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广东新语》 清 屈大均

自序

《广东新语》这本书，是为什么而写的呢？屈子说：“我曾经游历西方，那些见识广博的君子，大多来向我请教。我把广东十郡所见所闻、平日里记在心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话说得多了，杂乱没有头绪，于是加以整理编排，就成了这本书。有人问：‘你所说的仅限于父母之邦，不过是一个乡一个国家，这些话语显得渺小。’我说：‘不是这样。现在谈论天的人，谈论它明亮可见的部分，而它的无穷无尽就显现出来了。谈论地的人，谈论它一撮土，而它的广博深厚就显现出来了。谈论山和水的人，谈论它一块石头，谈论它一勺水，而它的广大与深不可测就显现出来了。那无穷无尽不在无穷无尽本身，而在明亮可见处。广博深厚不在广博深厚本身，而在一撮土。广大不在广大本身，而在一块石头。深不可测不在深不可测本身，而在一勺水。所以说：话语虽然渺小，但天也没有谁能打破它。道没有大小之分，大到天下，小到一乡一国，如果不说，说了就没有什么是不大的。然而为什么以‘新’为名呢？回答说：我听说君子贵在知新，我在《广东通志》中，略去旧的内容而详细记载新的内容，旧的有十三项，新的有十七项，所以叫《新语》。《国语》是《春秋》的外传，《世说新语》是《晋书》的外史，这本书就是广东的外志。不超出广东的范围，却能让人看到广东之外的事物。虽然是广东的外志，但其内容广大精微，足以涵盖天下而不过分。懂得言语的君子，一定不会仅仅认为它可以弥补《交广春秋》和《南裔异物志》的缺失。书完成后，从《天语》到《怪语》，共二十八卷，中间有些不够典雅驯顺，那是喜好奇特怪异之失，是我的过错。番禺屈大均翁山撰。

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

卷一 天语

日

罗浮山被称为朱明之王，太阳刚出来时，山上总是最先看到，那里有见日台。俯瞰三千多仞，因为所处位置高，所以看得早。人们在早晨和白天看到太阳，我却曾在半夜看到，在太阳出来之前寻找，在太阳将出之际得到。为此恭敬地引导，醒着睡着都不安闲，从而摄取火气的精华，光明盛大充实，以彰显它的德行。大概半夜见日，自古以来都说这是罗浮山的奇异现象。曾经有客人住在山顶，半夜时分看见第三重山峰有块火，大如车轮，光怪陆离地回旋飞翔，与其他火不同，觉得奇怪。一位客人说：‘这是天灯。过久应当会有鸡鸣，那就是所谓的天鸡。佛经说：‘日宫有一棵树，鸡王栖息在上面，它一叫天下的鸡都叫，天鸡就是日中的鸡。’不久空中果然听到鸡鸣，声音响亮而悠长，太阳就从苍茫中升起了。李白说：‘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刘禹锡说：‘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苏轼说：‘人间有此白玉京，罗浮见日鸡一鸣。南楼未必齐日观，郁仪自欲朝朱明。’山本来有两座石楼，那南楼，就是观日的地方。然而扶胥口地势低洼，而看到的太阳仿佛凌驾于倒影之上，比起罗浮山看到的更加奇特。郁溪说：‘太阳从地上升起而在水之外运行，水从天上来而在日中运行，所以观日尤其适宜在水边。’扶胥是广东诸水的汇聚之处，南海神庙在那里。它的西南百步有一座山峰，巍然耸立在树林顶端，这叫章丘。俯瞰浩瀚的海洋，大小虎门的浸水，惊涛怒飓，瞬间阴晴变化，洲岛萦回，远山隐没，万里无际，直到尾闾，确实是南海的巨大景观。上面有一座亭子，名叫浴日亭。我曾经半夜起床，四周寂静，潮鸡刚开始叫，月影还未消失。不久狮子海以东，光如闪电激射，由红变黄，波涛荡涤，半晕开始飞翔，鸿蒙已经开辟，火云一烧，天海都变红。潮头高达数丈，太阳本体大约百尺，于是吟诵苏轼‘坐看谷浮金晕’和白沙‘赤腾空洞昨宵日’的诗句，心神荡漾，想要模仿却茫然不得。大概太阳刚出来时，它的本体很大，所以《泰山记》说：‘日观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而我曾乘船出零丁洋，四更月上，忽然看见大洋东畔，涌出一座山，很大，颜色深红，形状像覆盖的半月。船夫喊道：‘日出啦。’不久渐渐升起，完全出水，估计还可以有三五十丈，比起泰山看到的更大。又日中有青色四道，一直而三横。左边一横最长，想要出轮外，右边两横稍短，都认为是树。我说不是。大概太阳以离为体，以震为用，离始于震。日中的青色，就是震的象。震为天地

译天地初开之时，玄色化为青色，青色化为红色，红色转为黄色。青色是火的起始，红色是火的中间，黄色是火的终结。郁溪说：“大凡月亮以玄色为本体，发出的光芒则是白色，这是金生水的道理。太阳以黄色为本体，发出的光明则是红色，这是木生火的道理。黄色是离卦的本源，玄色是坎卦的本源。混沌之初，天将要开辟，真一之气从坎卦中泄露出来成为玄色；地将要开辟，真一之气从离卦中泄露出来成为黄色。所谓太阳，就是真一之气从离卦中泄露出来的表现。如果说太阳中有树，这是因为太阳由震卦所生，震卦属木。而扶桑是震木中最大的，位于东海之东。所以郑渔仲说：‘太阳在树木之中叫做东。’木，就是若木，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太阳中有树，或许是扶桑的影子投射进去的缘故。又说太阳生于木，木是太阳的根本，根本存在于太阳本体之中，是无形象却又有形象的。太阳本体很大，那么南方距离太阳不远，所以看见太阳很大。南海距离旸谷不远，所以看见太阳很大。又看见它的外体，所以显得大。外体是明亮，内体是光芒。刚出来时先看见它的外体，明亮而没有光芒，阴气盛而阳气未盛，被山林川泽的水气映照遮盖，所以显得大而且清冷。亭子名叫浴日，是因为《淮南子》说：‘太阳在咸池中沐浴。’咸池，就是旸谷。凡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古时称为旸谷。南海阳明之谷，是很大的谷。《尚书》说：‘居住在旸夷。’旸，是海隅。章兵在海隅，也是旸。旸夷、旸谷，是一回事。太阳从谷中升起，天下都明亮，所以观看日出的人一定在谷中。上面有罗浮山，下面有章丘，在高处看见太阳小，在低处看见太阳大，而都在半夜时分。然而西樵也有观日台，在大科峰顶，冬天太阳运行偏南，没有罗浮山的遮蔽，所以看见太阳更早。大概月亮在午时过半后出现，所以白天生出月亮。太阳在子时过半后复归，所以半夜生出太阳。而半夜生出太阳，天下只有泰山和罗浮山能看见，因为它们靠近大海。西樵也是这样，观日台就如同日观峰啊！

