵日益增多,城池陷落,鲁异撰自焚而死。陈六奇,字鸣惊,是龙江卫人。万历戊午年中举,任景县知县;为官廉洁公平,百姓大多爱戴他。他常说:“我因公事夜里回去,百姓家一定捆扎火炬,来照亮我的车马随从;那些家中没有男子的,妇人便在门内迎接。我对本地百姓有什么功劳,竟能承受这样的礼遇!”见到这种情形,他感慨地说:“难道忍心不施惠于他们吗?”后来调任曲靖、南陵县知县,城池攻破后,在东门被杀。徐道兴是睢州人。任云南都司经历,代理师宗州事务。他廉洁爱民,百姓因此殷实富足。孙可望等进入云南,屠杀曲靖;徐道兴召集士民劝说道:“你们守城吗?”士民说:“力量微薄,兵力又少,凭什么抵抗贼兵?”徐道兴说:“是这样!你们有什么罪,只是白白成为兵刃下的牺牲品,赶快离开,不要顾及我;赴死是我的本分。”士民请求和他一起离开,他厉声说:“失守疆土,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死?”说完,胡须眉毛都奋张起来。众人洒泪离去。官舍中只剩一个仆人,徐道兴拿出二锭白金交给他,说:“这是我的俸金;一锭赏给你,一锭用来置办我的棺材收殓我。”仆人哭着答应和他一起死。徐道兴说:“你死了,谁来收拾我的遗骨?”仆人于是离去。他举杯自饮,贼兵进入后大声辱骂;贼兵命他出去迎接将领,他便把手中的酒杯掷过去击打,并说:“我是朝廷任命的官吏,难道肯跟随贼人求生吗?”他不停地辱骂,终于被杀。同时,张朝纲是广通人,由贡生授任辉源州同知,后来罢职回乡。孙可望的军队到来时,他对妻子冯氏说:“曾经承受国恩,有什么脸面面对贼人?”夫妻二人一同自缢而死。他们的儿子、诸生张耀,悲痛昏死后又苏醒;安葬双亲完毕,也自缢而死。那嵩、龙吉兆、龙吉臣 那嵩是沅江土司知府。己亥年十月,皇上进入缅甸,经过沅江,那嵩和他的儿子那焘侍奉皇上十分恭谨。他们设宴时全用金银器皿,宴会结束后,把器皿全部收拢送上,说:“这次出行,进献给皇上的物品很少,姑且用这些来帮助充数。”皇上离开后,那嵩立即起兵,吴帅进攻他。城池陷落,那嵩登楼自焚,全家都烧成灰烬。(吴帅,就是吴三桂。) 龙吉兆、龙吉臣,是麻衣土司。辛丑年正月,被吴帅俘获。吴帅问:“你们为什么反叛?”两人异口同声地骂道:“我们承受国恩三百年,凭仗义气守死,怎么能说是反叛?”吴帅说:“你们还不怕死吗?”两人说:“我们尽忠而死,确实胜过你不忠、不孝却苟且活着。”吴帅大怒,割断他们的舌头后将他们斩杀。

传有之,国君死社稷。今之藩臬郡县守令,非即古之方伯连帅侯伯子男之君与?古者世其土,民犹其家之子弟也。今者不世其土,然而既莅之则即以其家视之;俨然曰:吾,尔公祖也、尔父母也,尔宜衣我、食我。而民亦遂曰:固我公祖也、我父母也。殚其地之出、竭其力之入、金玉之贵、筐篚之彩、肥腯鲜异之品、土木仪卫之具,莫不致其美好、阜其备用。不足,则辍其长老之养以奉之;不足,则夺其妻子之生以奉之;又不足,则邻里姻娅请贷以奉之;又不足,则赤肌肤、受榜笞而不辞。若是而冤抑不之伸、争辩不之决、盗贼不之禁、天灾流行水旱饥馑不之恤!呜呼,是直土寇也。然且国有大故,则挈囊担赀褰裳而遁,甚者以其土奉贼以为己功。夫彼固不知死社稷之义矣,独不知失陷城池之律欤?法令失陷城池者斩,是即失社稷之义也;非酷也,特以后世不明其义,而借律以示之耳。明之死事者不少矣,乃其知守土之义者不概见。吴、楚、闽、粤、滇、黔,名都大邑半天下,守土之吏不下数千员,而慷慨殉义者寥寥若此,岂乱世□崩、文字残缺,失之纪载欤?吾于是传,即斗粟末秩、要荒土司,不敢略焉。呜呼!其时之拥名城、享厚糈而窜降相继者,以视此之诸君子,不如萤火较列星哉!

卷十七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二十八 死事诸臣传

列传二十八死事诸臣传

呜呼!余读尚书至「多士多方」,朱尝不废书而三叹也。当是时,周之克殷数年矣;以武、周之圣,抚循安辑,德亦至矣。而故国、故君之感,商之民若不忍一日忘。周公不得已,反复于天命之去留,以消其兴亡之感;然则周之顽民,殷之义士也。南都之建,其君相以儿戏亡其国,窃怪庙堂之上,忠义之士何寥寥耶?以为圣祖列宗培养三百年,不应偷薄至此。及观其后,而义旅四起,历二十余年而后定。呜呼!此可以见礼教之效矣,而可勿志欤!其人行事不仅以起兵见者既别为传,而列其以兵事始终者焉。

江浙

自北骑南下,诸郡文武吏争献版籍、开门迎附,反为之守。江南副总兵吴志葵者,吏部主事夏允彝门生也;顿兵海上,独不屈。先是,有十将官者,屯兵千余陈湖中;湖旁诸生陆世钥虑其为乱,亦聚千余人,名为犄角,实防遏也。适下令薙发,乡民皆惊,而吏胥乘势鱼肉民,民汹汹思乱;十将官因之邀世钥起兵,杀吏胥而焚其舟。于是,松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举人徐孚远、章简阴与陈湖兵通。志葵乃与参将鲁之玙率舟师三千,自吴淞江入淀泖,将窥苏州。允彝出入军中,飞书檄,联络士大夫。四方闻之,争为响应:华亭则兵部侍郎沈犹龙、下江监军道荆本彻、中书舍人李待问,嘉定则左通政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总兵蒋若来,昆山则郧阳抚治佥都御史王永祚、编修朱天麟,吴江则职方主事吴易、总兵黄蜚,太仓则总兵张士仪,宜兴则总兵卢象观;南则连休宁佥都御史金声,西则达于浙中。而嘉兴吏部尚书徐石麒、翰林屠象美、嘉善职方监军钱旃、知县钱默、平湖总兵陈梧、海宁举人周宗彝等,竞以家资助军为恢复计。方清之下金陵也,兵数十万;及克苏、杭,又籍郡邑无赖子弟刈发以充之,势益盛。其大军驻金陵,一军驻苏,一军驻杭,一军驻沿海吴淞等处。允彝计:欲身与志葵入据苏州,断其首尾;石麒等率嘉、湖民兵,子龙、孚远、旃、默等联络浙东西之师,共办南寇,破杭而守之;峒曾率其邑兵联络海东舟师,荆本彻、张士仪等歼驻海者句容、二溧、宜兴之兵,直走南京;驰檄九江督袁继咸及江楚、江北诸宿将观望顺逆间者伏舰江中,伺敌穷北渡半济而后击之。计定,约苏州捷音至,克日同发。而志葵所率海上军素怯,方攻苏州,副将鲁之玙以三百人先登,斩胥门而入。清帅匿其骑于学宫,兵入城四五里不见敌,内自疑欲退;骑兵出,突驰之,三百人皆陷,之玙斗死。于是,军兵争思引退,志葵不能止;允彝流涕遍拜之,得少留。时,吴中民兵十余万,客贾、僧道咸来助师;及嘉兴、平湖、嘉善、江阴、华亭、清浦、嘉定、昆山、上海、句容、溧阳,所在逐杀长吏为明守,得首级、辎重、器械无算。城守仅百日,然诸民兵皆猝起,无甲仗、又少马,什不当一。苏州据仓廪,凭坚城;方闻外变,薙发尤急。又虑民开城出,则严闭诸城门,率骑抚城中,掩杀数千人,民不得不刈发。发刈,驱之登陴拒守。志葵数出师仰攻,不得入。而清兵驻杭及沿海者,复大出攻所陷郡邑;邑绅惧祸潜通于清兵,遂溃。或执,或杀;今录其大概云。

侯峒曾、黄淳耀、张眉锡、龚用圆、夏云蛟(嘉定)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如今的藩臬、郡县守令,难道不就是古代方伯、连帅以及侯、伯、子、男这些君主吗?古代世代拥有自己的土地,百姓仍然如同自家的子弟。如今虽然不能世代拥有土地,但一旦到任,就立即把当地百姓当作自己的家人,俨然说道:“我是你们的公祖、你们的父母,你们应当供我穿衣、供我吃饭。”百姓也于是说:“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公祖、我们的父母。”他们耗尽本地土地的出产、竭尽百姓收入中的财力,金玉中的珍贵物品、筐篚中的彩帛、肥壮鲜美奇异的物品、土木营造和仪仗侍卫所需的器具,没有不把最好的东西送来、把供给物资备得充足的。若还不够,就停止供养老人来供奉他们;若还不够,就夺取妻子儿女的生计来供奉他们;还不够,就向邻里亲戚姻亲借贷来供奉他们;又还不够,就使百姓肌肤裸露、遭受杖笞而不敢推辞。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冤屈压抑不能得到申雪,争端不能得到裁决,盗贼不能得到禁止,天灾流行、水旱灾害和饥荒又不能得到救济,那简直就是地方盗寇。然而一旦国家发生重大变故,他们就提着行囊、挑着财物、提起衣裳逃走,更严重的还把自己的土地献给贼人,来冒充自己的功劳。这些人本来就不知道为社稷而死的道理,难道独独不知道失陷城池的律法吗?按法令,失陷城池的人应当处斩,这就是失去社稷的道理;这并不是刑法严酷,只是因为后世的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借助法律来向他们说明罢了。明代因国事而死的人并不少,但真正知道守土之义的人却不普遍可见。吴、楚、闽、粤、滇、黔,名都大邑占天下的一半,守土的官吏不下数千人,而慷慨殉义的人却如此寥寥,难道是因为乱世□崩、文字残缺,以致遗漏在记载之外了吗?我编写这篇传记,即使是斗粟俸禄的末等小官、边远荒服地区的土司,也不敢遗漏。唉!当时那些占据名城、享受优厚俸禄,却接连逃跑投降的人,与这里的诸位君子相比,岂不是如同拿萤火同群星相比吗!卷十七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二十八 死事诸臣传 列传二十八 死事诸臣传 呜呼!我读《尚书》读到“多士多方”时,朱某曾经不能放下书,连连叹息。当时,周灭殷已经数年;凭武王、周公的圣德,对殷民安抚慰问、使其安定,恩德也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故国、故君的感情,商朝百姓好像一天也不忍忘记。周公不得已,反复讲说天命为何离去、为何仍留,以消解他们对兴亡的感伤。这样看来,周朝的顽民,也就是殷朝的义士。南都建立后,它的君主和宰相却把国事当作儿戏,导致国亡。我私下奇怪,朝廷之上忠义之士为什么这样稀少?我认为,圣祖列宗培养了三百年,不应当衰薄到这种地步。等到后来看到,各地义军纷纷起兵,经过二十多年才平定。呜呼!这足以看出礼教的功效,难道可以不记载吗?那些事迹不只是以起兵闻名的人,已经分别为他们立传;这里又列出那些以军事活动贯穿始终的人。江浙 自从北方骑兵南下,各郡的文武官吏争相献上户籍册,开城门迎接归附,反而替他们守城。江南副总兵吴志葵,是吏部主事夏允彝的门生;他把军队停驻在海上,独自不肯屈服。此前,有十名将官带领一千多士兵驻扎在陈湖中;湖边诸生陆世钥担心他们作乱,也聚集了一千多人,名义上说是互为犄角,实际上是为了防备遏制他们。恰逢下令剃发,乡民都很惊恐,吏胥又乘机残害百姓,百姓群情汹涌,想要作乱;十名将官因此邀请陆世钥起兵,杀死吏胥,烧掉他们的船。于是,松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举人徐孚远、章简暗中与陈湖的军队联络。吴志葵便同参将鲁之玙率领三千水师,从吴淞江进入淀泖,准备窥伺苏州。夏允彝出入军中,迅速传发书信檄文,联络士大夫。四方听说后,争相响应:华亭有兵部侍郎沈犹龙、下江监军道荆本彻、中书舍人李待问;嘉定有左通政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总兵蒋若来;昆山有郧阳抚治佥都御史王永祚、编修朱天麟;吴江有职方主事吴易、总兵黄蜚;太仓有总兵张士仪;宜兴有总兵卢象观;南面联合休宁佥都御史金声,西面联络到浙中。嘉兴吏部尚书徐石麒、翰林屠象美、嘉善职方监军钱旃、知县钱默、平湖总兵陈梧、海宁举人周宗彝等人,都争相拿出家产资助军队,以图恢复。清军攻下金陵时,有几十万兵力;等到攻克苏州、杭州后,又登记郡县中的无赖子弟,剃发后充入军队,声势更加壮大。清军主力驻在金陵,一军驻在苏州,一军驻在杭州,另有一军驻在沿海吴淞等地。夏允彝谋划:想亲自同吴志葵进入并占据苏州,截断清军的首尾;徐石麒等率领嘉兴、湖州民兵,陈子龙、徐孚远、钱旃、钱默等联络浙东、浙西的军队,共同办理讨伐南方敌寇的事务,攻破杭州并守住它;侯峒曾率本县军队联络海东水师,荆本彻、张士仪等消灭驻在句容、二溧、宜兴的沿海清军,直取南京;传檄九江督袁继咸以及江南、湖北、江北那些正在观望顺逆的宿将,让他们把船埋伏在江中,等敌军困窘向北渡江、渡到一半时再攻击。计策定下后,约定等苏州捷报传来,选定日期一同出兵。但是吴志葵率领的海上军队平素怯弱,正在攻打苏州时,副将鲁之玙率三百人首先登城,砍断胥门而入。清军将领把骑兵藏在学宫中,明军入城四五里还没有看见敌人,内部疑心想要撤退;骑兵出动,突然奔驰冲击他们,三百人全军覆没,鲁之玙战斗至死。于是,士卒争相想要退兵,吴志葵无法阻止;夏允彝流着泪向众人逐一拜谢,才使军队稍稍停留。当时,吴中民兵有十多万人,客商、僧人、道士也都来助战;至于嘉兴、平湖、嘉善、江阴、华亭、清浦、嘉定、昆山、上海、句容、溧阳,各处都追杀长官,拥护明朝守卫,缴获首级、辎重、器械,不可计数。城池只守了一百天,但各地民兵都是仓促起兵,没有铠甲兵器,又缺少战马,十个人的战斗力还抵不上一个正规兵。苏州占据粮仓,凭借坚城;刚听到外面发生变故,清军剃发更加急迫。又担心百姓打开城门逃出,于是严密关闭各座城门,带领骑兵巡抚城中,趁机杀掉数千人,百姓不得不剃发。剃发后,清军驱赶他们登上城墙防守。吴志葵多次出兵仰攻,不能入城。清军驻扎在杭州及沿海的部队,又大举出兵攻打已经陷落的郡县;各地乡绅害怕遭祸,暗中同清军联络,于是军队溃败。有的被捕,有的被杀;现在只记载其大概如此。侯峒曾、黄淳耀、张眉锡、龚用圆、夏云蛟(嘉定)

侯峒曾,字豫瞻,号广成,嘉定人;给事中震旸子也。登天启乙丑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崇祯初,改授吏部,出为江西学道;寻拜参政,分守嘉、湖。郑三俊为吏部尚书,举天下卓异五人,峒曾与焉;擢顺天府丞,未至而北都陷。南都起官通政,以疾辞。南都溃,峒曾避于乡。乙酉六月,李成栋以水陆兵驻于吴淞,所过攘掠;民甚愤,揭竿四起。嘉定团练乡兵破成栋舟师于新泾,士民为城守计,推峒曾为主。慷慨誓师,逐新令张维熙;与同邑黄淳耀、唐全昌、夏云蛟等分门而守,设谋备御。西窥太仓,东扼吴淞,各邑响应。成栋数发兵攻城,城中出兵邀击,一败之于罗店、再败之仓桥。成栋怒,大修攻具,破娄塘,通太仓,自率师来攻。峒曾乞师于总兵吴志葵,遣游击蔡祥以七百人赴援;一战不利,束甲遁去。外援遂绝,城中矢石俱尽。七月三日大雨,城崩一角,架巨木支之。至四日,雨益澍,城大崩;成栋遂薄东门而上,峒曾与其子玄演、玄洁犹立埤堄间指挥。乡兵争欲扶之出,峒曾曰:我既与城守,城亡与亡,去何之?趋归,拜家庙,自溺城中;叱二子速行。二子皆曰:愿从父死。相抱入水。未绝而兵至,钩得之,刃峒曾首以徇。故将王公扬死于阵。成栋以别将守之而去。有金生者,夜窃峒曾首,藏之箧中;峒曾之叔自野舆棺入,收其尸。方殓,有哭声自外来者,则金生负箧而至也。

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幼好学,性中和湛静,喜怒不形于色;至谈古今忠孝名节,则持论侃侃不稍假借。登崇祯癸未进士,见天下已乱,而入犹营进不已,赋诗南归。弘光立,不谒选。大兵围城,佐侯峒曾调兵食。城破,淳耀与弟渊耀入草庵。庵僧无等,淳耀方外交也;谓曰:君未受职,可以无死。淳耀曰:大明进士宜为国死;今托上人,死此清净土足矣。索笔书曰:进士黄淳耀死于此。呜呼!进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与渊耀分左右就缢。年四十七。暴尸七昼夜,面无改色。渊耀字伟恭,邑诸生;律已严恪,与其兄相师友,诵讲勿辍。至是,怡然就死。

张锡眉,字介兹,上海人。庚午举于乡,素有志行。尝孤馆独坐,一女子窥之,投簪于几上,正容不动;明日即辞归,亦终不言也。岁大祲,力请有司发粟赈之;复募人瘗死者以千计。好行其德如此。城破,死于兵;妾何氏抱女赴水死。

龚用圆,字知渊。辛酉举人,选秀水教谕;乙酉弃官归。龚氏自宋、元来,称文献故家。兄用广,方严有志操;用圆精研经学,互相师友,乡人称之。城破,兄弟二人皆投水死。

夏云蛟,字启霖,嘉定诸生。家贫,笃行好学,与黄淳耀齐名。与唐全昌俱为兵所杀。

沈犹龙、李待问、章简、睦明永、徐念祖、傅凝之(松江)

沈犹龙,字云生,华亭人。万历丙辰进士,积官至福建巡抚;招降海盗郑芝龙,威名始着。升兵部侍郎,总督两广;归里。福王立,召入为兵部添设右侍郎。李待问,字存义(或作存我);癸未进士,授中书舍人。七月,大兵遣安副使至,有常指挥者执而杀之;遍括郡人助饷。郡人苦之,共推犹龙起兵;犹龙乃集绅士为城守计,而吴志葵亦自苏州还师,与黄蜚共屯泖河。八月,大兵至泖河,战于春申浦。以轻舟截浦,乘风纵火;志葵兵重不能运,潮落风烈,水师都尽。志葵与蜚皆见执。遂率师围松,令降绅董廷对为间;事觉,郡人杀之。已有假黄蜚军号突至,犹龙开门不疑,而大兵随入;以红巾抹首,俄巾脱则辫发也。众大惊,喧呼北兵至,守卒皆溃。犹龙出东门,中流矢,死于濠下。李待问杀于织染局。初,待问梦所服衣裾有「天孙织锦」四字,以为中翰兆也;至是,竟为死所。

