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译凌駉，字龙翰，歙县人。崇祯癸未年进士，被授予兵部职方司主事，参与谋划督师李建泰的军务。李建泰到保定后向贼军投降，凌駉逃到临清。临清也陷落后，贼军搜捕诛杀富室。凌駉借助商人的资财招募三千士兵，暂时佩带州印，部署乡勇；又劝说贼军将领投降，擒获并斩杀贼军官员。临清、济宁同日收复，和德州诸生谢陛遥相呼应。谢陛在德州起兵，南方中途讹传他是前宰相谢升。凌駉从偏僻道路派人上书，请求收拾山东局势，沟通南北关系。又说，胶州与南岸相对的地方是庙湾，应该在这里设置一支水师，和青州、齐州的义军暗中结盟互相援助，这样东郡就可以不费力收复。当时朝廷正因江北分设四镇而议论纷纷，竟没有一个人想到山东。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省察。然而凌駉也时时和新朝通信，大概是孤军难以独立支撑。清朝以兵科给事中的官职授予他，凌駉不接受。十七年七月，东昌失陷；凌駉逃往大名。这年冬天，他到南京陛见，被授为监察御史，巡按山东；但山东已经溃败。凌駉于是进入河南。上奏方略说：“臣如今和各寨将领约定分划地界、分别防守，仿照古人合纵的策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一个寨子被攻破，就约定各寨共同讨伐。以长河作为边墙，以各寨作为州郡；把防守当作作战，把农民当作士兵。臣日夜住在河边，伤痕被风吹裂，也不敢让自己安逸。诏令吏部、兵部发给一百多张空白札付，等待归正的人；然而实际上没有一支军队来策应我们。等到许定国杀死高杰、逃走投降大清，并引导清军从河南渡河时，凌駉巡行部境到归德，清军突然到达；他派人入城劝降，凌駉把来使斩杀。第二天，守城的人开门迎降，凌駉将要服药自杀；豫王命令把凌御史活着送来，否则就要屠城。凌駉叹息说：“与其慷慨赴死而使小民遭殃，不如从容赴死来保全大义。”于是前往拜见，侄子润生跟随他；他只是长揖，不下拜。豫王赐酒劝他饮用，凌駉推辞不喝。第二天，豫王见凌駉没有投降的意思，便把学道蔡凤、监军道吴琦带到凌駉面前斩杀，并且说：“您难道要用首领来换取虚名吗？”凌駉说：“我已经辨明自己应当一死了。”豫王送给他的貂裘、草鞋，他都不接受。当夜他对润生说：“我经历了加倍的艰难险阻，本想守住这片土地，把它作为江南的屏障，如今已经不可能了！我的臣职还没有尽完，死去仍有遗恨。”又写信给豫王说：“大江以南，是上天设置的界限；否则，扬子江头的凌御史，就是钱塘江上的伍相国。于是他和润生一同死去。豫王命令收殓安葬他们，吏员和士兵都放声大哭。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凌駉为兵部侍郎。江南刚建立政权时，凌駉自以为划淮河防守就可以苟且安稳，哪里知道外部门户一旦撤掉，内室深处也必然无法稳固。假使趁清军尚未南下时，派一支军队向北出击，和各军形成犄角之势，大势就在我方；这样中原还可以慢慢收复。即使做不到这一点，清军南下也未必能靠一纸檄文就平定各地。豫王看重凌駉，不忍杀他，是有原因的啊！” 何刚，字悫人，上海人。庚午年乡试中举。为人英武刚毅，有才干谋略。他知道天下将要动乱，便和同郡士人结成几社，诋毁讥讽迂腐的儒生、言语迟缓行动拘谨之辈，而讲求经世济民之学，希望以此求取功名；后来取得成就的人，大多确有实学。何刚和陈子龙、徐孚远是其中的领袖。何刚交往的多是当世奇士。东阳人许都，也自认为是豪杰，曾跟随何刚学习。何刚对他说：“您处在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高皇帝曾经使用那里的兵力平定乱事；为什么不趁现在组织一支军队，等待国家任用呢？”许都答应了。回去后散尽财物结交宾客，招募数千人；后来被县令姚孙棐陷害。