译○戴日

《尔雅》说：“距离齐州以南，头顶日头的地方叫丹穴。”大概南方人最敬奉太阳，把太阳当作天神的主宰，炎州所管辖的地方，所以凡是住在山里的人，登上罗浮山来迎接太阳；住在海边的人，来到扶胥口来沐浴太阳，这就是所谓头顶日头的人。又因为太阳直射的地方，在他们的头顶上，所以叫“戴”，那个地方也叫日下。日下，《尔雅疏》说：“离开中国以南，北户以北，正值太阳之下，那个地方名叫丹穴，就是这里。”

○日南

汉明帝时，合浦人张重担任日南郡从事，举荐计簿到洛阳。皇帝问张重：“日南郡是向北看太阳吗？”张重回答说：“天下北方有云中，南方有日南，云中不一定在云中间。日南难道一定在太阳的南边，日南的太阳，也是从东方升起的。”皇帝认为他的话很好。我认为日南，不是在太阳的南边，而是太阳在南方。日南，又是天的南方，不叫天南，因为那个地方在南方，是阳气积聚的极点，人多文明，物产多瑰丽，都是太阳精华所发出的，所以叫日南。南方属离卦，离卦代表太阳，用太阳来命名南方，是因为它得到太阳的光照最多。太阳从南方升起，这是南方为太阳所拥有。月亮从坎卦升起，这是北方为月亮所拥有。太阳拥有南方，而月亮不能拥有，所以叫日南。又《易经》说：“日月得到天而长久照耀。”太阳得到天的南方，而天于是把南方归于太阳，好像天不拥有南方一样，所以叫日南。

○月

南海的水咸，月亮出来时，光照波涛，如同白昼。大概光产生于咸味，咸味属于火气，月亮得到咸味而更加光亮，不是月亮本身的光，是咸味的光。所以说山里的月光如水，海里的月光如火。庄子说月亮本来比不上火。不是比不上，是被火的光所扰乱。然而我认为月亮在南海，得到水的精华十分之四，得到火的气十分之六，为什么呢？月亮没有光，依靠太阳而有光。太阳没有光，依靠火而有光。太阳依靠火而有光，那么月亮也依靠火而有光。又火没有形体，依靠物体而有形体。人心也是这样。心依托于物体，而日依托于火，月又依托于日，那么日是火的精华，在白天得到的；月是火的气，在夜晚得到的。所以说南海的水是火水，南海的月是火月，都可以。

○星

秦二世二年，五星会聚在东井，加倍于南斗。解说的人说：东井是秦的分野，未分；南斗是越的分野，丑分，丑与未相背。秦失去王气，那么越得到霸气，所以尉佗应验而兴起。查《星经》，河戍六星夹着东井，当南北两河各三星。南边叫南戍，主管越门。北边叫北戍，主管胡门。那么观察南越的星就观察南戍，观察南戍就观察南斗。所以汉元鼎六年春，荧惑守南斗，而建德因此灭亡。梁大同五年冬，彗星出现在南斗，指向东南，长一丈多，于是李贲在交州称帝。隋大业九年夏五月丁亥，荧惑进入南斗，八月，贼帅陈〇攻陷高要，九月贼师梁慧尚攻陷苍梧。十二年秋九月，有两颗枉矢从北斗魁出，蜿蜒蛇形出现在南斗，而豫章刘士弘自称楚帝，地及番禺。宋皇〇元年秋九月乙巳，太白侵犯南斗，而广源蛮侬智高反叛。四年夏五月，侵犯封川，又包围康州攻破它，直攻广州。十月丙子，太白再次侵犯南斗，而智高败死，广南平定。绍定元年秋七月，荧惑侵犯南斗。咸淳五年夏五月，有星孛于斗牛。其后南恩州、肇庆、新封等州都投降于元。祥兴元年秋八月庚申，月亮贯穿南斗。乙巳，星星陨落如海雨。其明年夏五月，军队溃败于〇山，丞相陆秀夫抱着皇帝投海而死。元至元二十一年秋九月癸巳，太白侵犯南斗，当时岭南义兵多次起事，发动江西等兵击破他们。二十五年秋九月癸卯，荧惑侵犯南斗，当时贺州贼焚烧掠夺封州。大德七年秋九月，荧惑侵犯南斗。明年，亻〇贼李宗侵犯新州。元统三年冬十月甲寅，荧惑侵犯南斗，其后增城朱光卿等兵大起。明洪武八年冬十月，有星孛于南斗。永乐十三年夏，有星孛于南斗。其后德庆亻〇凤广山、泷水亻〇赵普旺作乱，僭称将军，高要民吴大甑聚党应之。又其后南海盗黄萧养起，僭称东阳王，攻犯广州。天启三年六月望，荧惑进入南斗，自下而上，守斗中十有四日，自西转东。其冬，流贼自新会焚烧掠夺高明、四会。南斗对于越，古今都有这样的占验。南斗固然是越的司命。然而《后汉书》说：“粤在牵牛、婺女的分野。”《宋书》说：“牛宿六星，三星主南越。”韩愈说：百粤之地，其次星纪，其星牵牛。所以汉献帝永建六年十二月壬申，客星出现在牵牛。当时士燮保卫郡二十余年。疆埸无事，民得安生。羁旅之徒，皆蒙其荫。而伪南汉时，月食牛、女间。刘晟叹曰：“吾当之矣！”是秋而卒。

译那么，牛宿与女宿之间，都可以用来占测南越的吉凶。司马迁说：凡是濒临海泽的国家，应当归属于南斗星宿。南越平原的上游地区，则归属于牛宿和女宿。然而通过星度推算来考察，归属于牛宿和女宿的情况较多；通过灾异祥瑞来考察，则唯独归属于南斗星宿。然而晋义熙六年春三月乙巳日，月亮掩蔽了斗宿的衡星，始兴太守徐道覆便造反了。四月，卢循侵犯湘中地区，攻陷并淹没了巴陵，率领军队逼近京城附近。衡星，是北斗的第五颗星，实际上对应着南斗星宿。而广州与廉州相距仅一千多里，廉州属于翼宿和轸宿，与江楚地区同属一个星度。所以宋熙宁八年十月，彗星进入轸宿，不久交趾蛮族攻陷钦州灵山，那么斗宿的衡星与翼宿、轸宿，也都可以用来占测南越的吉凶。

译○老人星

越过尽头的溟海，其次位于丙丁方位，秋分清晨，南极老人星出现在那个位置。《星书》说：“老人星常在秋分出现在丙丁方位。”就是这样。老人星也叫南极老人星，因为它在南极之上，靠近南极，所以叫南极老人。这也就像北斗星并不是北极星一样。

○南越之星

南越地区的星辰，比天下其他地方多。唐朝时有人航行于琼州海域，在八月时看见南极老人星下方有无数大星，都是古书上没有命名的。元稹说：交州以南，南极逐渐升高，北极逐渐降低，天极以外的星辰非常多，《星经》无法记载。有诗说：“天极之外布满星辰。”方愚说：南极下方有海石、金鱼、飞鸟、小斗、附臼等星，离南极很近。《汉书》记载《海中星占》一卷，或许就是这些星。均按：琼州在芒种日通过星象预测秧苗情况，犁尾星出现则秧苗死亡，猪尾星出现则秧苗发黄。这两颗星也是老人星下方古书上没有命名的。

