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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广东新语十二

卷十二诗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0–189 段

尔。盖知道者,见道而不见物,不知道者,见物而不见道。道之生生化化,其妙皆在于物,物外无道。学者能于先生诗深心玩味,即见闻之所及者,可以知见闻之所不及者。物无爱于道,先生无爱于言,不可以不察也。先生尝谓人,读其诗止是读诗,求之甚浅,苟能讽咏千周,神明告人,便有自得之处。庞弼唐云,白沙先生诗,心精之蕴于是乎泄矣。然江门诗景,春来便多,除却东风花柳之句,则于洪钧若无可答者,何耶?盖涵之天衷,触之天和,鸣之天籁,油油然与天地皆春,非有所作而自不容已者矣。然感物而动,与化俱徂,其来也无意,其去也无迹,必一一记其影响,则亦琐而滞矣。此先生之所以有诗也。

译如此。大凡懂得“道”的人,看见的是“道”而看不见具体的事物;不懂“道”的人,看见的是事物而看不见“道”。“道”的生生不息、变化无穷,其奥妙都体现在事物之中,事物之外没有“道”。求学的人如果能在先生的诗中深入用心地玩味,那么通过见闻所及的范围,就可以推知见闻所不及的范围。事物对“道”没有偏爱,先生对言语也没有偏爱,这是不能不仔细体察的。先生曾经对人说,读他的诗如果仅仅当作读诗,那就求之太浅了;如果能够反复吟咏上千遍,神明自然会启示于人,就会有自己领悟的地方。庞弼唐说,白沙先生的诗,心灵的精粹蕴藏就在这里流露出来了。然而江门诗中的景致,春天来时便显得很多,除了东风花柳之类的诗句,对于造化洪钧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回应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涵养于天性的本真,触动于天地的和气,发出如天籁般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与天地同享春意,并非刻意造作而是内心情感自然流露、无法抑制的结果。然而因外物感应而心动,随着造化一同消逝,它的到来没有刻意,它的离去没有痕迹,如果一定要一一记下它的迹象,那就琐碎而滞涩了。这就是先生之所以有诗的原因。

粤人以诗为诗自曲江始,以道为诗自白沙始。白沙之言曰:“诗之工,诗之衰也。率吾情盎然出之,匹夫匹妇胸中自有全经,此风雅之渊源也。彼用之而小,此用之而大,存乎人。天道不言,四时行,百物生,焉往而非诗之妙用。”此白沙诗之教也。甘泉尝撰白沙诗教以惠学者,然学白沙者难为功,学曲江者易为力。曲江以人,而白沙以天。诗至于天,呜呼至矣。

  ○区海目诗

  岭南诗自张曲江倡正始之音,而区海目继之。明三百年,岭南诗之美者,海目为最,在泰泉、兰汀、仑山之上,其集有《前使》、《后使》二编及《海目诗选》行世。而虞山钱氏不获见之,此《列朝诗集》之憾事也。陈云淙云:海目太史之为诗也,浚南园五先生之源,而汇梁、黎诸公之流,盖雅道莫尚已。其谒张文献祠云:“一代孤忠在,千秋大雅存。诗才推正始,相业忆开元。曝日陈金鉴,蒙尘想剑门。更吟羽扇赋,摇夺不堪论。”即此一篇已工绝。海目有二子,启图、叔永,皆能嗣其音响。子尝与为雅约社,并序其诗,俾世之言诗者知吾粤,言粤诗者知区氏焉。