十七年春，何刚上书说，国家设置制科、建立资格来约束天下豪杰，这是用来消弭祸乱的，不是用来平定祸乱的。如今天下最急需的，没有什么比治军的人才更重要；然而一个人平生从未学习军事，突然把统兵作战的责任交给他，谁能胜任呢？臣愿陛下亲自选拔强健壮实、英明敏捷的人，命令懂军事的大臣教导训练他们，每天讲习韬略和兵法，锻炼筋骨，增强胆略智慧，陛下还要不时召见考查他们。学业完成的人，特别提高其品秩，把兵权交给他们，他们一定能够建立奇功，独当一面。臣曾游历东阳、义乌，见那里的人智勇奋发，忠义慷慨；过去的名将和精兵，大多出自那里。臣愿以布衣身份奔走联络，完全遵循戚继光的方法，申明详细的约束条例，开导、劝勉、率领他们，以收罗徽州、婺州的奇才。一年多以后，就可以使他们赴汤蹈火。于是推荐许都、进士杭州人姚奇胤、生员桐城人周岐、陕西人刘湘客。当时许都已经死了，何刚还不知道。皇帝认为他的话壮烈有见识，立即授予他兵部职方司主事，让他在金华招募士兵。福王即位后，陈子龙入朝任给事中，上言说：“守卫长江的策略，没有比水师更好的；建造海船的事情，更不能拖延。”臣过去招募得到二千人，请求委任何刚训练。朝廷听从了。九月，命令他防守篙子港，转任本司员外郎。当时朝廷刚开始筹建，各项事务纷繁兴起，但都不是最急迫的事。何刚说：“臣请陛下三年之内不必修建宫室，礼乐和百官也不必齐备，只需每天寻求天下奇士：让有智谋的人决策，让廉洁明察的人理财，让勇猛强悍的人统兵作战。朝廷的爵位俸禄务必不要超出这三类人，用这些办法驱使天下人才来谋求国事；想求富就一定能富，想求强就一定能强。如果漫无章法，空谈恢复，是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优游度日，粉饰偏安，是守着株木等待灭亡。只有朝廷不以文章辞藻选取士人，而以实际功用授予爵位，真正的人才才都会为国家所用，朝廷也会少一些浮泛的议论；命令有大度的人分兵四处出动，寻求民间英雄；得到人才多的人给予最高奖赏，那么枭雄都会在疆场上拼死效命，内地也会少有盗贼了。东南人口太多，就把他们迁到江北，有的用授爵作为条件，有的用来赎刑，那么豪强大族都会尽力从事农务，军需物资也会充足。如今臣私下观察朝廷中治理国家的人，只想承袭晋、宋遗留下来的事业，恐怕还未必能达到晋、宋的程度。史可法非常惊异于他的才干。清军攻破徐州、泗州，泗州军退屯瓦窑铺，何刚率自己的军队与他们会合；清军逼近扬州时，他便率军进入城中防卫。史可法说：“城池危急了，一同死没有益处，不如出城号召援兵，以便日后图谋。”何刚叹息说：“我的谋划已经考虑得很成熟了！天命已经离去，民心已经瓦解，谁还会响应呢？我若为国家而死，就为国家死；若为知己而死，就为知己死。迟疑忍耐却一事无成，不是有智慧的人。”扬州陷落后，他用弓弦上吊自杀。何刚的才能虽然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他的死却很壮烈。徐孚远以孝廉身份报效国家，起初起兵以声张义理，后来跟随明朝流亡海上，最终不食周朝的粮食而死。虽然没有成就事业，但他和何刚都称得上忠义之士。陈子龙另有传记。

译祁彪佳，字虎子，号世培，山阴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授兴化府推官，当时还没有成年。祁彪佳相貌俊美，仪态丰盛，胥吏都轻视他；等到他处理政务，民间的真实情况和虚假情形没有不知道的，众人才开始惊叹。入朝任御史后，庄烈帝重视综合考核。彪佳说：“如果这样，那么臣下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就会揣摩上意、逢迎附和，渐渐发展到规避责任，天下的事情就更加无法办理了。”出任苏松巡按时，宜兴县乡绅陈以泰在乡里横暴，百姓聚众焚烧他的房屋，挖掘他的祖坟，气势汹汹不肯散去；彪佳单骑前往安抚平定，惩处带头的人。