章简,字坤能,甲子举人。尝知罗源县,守南门被执,不屈而死。华亭教谕睦明永,字嵩年,丹阳举人。先有书诀其子曰:大兵已渡江,我自谓有三不可生者。平日以节义自命,亦尝以勉人;一也。赋性梗直,触境即动;二也。且我之名,命之于父,修短视明;三也。城破,题诗明伦堂,自缢。尚宝司丞徐念祖与妻张氏、妾陆氏、李氏同缢。有举人傅凝之者,参吴志葵军事;春申浦之败,与华亭诸生戴泓皆赴水死。衣工陆厚元,城陷,积薪于门,语其妻曰:能完节乎?曰:能。厚元举火,其妻子女皆焚死。

陈大任、王佐才、朱集璜、陶琰、周宗瑜(昆山)

译侯峒曾,字豫瞻,号广成,嘉定人;是给事中侯震旸的儿子。天启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兵部主事。崇祯初年,改任吏部官员,出任江西学道;不久授任参政,分守嘉兴、湖州。郑三俊任吏部尚书时,选举天下五名最为卓异的官员,侯峒曾在其中;升任顺天府丞,还未到任,北都就陷落了。南都起用他为通政,他以疾病推辞。南都溃败后,侯峒曾躲避在乡里。乙酉年六月,李成栋率水陆军驻在吴淞,所到之处抢掠;百姓非常愤怒,纷纷揭竿而起。嘉定团练乡兵在新泾击败李成栋的水师,士民商议守城,推举侯峒曾为首领。他慷慨誓师,驱逐新任县令张维熙;同乡黄淳耀、唐全昌、夏云蛟等分守各门,设法谋划防御。向西窥伺太仓,向东扼守吴淞,各县纷纷响应。李成栋多次派兵攻城,城中出兵迎击,在罗店打败他一次,又在仓桥打败他一次。李成栋大怒,大规模修造攻城器具,攻破娄塘,打通通往太仓的道路,亲自率军来攻。侯峒曾向总兵吴志葵请求援军,吴志葵派游击蔡祥率七百人前往救援;一战失利,便收束铠甲逃走。城外援军于是断绝,城中的箭和石头也全部用尽。七月三日下大雨,城墙塌了一角,只得架设巨木支撑。到四日,雨下得更大,城墙大面积崩塌;李成栋于是逼近东门登城,侯峒曾和他的儿子玄演、玄洁仍站在女墙之间指挥。乡兵争着想扶他出去,侯峒曾说:“我既然已经同城池一起守卫,城亡我也应当一起死,离开还能到哪里去?”他快步回去,拜祭家庙,在城中投水自尽;又呵斥两个儿子赶快离开。两个儿子都说:“愿意跟随父亲去死。”于是相互抱持着跳入水中。还没有断气,清兵就到了,用钩子把他们钩起,砍下侯峒曾的头示众。旧将王公扬战死在阵中。李成栋让别将守城,自己离开了。有个叫金生的人,夜里偷偷取走侯峒曾的头,藏在箱子里;侯峒曾的叔叔从野外用车载着棺材进来,收殓他的尸体。正要入殓时,听见外面传来哭声,原来是金生背着箱子到了。黄淳耀,字蕴生,号陶庵。幼年好学,性情平和深沉,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但谈到古今忠孝名节时,持论慷慨直率,毫不宽假。崇祯癸未年考中进士,看到天下已经大乱,而士人仍在营求进身不止,便作诗南归。弘光帝即位后,他不去参加选官。清军围城时,他辅佐侯峒曾调集兵员和粮食。城破后,黄淳耀同弟弟渊耀进入草庵。庵中僧人无等,黄淳耀正以世外交往的身份同他相识;无等对他说:“您没有接受官职,可以不死。”黄淳耀说:“大明进士应当为国而死;如今托身于上人,在这清净土地上死去,也就足够了。”他要来笔,写道:“进士黄淳耀死于此。”呜呼!进不能为朝廷尽力,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没有多少益处,求道也没有成就,不过是耿耿不灭地守住这颗心罢了。他同渊耀分立左右,一同上吊。时年四十七岁。尸体暴露七昼夜,面色没有改变。渊耀字伟恭,是本县诸生;约束自己严谨恭敬,同哥哥互相以师友相待,诵读讲学从不停歇。到了这时,他安然地走向死亡。张锡眉,字介兹,上海人。庚午年乡试中举,平素有志向和操守。曾经独自坐在旅舍中,一个女子窥视他,把发簪投到桌案上;他端正神色,毫不动心。第二天便辞别回乡,最终也没有说这件事。年成大灾时,他竭力请求主管官员开仓发粮赈济;又募集人手掩埋死者,数以千计。他乐于这样施行仁德。城破后,死于战乱;妾何氏抱着女儿投水而死。龚用圆,字知渊。辛酉年中举人,选任秀水教谕;乙酉年弃官回乡。龚氏自宋、元以来就是著名的文献世家。哥哥用广,严正刚直而有志操;用圆精心研习经学,兄弟互相以师友相待,乡人都称赞他们。城破后,兄弟二人都投水而死。夏云蛟,字启霖,嘉定诸生。家境贫寒,品行笃实而好学,与黄淳耀齐名。他同唐全昌一起被士兵杀死。沈犹龙、李待问、章简、睦明永、徐念祖、傅凝之(松江) 沈犹龙,字云生,华亭人。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官职逐步升至福建巡抚;招降海盗郑芝龙后,威名才开始显著。升任兵部侍郎,总督两广;后来回到故乡。福王即位,召他入朝任兵部添设右侍郎。李待问,字存义(也有作存我的);癸未年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七月,清军派安副使到来,有个常姓指挥被捕杀;又到处搜括郡中百姓的钱粮以助军饷。郡中百姓深受其苦,共同推举沈犹龙起兵;沈犹龙于是集合乡绅商议守城,吴志葵也从苏州率军返回,同黄蜚一起驻扎在泖河。八月,清军到达泖河,在春申浦交战。清军用轻舟截断水道,乘风放火;吴志葵的军队船只笨重,不能运转,加上潮水退落、风势猛烈,水师全部覆没。吴志葵和黄蜚都被擒。清军于是率军包围松江,命投降的乡绅董廷对充当内应;事情败露后,郡中百姓杀了董廷对。此前,有人假冒黄蜚的军号突然来到,沈犹龙开门而不疑,清军随即跟着进入;他们用红巾包头,不久红巾脱落,露出的是辫发。众人大惊,喧呼北兵到了,守军全都溃散。沈犹龙从东门出城,被流箭射中,死在护城河下。李待问在织染局被杀。当初,李待问梦见自己所穿衣服的衣襟上有“天孙织锦”四字,认为这是将任中翰的征兆;到了这时,最终却成了死亡的征兆。章简,字坤能,甲子年举人。曾任罗源县知县,守南门时被捕,因不屈服而死。华亭教谕睦明永,字嵩年,丹阳举人。此前曾写信诀别儿子说:“清军已经渡江,我自认为有三条不能活下去的理由。平日以节义自命,也曾用它勉励别人,这是第一条。我的性情刚直,遇到事情就会行动,这是第二条。而且我的名,是父亲给我取的,寿命长短应当听凭明朝,这是第三条。”城破后,他在明伦堂题诗,自缢而死。尚宝司丞徐念祖同妻子张氏、妾陆氏、李氏一起上吊。有个举人傅凝之,参与吴志葵的军事事务;春申浦战败后,同华亭诸生戴泓一起投水而死。制衣工匠陆厚元,城陷时在门边堆积柴薪,对妻子说:“能保全节操吗?”妻子说:“能。”陆厚元点火,他的妻子、儿女全都被焚死。陈大任、王佐才、朱集璜、陶琰、周宗瑜(昆山)

昆山之守,其议发于朱天麟,召故令杨永言主县事。永言,云南人,善骑射。当是时,县丞阎茂才方献降册,用为知县;绅士共执茂,杀之。贡生陈大任议迎王佐才为帅。佐才自狼山总兵罢归,年七十余矣。大任虚所居为帅府,身自裹甲署行伍,诸生朱集璜等助守甚力,参将陈宏勋率壮士百人以为右师。大兵东下,宏勋率舟师迎战不利,退入城。游击孙志尹没于阵,佐才登陴死守。七月六日,大雨,城陷;天麟狼狈走福建。佐才冠带走帅府,被执死之。永言匿民间,得免。大任时已出城,语从者曰:同起事而我独免,非丈夫也。复入死之。妻张氏、子思翰皆死。士民男女死者数十万。

朱集璜,字以发,贡生;陶琰,字圭稚,庠生。有志行,两相友善,共励以实学。集璜为教授大师,弟子数百人;然留心世务。先是,嘉定、崇明二邑不转漕,崇祯中以军兴,令昆山、太仓、长州、吴县代输,而二邑偿其值。自是,民大困。昆山输粟万二千余石,值不能尽藏。集璜致书同郡缙绅曰:邑中利害有大于是乎?夫二邑不能转漕,非幸也,已输值于正税矣;今以额外征之,民安得不病?白其事上官,除四县之累,而二邑卒亦不漕。邑东南夏驾河,又南为鸡鸣塘,并承太湖、吴淞江之委,海潮拥沙,渐为平陆,邑往往病水。集璜相度地形,条议开浚之术于邑令,亲为庀材督役,复水故道;凡六阅月而工竣,民大利之。昆山起兵,助王佐才城守;城溃,投东禅寺之后河死。琰世居鸡鸣塘,去城二十余里;得乡勇三百人,率赴援。未至,知城陷,乃还;叹曰:以发其死矣。夜自缢,其子藁于祖坟之侧。而集璜果于是日死。越数日,集璜柩至,亦以兵梗不得归葬,乃厝于琰之右。时人谓之语曰:朱断断、陶植值,生同学、死同穴。集璜门人孙道民、张谦亦同日死。

周宗瑜,字服坚,丁卯举人;授仪封知县,罢归。为人有胆力,起兵守东门,与子朝矿执戈司饷。城破,率家人披甲持戈以待;兵入辄歼之。胡矿亦奋剑斩伤数人。既而铁骑四围,登屋发矢如雨,父子同遇害。宗瑜妻诸氏被执不屈死,朝矿妻王氏自缢死。其它守城死者,苏达道、庄万程、陆世镗;斗死者,陆云将、归之甲、周复培;骂兵死者,陆彦冲;代父死者,沈征宪、朱国鉽;救母死者,徐治;从容自尽者,徐溵、吴行贞、王在中。

王淳、王湛、徐守质

同时,太仓诸生王淳、王湛皆起兵攻城。王,太仓巨族也。湛字道光,性尤刚毅。薙发令下,慨然语淳曰:吾誓与发为存亡。即集里人陈说大义,声与泪俱。众曰:若欲何为?淳曰:新守强劫民耳;吾以众往,当无不摧陷者。里中从者数百人。淳、湛与其友蔡仲昭、魏虎臣横刀前驱围城;城中人登陴笑曰:此乌合耳,何能为?举炮击之,皆伏地,不能伤。乃讶曰:此知兵者。于是,禁举火以虞内变。三日突烟不起,人声寂然。众谓其怯也,以扉遮矢石,向城辱骂。越日,则单衣荷戈直抵濠畔。自辰至未,盛暑饥疲。守者乃开门以十二骑突驰之;众方解衣挥汗,遂大溃。淳乃先受伤赴水死,湛砍一骑未及,为所杀。仲昭、虎臣俱战死。

常熟诸生徐守质,奉母避兵于乡。乡兵起,守质以母病不能迁;兄守噩谓之曰:尔去我留。方相让而兵至,守噩遁去,母与妹俱投井死;守质亟从之,兵挽其发。守质踞坐而骂,杀于井旁。其友冯知十猝遇大兵于客舍,奋臂格斗,中矢而死。

阎应元、沈鼎科、戚勋、冯厚敦、黄毓祺、徐趋(江阴)

江阴,小邑也;而城守之严,江以南无若之者,则赖于典史阎应元。侯承祖之守金山卫,亦似之。应元字严亨,顺天通州人。崇祯末,授江阴典史。江盗百艘乘潮至黄江港,应元率乡兵拒战,连殪三人。寇退,以功升英德主薄;道远未赴,寓居沙山。乙酉,南都郡邑降附,檄至江阴,诸生许用德昌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剃。众曰:然则守城乎?乃设太祖像,拜且哭,城内外应者万人;推新尉陈明选主兵。明选曰:吾不如阎君智勇,可属大事。于是,驰骑迎应元。应元率家丁四十人夜驰入,召士民盟之曰:今日之事,非有所强于君者,诸君其无以生死为计。众曰:诺。乃问曰:有饷乎?

译昆山守城的计议,是朱天麟提出的;他召来旧任县令杨永言主持县政。杨永言是云南人,善于骑马射箭。当时,县丞阎茂才正准备献上投降册,因此被任命为知县;乡绅共同捉住阎茂才,把他杀了。贡生陈大任提议迎接王佐才担任统帅。王佐才原任狼山总兵,罢官回乡,已经七十多岁。陈大任把自己的住处空出来作为帅府,亲自披甲登记入伍,诸生朱集璜等极力帮助守城,参将陈宏勋率一百名壮士作为右师。清军向东南进军,陈宏勋率水师迎战失利,退入城中。游击孙志尹战死阵中,王佐才登上城墙坚守。七月六日,大雨,城池陷落;朱天麟狼狈逃往福建。王佐才穿戴冠带走到帅府,被捕后死去。杨永言藏在民间,得以免死。陈大任当时已经出城,对随从说:“同大家一起起事,只有我独自活着,不是大丈夫。”于是重新入城赴死。妻子张氏、儿子思翰也都死了。士民男女死者有数十万人。朱集璜,字以发,贡生;陶琰,字圭稚,庠生。两人都有志向和操守,彼此友善,共同以实学相勉励。朱集璜担任教授,是一位大师,弟子有数百人;但他也留心世间事务。此前,嘉定、崇明两县不承担漕运,崇祯年间因军务兴起,命昆山、太仓、长州、吴县代为输送,而由两县偿付其费用。从此百姓大为困苦。昆山输送粮食一万二千多石,所得费用却不能全部收藏。朱集璜写信给同郡的缙绅说:“县里的利害,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两县不能承担漕运,并不是幸运,已经把费用算入正常赋税了;如今又按额外数目征收,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应当把这件事禀告上官,免除四县的负担,而两县最终也不用漕运。”昆山东南有夏驾河,再往南是鸡鸣塘,两处都承接太湖、吴淞江的下游水流;海潮带来泥沙,逐渐淤成平地,县中常常受水患之苦。朱集璜考察地形,把开挖疏浚的方法分条写给县令,又亲自准备材料、督促劳役,使水流恢复原来的河道;一共经过六个月,工程完工,百姓从中得到很大好处。昆山起兵后,他帮助王佐才守城;城池溃败后,投身东禅寺后面的河中而死。陶琰世代居住在鸡鸣塘,距离城池二十多里;得到三百名乡勇,率领他们前往救援。还没有到达,得知城池已经陷落,于是返回;他叹息说:“以发已经死了。”夜里自缢,他的儿子在祖坟旁边自缢。朱集璜果然在这一天死去。过了几天,朱集璜的灵柩送到,但也因为兵事阻隔,不能回乡安葬,于是暂时安置在陶琰灵柩的右边。当时人们有话说:“朱断断、陶植值,生同学、死同穴。”朱集璜的门人孙道民、张谦也在同一天死去。周宗瑜,字服坚,丁卯年举人;授任仪封知县,罢官回乡。他为人有胆量和力量,起兵守东门,同儿子朝矿拿着武器主管军粮。城破后,他率家人披甲持戈等待;清兵一进入就被他们消灭。胡矿也奋力挥剑,砍伤数人。不久,铁骑从四面包围,清兵登屋放箭如雨,父子二人一同遇害。周宗瑜的妻子诸氏被捕后不屈而死,朝矿的妻子王氏自缢而死。其他守城而死的有苏达道、庄万程、陆世镗;战斗至死的有陆云将、归之甲、周复培;痛骂清兵而死的有陆彦冲;代替父亲赴死的有沈征宪、朱国鉽;救母亲而死的有徐治;从容自尽的有徐溵、吴行贞、王在中。王淳、王湛、徐守质 同时,太仓诸生王淳、王湛都起兵攻城。王氏是太仓的巨族。王湛字道光,性情尤其刚毅。剃发令下达后,他慨然对王淳说:“我发誓同头发共存亡。”随即召集乡里人,陈说大义,声音和泪水一同流出。众人问:“您想做什么?”王淳说:“新任守官只是在强行劫掠百姓罢了;我们带领众人前去,应当没有不能摧毁攻陷的。”乡里跟从的有几百人。王淳、王湛同他们的朋友蔡仲昭、魏虎臣横刀在前,包围城池;城中人登上城墙笑道:“这只是乌合之众,能做什么?”于是举炮轰击他们,众人都趴在地上,炮弹没有伤到他们。城中人惊讶地说:“这是懂得用兵的人。”于是下令禁止点火,以防止城内发生变故。三天里,城外连炊烟都没有升起,人声寂静。众人以为他们胆怯,便用门板遮挡箭石,朝城辱骂。第二天,他们穿着单衣、扛着武器直抵护城河边。从辰时到未时,天气炎热,众人饥饿疲惫。守军于是打开城门,率十二名骑兵突然冲击;众人正脱衣扇汗,军队便大败溃散。王淳先受伤,投水而死;王湛砍中一名骑兵,却没能杀死他,反被那名骑兵杀死。蔡仲昭、魏虎臣都战死。常熟诸生徐守质,奉母亲在乡间躲避战乱。乡兵起事后,徐守质因母亲生病不能迁移;哥哥守噩对他说:“你走,我留下。”两人正互相推让时,清兵到来,守噩逃走,母亲和妹妹一起投井而死;徐守质急忙跟随她们,清兵揪住他的头发。徐守质蹲坐着大骂,清兵便把他杀在井旁。他的朋友冯知十突然在客舍遇到清兵,奋臂格斗,中箭而死。阎应元、沈鼎科、戚勋、冯厚敦、黄毓祺、徐趋(江阴) 江阴是个小县,但守城严密,长江以南没有比得上它的,这要依靠典史阎应元。侯承祖守金山卫,也与他相似。阎应元字严亨,顺天通州人。崇祯末年,授任江阴典史。江盗驾着一百多艘船乘潮来到黄江港,阎应元率乡兵抵抗,接连杀死三人。盗寇退走后,他因功升任英德主簿;因路途遥远没有赴任,暂住沙山。乙酉年,南都各郡县投降归附,檄文送到江阴,诸生许用德在明伦堂公开说:“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众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守城吗?”于是设置太祖像,拜祭并哭泣,城内外响应的有万人;推举新任县尉陈明选主持军事。陈明选说:“我的智谋勇力不如阎君,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于是骑马连夜迎接阎应元。阎应元率四十名家丁连夜驰入,召集士民同他们盟誓说:“今天的事情,并不是有什么人强迫诸位;诸位不要把生死放在心上。”众人说:“好。”于是他问:“有军饷吗?”