○星聚

日月星辰起于斗宿，古代谈论天象的人，从斗牛来纪星，所以叫星纪。星纪是十二次之首，而斗牛又是二十八宿之首。所以斗牛与中星明亮，那么那个地方儒道就会大兴。中星在正南方，也是我们广东适宜观测的。洪武、永乐年间，五星两次聚集在牛斗，占卜的人说：黄云紫水之间应当有异人出现，不久白沙先生就出世了。之后成化丙戌年，中星在越地的分野明亮，而甘泉先生在这一年出生。从此广东的士大夫多以理学兴起，摩肩接踵，彬彬有礼，颇有邹鲁之风。祭酒伦右溪曾在越山修建两座堂，一个叫中星，一个叫聚星，与十一位名儒讲学，以应验这种祥瑞。王青萝说：五星中只有三星合聚的情况存在，四星合聚就很少了，五星合聚就更少。四星合聚叫昌，五星合聚叫祥，所以五星聚于东井，余气波及越门，而南武霸业得以建立。五星聚于牛斗，光芒射向南海，而江门道学得以兴盛，天象确实不虚示人。罗公洪先说：甘泉先生去世的那晚，有一颗星从东南方来，大小如斗，光芒照亮天空，落到贡院中间而陨落，声音像雷震。先生出生，应验了中星的显现；他去世，应验了中星的陨落。唉！难道不是一代的哲人吗！

○风

南粤的风，在寒冷时天晴朗无雨，从西北突然吹来，造成颓败和〇，它的名字叫<风利>，也叫<风利>。在暑热时天昏暗有雨，从东北突然吹来，其气纯青，这叫青东。青东刮起时，气候很寒冷，也叫青冻。天昏暗无雨，从西北突然吹来，像雨雹声，又像乱石搏击，这叫石尤。其气赤红，也叫赤游。赤，是火气，游指火的游气。天色淡然，微有日光，无雨而刮起，像龙气往来不常，这叫狂龙。其余则是夏秋之交多飓风，冬天多搅霜，以傍晚红霞升起为征兆，或者腊月大南风突然刮起叫送年南，大北风突然刮起叫暴北，又叫咸头，叫泥浪，这些都是风的变异。平常则多南风，但南风温暖，利于万物而不利于人。因为岭南阴少阳多，所以四季之气，开启多于闭合，一年中温暖暑热过半。因为太阳在南边，所以从南边吹来的风常是温暖的。吹嘘翕聚太阳之气与火一起舒展，又多起于赤天的暑门，所以常是温暖的。暖风所到之处，百〇蠕动，铁力木出水，地气蒸腾液体，墙壁湿润生咸，衣裳白〇卜，书册霉Ｅ１。而广东人身体疏理，元府常开，毛孔不闭合，每当汗出，就导致外邪入侵。因为汗是病的媒介，风是汗的根本，二者一旦中伤，寒疟相乘，其病往往成为风淫。大致岭南春夏多南风，秋冬多北风，反之则下雨，所以凡是疾病多起于风。所以《观》卦，风行地上，而君子必须以观察我的生命、观察其生命为要务。因为风主宰虫，人是倮虫之长，因风而生，也因风而死。风的不正，没有比广南更严重的，所以多疯疾。疯字从风，可以知道其患的来源了。《内经》说：“卑下之地，春气长存。”所以东南的百姓，感风症多。《陆胤传》说：“南海每年有旧风、障气的危害。风则折木飞砂转石，气则雾郁，飞鸟不经。自从陆胤到州，风气绝息。孝陵敕使臣说：‘炎方多热少寒，其气柔弱，最易冒风，非仁人君子不得而寿，并不得而寿斯民。’圣言哉！”

谚语说：“南风尾，北风头。”因为地势北高而南下，南风从下而起，所以为尾。又南风越吹越大，其大在尾。北风初起即大，其大在头，所以如此。广东地处南方，在岁寒时，每两三天刮南风就有雾。北方不是这样，两三天刮南风就有雪。凡是雾从地起，南风的尾造成它，这叫南风雾。它的消散必靠北风，因为暖而起，因为寒而止。雪从天来，北风的头造成它，这叫北风雪。它的放晴必靠南风，因为寒而起，因为暖而止。

译海南三四月间，白天有南风，夜晚则没有。到了五月，才有能吹过夜的南风。谚语说：“三二月间北风南风各占一半，南风若吹过夜，必定是端午节。”然而琼州全年都是东风，夏秋季节必定有飓风。琼州人苦于飓风，崖州人则苦于南风。盛夏时节，士人和百姓出入，大抵都用青布裹头。因为南风是致病的风邪，一旦侵袭阳明经，就会得病无法起身。

译风一起，潮水就随之涌动。谚语说：“潮水涨时风就起，潮水平静时风就止。风随着潮水而生，潮水随着风而灭。”凡是初一、十五过后两三天，潮水初起时，风一定很大。上弦月、下弦月过后两三天，潮水逐渐退去，风一定变小。大概风是水的母亲，由风产生的水叫做阴水，潮水就是如此。雷是水的父亲，由雷产生的水叫做阳水，雨水就是如此。雨水起于山中，潮水起于海中，海属阴，所以潮水也属阴。潮水因为属阴所以咸，风乘着咸潮而起，叫做咸头。

凡是海中，在子时末阴与阳结合而潮水产生，属于阳水。午时末阳与阴结合而汐水产生，属于阴水。水乘着气而产生，风也由此而生。气是水的根本，风是水的末端，气从北方来水就涨，风从南方来水就消。涨潮的水从北向南流，是南海的潮水；退潮的水从南向北流，是北海的汐水。

○旧风

南海每年都有旧风，也叫风旧，其实就是飓风。它兴起时，从东北方来的必定从北转向西，从西北方来的必定从北转向东，而都到了南方才停止，这叫做落西，也叫荡西，又叫做回南，通常经过两天两夜才停止，也叫风痴。如果不落西，不回南，那么过了一个月又会发作，发作必定对应时辰，白天发作第二天白天停止，夜晚发作第二天夜晚停止。谚语说：“早晨向北，傍晚向南，子夜向东。”又说：“早晨三，傍晚七，白天不超过一。”大概其猛烈的时候不久，有的几个时辰，有的一个昼夜。其柔和的时候长久，有的两三个夜晚。有一年发作两三次的，有三四年不发作的。凡是每年有一个鬼打节，就有一个飓风。有两个鬼打节，就有两个飓风。鬼，指鬼宿。打节，指立春、立夏等节气，正值鬼宿。又凡是六月有北风必定会发作飓风。谚语说：“六月没有空闲的北风。”北风是正风旧，东风是左风旧。风旧中以铁飓最大，没有坚固的东西不被摧毁，所以叫铁，回南时势头尤其猛烈。