奸民结党，假借天主之名横行吴中，郡县官府不能制止。彪佳查出他们的首领，突然逮捕，召集乡绅父老到城隍庙会审。有人说：“可以杀掉。”于是当场用杖打死他；百姓拍手称快。表彰礼遇清廉自守的士人归子慕、朱升宣、张基等人，他们带着羊、酒、鼓吹和骑从，来到祁彪佳门前拜见，并把他们的学问品行上疏朝廷，请求授予翰林院待诏；士林传颂此事，成为一时盛事。过了一年，祁彪佳请求回乡奉养父母，跟随刘宗周交游学习，学问更加进步。崇祯十五年冬，起用掌管河南道。刘宗周因直言进谏触怒皇帝，彪佳上言说，清正有声望的直臣，应当留下来作为百官的表率；皇帝下旨严厉斥责他。因为京察处理不当，他在朝廷当面驳斥吴昌时。当时吴昌时正依附首辅，声势显赫，不久果然败落。北都陷落时，彪佳正在以御史身份清理南都文卷。群臣护送福王到来，众人商议援引宋高宗的旧例，拥立他为兵马大元帅。彪佳说：“今天和宋朝的情况不同。宋朝当时徽宗、钦宗还在；如今天下没有君主，为什么不按照景泰年间的制度，称为监国？”于是五月三日奉福王监国，第二天便即位；事情像儿戏一样，应当等到发丧除服以后再即位。朝廷听从了。不久出任江南巡抚。六月，升任大理寺丞，转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苏松。此前，北京发生变故，士绅中接受伪职的人，各乡邑都发布檄文声讨；奸人借此挑选民众所怨恨的人家劫掠牟利。苏州项煜、钱位坤、宋学显、汤有庆四家以及常熟时敏家，都被焚烧劫掠一空。彪佳上奏说，民情骚动，借着义愤的名义行动；与其振奋他们使他们恐惧，不如感化他们使他们服从。只要真正申明国法，人心自然会端正。朝廷应当把确实知道投靠逆党的那些臣子先行处分，使士人和百姓没有借口；然后再惩治他们趁乱作恶的罪行，这样两方面都能兼顾。宦官想要恢复厂卫，彪佳上言说明诏狱的弊端：把刑讯逼供当作本领，把罗织罪名当作事务；它们虽是朝廷的爪牙，实际上却是权臣的鹰犬。残酷程度等同于来周，而平反从来没有徐杜那样的人。缉事机构的弊端，是招供大多来自拷打，怨愤充满京畿。想要杜绝贿赂，贿赂反而更加盛行；想要清除奸邪，奸邪反而更多。廷杖的弊端，是刑罚之事不归司法官掌管，杖责往往涉及直臣；朝廷徒然得到刚愎拒谏的名声，天下反而把忠直的声誉归给受杖的人。这三种弊政，应当永远禁止革除。朝廷大臣中也有许多人进谏；姜曰广又极力坚持，事情才停止。镇将于永绶等驻扎镇江，强行侵扰百姓财物，浙江兵见此不平，彼此激怒而争斗。浙江将领战死，镇兵乘势焚烧劫掠，居民受害绵延十余里。彪佳听说后，率军从苏州日夜兼程赶到。镇兵畏惧他的威名，乘船逃走；斩首数十人，变乱于是平定。当时，高杰、刘泽清在江北开藩建镇，但始终没有忘记觊觎江南。听说彪佳部署周密，沿江设置屯兵，所以不敢突然侵犯。高杰驻军瓜州，写信约彪佳在大观楼会面。高杰心想：彪佳是文士，胆怯退缩，一定不敢轻易渡江。到了约定日期，风也大作；彪佳划着小船，撤去仪仗卫队，只带几个小吏，在风浪中出没，很快就停船靠岸。高杰见到他，大为惊讶，下拜说：“我没想到您的勇气竟然这样大。”彪佳勉励他共同奖助王室，说得慷慨激昂，流下眼泪。高杰连声答应说：“听说过很多人物，像您这样甘愿为国而死的却很少。您一天在吴地，我高杰就一天遵守您的约束。”于是设宴共同饮酒，第二天分别离去。马士英排斥异己，命令张孙振弹劾彪佳；彪佳便以生病为由告归。三吴百姓哭着夹道送行；他隐居在云门山舍。清军进入杭州后，使者带着书信和财物到越地，他不接受。妻子担心他自杀，命家人环绕守护，使他不能死。彪佳于是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从容，家人的防守稍微松懈。闰六月五日，他走出云门，来到寓山的书室。饮酒直到半夜，打发随从出去，只留下祝山人。星月微明，他望着南山叹息说：“山川人物，都属于幻影；山川没有改变，而人生却转眼只有一世了。”过了一会儿，祝山人也睡下，他安排好后事，亲自拿着蜡烛，投水死在梅花阁前的浅水中。家人发觉后寻找他，蜡烛还没有烧完。鲁王追赠他为兵部尚书，谥号“文敏”。彪佳平日举止含蓄文雅，见到他的人都喜爱他的和善高雅；等到处理事情时却十分果断，令人凛然。刘宗周曾把“舍生取义”的道理告诉他；看祁彪佳从容殉节，可以说没有辜负刘宗周的教诲了。