巨商程璧前曰:某愿输二万五千金。输者次第集。又问曰:有军实乎?明选曰:前兵备道所制火药、火器故在也。发之,得火药三百罂、铅铁丸九千石、大炮百、鸟机千张。乃令曰:输不必金,凡菽、粟、刍、藁、布帛、酒酤、盐酰皆是。且曰:城苟完,何患无财?否则,身且不保,何恤乎家?众曰:然。于是饷粗具,乃治楼橹、守堵堞,令户出男子一守城,余丁传餐。已乃分城而守,令乡兵出伏四郊,待游骑至而歼焉。部署已定,内外合围。当是时,大兵所过,邑无坚城,守土吏或降或走;即闭门旅拒,攻之,辄援迟,不过旬日。故漫视南土可以无血刃,而传闻江阴设守甚严。至境上,辄贼杀,相与大骇。于是,大兵薄城下者且十万;列营百数、围数千重,依尹山起垒,下瞰城中,矢集如雨;城上杂发炮击之,夜遣壮士缒城下,顺风纵火,军乱,自相蹂践,死者数千,移营去。居民黄云江善弩,傅以毒药,中人辄毙;陈瑞制木铳,近者糜烂;应元制铁锅,系以长绳,能刺人于城下。大军驾大炮击城,城垣裂,应元用铁叶裹门板贯以铁絙护之;取空棺实以土,障隤处;又召人运大石,视缺者垒焉。又尝矢尽,乃束藁为人,夜立埤堄间,城上击鼓鸣金大噪,若将缱城劫营者;大军惊,矢猬集,比晓,获矢无算。凡守御之法,殚极智巧。大军乃济师,遣降将刘良佐来助,临城呼应元以语。应元曰:我一典史,虮虱臣耳,犹不忘故国;汝爵为列侯,握重兵不能为国捍御,反为敌前驱,有何面目向我邑人耶?良佐惭而退。八月,松江破,李成栋率所部十四万至,驱黄蜚、吴志葵作书招降。志葵至城下,陈说利害;应元叱曰:汝不能斩将搴旗,为人所缚,死已晚矣!何喋喋为?会中秋给军民赏月钱,分曹携具,登城痛饮;而许用德制乐府五更转曲,令善讴者曼声歌之,其声凄惋,大兵闻者皆为泣下。应元伟躯干,性严毅,号令明肃,犯法者不稍贳。然轻财,赏赐无所恡;伤者亲为裹伤,死者酬酒而哭之。明选宽厚妪煦,善拊循士卒,往往流涕相劳苦;士皆乐为之死,虽知危急不稍变。外兵既盛,攻愈急,炮声彻昼夜;城中死伤日积,矢石亦尽。二十一日,大雨如注,城倾,大军蜂拥而上。应元率死士巷战,所当披靡,杀伤以千数;夺门不得出,投于前湖。水浅不死,遂被执。良佐持之而泣,应元曰:死耳,何泣为?见贝勒,不屈膝,死于栖霞禅院。用德、明选自焚死。城中尸骸枕藉,街巷皆满。凡攻守八十一日,竟无一人降者;而大兵死者亦六、七万。嗟乎!应元之守善矣,惜所守者小邑耳;使两京得如应元者而守之,明岂亡哉?隆武闻而泣曰:吾家子孙遇江阴人,虽三尺童子亦当敬而拜之。应元至今庙食江阴。其死事可纪者:邑人兵部主事沈鼎科,字铉臣,辛未进士;城陷自缢。家人藁殓之,不守而去,兵州棺取其首。中书舍人戚勋,字百屏。甲申假归,自临清闻国变,临清人欲留之参军;勋曰:此非吾死所。南渡,奉敕主闽饷,事毕而国亡,佐应元城守;城陷,召妻子,授之巾帨,视其既缢,北面再拜,自起举火,火炽,乃自缢;从死者一十二人。江阴训导冯厚敦,字培卿,金坛人;冠带南向自刎于明伦堂。妻王氏与孀妹结衽投水。踰月,□□归姜者,闻变亦死之。而武进流寓诸生吕九韶、江阴举人夏维新、诸生王华于城将陷,皆痛饮自刎。

译巨商程璧前说:“我愿意缴纳二万五千金。”缴纳物资的人依次聚集而来。又问:“有军用物资吗?”陈明选说:“前任兵备道制造的火药、火器还在。”发放出来后,得到火药三百罂、铅铁丸九千石、大炮一百门、鸟机一千张。于是下令说:“缴纳不必限定为金钱,凡是豆类、粟米、干草、稻草、布帛、酒、盐和酱,都可以。况且说,城池如果能够保全,还担心没有财物吗?否则,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又何必顾惜家产?”众人说:“对。”于是军饷大致齐备,便修治楼橹,守卫城墙和垛口,命令每户出一名男子守城,其余壮丁轮流送饭。随后分段守城,又命乡兵出城埋伏在四郊,等游骑到来便消灭他们。部署已经完成,城内外形成合围。当时清军所到之处,地方都没有坚城,守土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走;即使闭门据守拒战,清军一进攻,援军就常常迟到,守不了十天。因此清军轻视南方,以为可以不动刀兵就平定;但听说江阴防守十分严密。清军一到边境,就被杀伤,彼此都大为惊骇。于是,逼近城下的清军将近十万人;营寨排列有一百多处,包围达数千重,依尹山修筑营垒,向下俯视城中,箭矢密集如雨;城上交替发炮轰击。夜里又派壮士从城上缒下,顺风放火,清军大乱,互相践踏,死者数千,便移营离去。居民黄云江善于使用弩箭,并在箭上涂毒药,中箭的人往往立即死亡;陈瑞制造木铳,近距离击中人便会使其身体溃烂;阎应元制造铁锅,用长绳系住,能够在城下刺伤敌人。清军架设大炮轰击城墙,城墙裂开,阎应元用铁片包裹城门板,再用铁绳贯穿加以保护;又取空棺材装满泥土,堵住坍塌处;还召集人运来大石,哪里有缺口就在哪里垒砌。又有一次箭用尽了,便把稻草捆成人形,夜里立在女墙之间;城上击鼓鸣金,大声喧闹,好像要缒城突袭、劫取清军营寨;清军惊恐,箭矢像刺猬毛一样射来,等到天亮,收获的箭不计其数。各种守城防御的方法,全都用尽了智谋和技巧。清军于是增援,派降将刘良佐来帮助,来到城下高声叫阎应元说话。阎应元说:“我只是一个典史,不过是卑微的小臣,尚且不忘故国;你爵位是列侯,掌握重兵,却不能为国家守卫,反而替敌人充当前锋,你有什么脸面来面对我县百姓?”刘良佐惭愧地退走。八月,松江失守,李成栋率所属十四万人到来,驱使黄蜚、吴志葵写信招降。吴志葵来到城下,陈说利害;阎应元斥责说:“你不能斩将夺旗,反而被人捆缚,死得已经太晚了!还喋喋不休地说什么?”正好中秋节给军民发赏月钱,众人分组携带器具,登城痛饮;许用德创作了乐府《五更转》曲子,命善于歌唱的人放声慢唱,歌声凄凉哀婉,清军听到的都流下眼泪。阎应元身材魁伟,性情严厉刚毅,号令明确严整,犯法的人一概不宽赦。但他轻视钱财,赏赐从不吝惜;伤者他亲自包扎,死者他用酒祭奠并为之哭泣。陈明选宽厚慈爱,善于安抚士卒,常常流着眼泪同他们互相慰劳;士卒都乐意为他而死,即使知道形势危急,也丝毫没有改变。城外清军越来越多,攻势更加急迫,炮声昼夜不绝;城中死伤的人天天增加,箭和石头也用尽了。二十一日,大雨倾注,城墙倾塌,清军蜂拥登城。阎应元率敢死之士巷战,所向披靡,杀伤清军以千计;但夺取城门不能出城,于是投身前湖。湖水很浅,没有淹死,最终被捕。刘良佐抓住他时哭泣,阎应元说:“不过是死罢了,为什么哭?”他见贝勒时不肯下跪,死于栖霞禅院。许用德、陈明选自焚而死。城中尸骸交错堆积,街巷全都挤满。攻守共八十一天,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清军死亡的也有六七万人。唉!阎应元守城确实很好,可惜他守护的只是一个小县;假使两京都有像阎应元这样的人来守卫,明朝难道会灭亡吗?隆武帝听说后哭着说:“我的家族子孙遇到江阴人,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应当恭敬地向他们下拜。” 阎应元直到今天仍在江阴享受祭祀。因守城抗敌而死、值得记载的还有:本县兵部主事沈鼎科,字铉臣,辛未年进士;城陷后自缢。家人用稻草草草收殓他,未加守护便离去,清兵打开棺材取走了他的首级。中书舍人戚勋,字百屏。甲申年请假回乡,从临清听说国变,临清人想挽留他参军;戚勋说:“这里不是我死的地方。”南渡后,他奉诏主管福建军饷,事情办完而国家灭亡,于是辅助阎应元守城;城陷后,他叫来妻子儿女,给他们递上巾帨,等看见他们已经上吊,便面向北方再拜,然后亲自点火;火势旺盛后,自己上吊而死。跟随他死的有十二人。江阴训导冯厚敦,字培卿,金坛人;穿戴冠带面向南方,在明伦堂自刎。妻子王氏和守寡的妹妹连结衣襟投水。一个月后,□□归姜听闻变故,也死了。武进寓居的诸生吕九韶、江阴举人夏维新、诸生王华,在城将陷落时,都痛饮后自刎。

黄毓祺,字介子,江阴贡生;与弟毓礽皆有名于时。毓祺深于禅学,而性慷慨忠义。其门人诸生徐趋,字佩玉;亦有气节。江阴城守,毓祺与趋起兵行塘以应城中。鲁王遥授兵部尚书,赐敕印。江阴破,毓祺亡命淮南。趋与其党趋山中。明年冬,率王春等十四人袭江阴;十四人俱死,趋被获。见知县刘景绰,长揖不跪。左右叱曰:非尔父母官耶?而不跪!趋厉声曰:此降臣耳,何父母焉?景绰壮其志,欲释之;曰:我知子非谋逆者,宁有所亲在狱,欲篡取之耶?趋曰:我何亲在狱?志不忘明,欲有所为耳。景绰曰:若然,子必死矣。趋曰:吾固不欲生也。景绰曰:子诚奇士,吾将荐之以官。趋曰:汝大明进士,位至监司,亦不卑矣;今降而为令。汝为官不能自择,而为吾择官乎?景绰曰:我非得已,借以吏隐耳。趋曰:汝外吏,欲去则去,天壤甚宽;何至呈身于敌,含羞苟活哉?景绰惭,连呼送狱。丁亥正月八日,杀之。已而闻毓祺亦与同事,收其子晞兄弟下狱,而迹捕毓祺。戊子,毓祺在秦州,寓书其所善江纯一者,用故时官印识之,而为纯一之客所得。纯一惧祸而告变,毓祺见执,入江宁狱;令具爰书,索笔书曰:道重君亲、教先忠孝,某逃禅已久,岂有宦情?义愤激中,情不容已。明主嘉诚,遣使授职,招贤选骑,分所应然。衰愦旷官,死有余责;谨抱印待终,身附子卿之义。己丑三月狱成,门人邓大临告之;毓祺命取袭衣自殓,趺坐而逝。当事戮其尸;大临号泣,赎其元归葬,变服而黄冠去。大临字西起,常熟人。晞等输入官,配功臣家;乡人敛金赎之,教授毗陵。晞有学行,不愧其父,妻周氏死节甚烈;邵长蘅为之传云。

侯承祖(金山卫)

侯承祖,字怀玉;世袭金山卫指挥。松江之起兵也,集诸镇议;承祖率兵至,欲出襄大军,而吴志葵忌之,阻其谋。承祖恚曰:然则府城听之总戎,承祖以金山为存亡耳。归而治兵设守御。未几,志葵果败,松江亦破,进攻金山。承祖坐埤堄间,亲受矢石;缘城上者立刃之,屡进却却,不能入。八月二十四日,江阴既陷,李成栋还师助之。守卒皆疲,俄有内应者,启水门以入。承祖以其子杰巷战,众且尽;杰被执,骂不绝口,见杀。承祖亦执,说之降。曰:吾家自始祖以开国勋,子孙不替食禄二百八十年,今日不当以死报国哉?至文庙前曰:此吾死所。再拜于先师,随受刃。

丘祖德、麻三衡、吴汉超(宁国)

宁国之兵,主之者丘祖德;而麻三衡、吴汉超等附焉。丘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丁丑进士,授宁国府推官;以才调济南,超授按察司佥事,分巡东昌。十四年夏,给事中张元始上言:土寇与流寇异,土寇皆饥民耳,聚则盗、散则农,计莫善于抚。今祖德既授殊擢,宜令专任抚事。帝从之。寇果多散,以功迁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京师陷,李贼檄降,祖德斩其使。中军梅应元作乱,入劫印;祖德将自刎,士民掖之出境,遇鲁于道,同之过淮。时,四川大乱,祖德无家可归,乃流寓宁国。南都既覆,七月起兵以应金声。是时,郡城已失,祖德驻师华阳山,纠集别部颜苗、王一蘅、金经、万曰吉、麻三衡等共攻郡城;不克,退屯山中。七月二十日,大兵破寨,获其父子;送江宁,不屈磔死。闽中赠太子太师、吏部尚书。

麻三衡,字孟旋,宣城人;布政使溶之孙也。生有异相,好习武事,与沈寿民、梅朗三、徐律时、沈士柱皆知名于时;三衡尤以诗酒自豪。既起兵,与胡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冯百家共称七家军,皆诸生也;驻兵稽宁。每战,三衡策马舞刀,先登陷阵,敌人望而畏之。后以众寡不敌被获,杀于江宁;七家皆死。

吴汉超,字许公,宣城诸生也。为人强直有胆决,深沉不露。甲申之变,哭于庙,与其友汤廷玄谋募师赴难。会弘光立,乃止。已而,南都复陷;慨然曰:天下事遂已乎?议保宁国境,众无应者;乃走泾县,从尹民兴起兵。泾县之城守不减江阴,大兵久而后克,损伤者什七、八;故至今闻二县之名辄破胆,汉超力也。师溃,匿华阳。当涂人徐淮聚众驻华阳,闻汉超名,礼而致之;用其谋,连破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县、太平诸县。汉超曰:我兵少,聚而守城则无攻战;我以游骑四出,使彼疲于奔命,乃可乘。此伍员所以覆楚也。以故所克州县皆不守。然是时国新丧亡,民心日涣,而汉超复无以抚定之,故终无成。丙戌正月四日,袭宁国府,已入城,勒兵巷战。宁国,汉超乡郡;人各顾其家,莫有斗志,遂溃。讯俘卒,始知为汉超主兵。于是,围其家。令曰:不出且族。汉超乃归死。问其同事,汉超曰:郡中十万户,谁非吾党?不可一、二数也。临刑,终不屈膝。剖其腹,胆长三寸。妻戚氏,坠楼而死。

吴应箕、庞昌胤(池州)

译黄毓祺,字介子,江阴贡生;同弟弟毓礽都在当时享有声名。黄毓祺精通禅学,性情慷慨而重忠义。他的门人诸生徐趋,字佩玉;也有气节。江阴守城时,黄毓祺和徐趋在行塘起兵,以响应城中。鲁王从远处授予黄毓祺兵部尚书官职,赐给敕书和官印。江阴失守后,黄毓祺逃亡到淮南。徐趋和他的同党逃入山中。第二年冬天,他率王春等十四人袭击江阴;十四人全部战死,徐趋被捕。见知县刘景绰时,他只作长揖而不下跪。左右呵斥说:“他不是你的父母官吗?为什么不跪!”徐趋厉声说:“这只是个投降的臣子罢了,哪里是什么父母官?”刘景绰认为他的志气豪壮,想释放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谋反的人,难道是有亲人在狱中,想要劫取他吗?”徐趋说:“我哪里有什么亲人在狱中?我只是不忘明朝,想有所作为罢了。”刘景绰说:“如果这样,你一定会死。”徐趋说:“我本来就不想活。”刘景绰说:“你真是奇士,我将推荐你做官。”徐趋说:“你是大明进士,官位升到监司,也不算低了;如今投降而做县令。你做官尚且不能自己选择,难道还要替我选择官职吗?”刘景绰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借此实行吏隐罢了。”徐趋说:“你是外任官,想离开就离开,天地很宽广;何至于向敌人献身,含羞苟活呢?”刘景绰惭愧了,连声呼喊把他送入监狱。丁亥年正月八日,杀死徐趋。不久听说黄毓祺也参与了同一事业,便把他的儿子晞及其兄弟收捕下狱,并搜捕黄毓祺。戊子年,黄毓祺在秦州,写信寄给好友江纯一,用从前的官印作为信物,却被江纯一的门客得到。江纯一害怕惹祸,便告发了变故,黄毓祺被捕,关入江宁监狱;县令让他写成爰书,他要来笔写道:“道义重视君亲,教化以忠孝为先。我逃入禅门已经很久,哪里还有做官的心情?义愤激荡于心中,感情不能自已。明主嘉许我的忠诚,派使者授予官职,招纳贤士、选募骑兵,都是我应当做的事。我衰老昏愦而荒废官职,死了仍有余罪;谨慎地怀抱官印等待终结,以自身附合子卿的义行。”己丑年三月,案件审结,门人邓大临把消息告诉他;黄毓祺命人取来袭衣为自己收殓,盘腿坐着去世。主管官员戮尸;邓大临号哭,赎回他的首级归葬,改换服装做道士离去。邓大临字西起,常熟人。晞等人被纳入官府,发配给功臣之家;乡人凑钱赎出他们,后来任教授于毗陵。晞有学问和操守,不辱其父,妻子周氏守节而死,尤其刚烈;邵长蘅为她作传。侯承祖(金山卫) 侯承祖,字怀玉;世袭金山卫指挥。松江起兵时,召集各镇商议;侯承祖率兵赶到,想出兵协助大军,但吴志葵忌惮他,阻止了他的谋划。侯承祖愤怒地说:“既然这样,府城就听任总兵处理,我侯承祖只以金山卫的存亡为念。”回去后便整治军队,设置防御。不久,吴志葵果然失败,松江也陷落,清军进攻金山卫。侯承祖坐在女墙之间,亲自承受箭矢和石块;清军沿城墙向上攀登的,他就站起将其刺死,清军多次进退,不能入城。八月二十四日,江阴已经陷落,李成栋回军来援助攻城。守军都已疲惫,不久有内应打开水门,清军乘机进入。侯承祖同儿子杰在巷中作战,部众将尽;侯杰被捕,骂声不绝,最终被杀。侯承祖也被捕,清军劝他投降。他说:“我家自始祖因开国功勋起,子孙世代不断享受俸禄,已经二百八十年;今天难道不应当以死报国吗?”走到文庙前时,他说:“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向先师再拜,随即接受刀刃而死。丘祖德、麻三衡、吴汉超(宁国) 宁国的军队,由丘祖德主持;麻三衡、吴汉超等人也参加了。丘祖德字念修,成都人。崇祯丁丑年进士,授任宁国府推官;因才干调任济南,破格授任按察司佥事,分巡东昌。崇祯十四年夏,给事中张元始上奏说:“土寇和流寇不同,土寇都是饥民罢了,聚集起来就是盗贼,散开就是农民,最好的办法没有超过安抚。如今丘祖德已经受到特殊升擢,应当让他专门负责安抚事务。”皇帝听从了他。盗寇果然大多解散,丘祖德因功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京师陷落后,李自成发檄文招降,丘祖德斩杀了使者。中军梅应元作乱,进入抢夺官印;丘祖德准备自刎,士民扶持他出境,途中遇到鲁王,便同鲁王一起渡过淮河。当时四川大乱,丘祖德无家可归,于是流寓宁国。南都覆亡后,七月起兵响应金声。这时,宁国郡城已经失守,丘祖德驻军华阳山,召集别部颜苗、王一蘅、金经、万曰吉、麻三衡等共同攻打郡城;没有攻克,退兵驻扎山中。七月二十日,清军攻破营寨,俘获丘祖德父子;押送到江宁,他们不屈服,被肢解处死。福建方面追赠丘祖德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麻三衡,字孟旋,宣城人;是布政使麻溶的孙子。出生时就有奇异相貌,喜欢学习武事,同沈寿民、梅朗三、徐律时、沈士柱都在当时享有声名;麻三衡尤其以诗酒自负。起兵后,他同胡太平、阮恒、阮善长、刘鼎甲、冯百家合称七家军,都是诸生;军队驻扎在稽宁。每次作战,麻三衡都策马挥刀,首先登城冲入敌阵,敌人看见他就害怕。后来因兵力悬殊而被捕,杀于江宁;七家军都战死。吴汉超,字许公,是宣城诸生。为人刚强正直,有胆量和决断,深沉而不轻易显露。甲申之变时,他在庙中哭泣,同朋友汤廷玄谋划招募军队赴难。恰逢弘光帝即位,才停止此事。不久,南都又陷落;他慨然说:“天下的事情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他商议保卫宁国境内,但没有人响应;于是前往泾县,跟随尹民兴起兵。泾县守城不亚于江阴,清军经过很久才攻克,损失了十分之七、八;所以直到今天,听到这两个县的名称就会吓破胆,这是吴汉超的力量。军队溃败后,他藏在华阳。 当涂人徐淮聚众驻扎华阳,听到吴汉超的名声,以礼相待并请他加入军中;采用他的谋略,接连攻破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县、太平等县。吴汉超说:“我们的兵力少,如果聚集起来守城,就没有进攻作战的余地;我带领游骑四处出动,使他们疲于奔命,这样才可以乘机取胜。这就是伍员覆灭楚国的办法。”因此,攻克的州县都没有守住。然而这时国家刚刚灭亡,民心一天天离散,而吴汉超又没有办法安抚平定民众,所以最终没有成功。丙戌年正月四日,他袭击宁国府,已经进入城中,便约束军队进行巷战。宁国是吴汉超的乡郡;人们各自顾念自己的家人,没有斗志,于是军队溃败。审问俘虏士卒后,才知道是吴汉超主持军事。于是,清军包围了他的家,命令说:“不出来就灭你全族。”吴汉超于是回去赴死。清军问他同谋的人是谁,吴汉超说:“郡中十万户,谁不是我的同党?不能一两个地数清。”临刑时,他始终不肯下跪。清军剖开他的腹部,发现胆囊长三寸。妻子戚氏坠楼而死。吴应箕、庞昌胤(池州)