粤地在南方，所以风从南方起的是顺，从北方起的是逆。顺的是正风，是天地仁爱的气息。逆的是飓风，始于北而终于南，从不仁归于仁。仁，是阳。不仁，是阴。飓风多在仲夏的午时兴起，仲夏与午时，是阴气增长阳气消退的开始。飓风得到了阴气的先机，初起时有雷就不能形成飓风，因为阴气还不纯粹。飓风发作几天后有雷就停止，是因为阴气被阳气所夺取。早晨兴起的持续三天，傍晚兴起的持续七天。傍晚阴气更加旺盛，所以飓风发作时间长，然而七天如果没有雷，飓风也会停止。七是数的尽头，阴和阳都以七天为一个循环。又飓风的猛烈者不久，柔和者长久，柔和，是阴的极致。夺取雷的是阳蓄积的极致，所以不到一天。飓风是阴蓄积的极致，所以多天。不到一天的雷，那雷多吉祥；整天的风，那风多凶险。飓风，是整天风的极致，是凶险的气息。天地的道理，雷希望它有开始而没有结束，雷如果有结束，这就是震卦恒久的凶险。风希望它没有开始而有结束，风如果没有结束，这就是终风的暴烈。

《说文解字》有〇字而没有飓字，有人认为〇就是飓。我认为飓风兴起于日南，是日南的风。日是火的根本，飓风是风的根本，〇与日相交，风随着火而发，所以是最猛烈的气息，那么把飓叫做〇也可以。韩愈的诗：“雷霆逼飓〇。”飓、〇两个字相连，那么飓、〇是一回事，〇从日。《律书》说：“南方景风夏至至。”景，大，日到了夏天开始变大，阳气生长养育。飓风大的都在夏月发作，日气过盛，所以掀翻山岳、簸动大海而轰鸣不止。唐代官制有〇海道，不叫飓海，因为琼海是日南之地，飓风多从琼海兴起，所以海叫〇海。

飓风，是具备四方之风。凡是飓风从东北方开始，必定以北和西为中途。从西北方开始，必定以北和东为中途，而都以南方为终点。大概南方的风，以南方为正。始于不正终于正，所以飓风必定回南才停止，归于它的本方。南方人把飓当作惧，飓又通惧。开始时恐惧，结束时又恐惧，恐惧它再次发作，结束而又开始，所以说飓就是惧。在恐惧的时候，人不希望飓风停止，只希望迅雷发作，雷发作飓风就停止了。然而雷也必定在飓风回南后才发作，飓风不结束，雷就不发作。这两者必定相互替代而不相互夺取，作为天地的作用。飓风在琼州最厉害，雷州、廉州次之，广州又次之，到了韶州南方势力就微弱了。所以琼州人最害怕飓风，它发作时，提前几天，有声音微微发作，发作后又很快停止，急促后又很快缓和，叫做练风。于是炎云郁结，雷声隆隆，有虹欲断欲连，向下饮海水，海翻腾声音怒吼，波浪沸腾，礁石碰撞。有浊气凝结成破布，或者像烂苔，遍布流向北方，水鸟惊飞，树叶向南倾斜，于是飓风发作了。加上暴雨和惊潮，那么它的势头更加暴烈，房屋飞到山上，船只移到陆地上，马牛跌倒，树木被摧折拔起，海水涌高几丈，农田淹没，盐碱残留，庄稼不能生长，这就叫做铁飓。

○风候

广州的风候，大体上三个冬天多温暖，到了春初才有几天极冷，冬天寒冷不超过两三天又变暖。温暖的岭

译南方气候的常态是温暖，寒冷只是它的变异，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阳气常常舒展，南风常常盛行。火气不凝结于地下，所以没有冰；水气不凝结于空中，所以没有雪。没有冰和雪，因此气候温暖。

译大凡水的气机想要上升，所以《传》中说：“水没有下沉的气。”火的气机想要下降，所以《传》中说：“火没有灾害。”广州城中的房屋，气机常常不能下降，所以多闷热。又《传》中说：“天没有潜伏的阴气，地没有散失的阳气。”广州城中的阳气多散失，所以四季常常闷热。大抵阳气贵在聚集而不贵在散失，阴气贵在散失而不贵在聚集，所以《易经》的《离卦》说：“畜养母牛吉祥。”“畜”是什么意思？是说贵在阳气的聚集。

大凡大地的阳气，从南向北流动，阴气从北向南流动。近年岭南地区非常寒冷，虽然没有雪霜，但凛冽凄惨的气象，在冬末春初时特别严重。北方人来到这里，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衣，坐卧在火炕上。这是因为地气随着人的迁徙而转变，北方人如今大多在南方，所以岭南因此产生寒气。我的诗中说：“边地的人带着冷气来到南方，今年梅花到春天才开放。头发花白的老人不认识雪，惊讶地看着越王台被白雪覆盖。”又说：“自从边地的人来到，南方得以看到雪。炎热的天气没有往日的温暖，涨潮的海面有了新寒。”

立春适宜微寒。谚语说：“春寒则春暖，春暖则春寒。”大抵南方以春寒为吉祥，人们盼望春寒，就是盼望春暖。春，指立春。一整个春天的寒暖，以立春来占卜。立春又适宜晴朗。谚语说：“春晴则一春晴，春阴则一春阴。”而元旦则适宜微雨，适宜北风，适宜西北风和东北风，不适宜南风。东风伴有微雨，而北风则寒冷，寒冷也是春暖的征兆。又在这一天称量水的重量，水重则雨水多，水轻则雨水少。从元旦开始，直到十二日为止，用来预测十二个月的水旱情况。寒冷所以水重，水重者多雨，这是年成丰收的征兆。

岭南地区，属于韶阳的地方，秋冬适宜寒冷却反而炎热，春夏适宜炎热却反而寒冷。青草、黄茅两种瘴气，即使是本地人也有染病的。大抵冬天不能忍受寒冷而春天寒冷，夏天不太热而秋天热，似乎与岭北的气候相比稍迟。而放风筝的游戏，岭北在八九月，岭南在二三月，那么地气的升降，不仅稍迟，似乎也相反，这也是楚地的风候。旧时隶属桂阳，大概也有道理。

岭南濒临大海的郡县，土薄地低，阳热之气常常泄露，阴湿之气常常蒸腾。阳气泄露，所以人气往往上壅，皮肤腠理苦于疏松，汗水常常湿透背部，当夏天时多饮用清凉之物，到了秋冬必定发作疟疾。这是因为寒气侵入脾脏，脾属土，主信，所以发作常常不偏离期限。阴气蒸腾，所以早晚雾气昏暗，春夏雨水过多，人民多中湿邪，偶尔发作流毒，那么头面四肢，忽然瘙痒，医生用行气药攻治，往往不奏效。这叫走马胎。用灯火环绕爆烤，或者男左女右，在手的尺泽穴用艾灸。如果是霍乱、疟疾，腹痛难忍，这叫急沙，用炒盐冲清水饮用，或者在脚部和大腿，寻找紫色的筋脉，用针刺出血，这叫刮沙，都可以痊愈。谚语说：“缓沙急沙，刺出血花，走马之胎，火爆如雷。”