译陈潜夫，起初名叫朱明，字玄倩，仁和人。崇祯丙子年举人。为人豪迈，不拘小节。曾经和友人陆培发生言语冲突，陆培一派写文章排斥他，潜夫不与他们争辩，说：“士人贵在自立，只求名声流传不朽；难道要凭文章笔墨争论是非吗？”十六年，授任开封府推官。当时黄河以南都遭贼军蹂躏，只有河北尚未被攻破，各位手持符节的官员都在那里。潜夫渡河到杞县，依附汝宁西平寨副将刘洪起居住；储备草料，整顿队伍。京师陷落的消息传来后，他痛哭，命令部下全部穿白色丧服，率领刘洪起的军队作为先锋。到杞县后，俘获伪官，在柳园攻击贼将陈德，将其大败，缴获牛马和军用物资不计其数。福王已经在南京即位，潜夫把捷报传送过去；朝廷大喜，立即提升他为监军御史，巡按河南。潜夫于是入朝上奏说：“中兴在于进取，王业不能偏安。山东、河南都是大王的土地，其中豪杰结寨自守，大的有数万人，小的也有千人，无不伸长脖子等待王师。如果确实分设藩镇，一支军队从颍州、寿州出发，一支军队从淮州、徐州出发，中原人知道朝廷有进取之心，一定会人人奋发，争相为我所用。” “于是计算远近，规划城堡，让他们分头防守，而我方将帅在要害处屯兵策应。形势宽缓时就耕田屯田供给粮食，紧急时就扛着武器登城作战。一方有警报，前后都能救援，长河一带就不难守住。汴梁义勇，臣已经联络安排妥当，十天之内可以聚集十多万人；稍微供给一些干粮，臣就应当率领他们作为先锋，各藩镇作为臣的后援，那么河南五郡可以全部收复。划定黄河作为屏障，南边联络荆楚，西边控制秦关，北边面对赵魏；向上说可以希望恢复国土，向下说江淮可以永远安定。这是今天的计策。如果不考虑向外拒敌，只依靠退守，督抚意见纷杂，把两淮的土地、军队和人口全部交给别人，我恐怕江淮也未必保得住。当时开封、汝宁之间排列着一百多个寨子，刘洪起的势力最大；南阳有十多个寨子，萧应训的势力最大；洛阳也有几十个寨子，李际遇的势力最大。在各位将帅中，只有刘洪起的志向在于本朝，潜夫请求赐给他将军印，任命为将军。马士英不听，却任用自己的姻亲越其杰巡抚河南。潜夫顺道回乡省亲，五天后就飞驰到河边。越其杰年老疲惫，不懂军事；总督张振彦只是徒有总督的空名，也不能驱使各将领。其他寨子的首领听说潜夫来了，颇有归顺的意思。十月，萧应训收复南阳、舞阳、桐柏、泌阳各县，派他的儿子萧三杰来献捷；潜夫设酒招待他，为他授予告身，命鼓吹、旌旗在前面开路送他出去。三杰喜出望外，去拜见越其杰。越其杰认为他是势力衰弱后才来归附，心里想要得到他的贿赂，便以傲慢的态度接见他，还诋毁说他是贼。三杰哭着离开，十分怨恨。潜夫巡行各寨时，寨帅都排列旗帜帐幕，鸣鼓吹奏迎送；越其杰到来时，却总是闭门不出来拜见。越其杰认为这是潜夫指使的，日夜在马士英面前说他的坏话；马士英大怒。十二月，召潜夫回朝，用凌駉代替他。明三年，发生伪妃童氏的事情。福王起初封为德昌王，娶黄氏，继娶李氏，再娶童氏，封为王妃。洛阳陷落后，童氏与福王失散；太妃和王妃各自依靠别人生活。太妃南下时，潜夫上奏说王妃原来还在；福王没有追问。王妃于是到越其杰那里陈述事情始末。刘良佐按照皇后的礼仪对待她，把她送到都城；福王不接受，又送到镇抚司拷问。马士英借机说潜夫擅自拜见妖妇，逮捕审问，把他关进狱中。南京溃败后，他才得以回乡。浙东建立政权后，潜夫到山阴拜见，加授太仆司少卿，监军浙西。潜夫亲自招募三百人，和孙、熊诸家的军队列船驻在江上。浙江失守后，他对妻妾二孟氏说：“我是忠臣，你们是烈女；在黄泉之下也算相处得不坏。”