池州则奉朱盛浓为主,而吴应箕应之。应箕字次尾,贵池人;复社领袖也。言论风旨,士争趋之;公卿以下,视其臧否以为荣辱。阮大铖在京都,应箕率诸名士噪而逐之;大铖不敢较,然愤甚,欲甘心焉。弘光立,应箕亡命走他乡。乙酉,起兵攻池州,复建德、东流;及十月而兵溃,逃婺源、祁门界,为黄总兵所获。不肯屈,将戮于市,应箕曰:不可。迁于松林,曰:可矣。一卒以刀拟之,应箕叱曰:吾头岂汝可断?伸颈谓总兵曰:以此烦公。遂死。

庞昌胤,字再玉,四川西充人。崇祯丁丑进士,知青阳县。国亡弃官,隐九华山,与邑人孙象壮谋起兵;事觉被执。行至五溪桥店,夜扃户而卧;明日推窗入,则死矣。卒不知其如何而死也。

卢象观、方明、葛麟、顾杲

江上之师起于卢象观,而方明、葛麟皆与合军者也。象观字幼哲,总督忠烈公象升弟。癸未成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忠烈智勇知兵,有谋略;为督抚,甚着威名;象观集其家学,以仕晚,未见用也。大兵既渡江,象观与宗室朱议沥遇于西湖,相与痛哭,入于忠肃祠,誓同起兵。至茅山,以象升故将陈坦公为先锋,多所杀伤,谋攻南京。金陵人朱君兆者,奇士也;为象观计曰:京城雄深,攻之,猝未易拔,而大兵四面萃于我,败道也。公曷谋内应者乎?象观曰:如何?君兆曰:某习知邑中兆豪(?),愿与朱君先入;公定师期告我,我从中起事,举火以应焉。已而,遣僧至君兆所约期,僧之清帅告变;清帅严兵立诛君兆,而自举火诳外。象观薄兵城下,烧太平门;骑兵出城突驰之,象观大败,精锐尽丧。议沥匿水窦中得逸,复与象观至宜兴,稍收士卒,出攻溧阳,又败。象观亡入太湖,而广德屯田都司方明迎议沥入其军。明字开之,素与吴兴豪杰相结,起兵据广德;既奉议沥,义师多应之。于是,破孝丰、临安、宁国等县,军声大振。隆武闻之,封议沥为瑞昌王,方明等授官有差。亡何,清帅张天禄自徽州出攻;方明不能御,弃王走浙东。镇江人潘文焕匿王于茅山民舍,久之,其部曲喜正之镇江买弓,事觉;有司捕正杂治之,遂得王,王遇害。事连文焕,文焕见正嚼齿骂曰:吾死何足惜?吾王一日尚在,人心一日未散,鼠子乃坏我大事。奋起批其颊。其子哭,文焕曰:我死忠、汝死孝,传之天下后世义土颂述焉。不然,我老氓也,谁复知之?至金陵,洪承畴欲屈之,不可;被杀,一女亦不食死。其明年,方明回之长兴,有疑其为谍者,执至防将郭虎所;一小卒识之,指曰:此方明也。遂斩之。象观之入太湖也,与葛麟、王期升合,有众二万,奉通城王盛澄居长兴。八月二十八日,大战于小湄,葛麟死,大兵蹙之。象观知事不成,起拜其众曰:我兄弟受国恩厚,无以报称,空烦空等,死有余愧。自投于湖。有小卒泣而掖之出,象观曰:爱我不如成我义也。复自沉而死。陈坦公、总兵毛重恭俱战死。

葛麟,字苍公,丹阳人;与象观同举于乡。生有膂力,貌类武夫,能开数石弓。弘光立,巡抚祁彪佳荐其才勇,授中书舍人,与郑鸿逵协守京口。上便宜十二事,又请练兵江北;皆不报。京口破,不至家而走海上;同总兵吴志葵起兵,复清浦。志葵败见擒,溃卒无所归,推麟为帅;麟乃引舟入太湖。是时,职方郎中王期升起兵西山,奉通城王;麟乃与期升合。未几,卢象观亦至,军遂盛。期升贪,不能军,以兵威肆掠邻境而已;民苦其暴,引大兵焚期升舟。期升遁,象观危甚;麟望见大火,率三舟冲之。军吏曰:众寡不敌,勿陷死地。麟曰:临难不救,同盟之谓何?手持长矛力战,舟帅遇者皆披靡,连殪六、七十人于水。大兵素知其名,及战,群指目之;噪曰:长而肥者,葛帅也。万箭注之而发,挥矛如风,矢不能害;乃掷炬其舟,舟焚,麟赴水死。

译池州拥奉朱盛浓为首领,吴应箕响应他。吴应箕字次尾,贵池人;是复社领袖。其言论和声望,士人争相趋附;从公卿以下,都把他的褒贬看作自己的荣辱。阮大铖在京都时,吴应箕率领各位名士喧闹着驱逐他;阮大铖不敢争辩,但十分愤恨,想要报复。弘光帝即位后,吴应箕逃亡到外地。乙酉年起兵攻打池州,又收复建德、东流;到十月军队溃败,逃到婺源、祁门交界处,被黄总兵擒获。他不肯屈服,将要在市中处死时,吴应箕说:“不行。”于是把他移到松林,他说:“可以了。”一名士兵拿刀指着他,吴应箕斥责说:“我的头难道能由你来砍吗?”他伸长脖子对总兵说:“用这个麻烦您了。”于是死去。庞昌胤,字再玉,四川西充人。崇祯丁丑年进士,任青阳县知县。国家灭亡后弃官,隐居九华山,同本县人孙象壮谋划起兵;事情败露后被捕。押送到五溪桥店时,夜里关上门睡觉;第二天推窗进去,发现他已经死了。士卒最终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卢象观、方明、葛麟、顾杲 江上的军队由卢象观首先起兵,方明、葛麟也都同他合军。卢象观字幼哲,是忠烈公卢象升的弟弟。癸未年考中进士,授任金溪知县;还没有赴任,改任中书舍人。忠烈公卢象升智勇兼备,懂得军事,有谋略;任督抚时,威名非常显著。卢象观承袭了家学,只因出仕较晚,没有得到任用。清军渡江后,卢象观同宗室朱议沥在西湖相遇,两人相对痛哭,进入忠肃祠,发誓一同起兵。到达茅山后,以卢象升的旧将陈坦公为先锋,杀伤敌军很多,谋划攻打南京。金陵人朱君兆,是个奇士;他替卢象观谋划说:“京城坚固深险,攻打它,仓促之间不容易攻下,而清军从四面向我们聚集,这是失败的道路。您为什么不谋求城内的内应呢?”卢象观问:“怎么办?”朱君兆说:“我熟悉城中豪强,希望同朱公先进入城内;您定下出兵日期告诉我,我从城内起事,举火作为响应。”不久,卢象观派僧人到朱君兆处约定日期,僧人却向清军将领告发了这件事;清军将领严整军队,当场杀死朱君兆,自己又点火欺骗城外。卢象观率军逼近城下,烧毁太平门;骑兵出城突然冲击,卢象观大败,精锐全部丧失。朱议沥藏在水道洞穴中得以逃脱,又同卢象观到了宜兴,逐渐收集士卒,出兵攻打溧阳,再次失败。卢象观逃入太湖,而广德屯田都司方明迎接朱议沥,把他带入自己的军队。方明字开之,平素同吴兴豪杰结交,起兵占据广德;奉朱议沥为主后,许多义军响应他。于是攻破孝丰、临安、宁国等县,军声大振。隆武帝听说后,封朱议沥为瑞昌王,方明等人分别授予官职。不久,清军将领张天禄从徽州出兵进攻;方明不能抵御,丢下朱王逃往浙东。镇江人潘文焕把朱王藏在茅山百姓家中。过了很久,他的部下喜正到镇江购买弓箭,事情败露;有关官府逮捕喜正,交给各处审理,于是得知朱王藏身处,朱王遇害。事情牵连到潘文焕,潘文焕见到喜正,咬牙骂道:“我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只要我的王一天还活着,人心一天就没有散去,你这鼠辈却坏了我的大事。”说着奋起打了他的脸。他的儿子哭泣,潘文焕说:“我死于忠,你死于孝,让天下后世的义士传诵称述吧。不这样的话,我只是个老百姓,谁还会知道我?”到了金陵,洪承畴想使他屈服,没有成功;潘文焕被杀,他的一个女儿也绝食而死。第二年,方明回到长兴,有人怀疑他是奸细,把他押到防守将领郭虎那里;一个小卒认出他,指着说:“这是方明。”于是便把他斩杀了。卢象观进入太湖后,同葛麟、王期升会合,拥有两万人,拥奉通城王朱盛澄,驻居长兴。八月二十八日,在小湄大战,葛麟战死,清军逼迫他们。卢象观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起身向众人拜谢说:“我们兄弟蒙受国家深厚恩德,没有办法报答,却白白劳烦各位,死了还要留下惭愧。”于是投湖。有个小卒哭泣着扶他出来,卢象观说:“爱护我,不如成全我的义行。”再次自行沉入湖中而死。陈坦公、总兵毛重恭都战死。葛麟,字苍公,丹阳人;与卢象观一同在乡试中举。他天生臂力强大,相貌像武夫,能够拉开数石重的弓。弘光帝即位后,巡抚祁彪佳推荐他才勇兼备,授任中书舍人,与郑鸿逵协同防守京口。他上奏应急处置的十二件事,又请求在江北练兵;都没有得到答复。京口失守后,他没有回家就逃往海上;与总兵吴志葵一起起兵,收复清浦。吴志葵兵败被擒,溃散的士兵无处归附,推举葛麟为主帅;葛麟于是率船进入太湖。这时,职方郎中王期升在西山起兵,奉通城王为主;葛麟便与王期升会合。不久,卢象观也来到,军势于是壮大。王期升贪婪,不能统率军队,只凭兵威在邻近地区肆意抢掠;百姓苦于他的暴虐,便引清军来焚烧王期升的船。王期升逃走,卢象观处境十分危急;葛麟望见大火,率三艘船冲进去。军吏说:“敌众我寡,不能取胜,不要陷入死地。”葛麟说:“面临危难却不救援,还叫什么同盟?”他手持长矛奋力作战,所遇清军船帅都被击溃,接连在水中刺死六七十人。清军一向知道他的名声,交战时,众人都指着他看;喧喊说:“身材高而肥胖的,就是葛帅。”万箭一齐向他射来,他挥矛如风,箭不能伤害他;于是他把火炬扔到自己的船上,船被烧毁,葛麟投水而死。

无锡人顾杲,以起兵未遂,先为人所杀,尤可惜。杲字子芳,端文公宪成之孙。为人粗豪尚气,以名节自任。端文讲学东林书院,清流多偕之;由是东林遂为党魁,皆引端文自重。而杲为其宗子,故虽未仕而名甚高。阮大铖既废居金陵,思结纳后进以延誉;乃蓄名讴,制新声,日置酒高会,士雅游者多归之。礼吏主事周鏕恶之曰:此乱萌也。因草檄名曰「南都防乱」,引诸名土以排之,而难于为首者。杲曰:舍我岂谁?大铖意大阻,恨甚。及大铖得志,杲犹无顾忌;为万言书名曰「号忠」,上于当事。祁彪佳抚吴,嘉其义,为筑礼贤馆招之,保护之甚至。大铖乃募人劾之,有徐丞者应募。土英即拟旨逮问,而副都御史邹之麟与杲有连,稽其驾帖;不旬日而国亡,事得解。大兵抵常州,知县林饰遁,邑人王如玉、顾君起献降册;杲方起兵以应江上,遇之沙山,杲怒,命所部执之。两人大呼曰:此贼兵也。是时,沙山人团练以御盗,不知其为杲也。信之,群起执杲。杲无以自明,乃曰:愿诛如玉、君起而后死。沙山人听之。于是被害。既而审知为杲,则大悔,立祠祀焉。有巢之良者,常州举人,字伯贞;知曹州,归里。乙酉从军于孟河,兵败,父子俱殁。

吴易、孙兆奎等

陆世钥,字兆鱼,以财雄于陈湖;会国变,散财募士,保障乡里。湖傍诸生沈自征,轻财任侠,亦知天下有变,造鱼船千艘于湖。自征死,其弟中书舍人自炳收其船以集兵。主事吴易乃因之以起。易字曰生,吴江人。崇祯癸未进士,不谒选而归。弘光立,谒史可法于扬州;可法奇其才,奏授职方司主事,参军淮上。乙酉,奉檄督饷,未复命而南京不守。六月,大兵徇吴江,县丞朱国佐以城降;有诸生吴鉴者,字子仪,欲起兵诛之。会黄蜚兵至吴(无?)锡,鉴大喜,徒手入县庭骂国佐。国佐执送苏州,州守询其余党;抗声曰:孔子、孟子、张睢阳、颜平原皆是也;何问为?杀于胥门。易闻而怜之,起兵擒国佐,授其父汝延,令杀以祭鉴。于是举人孙兆奎、诸生华京、吴旦等皆募兵至,以水师千余人屯长白荡,出没五湖、三泖间,多所杀伤。大兵之初至也,未习水战。易使部卒习水师者,杂农民散处湖畔;大兵掠民舟以济,劫人操之前,散处者来操其舟,棹至中流,猝入水凿沉之,溺死者无算。是时,部郎王朝升、吴景亶奉通城王起兵西山,克长兴而居之;然兵不及易之众,故皆依易以为助。浙东授易兵部尚书,封长兴伯;闽亦授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忠义伯。八月,总兵吴胜兆以舟师至,既败葛麟、象观等军,引兵追易。二十四日出战塘口,获敌舟二十;次日大雨,不设备,为大兵所袭,大败;易孑身走,父承绪、妻沈氏及女皆溺死,一军尽覆。华京先驱妻子入水,格杀数人;卒继至,手与搏战,相持溺死。自炳与其弟自驹及赵汝珪、吴旦等皆战死。自炳字君晦,自驹字君牧,汝珪字子玉,旦字尔赤,京字壮与,皆诸生中之有志行、知名于时者也。兆奎兵败将走,念易妻子在军中,恐被辱,视其赴水然后行;遂为追兵所获。至江宁,见总督洪承畴,大言曰:先帝时有一洪承畴,督师败绩,自死封疆,先帝亲祭而哭之。今又一洪承畴,一人耶?两人耶?承畴曰:汝毋问两人、一人也,汝自为一人事耳。驱出斩之。时义旅四起,多肆劫掠。惟世钥毁其家以集众,禁部下不得妄掠一钱,犯者必死;故其军独静。后知事不成,为僧去。明年春,吴江人周瑞复起兵,屯长白荡。江副将讨之而败,八百人皆死;军声复振,遂迎易入城。其秋,易至嘉善,与倪曼青合营,集饮友人孙璋家;侦者知之,引大兵猝至,易与曼青并见执,杀于杭州草桥门,孙璋父子亦死。易部将茹文略,余姚人,字振先;骁勇善战,少从军长兴,为千夫长。浙西既降,文略遂携壮土十余人入太湖,从徐云龙破长兴,战屡有功。云龙死,乃归易。易优礼之,奏授总兵,每持长矛陷阵。易八月之败,文略手刃数十人,身亦被十余创,血尽而仆;兵犹疑其佯死,数刃之。大兵去,稍苏,捧其首而走。之浔溪,休于野庙;庙祝见而识之曰:子非茹某耶?持之而泣。傅以良药,百日始愈。间行至长兴,访母、妻、子皆遇害矣。丙戌正月,又从军于麻湖;与大军力战,所杀过当,援绝而亡。其将周志韬突围出,收余众自保;鲁王遥授参将。明年夏,兵败赴水死。