○雷风

东粤之地，阴阳二气常常不能调和，而雷州、琼州两地尤其严重。雷州在海北多阴，雷生于阴的极致，所以雷州多雷。琼州在海南多阳，风生于阳的极致，所以琼州多风。大凡风生于火的是阳风，生于水的是阴风。雷出于山的是阳雷，出于泽的是阴雷。琼州在水中，其风多阴。雷州在山中，其雷多阳。而两地的雷风，往往相互应和。雷州打雷则琼州刮风，琼州刮风则雷州打雷，琼州风大，则雷州雷也大，雷州雷大，则琼州风也大，其气常常相互摩擦激荡。雷州人敬奉雷神，琼州人敬奉风神，都非常谨慎。风以飓风为大，大凡南海的飓风都起于琼州，琼州的飓风又起于崖州，崖州是海的最南端，其地最虚。距离州城东面一百多里，有一个巨大的洞穴，飓风常常从其中出来，呼于山则为迅雷，吸于泽则为淫雨，常常与之始终相伴，大概是地气不能平衡所致。黎人虔诚祈祷这座山，飓风就平息，名叫息风之山。琼州有息风，雷州有擎雷，两山的洞窍都暗中相通。擎雷是雷州的镇山，有人说雷州以擎雷之山得名，不对。州中多雷，而这座山高大能支撑这个州，雷多从它那里出来，所以名叫擎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州的南面濒临大海，其陂塘堤岸不能自己稳固。鲲鹏变化的地方，瘴母凭借的地方，百姓日夜以洪水泛滥为惧，疆域虽然绵延千里，求得一夕安宁，也不容易屡次做到。所依靠的是擎雷之山，作为砥柱，关系不小，风水之灾，惶恐不安地拜跪不停。唉，雷州确实是危险的地方啊！可叹啊！地到雷州就极点了。北极出地面仅二十度多一点，琼州又少一度。从雷州到琼州，渡海一百多里罢了，度数已经不同。那么地势的低洼，比起北海不止数倍。前人谓地形倾斜，确实如此。地因为低洼，所以阳气微薄，不能厚蓄其震惊之性，而雷动往往不合时宜，州名叫雷，是说多雷的变故。

○冬雷

岭南以冬雷为常。大概濒临大海土地薄，不能固蓄其火，所以阳气早泄而冬雷。又其地最

译地势低洼，而雷州的地形像舌头一样，向海滨延伸三百里，是极为低洼的地方，所以多雷。俗话说：北方寒冷有无雷的国家，南方炎热有无日不雷的地方。地势最低所以炎热，因为它离太阳近。离太阳近所以离雷近，没有一天不热，所以没有一天不雷。阳气过于旺盛，常常激荡碰撞而发出声响。然而冬天的雷终究属于灾异。

译○旧雷

雷州的风俗，把春天到来之前打的雷称为旧雷，立春之后打的雷称为新雷。除夕时节，旧雷与新雷接连响起，占卜认为这预示着明年庄稼大丰收。有人吟诗道：“腊月末尾雷鸣是旧雷，新年正月初一响起的是新雷。”旧雷这个称呼非常奇特。雷州有旧雷，琼州有旧风，可以相提并论。

○阴雷

雷州的雷，那种没有声音的叫做阴雷。阳雷用来生养万物，阴雷用来杀戮，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那阴雷是怎么回事呢？有人受害向神灵申诉，他的仇敌忽然被雷震死，人们都听不到雷声。死者头顶有一个孔，冒出的气味像硫磺，背上刻有几行篆书无法辨认，雷州人认为这是阴雷。大概阳雷在天上，阴雷在人间，阴雷出现没有固定时间，其实是人为造成的，所以君子畏惧阴雷。

○雷耕

相传雷州阴晦的夜晚，叫做雷耕。天亮后看到田里有开垦的痕迹，并不是雷耕。雷州土地温暖，春初时雷刚开始发声，农民就下地耕作，所以叫雷耕。雷声从田中传出，所以人们怀疑有开垦的痕迹。又因为雷州没有一天不打雷，所以农民没有一天不耕作。那里的水稻有六十天成熟的，有九十天成熟的，有二月播种十月成熟的，有十一月播种到次年四月成熟的。有的经历两个季节，有的三个季节，有的四个季节，水稻没有一天不播种，也没有一天不收获。雷州人的耕作，大概与其他郡县的耕作不同，所以叫雷耕。

○云

广东地区经常有红色的云。因为广东本是炎热之地，火气盛行。火在地中就显现为红色的山峦，在水中就澄清为碧蓝的海水，在天上就光怪陆离成为红色的云，这些都是离卦光明所发出的现象。而广州北山多白云，有人认为这是珠海之气所化。海，就是大泽。大泽，吐出吸纳兑卦的精华，它的气息多为白色。气凝聚成形成为云，云的各种颜色，则是昏暗的阳光与水气相互映衬形成的。山靠近珠海，每当天气晴朗，就像积雪漂浮在空中，半天空都是白色，有的形成龙纹，有的像鱼鳞，微微带着金色光彩。俗话说：“越地的云像龙。”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有客人登上新安杯渡山，看见一缕烟从海中升起，逐渐缭绕上升，化作浓密的云，不久海中又有成千上万缕烟升起，天上就下起了大雨。大概雨是云造成的，而云从山中升起的多为晴天，从海中升起的多为雨天。《易经》说：“云上升到天上。”需卦，云是雨所需要的。气起初是烟，中间是云，最后是雨。

山的湿气，蒸发成为云。泽的燥气，流动成为风。风产生于燥，云产生于湿，所以山气清澈则月亮明亮，泽气清澈则阳光灿烂。广州治所背靠山面向海，地势开阔向阳，风云蒸腾变化，日月摩擦激荡，往往有雄霸之气。城北五里的马鞍冈，秦朝时常有紫色云黄色气的奇异景象，占卜的人认为是天子之气，秦始皇派人穿着绣衣，凿破这座山冈，后来终于发生了尉佗称制的事情。所以广东民谣说：“一片紫云从南海升起，秦始皇频繁凿击马鞍山。”而新会在宋朝皇祐年间，龙山下有黄色云气郁结升起，水色变成紫色的长达十天，人们认为是文明昌盛的祥瑞。明朝兴起，陈白沙终于应验了这个征兆。所以现在学宫书写道：“圣人门青天白日，新会学紫水黄云。”

有人说，南海多蛟龙蜃楼，所以云色驳杂。因为蛟龙蜃楼是由野鸡变化而来的，野鸡有文采，形体虽然变化但气息没有变化，气息混杂在海云之中，所以云色驳杂。大致海的云由水气形成的占十分之七，由蛟龙蜃楼气息形成的占十分之三。《礼记》说：“天降及时雨，山川生出云。”这才是真正的云。