他手持蜡烛写下绝命词，拜别祖庙，带着妻妾来到化龙桥下，说：“没想到孟氏竟有这样两个女儿。”他把她们靠在自己背后，让她们先下水，然后自己沉水而死。王瑞旃，字圣木，永嘉人。天启乙丑年进士，授苏州推官，改任河间推官；入朝任工部主事，转任兵部员外郎，出任郧襄兵备道。适逢张献忠接受招抚，瑞旃对总理熊文灿说：“招抚的权力掌握在我们手中，才可以不把权力交给贼军；贼军用接受招抚来愚弄我们，我们难道可以用招抚来愚弄自己吗？熊文灿恼怒，认为他妨碍招抚之事。瑞旃说：‘不是妨碍招抚，实际上是帮助招抚。’命令左良玉等人设法对付贼军，而南漳的贾一选、光化的周士凤等部队分守四面，都是强劲的敌手。应当在谷城附近分兵，下令会合围剿，使贼军陷于困窘；贼军害怕而投降，就会心服，不敢再三心二意。否则，他们轻慢我们、试探我们的实力，我们又凭什么控制他们的变乱呢！”熊文灿不听。瑞旃知道事情一定会失败，急忙陈述解散军队、归农的三条策略。熊文灿仍不听。于是瑞旃亲自写檄文劝告张献忠，张献忠仗恃熊文灿庇护自己，不肯听从。瑞旃说：“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了。”后来群盗混世王、整世王、托天王、小秦王、过天皇逼近均州、房县，又请求招抚；熊文灿仍然极力坚持招抚。瑞旃争辩说：“招抚一定会落入贼军的计谋；况且在仓促之间，前后接受招抚，郧州、襄阳都会成为贼军的巢穴了。” 熊文灿固执坚持，不肯听从。不久，张献忠果然反叛。他在墙上留下书信，详细列出上官的姓名；列出收受贿赂的月份、日期和数额；在下面还写道：“不收张献忠钱的，郧襄道王瑞旃一人而已。”因此，王瑞旃的名声大为显著。不久，他因母丧归乡。南渡后，授太仆寺少卿，将要任命他为湖广巡抚；南京溃败，没有实现。唐王、鲁王各自授予他官职，督理浙东军饷。清军进入温州后，派人劝他投降；他不答应。丁亥五月十五日，是王瑞旃的生日，他置酒大宴；过了很久仍不出来，原来已经在寝室上吊死了，遗命五天后入殓。等到有关官员检验遗体，正好是五天。

译凌駉以下五个人，都是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何刚、陈潜夫，才情卓异，气度伟岸；凌駉、祁彪佳，深沉而有谋略，又以儒术辅佐。假使把重任交给他们，未必不能削平祸乱。然而最终没有成功，为什么呢？因为提出意见却不被采用，采用了又没有充分发挥，而且忌妒阻挠他们的人很多。自古以来在金陵建国，必定把河洛作为屏障、把荆襄作为门户，所以刘裕、桓温曾经出动精锐军队，亲自举行北伐，并在徐州、凤阳屯驻重兵，然后江南才能偏安。当明朝末年，李自成的流寇奔突作乱，攻下城池却不能守住；即使京师陷落，中原仍然是明朝的土地，盼望王师如同盼望及时雨。假如有贤明的君主，迅速派重臣安抚那里，控制河淮，联络山东；其中民间寨军以及龙腾虎跃的勇士，都仰望中兴之主，可以共同建立功业；而且他们一听到消息就会响应归附，争先效命。清军即使入关、占据燕京，也一定不能渡过黄河南下放牧，晋、宋的基业就不会丧失。可是朝廷竟然抛弃那里，把它看作异域。后来有人建立军府，大声呼吁援助，却始终没有得到策应；逐渐到了士民失望、豪杰瓦解、骁将劲旅全都被敌人利用的地步，难道能说是上天要亡明朝吗？” 王瑞旃关于招抚之事的策略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熊文灿却庸碌愚昧，有谋略也不肯相信，因而酿成滔天大祸。唉！作为君主，为什么要把庸碌愚昧的人放在高位？使那些对事势茫然、怀有奇谋的人沉沦在低级官僚之中，只能眼看着事情失败却无法挽救。有志之士因此捶胸叹息。列传十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戊辰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检讨，升任右谕德。