李总兵、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

译无锡人顾杲,因为起兵没有成功,先被人杀害,尤其令人惋惜。顾杲字子芳,是端文公顾宪成的孙子。他为人粗犷豪迈,崇尚意气,把名节看作自己的责任。端文在东林书院讲学,清流人士大多跟随他;因此东林党后来成了党魁,众人都借端文的声望来抬高自己。顾杲是顾氏宗子,所以虽然没有做官,名望却很高。阮大铖被废黜后闲居金陵,想结交收纳后辈来延续自己的声誉;于是蓄养著名歌伎,创制新曲调,每天置酒举行盛大聚会,喜欢风雅交游的士人多归附他。礼部主事周鏕厌恶他说:“这是祸乱的萌芽。”于是起草檄文,名为《南都防乱》,列举各位名士来排斥他,却难以找到领头的人。顾杲说:“除了我还能是谁?”阮大铖的意图大受阻碍,十分怨恨。等到阮大铖得势,顾杲仍然毫无顾忌;写成万言书,名为《号忠》,呈给当权者。祁彪佳巡抚吴地,赞赏他的义举,为他修建礼贤馆加以招纳,保护得非常周到。阮大铖于是招募人弹劾他,有个姓徐的丞应募。土英随即起草诏旨逮捕审问,而副都御史邹之麟与顾杲有关系,扣留了逮捕文书;不到十天国家就灭亡了,这件事得以解脱。清军抵达常州,知县林饰逃走,邑人王如玉、顾君起献上投降名册;顾杲正起兵响应江上的军队,在沙山遇到他们,十分愤怒,命令部下逮捕王如玉、顾君起。两人大声喊叫说:“这是贼兵!”当时沙山人组织团练来抵御盗匪,并不知道来者是顾杲。沙山人信以为真,便一起拘捕顾杲。顾杲无法为自己辩明,于是说:“希望杀了王如玉、顾君起之后我再死。”沙山人答应了他。于是顾杲被杀害。后来审查得知他原来是顾杲,沙山人非常后悔,立即建祠祭祀他。有巢之良,是常州举人,字伯贞;任曹州知州,后来回归故里。乙酉年,他在孟河从军,兵败,父子都战死。吴易、孙兆奎等。陆世钥,字兆鱼,凭财力在陈湖一带称雄;适逢国家发生变故,便散尽钱财招募士卒,保卫乡里。湖边的诸生沈自征轻视钱财、任侠仗义,也知道天下将有变故,便在湖中建造鱼船千艘。沈自征死后,他的弟弟中书舍人沈自炳收集这些船只来聚集军队。主事吴易于是借助这支力量起兵。吴易字曰生,吴江人。崇祯癸未年进士,不赴吏部候选便回乡。弘光帝即位后,他到扬州拜见史可法;史可法认为他的才能非凡,上奏授任职方司主事,让他在淮河一带参军。乙酉年,他奉檄文督运军饷,尚未复命,南京就失守了。六月,清军攻掠吴江,县丞朱国佐献城投降;有个诸生吴鉴,字子仪,想起兵杀掉朱国佐。适逢黄蜚的军队到达吴(无?)锡,吴鉴十分高兴,徒手进入县衙辱骂朱国佐。朱国佐把他押送到苏州,苏州守官询问他的同党;吴鉴厉声回答:“孔子、孟子、张睢阳、颜平原都是我的同党;还问什么呢?”他在胥门被杀。吴易听说后怜悯他,起兵擒获朱国佐,把朱国佐交给他的父亲吴汝延,命其杀朱国佐来祭奠吴鉴。于是举人孙兆奎、诸生华京、吴旦等都招募士兵前来,率水师一千多人驻扎在长白荡,出没于五湖、三泖之间,杀伤清军很多。清军刚到这里时,还不熟悉水战。吴易让部下中熟悉水师的人混杂在农民中,分散住在湖边;清军抢掠民船渡河,把人劫来操船,分散驻扎的人便来驾驶这些船,划到湖心后突然跳入水中凿沉船只,溺死的人数不清。当时,部郎王朝升、吴景亶奉通城王在西山起兵,攻克长兴并据守那里;但他们的兵力不及吴易的军队,所以都依靠吴易来获得援助。浙东授吴易兵部尚书,封长兴伯;福建也授他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忠义伯。八月,总兵吴胜兆率水师到来,在击败葛麟、卢象观等军队后,带兵追击吴易。二十四日,吴易在塘口出战,缴获敌船二十艘;第二天大雨,他没有防备,被清军袭击,大败;吴易独自逃走,他的父亲吴承绪、妻子沈氏以及女儿都溺水而死,整支军队全部覆没。华京先把妻子儿女推入水中,格杀清军数人;清军士卒随后赶到,他便亲手与他们搏斗,双方相持,华京溺死。沈自炳与他的弟弟沈自驹以及赵汝珪、吴旦等都战死。沈自炳字君晦,沈自驹字君牧,赵汝珪字子玉,吴旦字尔赤,华京字壮与,他们都是诸生中有志气、有品行、当时颇有名声的人。孙兆奎兵败将要逃走,想到吴易的妻子儿女还在军中,恐怕遭到侮辱,便看着他们投水后才离开;于是被追兵擒获。到了江宁,他见到总督洪承畴,大声说:“先帝时有一个洪承畴,督师出战失败,死于疆场,先帝亲自祭奠并为他哭泣。如今又有一个洪承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洪承畴说:“你不要问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你只管做你一个人的事。”于是把他赶出去斩首。当时义军到处兴起,大多肆意抢劫。只有陆世钥毁掉自己的家产来聚集众人,严禁部下任意抢掠一文钱,违犯者必死;所以他的军队独自保持安静。后来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出家做了和尚。第二年春天,吴江人周瑞再次起兵,驻扎在长白荡。江副将讨伐他却战败,八百人全部战死;军威又振作起来,于是迎接吴易进入城中。这年秋天,吴易到了嘉善,与倪曼青合营,聚集在友人孙璋家中饮酒;侦察人员得知此事,带领清军突然到来,吴易与倪曼青一同被擒,在杭州草桥门被杀,孙璋父子也被杀。吴易的部将茹文略,余姚人,字振先;勇猛善战,年轻时在长兴从军,任千夫长。浙西已经投降后,茹文略便带着十多个壮士进入太湖,跟随徐云龙攻破长兴,多次作战立功。徐云龙死后,他便归附吴易。吴易以优厚礼节待他,上奏授任总兵,他常常手持长矛冲入敌阵。吴易八月战败时,茹文略亲手杀死数十人,自己也中了十多处伤,流尽鲜血后倒下;士兵还以为他是假装死去,便又用刀刺了他几下。清军离开后,他渐渐苏醒,捧着自己的头逃走。走到浔溪,在野庙中休息;庙祝看见他认出,说:“您不是茹某吗?”便抱着他哭泣。庙祝给他敷上良药,一百天后才痊愈。他秘密行走到长兴,探访母亲、妻子、儿女,才知道他们都已经遇害。丙戌年正月,他又在麻湖从军;与清军奋力作战,杀敌超过自身损失,援军断绝后战死。他的部将周志韬突围而出,收集残余部众自保;鲁王遥授他参将。第二年夏天,周志韬兵败投水而死。李总兵、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

其与易同起兵太湖者,有李总兵,失其邑里、名字;而诸生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等皆附焉。源邃深沉,有大略;见所在起兵,因往来诸寨,求可与共成事者,皆不称意。喟然叹曰:天下事遂无可为乎?我视诸军皆儿戏耳。家居久之。福之起兵,约与之就李氏于青城栅。福之字介公,闽中礼部尚书锺峦子也。锺峦在闽,时时以书诫其子,毋负忠义。至是,与李合军,与大兵数战。李氏兵溃自刎,源邃被执至溧阳。当事命之跪,源邃曰:若非明臣耶?见我不愧死,而尚欲屈我耶?当事曰:子年尚少,盍少待诸!源邃曰:汝惟有待,至此;余何待?遂死。福之自书其衣曰:我生不辰,遭此兵燹;从李觐王,冐险不避。血战三月,誓死不二;再举不克,全军失利。公既成仁,吾亦取义;不揣小子,敢附此意。投湖死。安远字世修,武进人;兵败被擒,不屈见杀。妻杨氏、妾蕙香皆死之。

金有鉴、徐昌明

通城王之起兵也,长兴人金有鉴奉之。有鉴字改玉;有勇力,王以为总兵。六月,率许升、沈磊、沈土弘、金艳色等破湖州。八月,援盛澄于太湖。二州无备,大兵复据之。有鉴屯兵大云寺,嘉兴诸生徐昌明、吏员王土麟引兵会之;再取长兴,土麟战死。十月,有鉴败于吕山。王遣金拱宇、毛蜚卿等率二千夺长兴,不克;又遣总兵贾应龙、杨象观、吴永昌、参将金筠鹿等率兵千余助之,败回梅溪。闻王弟盛漋被围于合村,有鉴援之,身中二矢。收健卒数十人,间行走宜兴,与岑元泰保凤州寨。十二月,大兵至山寨,大败之;再战,又败之。四年正月,复攻长兴,有鉴、元泰俱陷阵死。昌明字闇如,本与象观同奉瑞昌王;王署为监纪推官。王败,奔西川岭,与有鉴合军;死于长兴西门。

谢球、赵初浣、司石盘、缪鼎吉

其余所在蜂起者,溧阳则诸生谢球,泾县则兵部郎中尹民兴、诸生赵初浣,盐城则司石盘,广德则太学吴源长、吴如皋,兴化则诸生张名圣等十四人;而缪鼎吉兄弟最有战功。至英、霍之间,义寨相望,不可胜数者。谢球,字石攻,兵备道鼎新子也。既起兵,土卒欲取饷于民间,球不许而散。九月被执,使人输资;球曰:吾大明诸生,岂以货活哉?至溧阳,杀之。赵初浣,字雪度,与尹民兴等守泾县。大兵败之,久乃克;民兴遁入福建,而初浣见杀,遂屠其城。司石盘与酆都司同起盐城,兵败,执至淮安;见北抚,不跪。都司欲脱之曰:此吾劫之为书记者。石盘大呼曰:公言何谬?吾实首事。下狱六十余日,痛饮狂歌;临刑,大骂而死。吴源长起兵梭山,与裘君量等攻广德,破之,至湖州而散。而其时溧阳副将钱德华起兵遥奉瑞昌王者,亦战败,俱杀于对埠。缪鼎吉与其弟鼎言俱有膂力,车场盐丁也。乙酉秋,淮人王翘林等奉新昌王宗室起兵克盐城、兴化,鼎吉、鼎言应之,杀官兵数百人。防御稍疏,骑兵猝至,鼎吉持长矛连刺骑兵十余人,丛箭而死。鼎言仍集众攻城,屡有斩获,冲其营不动;鼎言转战不息,饥不得食,遂被擒。帅爱其勇,欲降之;不屈,乃杀之。东浙俱赠参将。其余十四人亦皆死。

冯弘图、周损等

史可法之守扬州也,人讹言不死;戊子春,庐州人冯弘图因之号召人众,远近以为信,多应之者。攻英山、霍山、六安,皆下之;已而败殁。无为州吴光宇、巢县叶士章,皆以内应见杀。自是,英、霍之间,各建义寨共四十有八,周损、傅梦弼、傅谦之、桂蟾、义堂和尚、侯应龙、王鼎之属。周损,麻城人;崇祯癸未进士,授饶州推官,行取御史。大兵入江西,损走福建,隆武授兵部尚书。闽败,损归麻城,与其侄周羽仪起兵;石城王朱统锜在飞旗寨,乃率溃卒数百人、马数十匹归之。梦弼者,以贵州选贡授泗州教谕,献御寇策有功,升凤阳周知,迁安庆知府。及安庆破,出走潜山,踞皖涧寨。谦之者,故潜山典史。桂蟾者,鄱阳诸生;尝起义,从淮上。义堂和尚者,故公安贡生,国变为僧。至是,皆归统锜。其后,统锜败,诸人皆见执。霍山人侯应龙与张国容、杨国土等有兵万人,佩义胜将军印,与王■〈火鼎〉合兵攻霍山不克,退保舒城□山间。己丑,自刘家园出攻狮子寨及南关,克之;营管家渡,又移将军寨。正月,寨破,俘至江宁,不屈膝,死之。王■〈火鼎〉字定安,罗田举人也;知洧川县,归里。乙酉,与曹胤昌起兵。戊子,破庐州,不守;转战蕲、黄间,屡有斩获。己丑,粤中进兵部尚书,总督□阳。庚寅二月,战于潜山、太湖间;兵败,死于江宁。

周宗彝、俞元良、姚志卓

译与吴易一同在太湖起兵的人中,有一位李总兵,失去了他的籍贯、里居和姓名;诸生任源邃、吴福之、徐安远等也都归附他。任源邃深沉,有远大谋略;看到各处都在起兵,便往来于各个营寨,寻找可以共同成就事业的人,却都不合他的心意。他叹息说:“天下的事情难道真的已经没有可做的吗?我看各支军队都像儿戏一样。”于是长期居家。吴福之起兵后,约任源邃一起到青城栅投奔李氏。吴福之字介公,是闽中礼部尚书锺峦的儿子。锺峦在福建,时时写信告诫儿子,不要辜负忠义。到这时,吴福之与李氏合军,多次与清军交战。李氏军队溃败,自刎而死;任源邃被押到溧阳。当地官员命令他下跪,任源邃说:“难道我不是明朝臣子吗?见到我不感到惭愧而死,反而还想屈服我吗?”当地官员说:“你年纪还小,何不稍微等待一段时间!”任源邃说:“你们只是因为等待,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可等待的?”于是赴死。吴福之亲自把一段话写在衣服上:“我生不逢时,遭遇这样的兵灾;跟随李觐王,冒险而不躲避。浴血奋战三个月,发誓至死不改;再次起兵仍未成功,全军遭到失败。公既然已经成全仁义,我也要取得义名;不揣量自己年轻卑微,冒昧把这份心意附在这里。”随后投湖而死。徐安远字世修,武进人;兵败被擒,因不屈服而被杀。他的妻子杨氏、妾蕙香也都为此而死。金有鉴、徐昌明。通城王起兵时,长兴人金有鉴奉戴他。有鉴字改玉;勇猛有力,通城王任命他为总兵。六月,他率许升、沈磊、沈土弘、金艳色等攻破湖州。八月,到太湖援救盛澄。湖州、长兴两州没有防备,清军又占据了它们。有鉴驻兵大云寺,嘉兴诸生徐昌明、吏员王土麟带兵与他会合;再次攻取长兴,王土麟战死。十月,金有鉴在吕山战败。通城王派金拱宇、毛蜚卿等率二千人夺取长兴,没有成功;又派总兵贾应龙、杨象观、吴永昌、参将金筠鹿等率一千多人援助他们,战败退回梅溪。听说通城王的弟弟盛漋在合村被围,金有鉴前去救援,身中两箭。他收集几十名精壮士卒,秘密行走到宜兴,与岑元泰据守凤州寨。十二月,清军到达山寨,金有鉴大败清军;再次交战,又击败清军。四年正月,又攻打长兴,金有鉴、岑元泰都冲入敌阵战死。徐昌明字闇如,原先与卢象观一同奉瑞昌王;瑞昌王任命他为监纪推官。瑞昌王兵败后,徐昌明逃到西川岭,与金有鉴合军;死于长兴西门。谢球、赵初浣、司石盘、缪鼎吉。其他各地像蜂群一样起兵的人,溧阳有诸生谢球,泾县有兵部郎中尹民兴、诸生赵初浣,盐城有司石盘,广德有太学吴源长、吴如皋,兴化有诸生张名圣等十四人;其中缪鼎吉兄弟战功最为突出。英山、霍山之间,义军寨堡彼此相望,多得数不清。谢球,字石攻,是兵备道谢鼎新的儿子。起兵后,士卒想向民间征取粮饷,谢球不答应,便解散了军队。九月被捕,押解他的人让他交出钱财;谢球说:“我是大明诸生,难道要靠财货求活吗?”到了溧阳,被杀。赵初浣,字雪度,与尹民兴等守卫泾县。清军击败他们,过了很久才攻克泾县;尹民兴逃入福建,赵初浣被杀,清军于是屠杀泾县城。司石盘与酆都司一同在盐城起兵,兵败后被押到淮安;见到北方巡抚,不肯下跪。都司想替他解脱,说:“这是我劫持他来替我写文书的。”司石盘大声喊道:“您说的是什么荒谬话?起事确实是我首先发起的。”他被关入狱中六十多天,痛饮狂歌;临刑时大骂而死。吴源长在梭山起兵,与裘君量等攻打广德,攻破后到湖州解散。与此同时,溧阳副将钱德华起兵,遥奉瑞昌王,也战败,与众人一同在对埠被杀。缪鼎吉与弟弟缪鼎言都有强健臂力,原是车场的盐丁。乙酉年秋天,淮地人王翘林等奉新昌王宗室起兵,攻克盐城、兴化,缪鼎吉、缪鼎言响应他们,杀死官兵数百人。防守稍有松懈,骑兵突然到来,缪鼎吉手持长矛连续刺死十多名骑兵,最后被乱箭射死。缪鼎言仍聚集众人攻城,多次斩获敌人,冲击清军营寨而不退;他转战不停,饥饿得不到食物,最终被擒。清军主帅爱惜他的勇敢,想招降他;他不屈服,于是被杀。东浙都追赠他们为参将。其余十四人也都战死。冯弘图、周损等。史可法守卫扬州时,民间误传他没有死;戊子年春天,庐州人冯弘图借此号召民众,远近的人都把它当作事实,响应的人很多。冯弘图攻下英山、霍山、六安;不久战败身亡。无为州吴光宇、巢县叶士章,都因内应而被杀。从此,英山、霍山之间各自建立义军寨堡,共有四十八处,周损、傅梦弼、傅谦之、桂蟾、义堂和尚、侯应龙、王鼎之等都在其中。周损是麻城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饶州推官,行取为御史。清军进入江西,周损逃到福建,隆武帝授任他为兵部尚书。福建失败后,周损回到麻城,与侄子周羽仪起兵;石城王朱统锜在飞旗寨,于是率领数百名溃兵、几十匹马归附他们。傅梦弼凭贵州选贡身份授任泗州教谕,因献御敌策略有功,升任凤阳同知,调任安庆知府。安庆失守后,他逃到潜山,占据皖涧寨。傅谦之原是潜山典史。桂蟾是鄱阳诸生,曾经起义,跟随淮河一带的军队。义堂和尚原是公安贡生,国家发生变故后出家为僧。到这时,他们都归附朱统锜。后来朱统锜战败,众人都被擒获。霍山人侯应龙与张国容、杨国土等拥有一万人的军队,佩带义胜将军印,与王■〈火鼎〉合兵攻打霍山,没有攻下,退守舒城□山之间。己丑年,他们从刘家园出兵攻打狮子寨和南关,攻克后驻扎管家渡,又转移到将军寨。正月,寨子被攻破,侯应龙被俘押到江宁;他不肯屈膝投降,因而被杀。王■〈火鼎〉字定安,是罗田举人;任洧川县知县,后回乡。乙酉年,他与曹胤昌起兵。戊子年,攻破庐州,但没有守住;转战蕲州、黄州之间,多次斩杀敌人。己丑年,粤中授任他为兵部尚书,总督□阳。庚寅年二月,他在潜山、太湖之间作战;兵败,死于江宁。周宗彝、俞元良、姚志卓。

大兵之下浙江也,传檄而定;兵不血刃,郡县皆置官吏矣。闰六月,薙发令下。嘉兴民不从,不期而会者数千人,相与杀秀水令胡之臣,闭门拒守;而推翰林屠象美主兵。象美,潞王尝敕令备兵者也;乃迎镇将陈梧为帅。兵部主事钱棅毁其家招兵,吏部尚书徐石麒亦入受盟;然皆文土不知兵,土卒亦市井子,无甲仗器械。清帅在杭,闻嘉兴反,遣骑数百袭之。城上闻胡笳声已胆落,陈梧率众御之三塔;大败,象美出走,乱兵追杀之。复聚守十六日,而城陷。北兵入,屠其城,徐石麒自缢,钱棅杀于水,陈梧走浙东。嘉兴之城守也,海宁举人周宗彝亦集里中少年应之。诸生郑雪昉袒臂呼市上,集者千人。后饷不足,里民不便,潜引清兵击之;弟宗琦战死,宗彝一门皆死。

浙东既以义旅奉鲁王监国,画江而守。而熊汝霖独以数百人渡江袭海宁,士民迎之者万人,汝霖欲择一人主兵。时,杭州绅士多避地海宁,闻汝霖至,皆来会。然莫不首鼠持论。汝霖敷陈大义,有进士俞元良者,字榖绥,慨然曰:岂公一人之事?某焉敢独后!遂任城守。未几,败死。

姚志卓,字子求,长兴人。乙酉闰六月,与参将方元章起兵,以钱塘人张起芬为将;破余杭,不守。十二月,走于潜,大兵破之;遁去,元章战死。丙戌十月,又战江山;兵败,遁入处州山中。十一月,出玉山,大兵围之。其兄志元伪称志卓已降,志卓得脱,而志元见杀。是月,与詹兆恒同破永康。其后,迁徙无常。乙未冬入海,攻崇明,殁于阵;浙东封仁武伯。而起芬被执至,不降;悬之树间,射杀之。平生不读书,临刑有诗云:头能过铁身方显,死不封泥骨亦香。