○雨

凡是天晴时暴雨忽然落下，雨不避开太阳，太阳不避开雨，雨点大而稀疏，这叫白撞雨，也叫过云，也叫白雨。谚语说：“下白雨，娶龙女。”白雨，是炎热之气蒸腾形成的，夏天较多，它的势头猛烈，邵雍所说的火雨。岭南海域炎热之地，夏日火气尤其旺盛，所以多白雨。六月火在天上，所以先下火雨，然后才下大水滂沱。苏轼诗：“夏畦流膏白雨翻。”杨慎说：“俗以暑雨乍落乍晴，日光穿漏，叫做天笑。”就是白雨。白雨适宜早稻。谚语说：“早禾壮，须白撞。”有时日色微黄，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这叫黄日雨，也叫黄雨。它的气湿热蒸腾，滋生螟蟊害虫，禾苗最担心这个，所以说白雨适宜禾苗，黄雨不适宜禾苗。我的诗：“炎天白雨早禾宜，更为园林熟荔支。今岁无多黄雨下，农夫相庆酒杯持。”又早稻适宜早晨下雨，晚稻适宜夜雨。广州夏雨通常较多，适宜早稻。高州、雷州秋雨通常较多，适宜晚稻。如果向东望见浓云，有雷电下雨，向西则没有。或者向南望见浓云，有雷电下雨，向北则没有。这叫分龙雨，也是禾苗适宜的。不适宜的有两种蛊，蛊，就是虫。生在雨中的叫雨蛊，生在风中的叫风蛊。

琼州与广州，风气完全不同。琼州冬至适宜下雨。谚语说：“冬天干燥年份湿润，禾米颗粒无收。”而广州冬至不适宜下雨。谚语说：“冬天干燥年份湿润，禾黍满田。”琼州元旦适宜晴天。谚语说：“冬天湿润年份干燥，仓库粮食堆满。”而广州元旦适宜微

译下雨。谚语说：“年景潮湿冬天干燥，农夫就能多吃饭。”琼州三月三日下雨，天蚕会损害秧苗。四月八日不下雨，虫害严重禾苗受损。而广州四月八日下雨，十四日不下雨，则稻谷丰收。琼州端午节傍晚下雨适宜农田，早晨下雨则低田受损，不下雨则高田受损。而广州五月初一适宜下雨，下雨则井水泉水涌出，年景丰收。初二不宜下雨，下雨则井水泉水枯竭，年景歉收。初五也不宜下雨。琼州七月七夕下雨，则八月会下雨。广州七月七夕下雨，则八月不下雨。处暑不下雨，则白露会下雨。白露时的雨称为苦雨，禾苗沾染后变白，果实生虫，蔬菜味道发苦。凡是雨水有甘苦之分，所以《诗经》说：“以此祈求甘雨。”《左传》说：“秋天没有苦雨。”大概春雨是甘雨，秋雨是苦雨，甘雨滋生万物，苦雨摧残万物。

译○冰

广东没有冰，那里的百姓很少知道“南风合冰、东风解冻”的说法。一年中偶尔有轻微的霜，各种生物就繁盛生长。谚语说：“勤施肥料，不如早犁田。”这是指打霜而言。冰是由霜形成的，广东没有冰，是因为没有霜。所以俗语说：“岭南没有地方能留住秋霜。”又说：“天蛮之地不降雪。”即使偶尔有微薄的冰，人们就把它当作雪；偶尔有微薄的雪，人们又把它当作冰。有人到了白发苍苍，仍然不能分辨冰和雪。大体上，阳火之气向下积聚，阴水之气向上凝结，就形成冰。岭南地区，阳气生长多而阴气肃杀少，火气蓄积于地下，而水气不能收敛于天上。天上的水气常常融化，地下的火气常常凝结，所以隆冬时节，沼泽中心不会坚硬，偶尔有薄冰，也不过一个早晨就融化了，因此那里的人往往不认识冰。冰是霜的终结，霜是冰的开始。凡是九月阳气未尽，霜就不严酷；十二月阴气不纯，冰就不厚实。岭南土地温暖，阴气不能凝结，所以有时以露水开始，而不以霜结束；有时以霜开始，而不以冰结束。坤道的驯顺，到了寒冷极点而战栗，并没有完全符合《大易》的标准。或者在极寒时也有微小的霰雪，但还没落到地面又变成雨了。杜甫说：“南方的雪落不到地面。”这是对的。

○霜露

广州有霜而没有雪，然而霜也很微薄看不见，深秋时节，看到树叶微微发红，才知道那是霜。霜，是白露凝结而成。广州土地温暖，从土中产生的白露难以形成，所以霜在有无之间。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露水，是纯金之气。岭南火气旺盛而金气衰弱，深秋仍然炎热，金气不能形成液体，所以露水少。露水少，所以不凝结成霜而伤害草木。然而在岁末之后，霜也微微降落，贫穷的人没有棉絮来抵御冬天，手脚微微有冻疮，也不是疾病痛苦妨害事情，这是因为霜不严重的原因。

○甘露

方文襄曾经与王青萝、邓敬所、何古林在西樵山讲学，甘露连续下了三天。王青萝的诗说：“志同道合的切磋，如同气息的和顺。同心同德的涵养，如同露水的甘甜。”

○雾

岭南的土地，火气多而常常郁积。火气极盛则水气产生，产生时还没形成水而先形成雾。雾是瘴气的根本，以雾开始必定以瘴气结束。每当太阳出来，山野间有白色的气缕缕从下向上，不一会儿弥漫四处，像轻尘一样朦胧，咫尺之间分辨不清人物。这是浊阴之气趁着太阳上升，是瘴气产生的来源，而与风相互依存。大概瘴气属于风，气通畅就是风，堵塞就是瘴气。《易经》说：“山下有风，是蛊卦。”风止于山，所以形成蛊。瘴气，是蛊气蕴酿而成的。所以凡是浊阴气占优势，就是冷风冷瘴；浊阳气占优势，就是热风热瘴。它的根源在于雾，也在于风。大概雾形成瘴气占十分之七，风形成瘴气占十分之三。岭南多雾瘴，云南、贵州多风瘴，这些都是气候中最恶劣的。岭南的雾，靠近山的州郡较多，从仲春到秋季，无时无刻没有。极热时产生雾，这叫南雾，说的是南风带来的雾。极冷时产生雾，这叫北雾，说的是北风带来的雾。南雾持续三天，必定有大雨或大风。北雾必定晴朗，晴朗时从早晨到中午，雾仍然不消散。暑热雨水冲激，其气毒害淫邪，瘴气凝结，茂盛如云，而香花瘴尤其严重。当桂花开放时，山岚之气随之散发，行人闻到林中有异香，味道像桂花菊花，氤氲不散，这就是香花瘴造成的。瘴气用香气诱人，喜爱它的香气而用鼻子呼吸，那么毒气就灌入心脾，无法用药治疗了。靠近海的州郡，地气稍微舒缓，风潮冲刷涤荡，清和之气扶持。虽然一天之中，白天多热而夜晚多冷，晴天极热而阴天极冷，寒冷时多积聚雾，炎热时多淫雨，但偏邪之气，刚产生就消散，所以各种瘴气极少。天以阳气施予，地以湿气感应，寒暑相互搏击，只造成疟疾而已，没有严重的瘟疫危害。所以凡是瘴气中人，疾病多表现为黄疸消瘦，脚沉重而半身不遂，癣疥不一。雾中人，身体疲倦而脚酸，上吐下泻。治疗的方法，有的适宜发散寒邪，有的适宜攻下热毒，必须诊视中了什么，然后针药随之。