  ○黎美周诗

  美周诗五古最佳,有古侠士磨剑歌云:“十年磨一剑,绣血看成字。字似仇人名,难堪醉时视”。结客少年场云:“生儿未齐户,结客少年场。借问结交人,不数秦舞阳。泣者高渐离,深沉者田光。醉者名灌夫,美者张子房。感恩思报仇,相送大道傍”。其困守虔州临危时,击剑扣弦,高吟绝命。有云:“壮士血如漆,气热吞九边。大地吹黄沙,白骨为尘烟。鬼伯舔复厌,心苦肉不甜”。一时将士闻之,皆为之袒裼争先,淋漓饮血,壮气腾涌,视死如归。以视李都尉兵尽矢穷,委身降敌,韦鞲椎结,对子卿泣下沾襟,相去何啻天壤哉!美周又有花下口号云:“生平不事求神仙,愿上东海求仙船。童男童女各三千,教之歌舞及管弦。逍遥行乐二十年,遂令婚配同力田。可得万人驰九边,大雪国耻铭燕然。老夫须眉图凌烟,结屋花国临酒泉。名儒侠客列四筵,等闲诗赋人争传,乞得一字十万钱”。此篇予亦爱之,是皆不失英雄本色。他体彷佛西昆,则伤于绮靡矣。

  黎美周尝客扬州,于郑氏影园与词人即席分赋《黄牡丹》七律十章,已糊名殿最,钱牧斋拔美周第一。郑氏以书报曰:“君已录牡丹状头矣”。以二金▯赍之。其后美周过吴下,人皆称牡丹状元。其诗有曰:“月华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又曰:“燕衔落蕊成金屋,凤蚀残钗化宝胎”,皆丽句也。是时邝湛若亦赋《赤鹦鹉》七律十章,其句有云:“舞爱玉环低绛袖,歌怜樊素啭朱樱”。又曰:“飞琼阆苑乘朱雾,小玉璇宫化紫烟”。一时人士传诵,有黎牡丹、邝鹦鹉之称。

  ○邝湛若诗

  湛若南海人,名露,少工诸体书。督学使者以恭宽信敏惠题校士,湛若五比为文,以真、行、篆、隶、八分五体书之,使者黜置五等,湛若大笑弃去。纵游吴楚燕赵之间,赋诗数百章,才名大起。岁戊子,以荐得擢中书舍人。庚寅,奉使还广州。会敌兵至,与诸将戮心死守,凡十阅月城陷。幅巾抱琴将出,骑以白刃拟之。湛若笑曰:“此何物,可相戏耶!”骑亦失笑。徐还所居海雪堂,环列古奇器图书于左右,啸歌以待骑入,竟为所害。为人好恢谐大言,汪洋自恣,以写其牢骚不平之志,或时清谈缓态,效东晋人风旨,所至辄倾一座。至为诗,则忧天悯人,主文谲谏。若七哀述征之篇,虽《小雅》之怨诽,《离骚》之忠爱,无以尚之。其当事君行去:“不哑吞炭漆为厉,殿屎入梁,匍匐入厕。更音易貌心苦悲,良友断肠,妻不与知。百年意气生命促,不斩君衣,何能瞑目。主雠未报白日逋,亮为国士,安得完肤。身无完肤雠未报,斩衣流血徒草草。褫仇之魄,以愧二心。臣命不如,臣心已穷。”盖可以见其志矣。子鸿,字剧孟,亦负不羁之才。年二十余,能诗及击剑。先时丙戌之变,率北山义旅千余,战敌于

译广东人把诗当作诗来写,从张九龄(曲江)开始;把道融入诗中,从陈献章(白沙)开始。白沙说:“诗写得过于精工,正是诗的衰落。顺着我的真情自然流露,普通百姓心中自有完整的经典,这是《风》《雅》的源头。他们(指追求工巧者)用起来显得狭隘,我们用起来显得宏大,关键在于人。天道不言,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哪里不是诗的妙用呢?”这就是白沙的诗教。湛若水(甘泉)曾经撰写白沙诗教来惠及学者,然而学习白沙难以见效,学习曲江则容易用力。曲江依靠人力,白沙依靠天理。诗达到天理的境界,啊,真是极致了。