王翊、王江、赵立言

译清军攻下浙江时,发布檄文便平定了,军队没有流血,郡县都已经设置了官吏。闰六月,剃发令下达。嘉兴百姓不服从,未曾约定却聚集了几千人,一起杀死秀水县令胡之臣,关闭城门抗拒守卫;并推举翰林屠象美主持军事。屠象美曾受潞王命令准备军队;于是迎接镇将陈梧为主帅。兵部主事钱棅毁掉自己的家产来招兵,吏部尚书徐石麒也加入并接受盟约;但他们都是文士,不懂军事,士卒也只是市井子弟,没有铠甲、兵器和器械。清军主帅在杭州,听说嘉兴反叛,派数百骑兵袭击嘉兴。城上听到胡笳声便已经胆寒,陈梧率众在三塔抵御清军;大败,屠象美逃走,被乱兵追上杀死。嘉兴重新聚集兵力守城十六天,最终城池陷落。清军入城后屠杀全城,徐石麒自缢,钱棅投水而死,陈梧逃往浙东。嘉兴守城时,海宁举人周宗彝也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响应。诸生郑雪昉袒露手臂在市上呼喊,聚集了一千人。后来军饷不足,乡民感到不便,暗中引清军攻击他们;周宗彝的弟弟周宗琦战死,周宗彝全家也都死难。浙东既然以义军拥戴鲁王监国,便划江防守。但熊汝霖独自率数百人渡江袭击海宁,迎接他的士民有一万人,熊汝霖想选择一个人主持军事。当时杭州的许多士绅逃难到海宁,听说熊汝霖到来,都前来会合。然而没有一个人不犹豫观望、各持一说。熊汝霖陈述大义,有个进士俞元良,字榖绥,慨然说:“难道这是您一个人的事情吗?我怎么敢独自落后!”于是承担守城责任。不久,战败而死。姚志卓,字子求,长兴人。乙酉年闰六月,与参将方元章起兵,以钱塘人张起芬为将领;攻破余杭,但没有守住。十二月,逃到于潜,清军攻破那里;姚志卓逃走,方元章战死。丙戌年十月,又在江山作战;兵败,逃入处州山中。十一月,他从玉山出兵,清军包围了他。他的哥哥姚志元假称姚志卓已经投降,姚志卓因此得以脱身,而姚志元被杀。这个月,他与詹兆恒一同攻破永康。后来行踪迁徙不定。乙未年冬天,他入海攻打崇明,战死;浙东封他为仁武伯。张起芬被捕押到官府后,不肯投降;被悬挂在树间,射杀而死。他一生没有读过书,临刑时作诗说:“头颅能经铁器才显丈夫本色,死后不封泥埋葬,骨头也会留香。” 王翊、王江、赵立言。

王翊,字元勋,余姚人。王江,字长升,慈溪人。两入俱邑庠生,皆有智略,而翊尤强毅。鲁王监国,翊起兵海滨,与江上师为声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浙东不守,翊渡海至舟山,说黄斌卿攻宁波,许为内应。归而结宁波举人杨文瓒、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黄德钦、王家勤等,令兵至从中起事;为降绅谢三宾告变,夏等捕入狱。已而,斌卿以舟师至,大兵击却之。吏诘夏等之同谋者,夏慷慨对曰,忠义之士何可多得?无已,则高皇帝与先帝耳。以故,夏等诛死,而翊得不名捕。翊遂结寨于四明山;翊主兵,江主饷。戊子三月,破上虞,杀摄印官;御史冯京第自湖州军破,亦间行入四明,与翊合兵徐杜岙。浙抚遣兵攻破之,且令村民团练,人自为守。翊以四百人走天台,依定远将军俞国望山寨;京第匿民舍。久之,翊闻其部曰:北兵虽健,非团练为之向导,则山形险恶未易窥也。彼固明赤子,乃敢导敌为寇,亦不可不诛。乃自天台至四明,击破乡聚之团练者;随道收兵,一月至万余人,京第亦出。己丑春,再破上虞,走其知县,得县印。当是时,浙东山寨,萧山则石仲芳,会稽则王化龙、陈天枢,台州则俞国望、金汤,奉化则奎明、袁应彪;千里之间,屹然相望。然皆卤掠暴横;而平冈张煌言、上虞李长祥,且耕且屯,独不扰民,又单弱不成军。惟翊一旅蔓延于四明八百里内。设五营、五司。翊善治兵,有暴恶者立时诛死,赏罚明信。四明之争讼者,不之有司而之营;翊所剖决无不悦服。江劝分富室履亩而税,人竞乐输。列城望之如强敌,为之昼闭;守令皆荐诚通使。六月,鲁王至健跳所,分使使山寨拜官,授翊河南道御史、江户部主事,将士皆以为赏簿。寻朝舟山,睹其军容;升右佥都御史。会稽人严我公以招抚至浙,湖州柏襄甫、会稽顾虎臣等皆降。我公将渡海,发使入四明山,翊之前营黄中道烹其使,我公遂去。庚寅三月,又觐舟山;加兵部左侍郎。八月,破新昌之□虎山。九月,大兵将攻舟山;谋曰:内寇不除,何以靖外?乃大会师于大蓝山,账房三十里,游骑四出,以搜伏听者。翊遁入海;京第以病不能行,为降将所杀。辛卯七月,翊还山中,所留诸将降杀且尽,翊彷徨无所依。二十四日,行至北溪,为团练兵所执。是夜,大星坠地,野鸡皆鸣。过奉化,赋绝命诗。其在系也,每日束帻掠鬓,谓守卒曰:使汝曹见此汉官威仪也。八月二十二日,群帅会讯于定海。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败利钝,天也。刘帅注矢射之中肩,田帅中颊,金帅中胁;翊不稍动,如贯植木,绝其吭,始仆。从翊者二人亦不跪;掠之跪,则跪而向翊。见者无不泣下。曰:非独王公忠也,乃其从者亦义士也。大兵之入山也,江母为金帅所得,以之招江;江削发以僧服见,安置杭州,母以天年终。江买一妾,其妻日夜勃溪,邻居无不厌之;江怜妾而黜其妻,妻亦攘臂数江登车去,闻者莫不薄其为人。一日江出,邻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返,始知向者以术脱其妻也。江既得逸,遂与定西伯张名振引师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题诗恸哭。丙申,复与沈调伦聚四明山,声势浸衰;调伦见获,江伤箭而卒。而其时,休宁人赵立言亦以余众栖山中,会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取江山。戊子正月朔,立言将三百人攻克之,国楹失期不至;明日大兵至,立言迎战,杀数人,马踬,坠水死。子桢,恨国楹,至其家,欲杀之;乃为官兵所执,与国楹同死。

江西

江右自左梦庚降,其部将金击桓不愿北行,请于豫王,取江西以自效。声桓本无智略;其至也,本杀掠以立威。于是,诸郡各城守义兵起矣。始于建昌,而广信、抚、饶继之。惟赣州之守最久,其被毒也亦最酷。其后声桓反复,南昌复歼焉。数年之间,江右生民尽矣。今自守土者别见,列其义兵于左。

邓思铭、杨应和、杨居久

邓思铭,字建侯,南城诸生。北都陷,即号召诸生设武备,名曰庠兵,欲以抒国难。有司闻之阻曰:兵可庠也。乃散。乙酉,王域等奉益王举兵,思铭入幕筹划。城破被执,大骂,系于竿首而射之;每发一矢,思铭呼曰:未中要害。至六矢,骂曰:经时不能杀我,汝技何劣也?已而死。杨应和,字惠生;杨居久,字若澹,皆新城诸生也。大兵逼新城,绅士欲降,应和赋诗恸哭遂止。应和曰:吾一身当,祸不及诸公也。族弟居久叹曰:壮哉吾兄!可无与之共事者乎?提刃而出,同就执。强之俯伏,不屈。□既死,尸不仆,犹作击刺状;无不嗟叹之者。

胡梦泰、詹兆恒、周定礽、万文英

译王翊,字元勋,余姚人。王江,字长升,慈溪人。两人都是县学的生员,都有智谋和才略,而王翊尤其坚强刚毅。鲁王监国时,王翊在海滨起兵,与江上的军队互相声援;授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浙东失守后,王翊渡海到舟山,劝说黄斌卿攻打宁波,并答应作为内应。他回来后结交宁波举人杨文瓒、诸生华夏、屠献宸、杨文琦、黄德钦、王家勤等,命令军队到来后从城中起事;被投降的士绅谢三宾告发。华夏等人被捕入狱。不久,黄斌卿率水师到来,被清军击退。官吏审问华夏等人的同谋,华夏慷慨回答说:“忠义之士哪里能够有很多?如果一定要问,那就是高皇帝和先帝罢了。”因此华夏等人被杀,而王翊没有被列名缉捕。王翊于是把营寨结在四明山;王翊负责军事,王江负责粮饷。戊子年三月,攻破上虞,杀死代理县印的官员;御史冯京第的军队在湖州被击败,他也秘密行走进入四明山,与王翊在徐杜岙合兵。浙江巡抚派兵攻破他们,并且命令村民组织团练,各自防守。王翊率四百人逃往天台,依附定远将军俞国望的山寨;冯京第藏在百姓家中。过了很久,王翊听他的部下说:“北兵虽然强健,如果没有团练给他们做向导,山势险恶,他们不容易窥探清楚。” 他们本来都是大明的赤子,却竟敢给敌人做向导、引敌为寇,也不能不杀。于是王翊从天台到四明山,一路击破各乡聚集的团练;沿途收编兵员,一个月增加到一万多人,冯京第也从藏身处出来。己丑年春天,再次攻破上虞,赶走知县,取得县印。当时,浙东的山寨中,萧山有石仲芳,会稽有王化龙、陈天枢,台州有俞国望、金汤,奉化有奎明、袁应彪;方圆千里彼此对峙,声势显赫。然而他们都抢掠残暴、横行不法;只有平冈的张煌言、上虞的李长祥一边耕种一边屯兵,独自不扰害百姓,但势力单薄,不能形成军队。只有王翊的一支军队在四明山八百里以内不断扩展。王翊设置五营、五司。他善于治军,对凶暴恶劣的人立即处死,赏罚分明而且确实。四明山一带有争讼的人,不到官府去而到军营来;王翊审理裁决的案件,没有人不心悦诚服。王江劝导富户按田亩征税,人人都乐意缴纳。各座城池把他们视作强敌,因此白天也关闭城门;守令都荐举诚意派遣使者往来。六月,鲁王到了健跳所,分别派使者到各山寨授官,授王翊为河南道御史,授王江为户部主事,将士们都认为这是奖赏名册。不久鲁王前往舟山,看到他们的军容;升王翊为右佥都御史。会稽人严我公以招抚使者身份来到浙江,湖州的柏襄甫、会稽的顾虎臣等都投降了。严我公将要渡海,派使者进入四明山,王翊前营的黄中道把使者烹杀,严我公于是离去。庚寅年三月,王翊又到舟山朝见鲁王;加授兵部左侍郎。八月,攻破新昌的□虎山。九月,清军将要攻打舟山;他们谋划说:“内部的敌寇不除掉,怎么能够平定外部?”于是把军队大会集于大蓝山,营帐绵延三十里,游骑四处出动,搜查埋伏、侦听消息的人。王翊逃入海中;冯京第因病不能同行,被投降的将领杀死。辛卯年七月,王翊回到山中,留下的各位将领几乎全都投降或被杀,王翊惶惑徘徊,无处依靠。二十四日,他走到北溪,被团练兵擒获。这天夜里,大星坠地,野鸡全都鸣叫。经过奉化时,他作了绝命诗。他被囚禁期间,每天都束好头巾、梳理鬓发,对守卒说:“让你们这些人看看汉官的威仪。”八月二十二日,各路主帅在定海会同审讯。王翊坐在地上说:“不要多说;成败得失,是天意。”刘帅把箭蘸毒射中他的肩膀,田帅射中他的脸颊,金帅射中他的肋部;王翊一动不动,如同贯穿在木桩上的东西,直到喉管断裂才倒下。跟随王翊的两个人也不肯下跪;清军把他们按跪下,他们便跪着面向王翊。看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都说:“不只是王公忠贞,连他的随从也是义士。”清军进入山中时,王江的母亲被金帅抓获,金帅用她来招降王江;王江剃发穿僧衣去见金帅,被安置在杭州,王江的母亲终老而死。王江买了一个妾,他的妻子日夜争吵,邻居没有不厌烦的;王江怜惜妾,休掉了妻子,妻子也挽起袖子数落王江,登车离去,听说此事的人无不鄙薄她的为人。有一天王江外出,邻居因为他的妾在家而没有怀疑;后来王江没有回来,才知道他先前是用计策让妻子脱身的。王江逃脱后,于是与定西伯张名振率军进入长江;登上金山,遥祭孝陵,题诗痛哭。丙申年,他又与沈调伦在四明山聚集,声势逐渐衰弱;沈调伦被擒,王江因箭伤而死。同时,休宁人赵立言也带着残余部众栖身山中,与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定攻取江山。戊子年正月初一,赵立言率近三百人攻克江山,李国楹失约没有到;第二天清军到来,赵立言迎战,杀死数人,战马跌倒,他坠水而死。赵立言的儿子赵子桢痛恨李国楹,到了李国楹家,想杀死他;却被官兵擒获,与李国楹一同被杀。江西。江右自从左梦庚投降后,他的部将金声桓不愿北上,请求豫王允许他攻取江西来效力。金声桓原本没有智谋;他到江西后,先靠杀戮抢掠来树立威势。于是,各郡各城都兴起守城抗战的义兵。起先是建昌,接着广信、抚州、饶州相继起兵。只有赣州守得最久,遭受的祸害也最为惨酷。后来金声桓反复无常,南昌又被消灭。几年之间,江右的百姓几乎死尽。如今各地自行守土的人另行记载在后面,这里列出他们的义兵。邓思铭、杨应和、杨居久。邓思铭,字建侯,南城诸生。北都陷落后,他立即号召诸生设置武备,名为庠兵,想借此纾解国难。有关官员听说后加以阻止,说:“军队难道可以由庠生组成吗?”于是解散了。乙酉年,王域等奉益王起兵,邓思铭入幕府参与筹划。城池被攻破后他被擒,大声辱骂敌人,被绑在竿头上用箭射;每射一箭,邓思铭便喊:“没有射中要害。”射到第六箭时,他骂道:“这么长时间还杀不了我,你们的技艺怎么这样差?”不久死去。杨应和,字惠生;杨居久,字若澹,都是新城诸生。清军逼近新城,士绅想要投降,杨应和作诗痛哭,事情才停止。杨应和说:“我一人承担,祸患不会牵连各位。”族弟杨居久叹道:“我的兄长真壮烈!难道可以没有人与他共同做事吗?”于是提刀出去,与他一同被擒。敌人强迫他们俯伏下跪,他们不屈。□既然死去,尸体仍没有倒下,还保持着击刺的姿势;没有人不为之叹息。胡梦泰、詹兆恒、周定礽、万文英。

广信之守,胡梦泰、詹兆恒皆其郡人也,而周定礽、万文英等以义兵共守焉。梦泰字友蠡,铅山人;兆恒字仲常,永丰人。两人皆起家进士,为县令,有能名。兆恒朱擢南京监察御史;吏部举天下廉能吏十人,梦泰与焉。帝重念畿辅州县残破,欲得治行已效者抚之,而梦泰得唐县。京师陷,南归。南渡,兆恒转大理寺丞。阮大铖之起,兆恒上书切谏。言逆案一书,先帝定之宸衷、颁之天下,万世共凛;况在继统,敢有紊越?党人巧为蒙蔽,谓为怜才。夫贼乱之才,适以败国,岂能佐理?陛下试取其书而观之,应亦悔左右之误国矣。因以书进呈;不报。九月,升本寺左少卿。明年二月,归里。隆武授兵部左侍郎,寻进尚书;并授梦泰兵科给事中,协守广信。广信为闽入楚要地,是时大兵方取江西,而上亦将幸赣;故广信宿重兵。督师大学士黄道周之出关也,闻广信之急,遣其监军御史周定礽、兵部员外郎万文英分兵往援之。定礽,字云翼;文英,字仲实,俱南昌进士也。梦泰倾家募士,与文英力守铅山。有唐倜者,字着夫,太平诸生也。熊开元荐其才,隆武授兵部主事;募兵出关,得数百人。丙戌四月,大兵至铅山,倜猝与之遇,与文英合军出战,倜陷阵死。文英战败,挈家投前湖。铅山遂破;梦泰与其妻同缢。及八月,诸军皆溃,广信破,定礽见杀;兆恒奔怀玉山。其时,进贤人副使胡奇璘、徽州总兵汪硕画,偕以兵来广信。硕画与大兵遇于贵溪,兵败,不屈死;奇璘,城破自刎。兆恒在山中,聚众数千人自保。明年三月,出攻衢州之开化县;兵败,死于马岭。又有进士徐敬时者,与杨文、李克升起兵于广信之九仙山;至甲午正月,寨破,俱被杀。

陈泰来、鲁亨应

陈泰来,字刚长,新昌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宣城知县;入为户科给事中。南京以原官起,不赴。闽中擢佥都御史,总督义旅。益王之起兵也,王域等奉之监国,泰来亦将从之;同里按察使漆嘉祉、举人戴国士谓曰:公既受闽命矣,今复从益王,将奉王臣闽乎?则王必不屈;将两事乎?是怀二心也。公举危事,损自家而不顾;本以教忠,而失怀二心以事人,人谁谅之?乃止。已而,建康失援,城卒破,王出走。国士降,反为之用;泰来恨之曰:吾乃为贼所绐,彼固为敌游说也。均之国事益与闽人又何分乎?意欲诛之。倾兵力薄,不敢显抗,仍相通好。亡何,上高举人曹志明与曹国祺、聂明时、黄模、王国彦等同时起兵,泰来与之相结。十二月,攻复上高、新昌、宁州,戮国士妻孥亲党数人,而暴其罪。进围瑞州,不克;围万载,克之。十二月,大兵逼新昌,游击何执降。泰来从新昌至界埠,志明等从上高会之,合兵攻抚州;俱殁于阵。

鲁亨应,字子嘉,号凤山;临川人。崇祯甲戌进士,官吏部主事。吴昌时之狱,连坐被谪。南中立国,凡在谪籍出仕者皆骤贵;亨应独不赴。大兵徇抚州,亨应与举人艾南英、前吏部揭重熙三人议为守御;募兵未集,骑已薄城下,众皆散。永宁王慈炎者,益庶宗也;建昌兵败,走闽、广招连子峒中贼数万,收建昌而下;寓书亨应,请为东道主。亨应喜甚,募卒数百人,走书大姓助饷,张皇其事,以冀四方响应;而复不戒,置酒高会。大兵侦得之,潜从祝家渡济师;有骋而告之者,亨应怒,按剑曰:汝欲阻众耶?郑帅驻建昌、抚州有永藩,关隘阻绝、侦探分明,贼兵岂从天降耶?言未既而兵至,宗族罹刃者二十人,其亲故及诸好义者骈死三百人;焚其庐舍,邑里为墟。亨应趋避一石室,从弟某指其穴出之,执其长子筠。亨应谓筠曰:勉之!一日千秋,丈夫毋自负也。筠大骂不屈,帅立杀之。亨应缚之河泥桥,帅解缚揖之曰:公,义士也,惜时不可为;盍随世以就功名乎?否则,为鸦犬肉耳。亨应禁口不言,乃曳阶下挝至数十。帅坐与语,亨应如前。又悬之树,令射之;已复好言相慰,亨应终不应。帅叹曰:吴儿铁石心肠。遂杀之。其同邑举人王承干、诸生汤仲发,亦兵未集而事露,受刑甚酷。仲发,显祖孙也。