凡是十月初一有雾，那么明年正月下雨。初二有雾，那么明年二月下雨。一天对应一个月。这天没有雾，那么明年这个月没有雨，雾，是雨的征兆。十月是水气产生的开始，水将要产生，先有雾，雾是雨的开端，雨是雾的终结。

○瘴

岭南的土地，阳气过剩积聚，暑湿居住，虫虫之气，常常苦于蕴积隆盛而不流通。靠近山的干燥，靠近海的潮湿。海气上升为阳，山气下降为阴，阴气常常溢出而阳气常常宣发，因此一年之中，风雨冷热，很少符合时令。它蒸变成为瘴气。不是烟也不是雾，蓬蓬勃勃。又多起于水间，与山岚相合。草木之气郁结，常像宿火不散，湿热熏中人，其症状多与暑症类似而绝不像伤寒，所谓阳淫热疾。所以到广东的人，在饮食起居方面，不可以不谨慎。在唐、宋时，以新州、春州、儋州、崖州为瘴乡，被贬谪居住的人往往死在那里。仁人君子，甚至不想开辟这些道路。在今天岭南大为仕途之国，险隘全部平定，山川疏朗开阔，中原的清和之气

译天地之气，多条道路相互贯通。正因为相互贯通，所以风气通畅而虫类稀少。虫类稀少，所以烟瘴稀薄轻微，而阴阳的升降逐渐不再混乱。大概风气主宰虫类，虫类是瘴气的根本。风气不被山林阻隔，雷声不被川泽压抑，那么百虫就无法繁衍它们的族群，而蛊毒也就日渐消亡了。在《易经》的《蛊》卦中，刚健居上而柔顺居下，二者不能交感，所以顺从而停滞，停滞便产生蛊患。父亲的蛊患，是父亲的气机停滞所致。母亲的蛊患，是母亲的脉气停滞所致。天气停滞，就形成父亲的蛊患。地脉停滞，就形成母亲的蛊患。治理它，静止时表现为阴，用来疏通水的脉气；运动时表现为阳，用来疏通火的气机。我的中和之气得以实现，那么天地的中和之气也就随之到来，所以说这是治理。如今岭南地区，地气的瘴害已经非常微薄了，唯独人心的蛊患尚未消除。犀角、象牙、珍珠、金玉，是人心中的蛊患。沉香、速香、多罗绒、雨缎，也是人心中的蛊患。客居游历于此的人，也应当用清廉这味药来治疗，不要只是自己陷入蛊患，进而让子孙也陷入蛊患，可以吗！

译瘴的名称不一。在八九月时，黄茅与天相接，暑气郁结勃发，如同在釜中蒸煮，人走在其中，苦于炎毒的侵扰，昏眩烦渴，轻则寒热交替，这叫做冷瘴。重则体内蕴积火气沉沉，昼夜如同在炉炭之中，这叫做热瘴。稍微延迟一二日，血液凝结便不可救治了。最严重的，一发病就失声，不知缘由，这叫做哑瘴。冷瘴与疟疾相似，秋天多患此病，天气凉爽及严寒时少有。至于回头瘴，是因为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冷热相抵触，阴阳相搏击，于是形成这种疾病。懂得摄养的人知道这些，应当立刻自我谨慎，不要过早出行，不要多次露宿，不要在日中奔驰。因为日中酷暑，骤雨刚停，阴阳之气交相剥蚀，草木蒸腾变化，行人最忌讳这种情况，应当稍作停留以避开它。而且不要轻易解开衣服，衣服解开后立即穿上，受凉不要超过一时，这就是不用吃药的喜悦。又曾经有温中固下、升降阴阳的方法来相辅相济，使天然的和气不受伤，真气不耗损，那么又有什么瘴气值得谈论呢。唉！天地一气之初非常微弱，粗疏而为风，浑浊而为烟雾，为瘴气，而天地的真气就隐藏了。人也一样，神明动荡则真气也隐藏，于是阴阳都浑浊，成为烟，成为雾，成为瘴气，以此自我昏蒙，有不能保全其天年的人了。所以只有心存而后气存，气存于一念之中，而心周遍于天地之外，这样才能清明在身体，志气如神，而没有瘴疠的祸患。

瘴气的产生，都因为草木之气。青草、黄梅，在春夏形成瘴气，新禾、黄茅，在秋冬形成瘴气。这叫做四瘴，而青草、黄茅尤其毒。青则是草，黄则是茅，一盛一衰，而瘴气因此产生。大概青草时节，恶蛇因长久蛰伏在土中，趁着春天而出，其毒气与阳气一起吐出。吐出时有一道气上冲，不久散漫而下如同黄雾，或者起初在空中如同弹丸，逐渐变大如同车轮四处抛掷，中者有的痞闷，有的疯哑，有的汗出而死。如果伏地跟随它自行抛掷，闭塞口鼻，不让它吹嘘，等它的气过去才起来，就没有灾祸。大概炎热地方的土脉疏松，地气容易泄露，百虫之气容易舒展。而人的皮肤纹理也疏松，两疏相感应，汗液相引诱，而草木的冷气就通行了。它名叫中草子，呕吐和下泻都不可以，适宜在中脘、气海、三里施灸，或者在大拇指、五指施灸，或者用针刺额头及上唇，用楮叶擦舌出血，慢慢用药解除，内热除去就痊愈了。这是邝露的话。

○半虹

雷州，常常见到天边有晕如同半虹，长数十丈，起初圆而黑，逐渐广阔如同破帆，它名叫风篷，也叫飓母。又叫瘴母。瘴母起则飓风随之，飓风生于瘴气，瘴气为气，飓风为风，气是风的母亲，所以叫飓风。飓母先成形而为半虹，风在其中孕育，经过四五天后飓风发作，积蓄时间久的发作猛烈，其征兆没有差错。所以苏过说：“断虹饮海而向北指。”断虹一作断虹，就是半虹。广州四季都有虹出现，半虹则在将要起飓风后才出现。半虹饮水，水气腥，又吐出为犁头云，这叫飓云。先为虹而后为云，虹断而云作犁头状，夹着太阳在南边飞翔，其颜色纯赤，这是火的气。火生风，所以是飓风的母亲。又飓风将要发作，提前一二日，有云片漫空疾飞，海人称为潮。风本是云，而认为是风，见到云就知道它是风，云得到气的先机，这是阴云。阳的云是雷的开始，阴的云是风的开始。

○河汉

宓山说：“河汉在十月隐藏，二月出现，天下都是这样。”而岭南腊月晴朗温暖的夜晚，河汉仍然出现不隐藏，我认为河汉也是海的散气。南海水大而气温，水暖则天也暖，所以河汉到冬天不隐藏。凡是水的精华，在春天上浮于天，则河汉出现；在冬天下沉于地，则河汉隐藏。南海的水，其精英常浮，因为阳气太盛，其地又纹理疏松，闭藏不坚固，所以冬天有雷，有河汉。我的诗：“炎天河汉异，南海大星多。”