○区海目诗

岭南诗歌自从张九龄倡导正始之音,区海目便继承了他。明朝三百年间,岭南诗歌中优美的作品,以区海目为最,胜过黄佐(泰泉)、黎民表(兰汀)、梁有誉(仑山),他的诗集有《前使》、《后使》两编以及《海目诗选》流传于世。而虞山的钱谦益没有见到这些书,这是《列朝诗集》的憾事。陈云淙说:区海目太史作诗,深挖南园五先生的源头,汇聚梁、黎等人的流派,大概雅正之道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他拜谒张文献祠的诗写道:“一代孤忠在,千秋大雅存。诗才推正始,相业忆开元。曝日陈金鉴,蒙尘想剑门。更吟羽扇赋,摇夺不堪论。”仅这一篇就已经极其精妙。区海目有两个儿子,启图、叔永,都能继承他的诗风。我曾与他们结成雅约社,并为他们的诗作序,让世人谈论诗歌时知道我们广东,谈论广东诗歌时知道区氏。

○黎美周诗

黎美周的诗歌中,五言古诗最好,有《古侠士磨剑歌》写道:“十年磨一剑,绣血看成字。字似仇人名,难堪醉时视”。《结客少年场》写道:“生儿未齐户,结客少年场。借问结交人,不数秦舞阳。泣者高渐离,深沉者田光。醉者名灌夫,美者张子房。感恩思报仇,相送大道傍”。他被困守虔州面临危亡时,击剑扣弦,高声吟诵绝命诗。其中有:“壮士血如漆,气热吞九边。大地吹黄沙,白骨为尘烟。鬼伯舔复厌,心苦肉不甜”。当时的将士听到后,都为之袒露身体争先恐后,淋漓饮血,壮气腾涌,视死如归。与李陵兵尽矢穷、委身降敌,韦鞲椎结,对着苏武哭泣沾襟相比,相差岂止天壤之别!黎美周又有《花下口号》写道:“生平不事求神仙,愿上东海求仙船。童男童女各三千,教之歌舞及管弦。逍遥行乐二十年,遂令婚配同力田。可得万人驰九边,大雪国耻铭燕然。老夫须眉图凌烟,结屋花国临酒泉。名儒侠客列四筵,等闲诗赋人争传,乞得一字十万钱”。这首诗我也喜爱,这些都不失英雄本色。其他体裁模仿西昆体,则显得过于华丽柔靡了。

黎美周曾经客居扬州,在郑氏影园与词人们即席分题赋《黄牡丹》七律十章,已经糊名评定优劣,钱谦益(牧斋)拔取黎美周为第一。郑氏写信报喜说:“您已经录为牡丹状元了”。用两锭银子赏赐他。后来黎美周经过苏州,人们都称他为牡丹状元。他的诗中有:“月华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又有:“燕衔落蕊成金屋,凤蚀残钗化宝胎”,都是华丽的诗句。这时邝露(湛若)也赋《赤鹦鹉》七律十章,其中有句:“舞爱玉环低绛袖,歌怜樊素啭朱樱”。又有:“飞琼阆苑乘朱雾,小玉璇宫化紫烟”。当时人士传诵,有黎牡丹、邝鹦鹉之称。

○邝湛若诗

湛若是南海人,名露,年轻时擅长各种书体。督学使者以“恭宽信敏惠”为题考核士子,湛若用五比文作答,分别用真、行、篆、隶、八分五种书体书写,使者将他贬置五等,湛若大笑离去。他纵情游历吴、楚、燕、赵之间,赋诗数百章,才名大振。戊子年,因推荐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庚寅年,奉命出使回到广州。恰逢敌兵到来,他与各位将领同心死守,历经十个月城池陷落。他头戴幅巾怀抱古琴准备出去,骑兵用白刃指向他。湛若笑着说:“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戏弄我吗!”骑兵也忍不住失笑。他慢慢回到住所海雪堂,将古奇器图书环绕陈列在左右,啸歌等待骑兵进来,最终被害。他为人喜欢诙谐大言,汪洋自恣,以抒发其牢骚不平之志,有时清谈缓态,效仿东晋人的风旨,所到之处往往倾倒一座。至于作诗,则忧天悯人,主张文辞委婉劝谏。像《七哀》《述征》这样的篇章,即使是《小雅》的怨诽,《离骚》的忠爱,也不能超过它。他在《当事君行去》中写道:“不哑吞炭漆为厉,殿屎入梁,匍匐入厕。更音易貌心苦悲,良友断肠,妻不与知。百年意气生命促,不斩君衣,何能瞑目。主雠未报白日逋,亮为国士,安得完肤。身无完肤雠未报,斩衣流血徒草草。褫仇之魄,以愧二心。臣命不如,臣心已穷。”大概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他的儿子邝鸿,字剧孟,也负有不拘常规之才。二十多岁时,能作诗且善击剑。先前丙戌之变时,率领北山义旅千余人,在