余应桂、胡海定、彭锟

译广信的守军中,胡梦泰、詹兆恒都是本郡人,周定礽、万文英等也率义兵共同守卫。胡梦泰字友蠡,铅山人;詹兆恒字仲常,永丰人。两人都是由进士出身,担任过县令,以有才能闻名。詹兆恒刚刚升任南京监察御史;吏部推举天下十名清廉能干的官吏,胡梦泰也在其中。皇帝重视京畿附近州县残破的状况,想得到已经取得治理成效的人去安抚那里,于是胡梦泰任唐县知县。京师陷落后,他南归。南渡后,詹兆恒调任大理寺丞。阮大铖起用时,詹兆恒上书严厉劝谏。他说:“《逆案》这部书,是先帝亲自在宫中裁定、颁布天下的,万世都应共同敬畏;何况是在继承统绪之时,怎么敢有扰乱超越?党人巧妙地制造蒙蔽,说这是怜惜人才。乱臣贼子的才能,恰好足以败坏国家,哪里能够辅佐政务?陛下试着取出此书看看,也应当会悔恨身边的人误国了。”于是把此书进呈,未获答复。九月,升任大理寺左少卿。第二年二月,回归故里。隆武帝授胡梦泰为兵科给事中,协同守卫广信。广信是福建进入湖广的要地,当时清军正攻取江西,而隆武帝也将要前往赣州;所以广信长期驻扎重兵。督师大学士黄道周出关时,听说广信危急,派监军御史周定礽、兵部员外郎万文英分别率兵前往援救。周定礽字云翼,万文英字仲实,都是南昌进士。胡梦泰倾尽家产招募士卒,与万文英奋力守卫铅山。有个唐倜,字着夫,是太平诸生。熊开元推荐他的才能,隆武帝授任他为兵部主事;他招募士兵出关,得到数百人。丙戌年四月,清军到达铅山,唐倜突然与清军遭遇,便与万文英合军出战,唐倜冲入敌阵战死。万文英战败,带着家人投前湖。铅山于是失守;胡梦泰与妻子一同自缢。到八月,各路军队都溃败,广信失守,周定礽被杀;詹兆恒逃往怀玉山。当时,进贤人副使胡奇璘、徽州总兵汪硕画带兵来到广信。汪硕画在贵溪与清军交战,兵败后不屈而死;胡奇璘城破后自刎。詹兆恒在山中聚集数千人自保。第二年三月,出兵攻打衢州的开化县;兵败,死于马岭。又有进士徐敬时,与杨文、李克升在广信九仙山起兵;到了甲午年正月,山寨被攻破,三人都被杀。陈泰来、鲁亨应。陈泰来,字刚长,新昌人。崇祯辛未年进士,授任宣城知县;入朝任户科给事中。南京以原职起用他,他没有赴任。福建擢升他为佥都御史,总督义军。益王起兵时,王域等奉益王监国,陈泰来也准备跟随;同乡按察使漆嘉祉、举人戴国士对他说:“您既然接受了福建的任命,如今又跟随益王,难道是要奉益王为君、又做福建的臣子吗?那益王一定不会屈服;难道要同时侍奉两方吗?这就是怀有二心。您举的是危急之事,牺牲自己的家产也不顾,本来是为了教导忠诚,却变成怀有二心来侍奉别人,谁会谅解您呢?”于是陈泰来停止了行动。不久,建康失去援军,城池最终被攻破,益王逃走。戴国士投降,反而被清军任用;陈泰来恨他说:“我竟然被贼人欺骗了,他本来是在替敌人游说。无论怎样,国事越来越坏,与福建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有意杀掉戴国士。后来兵力不足,陈泰来不敢公开抗拒,仍与戴国士保持交好。不久,高安举人曹志明与曹国祺、聂明时、黄模、王国彦等同时起兵,陈泰来与他们结盟。十二月,攻克收复上高、新昌、宁州,杀死戴国士的妻子、儿女和亲党数人,并公开揭露戴国士的罪行。进军包围瑞州,没有攻克;包围万载,攻克了它。十二月,清军逼近新昌,游击何执投降。陈泰来从新昌到达界埠,曹志明等从上高赶来会合,合兵攻打抚州;他们都战死了。鲁亨应,字子嘉,号凤山;临川人。崇祯甲戌年进士,任吏部主事。吴昌时案件中,他因受牵连被贬谪。南方建立政权后,凡是处在贬谪名籍而出仕的人都突然显贵;只有鲁亨应没有赴任。清军攻掠抚州,鲁亨应与举人艾南英、前吏部官员揭重熙三人商议守城防御;募兵还没有聚集,骑兵已经逼近城下,众人都散去。永宁王朱慈炎,是益王的旁支宗室;建昌兵败后,逃往福建、广东,在连子峒中招募数万贼兵,收复建昌并向下推进;他写信给鲁亨应,请他担任东道主。鲁亨应非常高兴,招募数百士卒,写信向大姓请求军饷,张扬此事,希望各地响应;却又没有戒备,置酒举行盛大聚会。清军侦察得知此事,暗中从祝家渡渡河运兵;有人骑马来报告,鲁亨应愤怒地按剑说:“你想阻止众人吗?郑帅驻守建昌、抚州,有永宁王藩府,关隘阻隔、侦察严密,贼兵难道会从天上降下来吗?”话还没有说完清军就到了,鲁亨应的宗族中被刀杀的有二十人,他的亲友和各位好义之士相继死去三百人;房屋被焚毁,乡里变成废墟。鲁亨应急忙躲进一间石室,他的堂弟某人指出洞穴把他带出来,清军于是擒获了他的长子鲁筠。鲁亨应对鲁筠说:“努力吧!一旦死去便名垂千秋,大丈夫不要辜负自己。”鲁筠大骂敌人,不肯屈服,主帅立即杀了他。鲁亨应被绑在河泥桥,主帅解开绳索,向他作揖说:“您是义士,可惜时势已经不可为;为什么不顺应时势来取得功名呢?否则,就只能成为乌鸦和狗的食物了。”鲁亨应闭口不答,主帅便把他拖到台阶下鞭打了几十下。主帅坐下来同他说话,鲁亨应仍像先前一样。主帅又把他吊在树上,命令士兵射他;射后又用好话安慰他,鲁亨应始终不答。主帅叹息说:“吴地人真是铁石心肠。”于是杀了他。同乡举人王承干、诸生汤仲发,也因军队尚未聚集事情便败露,受到极其残酷的刑罚。汤仲发是汤显祖的孙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余应桂、胡海定、彭锟。

其同时起事者,南昌则兵部左侍郎余应桂、泛水知县胡海定、宁都诸生彭锟,九江则金志达等也。应桂字孟玉,万历己未进士。崇祯朝,以御史出按湖广;绝私交、逐贪吏、饬武备,风纪肃然。帝嘉之,期满,命再任。旋擢佥都御史,代王梦尹巡抚湖广;为熊文灿所诬,逮下狱。文灿诛,起为兵部右侍郎。国变时家居。尝语人曰:我行年六十四,官尊禄厚,复何所恨?所未了者,欠先帝一死耳。乙酉,义兵起,推为督师。吴江举兵于星子,应桂援之;皆见杀。海定起家乡荐,为令廉洁。致仕归,贫甚,移居德兴县之海口,授徒董氏。董讳德兴,亦义侠也;国亡起兵。海定大喜,为之联络乡勇。十月,大兵入婺源,逼海口;海定徒步从督师黄道周乞师。及回海口,大兵随至;战败被执,送至婺源杀之。既受劫,僵立不仆。彭锟字剑伯,起兵从督师杨廷麟,奏授兵部员外郎。廷麟败,以幼子属锟;抚之甚厚。庚寅春,宁都被围。锟治具,召亲戚、故老饮酒,酒半谓客曰:城必破,我义不辱,行与诸君决矣。且我与杨公共事久,当死所以不死者,以杨氏孤也。今孤少长,我即死,人必无虐忠臣后者。以杨氏孤托其弟。乃索冠带爇烛于庭,呼妻李氏亦冠帨出;北面拜毕,引绳就东西偏各自缢死。而金志达与僧了悟等集万余人结营鄱阳、彭泽间,出战池州、建德,屡奏捷;后亦俱败殁。

揭重熙、傅鼎铨

揭重熙,字祝万;傅鼎铨,字维衡,俱临川人。崇祯丁丑科,重熙五经(?)登进士第,知福宁州。又三年,鼎铨亦成进士,入翰林为检讨。北京之变,鼎铨不能死,出谒敌,由是为人所讪;鼎铨亦悔恨,尝思洗涤。南渡,擢重熙吏部主事,以忧归。乙酉六月,大兵至江西,南昌迎附;抚州、建昌破,重熙与鲁亨应先后起兵于乡,一战皆北。闽中立国,大学士曾樱疏荐重熙及鼎铨。隆武以鼎铨故降贼,命以知府衔赴赣州军前自效;而召重熙入见。重熙乃偕鼎铨至闽,召对称旨,升考功员外郎、兼兵科给事中,出办湖东兵事;亦复鼎铨翰林故官,令还赣。丙戌五月,江西巡抚刘广胤督兵援赣州,殁于阵;廷议新抚恐莅任缓不及事,乃即以重熙为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便宜行事。九月,整兵趋抚州,不克。及闽亡,赣州破,两人俱解兵入武夷山。金声桓反南昌,以闽事属重熙,仓猝招募得万余人,率之入闽;鼎铨亦举兵本部应之。时,邵武方宿重兵,重熙进薄城下,为兵所败,丧失几尽。南昌围急,重熙入肇庆请救。帝欲留为内辅,重熙不可;加阁部衔督师,亦擢鼎铨兵部右侍郎,令同援南昌。至则,南昌已破。惟平西伯张自盛走保闽界,有众数万;两人入其军,约广信威武侯曹大镐犄角并进。大镐,池州人;与自盛俱以总兵应金声桓,故皆得封。庚寅冬,自盛战邵武,兵败死之。鼎铨被执,谕之降,不从;令作书招重熙,亦不从;乃见害。重熙走依大镐。辛卯五月,率数十人至百丈■〈石祭〉会师,而大镐还师铅山;重熙就其空营炊食,猝遇游骑,为流矢所中。重熙大呼曰:我揭阁部也。遂拥之去。至崇安,其邑令来谒,劝之降。重熙叱曰:小子亦读书,乃不识纲常名教乎?抵建宁,兵备道与有旧,出迎之,俯首不敢视;重熙执其手,瞪目詈之,遂下狱。十一月,受刃,双瞳炯然,色如生。重熙好谈兵,短于调度。所部将领皆纨裤子,不晓军法;山中乏食,剽掠无虚日。张自盛军尤暴横,不受节制,当时多怨;而其殁也,无不哀之。鼎铨始虽从贼,卒为忠义,君子亦谅其志焉。重熙死,未几大镐亦兵败。入闽,被执于岑阳关;械至南昌,杀之。江右义师遂尽。

西北

自南都立国,画淮而守;西北之地,视为疆外矣。虽曾申命督抚,而迁延不往,朝廷亦置不问。陈潜夫在河南,粗有经理,请兵、请吏;马士英疾之,罢其任。以史阁部之忠勤,经营淮上日不暇给,亦不能复筹西北一步。呜呼!江南故明土也,而大河以北独异域欤?间有盗贼结寨称雄,窃名义旅,荼毒生民,不足数也。今录一、二绅将之矢心报国者,以见西北之有人焉。

李虞夔、孙守法

李虞夔,字一甫,山西平陆人。天启壬戌进士,累官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戊子春,姜壤起兵于大同,虞夔应之,陷潼关及蒲、解二州。己丑秋,大兵至平陆山寨;其子弘,投崖死。虞夔奔陕西,匿其婿王某家。庚寅迹得之,系陕狱;旋杀之。

译与他们同时起事的人,南昌有兵部左侍郎余应桂、泛水知县胡海定、宁都诸生彭锟,九江还有金志达等。余应桂字孟玉,万历己未年进士。崇祯年间,以御史身份出巡按察湖广;断绝私下交往,驱逐贪官,整饬武备,使当地风纪肃然。皇帝嘉奖他,任期届满后,命令他再次任职。不久升任佥都御史,代替王梦尹巡抚湖广;被熊文灿诬陷,逮捕下狱。熊文灿被诛后,起用余应桂为兵部右侍郎。国家发生变故时,他居家闲住。曾对人说:“我活到六十四岁,官位尊贵、俸禄优厚,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还欠先帝一死没有偿还。”乙酉年,义军兴起,推举他为督师。吴江在星子起兵,余应桂前去援救;两人都被杀。胡海定由乡里推荐出身,任县令时清廉。退休回乡后非常贫困,迁居德兴县海口,在董氏家教书。董氏主人董德兴也有义气、好侠仗义;国家灭亡后起兵。胡海定十分高兴,替他联络乡勇。十月,清军进入婺源,逼近海口;胡海定徒步跟随督师黄道周去乞求援军。等他回到海口,清军也随即到达;战败被擒,押送到婺源杀死。他受刑后仍僵直站立,没有倒下。彭锟字剑伯,起兵跟随督师杨廷麟,上奏授任兵部员外郎。杨廷麟战败后,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彭锟;彭锟抚养他非常厚道。庚寅年春天,宁都被包围。彭锟准备酒食,召集亲戚、故老饮酒,酒喝到一半时对客人说:“城池一定会被攻破,我按义理不能受辱,现在就要同诸位诀别了。而且我与杨公共事已久,本来应当死去却没有死,是因为杨家的孤儿。如今孤儿已经长大,我即使死了,别人一定不会虐待忠臣的后代。”于是把杨氏孤儿托付给他的弟弟。他取来冠帽衣带,在庭院点燃蜡烛,叫妻子李氏也戴冠、穿帨衣出来;向北行礼完毕,各自牵绳到东西两侧偏房自缢而死。金志达与和尚了悟等聚集一万多人,在鄱阳、彭泽之间扎营,出战池州、建德,多次获胜;后来也都战败身亡。揭重熙、傅鼎铨。揭重熙,字祝万;傅鼎铨,字维衡,都是临川人。崇祯丁丑科,揭重熙以五经(?)登进士第,任福宁州知州。又过了三年,傅鼎铨也考中进士,入翰林任检讨。北京发生变故时,傅鼎铨没能以死殉国,出城拜见敌人,因此被人讥讽;傅鼎铨自己也悔恨,曾想洗刷这个污点。南渡后,揭重熙升任吏部主事,因父母丧事回乡。乙酉年六月,清军到达江西,南昌迎接归附;抚州、建昌失守,揭重熙与鲁亨应先后在乡里起兵,一战都败北。福建建立政权后,大学士曾樱上疏推荐揭重熙和傅鼎铨。隆武帝因为傅鼎铨曾投降贼军,命他带着知府名义到赣州军前效力;同时召揭重熙入朝见驾。揭重熙于是与傅鼎铨一同到福建,召见回答合乎皇帝心意,升任考功司员外郎、兼兵科给事中,出任湖东军务;又恢复傅鼎铨翰林旧职,命他返回赣州。丙戌年五月,江西巡抚刘广胤督兵援救赣州,战死;朝廷商议认为新任巡抚恐怕到任迟缓、来不及处理军务,于是立即任命揭重熙为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准许他便宜行事。九月,他整顿军队进向抚州,没有攻克。福建灭亡、赣州失守后,两人都解散军队进入武夷山。金声桓反叛南昌后,把福建的事务交给揭重熙。揭重熙仓促招募了一万多人,率军进入福建;傅鼎铨也在本地起兵响应。那时邵武正驻有重兵,揭重熙进军逼近城下,被清军击败,军队损失殆尽。南昌被围十分危急,揭重熙进入肇庆请求救援。皇帝想留下他作为内地辅弼,揭重熙不同意;皇帝加授他阁部衔并任督师,又升傅鼎铨为兵部右侍郎,命他们一同援救南昌。到达时,南昌已经失守。只有平西伯张自盛逃到福建边界据守,拥有数万兵力;两人进入他的军队,约定与广信威武侯曹大镐相互配合、并进。曹大镐是池州人;他与张自盛都以总兵身份响应金声桓,所以都得以受封。庚寅年冬天,张自盛在邵武作战,兵败而死。傅鼎铨被擒,敌人劝他投降,他不从;又命他写信招降揭重熙,他也不从;于是被杀。揭重熙逃走依附曹大镐。辛卯年五月,他率数十人到百丈■〈石祭〉会师,但曹大镐已经率军回到铅山;揭重熙就在他的空营中做饭吃,突然遇到巡逻骑兵,被流箭射中。揭重熙大喊:“我是揭阁部!”于是被他们押走。到了崇安,该县县令前来拜见,劝他投降。揭重熙斥责说:“你这个小子也读书,难道竟不知道纲常名教吗?” 抵达建宁,兵备道与他有旧交,出城迎接,却低头不敢正视他;重熙抓住他的手,瞪眼斥骂,随即把他下了狱。十一月,重熙受刑被杀,双眼仍炯炯有神,脸色像活人一样。重熙喜欢谈论军事,却不擅长调度。他所统率的将领都是纨绔子弟,不懂军法;山中缺粮,天天都有抢掠。张自盛的军队尤其暴横,不受节制,当时人们大多怨恨他们;但他死时,却没有人不为之悲哀。鼎铨起初虽跟随贼军,最终却成为忠义之人,君子也谅解他的志向。重熙死后不久,大镐也兵败。他进入福建,在岑阳关被擒;押到南昌后,被杀。江右的义军于是全部覆灭。西北 自从南都建立政权后,便划淮河为界防守;西北地区已经被视为疆域之外了。虽然朝廷曾下令督抚前往,但他们拖延不去,朝廷也置之不问。陈潜夫在河南,粗略地进行治理经营,请求派兵、派官;马士英厌恶他,罢免了他的职务。以史阁部的忠勤,在淮河一带经营,日夜忙碌尚且应接不暇,也不能再筹划西北一步。唉!江南原本是明朝的故土,难道大河以北就独自成为异域了吗?其间有些盗贼结寨称雄,窃取义军名号,残害百姓,实在不值得一一记载。现在记录一两位立誓尽心报国的士绅和将领,以表明西北仍有人在。李虞夔、孙守法 李虞夔,字一甫,山西平陆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历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宁夏。戊子年春,姜壤在大同起兵,李虞夔响应他,攻陷潼关以及蒲州、解州二州。己丑年秋,大军抵达平陆山寨;他的儿子李弘投崖而死。李虞夔逃往陕西,藏在女婿王某家中。庚寅年行迹被查获,关入陕西狱中;不久被杀。

孙守法,陕西人,有勇略。崇祯末,以功授陕西副总兵,加都督同知。甲申,闯贼陷京师,踰月复败入关;关中守将俱降,守法弃妻子,入终南山号召义士,锐志讨贼。或谓之曰:国灭君亡,公何所效功?守法流涕曰:是何言欤?我受先帝厚恩,见贼不讨,何面目立于天下?时,贼据兴安州,守法与郧阳总兵王光恩合兵攻破之;又攻克平利、白河、上津等县。九月朔,贼将路应标以贼十万围勋阳,守法、光恩督参将苗时化、王光泰等连日大战,杀贼无算,贼势渐衰。而吴三桂率大兵入关,徇秦地,时乙酉五月也;守法又入终南山。久之,奉秦王第四子称汉中王,开邸五郎山;檄召西汉、凤平、延庆等郡兵,将围西安。十一月初七日起兵,遣副将贺珍以义勇三千复凤翔。于是,盩庢、鄠郿、泾阳、三原、监潼、澄城、白水诸县次第来归,军声大振。守法之初起也,武大定、刘文炳、贺弘器、郭金镇、黄金鱼、焦容、仇璜等俱应之。而大定本固原旧将,功最多,守法推重之;十二月,与共攻西安。是时,邵阳举人姚翀霄、千总卫天命、康姬命、同州朝邑诸生李世仁、王知礼等各杀守令以应世法。而大兵守西安不满七百人,总督孟乔芳惧甚,乃调山西兵五百为援;甫过河,知礼命朝邑百姓伪持羊酒半道迎之,而伏兵伺于旁,饮醉尽歼之。乔芳益惧,又调榆林兵二千入援。二十八日,守法率诸将至城下,然兵少,骑兵七千、步兵五千而已;平阳人曹三俊、三英、师可宗谋以城应,事泄被杀。丙戌正月五日,援兵至,部将贺珍、胡向化等谋曰:我兵少,攻之猝未易拔,安能复战?乃解围去。二月,宁夏、甘肃、神木、靖边,各以兵来附。隆武帝闻之,遣使间道封守法、大定俱为伯。然是时中原尽失,大兵之徇秦地者众;守法所得郡县旋为大兵恢复,声势浸衰。六月,守法退回五郎山。八月,武大定之众败于兴安境中。九月,王光泰败回勋城,又败走房竹。丁亥正月,守法奔石城子。二月,走长安石鳌谷。三月朔,守法破宁州,与高勋等据兴安州之乔麦山。总督孟乔芳引兵攻之;四月八日,伏甲深林,以轻骑诱守法出,擒之;守法犹执铁鞭格杀数十人乃死,传首西安。大定入蜀。