黄道周被贬谪时，徐汧上疏请求和他一起罢官贬斥，皇帝严厉责备他。奉命出使册封江西益藩回来后，以生病为由请求在籍休养。听说京师陷落，悲痛得几乎昏死。徐汧虽然喜欢交游、蓄养歌伎，这时却全部遣散，只独居一室。南渡后，起用为少詹事，他没有赴任。写信给当政诸臣说，今天辨别贤人和奸邪，不能不严格；但不同意见之间的隔阂，也不能不消除。各位只需把君主和百姓放在心上，以职责范围内的事务为本职。忠于君主、爱护百姓、内心清白的人，是君子；否则就是小人。修治职务、完成事业，竭尽节操为公事效力的人，是君子；否则就是小人。拿这个作为衡量标准，人的品流就会清楚，任用安排也会恰当；难道一定要人人都怀挟不同意见吗？先帝在位十七年，忧劳勤勉、乾惕戒惧如同一日，最终却使天下沸腾，社稷成为废墟；实在是因为近年来是非混淆，士大夫的精神、智虑不用于君主和百姓，也不考虑自己的职掌，甚至轻视君上，把自身交给仇敌，难道不可痛惜吗？祸患波及君主和国家，自身也会随之遭殃。既然如此，朋党之间彼此倾轧，又有什么好处呢？” 如今经历丧乱败亡之后，人们心中都感到危险恐惧，应当以往事为戒，不要重蹈覆辙。尊重耿介自立的人，推崇忠厚质朴、不事浮华的士人，同时任用贤哲，明确考核他们的功绩；各自修治本职，不越出职责范围。没有人心不正，却能支撑将要倾覆的局势。清军渡江后，徐汧对儿子说：“国事已经无法支撑，我的死也迫在眉睫了。”于是出城居住在村舍。乙酉六月四日，听说郡城失守，夜里上吊；仆人救下他，才苏醒过来。他的朋友朱薇说：“您是大臣，难道可以死在荒野吗？”徐汧说：“郡城并不是我的土地。我还有什么家呢？”闰六月十一日，他在虎丘后面的河中投水而死。他对人说：“留下这具不屈膝、不剃发的身体，到地下去见先帝和先人。”一位老仆跟随他一同死去。盛夏过了数日，尸体仍未腐烂，面色像活着一样，郡中前来哭祭的有数千人。长子徐昉，字昭法，不到二十岁就考中崇祯壬午年贤书；因痛悼父亲为节义而死，隐居不仕，品行高尚。花允诚，字汝立，号凤超，无锡人；天启壬戌年进士。拜高忠宪公高攀龙为师，学习主静之学；授工部主事。正值魏忠贤等宦官扰乱朝政，他请求告假归乡。崇祯二年补任原官，转任员外郎。督管琉璃厂时，削减经费银数万，修缮工程得以完成。这年冬天，清军入塞，各司官员立即分守城门，许多人因防守准备不足而在宫阙前受杖刑，有人因此死亡。而凤超独自守卫德胜门，守备完整，皇帝嘉奖赏赐他；调任兵部。不久因奉养母亲而归乡。在乡里居住十二年，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南渡后，起用补任吏部，代理选司事务。到任十三天，就随即辞职离去。乙酉以后，闭门读《易》。戊子四月，有人告发他没有剃发；他被押到江宁，满族、汉族官员都用缓和的言辞安抚他。允诚挺身直立，面向南方举手说：“二祖、列宗的神灵在上，允诚的头发不能剃，身体不能投降。”于是作绝命诗，被杀。时年六十一岁。他的从孙尚濂，字静观，也因违背法令一同被捕。巡抚命令他回家，尚濂不肯，和允诚一同死去。仆人薛成听说允诚被捕，长声痛哭，绝食而死，比允诚早一天。讣告传来后，仆人朱孝也号哭着站立而死。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作为诸生，以气节自负。天启丙寅年，逆宦假传诏令逮捕吏部周顺昌；廷枢倡导并率领数千士民拜谒巡抚，想让巡抚上书申救。巡抚不答应，哭声震动大地；校尉呵斥盘问，众人立即将他打死。不久，逮捕御史黄尊素，众人又到驿站中。士民共同冲出坊门，焚烧押送黄尊素的船，毁掉拘捕文书。巡抚毛一鹭害怕祸患，追查所谓乱民，杀死五人向宦官谢罪。苏州人认为他们有义，为他们立碑表墓，即所谓“五人之墓”。廷枢侥幸得以免死，但也因此出了名。崇祯庚午年，在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乙酉年，避居湖滨；浙东政权遥授他翰林检讨兼兵科给事中。