广州东郊死之,得赠锦衣千户。父子皆烈士也,而世徒以为风流旷达诗人也,噫!

译在广州东郊战死,死后被追赠为锦衣卫千户。父子二人都是忠烈之士,然而世人却只把他们当作风流旷达的诗人,唉!

○僧祖心诗

  祖心博罗人,宗伯韩文恪公长子。少为名诸生,才高气盛,有康济天下之志。年二十六,忽弃家为僧,禅寂于罗浮、匡庐者久之。乙酉至南京,会国再变,亲见诸士大夫死事状,纪为私史。城逻发焉,被拷治惨甚,所与游者忍死不一言,傅律殊死既得减,充戍渖阳。痛定而哦,或歌或哭,为诗数十百篇,命曰《剩诗》。其痛伤人伦之变,感慨家国之亡,至性绝人,有士大夫之所不能及者。读其诗而君父之爱油然以生焉。盖其人虽居世外,而自丧乱以来,每以氵典氵忍苟全,不得死于家国,以见诸公于地下为憾。而其弟ら、▯、骊以抗节,叔父日钦,从兄如琰,从子子见、子亢以战败,寡姊以城陷,妹以救母,▯妇以不食,骊妇以饮刃,皆死。即仆从婢媵,亦多有视死如归者。一家忠义,皆有以慰夫师之心。嗟夫!圣人不作,大道失而求诸禅。忠臣孝子无多,大义失而求诸僧。春秋已亡,褒贬失而求诸诗。以禅为道,道之不幸也。以僧为忠臣孝子,士大夫之不幸也。以诗为春秋,史之不幸也。《剩诗》有曰:“人鬼不容发,安能复迟迟。努力事前路,勿为儿女悲”。又曰:“地上反淹淹,地下多生气”。呜呼!亦可以见其志也矣。

  ○零丁山人诗

  山人姓李名正,字正甫,番禺诸生也。丙戌城破,其父乃于兵难。山人乃髡首,名今日僧,Т居零丁之山。遇哀至放声曼歌,歌文文山正气之篇,歌已而哭,哭复歌,四顾无人,辄欲投身大洋以死,与崖门诸忠烈魂同游。既又自念吾布衣之士耳,与其死于父,何如生于君,死于父则无子,斯死父矣,生于君则有臣,其尚可以致吾之命,而遂吾之志也乎!于是弃僧服而返。性好独坐,然亦非习为禅观者。一室深闭,人莫知其所为,窃窥之,每一ガ发,即以纸钱包裹,具衣冠上山焚去,哭之呜咽。试问之,则曰:“吾发欲还之父母也。全归之未能,故伤之耳”。酒酣慷慨为诗,有曰:“身当病后哀歌短,家自亡来骨肉轻”。又曰:“多病一身堪久客,故园诸弟尚重围”。又曰:“夜夜哀魂同梦父,年年孤影愧称兄”。又曰:“当天落日愁无影,到地悲风壮有声”。皆悲酸惨绝,如猿吟鹤唳,不堪入耳。久之郁郁竟以死,年三十七。悲夫正甫,士之不幸其至此耶!生既无可奋其才,死而忠孝之心又不白,后之人其终以正甫为何如人耶!其为桑门也,臣之终,其弃桑门也,子之始。终始之间,呜呼!难言之矣。正甫一字零丁,零丁亦大洋名,自文文山一至,数百年乃有正甫以哀歌招其魂魄,文山其亦幸矣哉!