○雹

我们广东没有冰雹。大概冰雹是冰所形成的，冰因盛阴而坚硬，盛阴胁迫盛阳，则雨冰而为雹。我们广东是盛阳之地，阴气不凝结，在寒冷时不结成冰，则在暑热时不散为雹。《左传》说：“冰雹，是冬天的愆阳、夏天的伏阴所导致的。”我们广东冬天愆阳多有，夏天伏阴则少。白发老人，不认识冰之为冰与雹之为雹，所以有时见到霰而以为是雪，见到霜而以为是冰，见到白雨而以为是雹，以为是珍珠雹，不知道它是白雨。广东在天南多白雨，白雨在北边则为雹，雹在南边则为白雨，白雨是雹所散，雹是白雨所凝。白雨盛夏更多，谚语说：“六月六，白雨足。”

○变风

风刚开始发作，常在农历七八日以及早晚两个时辰，过了这个时间就非常暴烈，大多不到一天。谚语说：“七风八到，九日无来风过造。”又说：“朝三晚七，半夜下风无过日。”然而

译靠近海的地方多风，也不完全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三伏天时有飓母兴起，几天内就会有巨大的风从东北方吹来，必定要转向南方再转向西方才会停止，或者没有转向西方就停止了，那么几天后必定会再次猛烈发作。凡是先刮西北风而后刮东南风的叫做左飓，随即兴起随即停止的叫做石尤。石尤风多在夏秋之间涨潮时发作，发作必定连续三天，看到西北方云彩升起像禽鸟的脚，瞬息间就会到达，船只航行应当尽早躲避。

译琼州有一种知风草，常常发生形态变化，实际上是虫子变化而成的。它的叶片正面和背面，每年有时裂开一道，有时裂开两道或三道，有时则没有裂痕。每年每片叶子都相同，彼此之间没有差别，当地百姓用它来预测当年飓风有无以及多少。王佐的诗写道：“飓母崩腾山岳移，方当海未练风时。琼南琼北无消息，独有知风小草知。”琼州飓风最多，设有飓神庙，每年五月五日，从郡守以下的官员都要前往祭祀，其他郡县则不这样做。

○风火

火产生于雷，也产生于风。丁巳年八月二十日夜，顺德县刮起大风，暴雨随之而来，拔起树木，掀翻房屋，无数民居被毁，经过三天三夜才停止。风触及物体就会产生火光，树木摧折腐朽的地方都焦黑腐烂，这是天上的阴火。阴火产生于风，阳火产生于雷，阴火多产生于海边，阳火多产生于山中。

●卷二地语

○地

大地到了广南就到尽头了，所谓尽头，是指尽头于海。然而琼州在海中三千多里，号称大洲，又称南溟奇甸。其他的如广南的大奚山，是急水、佛堂门一带的屏障，周围有三十个岛屿，广阔达二百里。其西南的老万山又超过它。潮州南澳，中间分为四部分，与肇庆的海陵岛，都广阔三百多里。廉州的龙门岛，高州的〇〇洲，雷州的涠洲、蛇洋洲，都广阔百里，开辟起来可以成为一个县，这些都是广南延伸在海中的土地，那么大地也不止于海了。大地不止于海，凡是海中的山，无论大小，它们的根基有的与陆地相连，有的不连，这些都是大地的一部分。虽然天气自北向南，在这里终结，但地气自南向北，在这里开始。开始于南方，又开始于极南，越穷尽越发达，所以那里的人才之美，如果不生，生了就必定成为天下的文明。大概因为其方位在离卦，离卦中间虚空，所以广南之地多虚空，极南之地在海中尤其虚空。虚空而产生光明，所以那里的人足于文采且多智慧，学问得到圣人的精华，言辞有圣人的典则，以天幸自居为海滨的邹鲁。大概自秦汉以前是蛮夷之地，自唐宋以后成为神州，虽然只是一小块地方，非非洲非岛屿，在烟水渺茫、蛟龙出没之间，也往往有衣冠礼乐存在。大地止于海的，与中原一起穷尽；大地不止于海的，不与中原一起穷尽。向南再向南，我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了。

○南交

南交，就是粤地，是陶唐氏的南边后裔，所以举南交就可以概括粤地了。然而史书记载周武王巡狩，在南海陈列诗歌。又《诗经》说：“划定疆界，治理政事，直到南海。”那么举南海也可以概括粤地了。汉代称粤地为交州，大概本于唐代，秦代分粤地为南海郡，大概本于周代。然而扬雄《交州箴》中有说：“南海的疆域，圣武加以开拓。”又说：“交州荒远，水与天相接。”那么举交州而南海就在其中了，举交州也可以概括粤地了。它被称为交趾，是交州的脚趾。粤地相对于中原是脚趾，而交趾相对于粤地也是脚趾。交趾自高阳时就已经归属，而尧命名为南交，所以论地名以南交为古，论事迹以宅南交为古。

○越裳

越裳，在象林界外，是越地的下裳。越地的上郡为衣，而下郡为裳。南极深入地下，到南海而更加低下，所以称交州为天下的脚趾，而象林界外为越地的下裳。谚语说：“裙田裙沙”，说的是边幅的意思，是下裳的说法。又古代说疆域都叫服，越地是荒服。汉文帝赐给尉佗的书信说：“服、领以南，由王自己治理。”《史记》：“领南沙北。”刘安说：“他们进入中原，必须下领水。”《汉书》中岭也写作领。领，是衣领。五岭对于荒服，就像衣领对于衣服，所以叫岭。其边海之地，则叫裳。越地本来剪发文身，不是中华冠带的居室。汉高帝曾经送给尉佗蒲桃宫锦，而文帝赐给上、中、下褚衣，是想用衣裳覆盖他们的鳞甲。春秋重视衣裳的会盟，大概因为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天下都有他们的衣裳，而天下就治理好了。衣裳取象于乾坤，没有衣裳，就没有乾坤了。越地西边有瓯骆，其民众半〇，南面称王。越裳之地而有衣裳，是知道礼义，不同于裸国的百姓。古代衣与裳相连，就像乾与坤不相离。越裳想要通于中国，大概是想以其裳连接中国的衣。

○越

《元命苞》说：牵牛星流为扬星分为越国，所以越号称扬越，说是扬州的末土，扬之越。《尔雅》说：“越，扬也。”注解说发扬，又其性轻扬。李巡说：“江南其气燥劲，其性轻扬。”《太康地纪》说：“因为扬州渐近太阳位，天气奋扬，履正含文，所以取名焉。”越又称蛮扬，《风俗通》说：蛮，慢也，其人性慢，所以又称蛮越。称百越，是因为周显王时，楚子熊商大败越国，越人散处江南海上，各自为君长。称勾越，《淮南子》说：吴人语不正，言吴而加以勾。勾，是夷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