廷枢深深隐藏锋芒，改号复庵；回乡隐居在邓尉山。丁亥四月，吴胜兆反叛，为他谋划策略的戴之儁是杨廷枢的门生。事情失败后，杨廷枢受到牵连，在船中被捕。他慨然说：“我从小读书，仰慕文信国的为人；今天的事情，正是他的志向。被捆绑以来，我已经饿了五天，全身受伤，十指都被损伤，但胸中的浩然正气，正和文信国在燕市被斩时没有不同；俯仰之间都感到欣然，可以没有遗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五月初一，大帅在吴江泗洲寺会同审讯，廷枢不屈服。巡抚看重他的名声，命令他剃发。廷枢说：“砍头是小事，剃发是大事。”于是被杀在寺桥。临刑时大声说：“活着是大明人。”行刑者急忙挥刀，头颅落地；他又说：“死了是大明鬼。”监刑的人惊得咋舌，按礼仪为他收殓安葬。

译刘曙，字公且，长洲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南昌知县，没有赴任。苏州被攻破后，他避居邓尉山，从未到城市中去。丁亥年，上海诸生钦浩向舟山传递归顺文书，列举吴中忠义之士二十三人，把刘曙列为首位；这封文书被游骑缴获。巡抚逮捕刘曙，刘曙不肯屈膝。巡抚责问：“你谋反吗？”刘曙说：“确实有这个打算；只惭愧事情没有办成。”但刘曙其实并不认识钦浩。巡抚知道他无罪，只是厌恶他言辞气势激烈，把他押送金陵，最终没有为自己辩解。在狱中关了八十天，九月十九日被押出市曹，作诗向母亲告别后死去。有人说：“死也是君子所看重的；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时，君子不一定要死。像刘曙、杨廷枢两位，他们对于明朝来说，是士人，不是臣子；况且事情本来就是诬陷，他们不辩解就去死，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有人说：“不是这样。两位君子早就愿意死，只是一直没有遇到适合死的地方。只要时机一到，他们就把死看作回家，哪里还肯迟疑忍耐来为自己辩白呢？君子说：两位君子虽然死了，却不能算真的死；而当时那些厚着脸皮苟且偷生的人，才是真正死了。” 陆培，字鲲廷，仁和人。父亲陆运昌，曾任吉水、永丰县知县，施行政绩非凡。陆培才华出众，仪表俊美，擅长写文章，但品行修养严谨。曾客居华亭，主人家的妾从屏风后偷看他而喜欢上他，派婢女传达心意；陆培没有回应，立即放船离去。崇祯庚辰年考中进士，却没有参加选官，回乡读书。乡里有许多名士，陆培当时年轻，出来和他们评议高下，人人都认为不如他。他所写的诗文，当时人们争相仿效，号称“陆体”。他性情严峻高洁，遇到才华高的人就谦下自处；遇到不合意的事，便瞪眼呵斥让人离开。因此，传播他事迹的人说他任性使气。但他和人交往时，重视诺言，急于救助困苦，即使面临患难生死也不会改变。南都授予他行人之职。十月，吏科都给事中熊汝霖奉命祭奠淮藩，知道国势已经不可挽回，便没有复命，顺道回家，和朋友陆彦龙结集数百名壮士，谋划保卫乡土。清军到达浙江后，他拜见巡抚张秉祯，请求发兵抵抗防守。但张秉祯已经和陈洪范谋划挟持潞王投降，并下令说：“太后在这里，危害车驾的人满族灭族。”陆培痛哭说：“事情难以成功了，我不死就无法报国。” 于是带着家人躲避到横山的桐岭。路过朋友陈廷会那里，把事情原委告诉他。陈廷会说：“您是行人，肩负的不是守土责任；况且天下的事情还很难预料。如果没有办法，国亡了而与国同亡，不也可以吗？”陆培仰天叹息说：“迟疑等待，正是事情的祸害；将来会有想死却死不了的时候，您难道没见过北都的某某人吗？”长声号哭后告别。不久听说潞王投降，他取酒和妻子酬饮，想要自杀；妻子严密防守他，陆培于是暂时停止。有一天，他欺骗妻子，脱身回到故乡，关紧门上吊。家人撞破墙壁把他救下，又苏醒过来。