滇黔

孙可望,献贼之余孽也。献忠既诛于蜀,可望溃而西,南至滇、黔;所至兵摧,无敢与抗者。乃有忠愤激烈徒手而与之搏,虽不量力,然其义足尚也。录之于左,而城之死节者附见焉。

吴子骐、刘管、杨元瀛、谭先哲、石声和、顾人龙

吴子骐,字九逵,贵阳举人,为兴宁知县。安邦彦之反也,围贵阳;而子骐念母在城中,仓猝弃官归,遂不仕。总督朱燮元知其才。崇祯十年,蛮贼阿乌谜叛,陷大方城,逐守将,引兵内向。燮元属子骐走书召六广诸目晓谕利害,果相率降附。燮元上其功,玺书嘉奖。至是,闻可望等拥众将至,子骐谓邑绅刘管、杨元瀛等曰:吾明之老臣也,坐视贼至,屠戮乡邦,何以报国?因共起兵扼贼于要路,败之;败后益众,力不敌被执,俱不屈死。管、元瀛并起家乡荐,管官主事、元瀛官同知。子骐同年谭先哲,平坝卫人,官户部郎中。邑城之陷,与同里前兵备参政石声和皆阖门殉难。有顾人龙者,定番州人,尝出仕;既老,家居。寇至,率士民拒守,杀贼甚众。及城破,骂贼而死。

席上珍、金世鼎(附何思)、段伯美、余继善、耿希哲(附冷阳春、夏祖训)

席上珍,姚安举人;为人磊落尚节义。闻可望等将入滇,与其友大姚举人金世鼎谋曰:城尚可守,盍起兵拒之?因出家财,募壮士二万人,与姚州知州何思率以乘贼。可望乘其未备也,疾遣其将张虎奄至;一战而败,世鼎自杀。上珍及思被执,可望欲降之。上珍厉声曰:我大明忠臣,岂屈于贼耶?骂不绝。贼纫其口,犹骂。可望怒,剥其皮;从踵至顶,其声隐隐也。思亦不屈死。其时,晋宁举人段伯美、呈贡诸生余继善、耿希哲及昆明孔思程,皆起兵拒贼。思程以从军得官,众以其能武,推以为长。及定国兵至,思程泛舟遁;伯美因与知州冷阳春、知县夏祖训共守。定国攻破之,伯美等皆死。阳春,石阡人;祖训,嘉兴人也。

译孙守法是陕西人,有勇气和谋略。崇祯末年,因功授任陕西副总兵,加授都督同知。甲申年,闯贼攻陷京师,一个多月后又兵败入关;关中的守将都投降了,孙守法抛下妻子儿女,进入终南山号召义士,决心奋勇讨贼。有人对他说:国家灭亡、君主死了,您还要建立什么功业呢?孙守法流泪说:这是什么话?我承受先帝的深厚恩德,看见贼寇却不去讨伐,还有什么脸面立身于天下?当时,贼军占据兴安州,孙守法与郧阳总兵王光恩合兵攻破了那里;又攻克平利、白河、上津等县。九月初一,贼将路应标率贼军十万人包围勋阳,孙守法、王光恩督率参将苗时化、王光泰等连续多日激战,杀贼无数,贼军势力渐渐衰弱。但吴三桂率大军入关,攻取秦地,当时是乙酉年五月;孙守法又进入终南山。过了很久,他奉秦王第四子为汉中王,在五郎山建立王府;发布檄文召集西汉、凤平、延庆等郡的军队,准备包围西安。十一月初七起兵,派副将贺珍率义勇三千人收复凤翔。于是,盩庢、鄠郿、泾阳、三原、监潼、澄城、白水各县相继归附,军威大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孙守法当初起兵时,武大定、刘文炳、贺弘器、郭金镇、黄金鱼、焦容、仇璜等人都响应他。武大定本是固原的旧将,功劳最多,孙守法很推重他;十二月,与他共同进攻西安。当时,邵阳举人姚翀霄、千总卫天命、康姬命、同州朝邑诸生李世仁、王知礼等人,各自杀死守令来响应孙守法。大军守西安的兵力不到七百人,总督孟乔芳非常害怕,于是调山西兵五百人来援;援兵刚过黄河,王知礼命朝邑百姓假装拿着羊和酒,在半路迎接他们,同时让伏兵埋伏在旁边,等他们喝醉后全部歼灭。孟乔芳更加恐惧,又调榆林兵二千人入援。二十八日,孙守法率各将领抵达城下,但兵力很少,只有骑兵七千、步兵五千;平阳人曹三俊、曹三英、师可宗谋划从城中响应,事情泄露后被杀。丙戌年正月初五,援兵抵达,部将贺珍、胡向化等谋划说:我们的兵少,突然进攻也不容易攻下,怎么能再战呢?于是解围离去。二月,宁夏、甘肃、神木、靖边各自带兵来归附。隆武帝听说后,派使者从间道前往,封孙守法、武大定二人为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但这时中原已经全部丧失,进攻秦地的大军很多;孙守法所得到的郡县很快又被大军收复,他的声势逐渐衰弱。六月,孙守法退回五郎山。八月,武大定的部众在兴安境内战败。九月,王光泰败退到勋城,又败逃至房竹。丁亥年正月,孙守法逃到石城子。二月,逃往长安石鳌谷。三月初一,孙守法攻破宁州,与高勋等人占据兴安州的乔麦山。总督孟乔芳带兵进攻;四月初八,在密林中埋伏甲兵,用轻骑诱使孙守法出战,将他擒获。孙守法仍手持铁鞭,格杀数十人后才死,首级被传送到西安。武大定进入四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滇黔 孙可望,是李自成余党中的凶徒。李自成已经在四川被杀,孙可望溃逃向西,南下到云南、贵州;所到之处军队无不崩溃,没有人敢与他抗衡。于是有忠义激愤的人,徒手与他搏斗,虽然是不自量力,但这种义举值得称赞。现将他们记录在下,并附带记载城中死节的人。吴子骐、刘管、杨元瀛、谭先哲、石声和、顾人龙 吴子骐,字九逵,贵阳举人,任兴宁知县。安邦彦叛乱时,围攻贵阳;吴子骐想到母亲在城中,仓促弃官回去,从此不再做官。总督朱燮元知道他的才能。崇祯十年,蛮贼阿乌谜叛乱,攻陷大方城,赶走守将,带兵向内地进犯。朱燮元嘱托吴子骐写信前往召集六广各部首领,说明利害,果然他们相继投降归附。朱燮元上报他的功劳,皇帝下诏书嘉奖。到这时,吴子骐听说孙可望等人拥兵将至,便对县中乡绅刘管、杨元瀛等人说:我是大明的老臣,难道能坐看贼军到来、屠杀乡里而不管吗?怎样报效国家?于是共同起兵,在要道阻击贼军并将其击败;贼军败后又增加兵力,吴子骐等力量不敌而被擒, 모두不屈而死。刘管、杨元瀛都是通过乡里推荐而出仕,刘管官至主事,杨元瀛官至同知。吴子骐的同年谭先哲,是平坝卫人,官至户部郎中。县城陷落时,他与同乡、前兵备参政石声和都全家殉难。有个叫顾人龙的人,是定番州人,曾经出仕;年老后居家。贼寇到来时,他率领士民抵抗防守,杀死了很多贼兵。等到城破,他辱骂贼兵而死。席上珍、金世鼎(附何思)、段伯美、余继善、耿希哲(附冷阳春、夏祖训) 席上珍是姚安举人,为人磊落,崇尚节义。听说孙可望等人将进入云南,便与朋友、大姚举人金世鼎谋划说:城池还可以守住,为什么不起兵抵抗他们?于是拿出家财,招募壮士二万人,与姚州知州何思率军趁贼军没有防备时进攻。孙可望乘他们没有防备,迅速派部将张虎突然赶到;一战便将他们击败,金世鼎自杀。席上珍和何思被擒,孙可望想让他们投降。席上珍厉声说:我是大明忠臣,难道会向贼寇屈服吗?不停地辱骂。贼兵缝住他的嘴,他仍然辱骂。孙可望大怒,剥下他的皮;从脚跟直到头顶,还隐约听得到他的声音。何思也不屈服而死。当时,晋宁举人段伯美、呈贡诸生余继善、耿希哲以及昆明人孔思程,都起兵抵抗贼军。孔思程因从军而获得官职,众人认为他能作战,推举他为首领。等到李定国的军队到来,孔思程乘船逃走;段伯美便与知州冷阳春、知县夏祖训共同守城。李定国攻破城池,段伯美等人都战死。冷阳春是石阡人,夏祖训是嘉兴人。

或有问于余者曰:子以诸义旅之举,是欤非欤?余曰:子言何如?或曰:是不知天命者耳。昔者以全盛之势、九重之尊、四海之富、山川之限、关塞之险,荷戈彀弩而防卫者所在如林;然而一夫袒臂大呼,什佰成群,披袯襫、持白梃,望屋而食,则列城为之尽闭。其势浸以蔓延,攻城郭、掠官寺、屠乡聚,于是天子赫然震怒,选徒命吏,贤相制其谋、良将奋其勇、健吏供其饷,不爱高爵重赏,招致武健异能之士,以制狂猘、救黎元;然而此蹶彼炽、朝散暮聚,丧师失国,所在见告。垂青纡紫、华轩高盖之徒,委印缓、捧符册,望尘归命,长驱至京,不三日而开门延贼,帝后仓皇殒身尺组。逮夫紫盖南渡,长江天堑犹足立国,晋元、宋高之业未艾也。无何而元帅请命,王师入关,以方张之虐焰,百万之众易于拉朽;然后真人应运,徐收大物,命官置吏,耆定中原,旌旗南指,马首倒戈,前锋未抵于近郊、戈船未济于横流,而君相逃窜,臣民诓骇,壶浆筐篚,络驿劳军,传檄而定吴越之墟,亦足天命之有归而历数之难强矣。乃诸臣者,吹既灰之烬、导将涸之波,怒其螳背以当雷车,驱乌合、招亡命,倚狡猾为谋臣、伏戎卒为将帅;使晏然之州里,卒罹锋刃,积骸为丘、流血成川,宗党戚姻骈首同尽,累世蓄藏涂地无遗,兵之所屯,荆榛弥坚。哀哉!拚三百年之休养生息,以博虚名之一误也。且夫不知其无成而为之,不智;知其无成,驱父兄子弟以殉于徼■〈彳幸〉之万一,不仁。不仁、不智之事,君子讳焉。而吾子犹胪列而记述之,毋以奖乱乎?余喟然而叹曰:有是哉!有是哉!信如子之言,则是靡鬲不必奋迹于成旅、箕子不必伤心于麦秀,申胥秦廷之哭为妄、田单牛火之策为愚也;而岂其然哉?夫孝子不以父疾而斥其医,贞妇不以夫亡而蔑其孤。蒙险而愈厉者,忠臣之谊也;犯难而不避者,志士之烈也。故曰:岁寒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且夫事有变易、时有反复,有仍复国迟之三十九岁之久、南阳佳气发之一十八年之后;非其臣民歌思旧德、不忘先朝、痛心故业,含悲蓄愤,淬厉以俟机、感奋以赴会,历久不渝,而后能成事哉?而子乃以不智、不仁目之,则将奉君父如奕棋、视宗社如传舍,腼颜蒙面以视仇者皆智欤?私家室、保妻子、恋利禄、营爵位、卖人城社、覆人宗族,以博进取者之皆仁欤?审如是,则三纲皆沦、九法将斁,礼乐崩颓、诗书灭绝,中国胥化为蛮貊、人类变而为豺虎也;岂得为宇宙哉?南都之立国仅矣,其小人之酿成祸败者不足论;至有平居高谈名节、号召徒党、自附清流,忽焉丧志屈膝献国。而其忠义激发誓死不顾者,乃在放逐之孤臣、斥远之下寮、穷山绝谷布衣韦带之士,慷慨陈言、流涕书檄,而四方响应,千里之远如共方社;缁流羽士裹粮呈伎,重趼来赴。事虽不成,天地震动,此其志气伟然,皜皜乎与天日为昭者也。成败利钝又何计焉?善乎赵襄子之言曰:智伯已亡无后,其臣犹为之报仇;此天下之义士也。斯言也,有三代之遗直焉。呜呼!以土崩瓦解之秋,而区区闽、粤一隅支撑名号者一十五年;甚至海滨蛮岛风帆浪楫,保其冠裳数十载不变,则皆诸义士风声之所激也。惜乎!可纪者止此耳。其它怀忠抱信,名湮没而不彰,可胜叹哉!后有君子,续而传之,其必有孚吾言者矣。

卷十八

四明西亭凌雪纂修

列传二十九(死事诸臣)江天一、画网巾先生、陆宇■〈火鼎〉、贺向峻(附汪参)、王延善、蒋尔恂

列传二十九江天一、画网巾先生、陆宇■〈火鼎〉、贺向峻(附汪参)、王延善、蒋尔恂

译有人问我:您认为这些义军的起兵行为是对还是不对?我说:您认为怎么样?那人说:他们只是不知道天命罢了。过去,凭借国势全盛、九重宫阙的尊严、四海的财富、山川的屏障和关塞的险要,持戈执弩、到处防卫的军队多如森林;然而一个人袒露臂膀大声呼喊,十人百人成群结队,披着蓑衣、拿着白色木棒,看到房屋就进去取食,于是各座城池都因此关闭城门。贼势逐渐蔓延,攻打城郭、抢掠官寺、屠杀乡村聚落,于是天子赫然震怒,选拔士卒、任用官吏,贤相制定谋略,良将奋勇作战,能干的官吏供应军饷,不吝惜高官厚爵和重赏,招来勇武奇异的人才,用来制伏狂暴的贼寇、拯救百姓;可是这里刚被击败,那里又兴盛起来,早晨散去,晚上又聚集,军队覆没、国家丧失的消息到处传来。那些身佩青绶紫绶、乘华车、盖高车盖的人,丢下官印和绶带,捧着符节文册,望见贼军的尘土便投降归命;贼军长驱到京城,不到三天,守城者便开门迎贼,皇帝和皇后仓皇以一条尺长的白绢自尽。等到紫盖南渡,长江这道天然屏障仍足以立国,晋元帝、宋高宗的事业还没有衰败。没过多久,元帅请求出兵,王师入关;凭借方才嚣张的暴虐气焰,百万大军却如摧枯拉朽般容易被击败。此后真人应运而起,逐渐收取天下,任命官员、设置属吏,平定中原,旌旗向南,战马所向之处敌军纷纷倒戈;前锋还没有抵达近郊,战船还没有渡过急流,君主和宰相便逃窜,臣民惊慌欺骗,百姓提着酒浆、抬着竹筐礼物,络绎不绝地慰劳军队,传布檄文便平定了吴越废墟般的地区,这也足以说明天命已有归属,国运难以强行挽留。至于这些大臣,却吹动已经熄灭的灰烬,疏导将要干涸的水流,像螳螂举臂阻挡雷车一样愤怒抵抗;驱使乌合之众,招募亡命之徒,把狡猾的人倚为谋臣,把伏莽出身的士卒任作将帅;使安宁的州县最终遭受刀兵,尸骨堆积成丘,鲜血流成河,宗族、党羽、亲戚、婚姻关系中的人接连一同死尽,历代积蓄的财物全部毁弃在地,军队驻扎之处荆棘丛生。可悲啊!毁掉三百年的休养生息,只为一次追求虚名的错误。况且,明知事情不能成功却还要去做,是不明智;明知不能成功,却驱使父兄子弟去为万分之一的侥幸牺牲,是不仁。不仁不智的事情,君子是要避讳的。可是您还把这些人逐一列出并记载下来,难道不是在助长祸乱吗?我长叹说:有这个道理吗?有这个道理吗?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那么微子就不必在成旅奋起,箕子也不必因麦秀而伤心,申包胥在秦廷哭求援兵就是妄为,田单使用火牛计就是愚蠢了;难道会是这样吗?孝子不会因为父亲生病就斥责医生,贞妇不会因为丈夫死亡就轻视他的遗孤。身陷险境反而更加奋勉,是忠臣的义节;遭遇危难而不逃避,是志士的壮烈。所以说:天气寒冷,才知道松柏等坚韧的草木;世道动荡,才识别忠贞的臣子。况且事情会发生变化,时势会反复,有复国仍然迟了三十九年之久的,有南阳佳气在十八年之后才兴起的;如果不是臣民歌咏追思旧日恩德、不忘先朝、为旧日事业痛心,含悲蓄愤,磨砺自己等待时机,受到感召而奋发以赴会,历久不变,后来能够成事吗?而您却把他们看作不智、不仁,那么把君父奉若棋子,把宗庙社稷看作旅舍,厚着脸皮蒙面去面对仇敌的人,难道都算明智吗?只顾私有家室、保全妻儿、贪恋利益俸禄、经营爵位,出卖别人的城池社稷、使别人的宗族覆灭,以求个人升迁的人,难道都算仁爱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三纲都将沦丧,九法也将败坏,礼乐崩溃,诗书灭绝,中国都将变成蛮貊之地,人类也会变成豺狼猛虎;这样还怎能称为宇宙中的世界呢?南都建立政权时,确实已经很勉强,其中那些小人酿成祸败的事情不值得讨论;但那些平日高谈名节、号召徒党、自称属于清流的人,忽然丧失志气,屈膝献出国家。反而是那些忠义激发、发誓至死不顾的人,竟然出自被放逐的孤臣、被斥退疏远的下级官员,以及居住在穷山绝谷、身穿布衣的平民;他们慷慨陈说,流泪书写檄文,于是四方响应,远隔千里的地方也仿佛共同处在社祭之中。僧侣和道士也裹着粮食、献出技艺,脚底磨出重重老茧,跋涉前来应战。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震动天地;他们的志气如此伟大光明,和天日一样昭著。成败、利钝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赵襄子的话说得好:智伯已经灭亡、没有后代了,他的臣子还要为他报仇;这才是天下的义士。这句话有三代遗留下来的正直精神。唉!在天下土崩瓦解之时,仅凭闽、粤一隅之地支撑名号十五年;甚至在海滨蛮岛上,凭借风帆浪楫,保持衣冠礼制数十年不变,也都是受到各位义士声望和精神的激励。可惜啊!能够记载的只有这些。其他怀忠抱信、姓名湮没而不显的人,哪里数得完,真令人叹息!后世如果有君子续写并传播这些事,一定会有人相信我的话。卷十八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二十九(死事诸臣)江天一、画网巾先生、陆宇■〈火鼎〉、贺向峻(附汪参)、王延善、蒋尔恂 列传二十九:江天一、画网巾先生、陆宇■〈火鼎〉、贺向峻(附汪参)、王延善、蒋尔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