  ○张璩子诗

  东莞张璩子家珍,年十六,从其兄文烈公起兵。常得良马绝爱之,摧锋陷坚阵,数有奇功。马死,璩子哭之恸,葬于龙门山中。既十年所,忽夜梦驰驱如昔,悲鸣恋恋,觉而为诗吊之。其辞云:“久失飞黄马,空余血战衣。可怜横草后,不得裹尸归。力尽犹追敌,功高几溃围。年来生髀肉,梦尔泪频挥”。

  ○屈氏诗谱

  洪武初,予八世从祖讳仲舒者,以元帅府总护出镇紫荆,有诗云:“塞上风霜旧,军中号令新。枕弓头印月,卧甲臂生鳞。慷慨酬明主,忠劳致此身。狼居封有日,归贺太平春”。十二世祖沧洲处士讳氵英,著有《草虫鸣砌集》。十五世伯祖博翁处士讳群策,有《来薰书院集》。翁耆年硕学,高旷绝伦,白沙尝过其家,书“背处从他冷笑,眼前任我清狂”二语赠之。甘泉想慕其风,自京师寄酒一尊,翁答诗云:“野老何堪太史情,醇醪分注玉壶清。天生我有江湖兴,独自推篷对月倾”。其子青野翁讳某,尝与诸从结社龙山,著有《交翠轩集》。龙山在番禺水门乡,林泉幽邃,于沙亭相近,南临狮海,东接虎门,天气晴明,罗浮隐隐可见,翁甚乐之。有琴曰一天秋日,抚弄以自娱。白沙题句云:“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

  ○屈道人歌

  南海陈乔生常作《屈道人歌》见赠,有曰:“云中龙变化,隐隐见其鳞

译○僧祖心诗

祖心是博罗人,宗伯韩文恪公的长子。年轻时就是著名的读书人,才华出众,意气高昂,有匡济天下的志向。二十六岁时,忽然抛弃家庭出家为僧,在罗浮山、庐山禅修静寂了很久。乙酉年到达南京,恰逢国家再次发生变故,亲眼目睹各位士大夫为国死节的情形,记录下来作为私史。城防溃败,他被逮捕拷问,刑罚极其残酷,与他交往的人忍痛不敢说一句话,按法律判处死刑后得以减刑,发配戍守沈阳。悲痛平复后吟咏,有时歌唱有时哭泣,写了几十上百首诗,命名为《剩诗》。他痛心于人伦关系的崩坏,感慨家国的灭亡,真情本性超越常人,有士大夫所不及的地方。读他的诗,对君主和父亲的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大概他虽然身处世外,但自从丧乱以来,常常因苟且偷生保全性命,未能死于家国,以在地下见到各位忠臣为遗憾。而他的弟弟ら、〇、骊因坚守节操,叔父日钦,堂兄如琰,侄子子见、子亢因战败,寡嫂因城陷,妹妹因救母,〇的妻子因绝食,骊的妻子因饮刃,都死了。即使是仆从婢女,也有很多视死如归的。一家的忠义,都有足以慰藉师心的地方。唉!圣人不再出现,大道失落而向禅宗寻求。忠臣孝子不多,大义失落而向僧人寻求。《春秋》已亡,褒贬失落而向诗歌寻求。以禅为道,是道的不幸。以僧人为忠臣孝子,是士大夫的不幸。以诗歌为《春秋》,是史学的幸运。《剩诗》中有说:“人鬼之间不容发,怎能再迟疑。努力前行,不要为儿女之悲”。又说:“地上反而沉闷,地下多有生气”。唉!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啊。