他恼怒地说：“为什么要苦苦折磨我？”夜里写下绝命词，拜谢两个仆人，把绳子交给他们说：“成全我的志向，是你们的恩惠。”登上床去上吊，从容死去。时年二十九岁。闽中追赠他为尚宝司少卿，谥号“忠毅”。王道焜，字昭平，仁和人。年轻时豪放不羁，喜爱声乐歌舞，性情高雅旷达。家中收藏法书、名画、尊彝和古代器物，有客人来时便抚摩品评，焚香作诗，整天不说一句俗话。天启辛酉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历任福宁教谕、南平知县，升任南雄同知。当时光泽发生妖乱，巡抚、巡按交相上章请求留下他，诏令让他以同知身份代理光泽县事务。他到任后，便单骑前往晓谕，使叛乱者投降。当时皇帝破格求取人才，征召天下廉洁能干的官吏。道焜到京后，皇帝亲自在临轩考问，破格提拔任用；巡抚、巡按把道焜的姓名上报，铨曹却以旧例认为郡丞没有经过考选，题请升任兵部主事。道焜说：“皇上破格对待非同寻常的人才，铨臣却拘守旧例，吝惜不给考选，这不是陛下搜罗贤才豪杰的本意。”皇帝答应等考选后再议。恰逢国家灭亡，事情没有实现。大兵进入浙江后，他对儿子均说：“北都发生变故，我受皇上的知遇之恩，早就应该死了。我之所以没有死，是想有所作为。弘光帝即位后，小人充满朝廷；我去了也必定不得志，所以拖延滞留到今天。如今还能够有什么指望呢！况且先前铨曹以旧例限制我，也是贬低我的官职。今天如果还不死，天下将要说属吏中本来就没有人了。”等到潞王投降，他才上吊而死。均在崇祯壬午年乡试中考取举人。叶向荣，金华举人。庚辰年因推荐授任宁都知县，廉洁明察，施行政绩惠及百姓；修缮城墙，充足兵粮，几个月内守城器具全都准备齐备。有一支名叫旭东的贼兵向邻近地区抢劫，邻县守臣发檄文命向荣捕捉他们。向荣拿出钱来收买贼兵，擒获他们的首领七人，贼兵便散去了。闯贼进犯江南，距离宁都百里驻军；向荣昼夜登上城墙，贼兵知道已有防备，不敢侵犯。第二年七月，侦察得知贼兵五百人驻扎在马羊坑，先有十人埋伏在关隘下面；向荣立即将他们捕杀，把尸体陈列在郊外。于是亲自督率乡勇，口中衔枚，出击敌军，斩首二百多人，生擒渠帅十五人，其余全都逃走。总督袁继咸、御史周灿交相上章推荐他，但因触犯马士英的意旨，被酌情调任吉安同知；向荣于是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辞官归乡。第二年夏天，江东失守，大兵长驱直入攻城，向荣穿戴冠带，投身项材之崖而死。这几位君子，都是正直诚实、具有气节的人。假如他们生在太平时代，难道不都能成为王国中彬彬有礼的仪表和栋梁吗？他们的学问没有得到时势的施展，才能没有在世间得到发挥，却从容地以大义自我成全，完成自己的志向；这大概正是历代圣祖先贤培养士人的恩泽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明朝末年，江南、浙江势力炽盛。士大夫的宅第遍布郊外，身居转运枢要、掌握国家权柄，翰林院侍从和台省官员接踵而升，穿着华贵官服、乘坐高车、由鸣骑开道并受人呵护簇拥在长安道上的人，有一半是江浙士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崇尚诗书，谈论礼乐，彼此以文墨自夸，以儒雅相交；但其中也不时出现玩弄巧诈、卖弄智谋、倚仗权势的人。等到江山翻覆、陵墓崩毁、山谷变迁，而挺身而出、以纲常自任的人，每郡也数不出几人。其余的人怯懦卑污，随时势一同变化。唉！如今的衰败凌夷，是有来由的。卷九 四明西亭凌雪编纂修订 列传十一：金声、夏允彝、陈子龙、沈廷扬 列传十二：顾锡畴、何楷、路振飞、曾樱、曹佺学、伊民兴、吴闻礼（附载郭符甲）、艾南英、熊纬（附载欧阳素）、张致远 列传十一：金声、夏允彝、陈子龙、沈廷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