○零丁山人诗

山人姓李名正,字正甫,是番禺的读书人。丙戌年城破,他的父亲死于兵难。山人于是剃度,名叫今日僧,隐居在零丁山。遇到悲哀就放声长歌,歌唱文天祥《正气歌》的篇章,歌毕而哭,哭完又歌,四顾无人,就想投身大海而死,与崖门的忠烈之魂同游。后来又自想我是布衣之士,与其死于父亲,不如生于君主,死于父亲则无子,这就死去了父亲,生于君主则有臣,还可以献出我的生命,以实现我的志向吗!于是弃僧服而返回。他喜欢独坐,但也不是习禅观的人。一室深闭,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偷偷窥视,每次拔下一根头发,就用纸钱包裹,穿上衣冠上山焚烧,哭得呜咽。试着问他,就说:“我的头发想还给父母。全归未能,所以悲伤啊”。酒酣慷慨作诗,有说:“身当病后哀歌短,家自亡来骨肉轻”。又说:“多病一身堪久客,故园诸弟尚重围”。又说:“夜夜哀魂同梦父,年年孤影愧称兄”。又说:“当天落日愁无影,到地悲风壮有声”。都悲酸惨绝,如猿吟鹤唳,不堪入耳。久之郁郁竟以死,年三十七。悲夫正甫,士之不幸其至此耶!生既无可奋其才,死而忠孝之心又不白,后之人其终以正甫为何如人耶!其为桑门也,臣之终,其弃桑门也,子之始。终始之间,呜呼!难言之矣。正甫一字零丁,零丁亦大洋名,自文文山一至,数百年乃有正甫以哀歌招其魂魄,文山其亦幸矣哉!

○张璩子诗

东莞张璩子家珍,年十六,从其兄文烈公起兵。常得良马绝爱之,摧锋陷坚阵,数有奇功。马死,璩子哭之恸,葬于龙门山中。既十年所,忽夜梦驰驱如昔,悲鸣恋恋,觉而为诗吊之。其辞云:“久失飞黄马,空余血战衣。可怜横草后,不得裹尸归。力尽犹追敌,功高几溃围。年来生髀肉,梦尔泪频挥”。

○屈氏诗谱

洪武初,予八世从祖讳仲舒者,以元帅府总护出镇紫荆,有诗云:“塞上风霜旧,军中号令新。枕弓头印月,卧甲臂生鳞。慷慨酬明主,忠劳致此身。狼居封有日,归贺太平春”。十二世祖沧洲处士讳氵英,著有《草虫鸣砌集》。十五世伯祖博翁处士讳群策,有《来薰书院集》。翁耆年硕学,高旷绝伦,白沙尝过其家,书“背处从他冷笑,眼前任我清狂”二语赠之。甘泉想慕其风,自京师寄酒一尊,翁答诗云:“野老何堪太史情,醇醪分注玉壶清。天生我有江湖兴,独自推篷对月倾”。其子青野翁讳某,尝与诸从结社龙山,著有《交翠轩集》。龙山在番禺水门乡,林泉幽邃,于沙亭相近,南临狮海,东接虎门,天气晴明,罗浮隐隐可见,翁甚乐之。有琴曰一天秋日,抚弄以自娱。白沙题句云:“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

○屈道人歌

南海陈乔生常作《屈道人歌》见赠,有曰:“云中龙变化,隐隐见其鳞

。支公与林师,仿佛云一人。方袍白足采兰蕙,僧伽未必非灵均”。方是时,予虽弃沙门服,犹称屈道人,不欲以高僧终而欲以高士始。故乔生言之若此。

译支公与林师,大概像同一个人。身着方袍、赤足采摘兰蕙,僧伽未必不是屈原。在那时,我虽然已脱去僧服,但仍自称屈道人,不想以高僧的身份终结,而想以高士的身份开始。所以乔生这样说。

○诗社

  广州南园诗社,始自国初五先生。越山诗社,始自王光禄渐逵、伦祭酒以训。浮丘诗社,始自郭光禄▯、王光禄学曾。诃林净社,始自陈宗伯子壮,而宗伯复修南园旧社,与广州名流十有二人唱和。叶石洞云:东广好辞,缙绅先生解组归,不问家人生产,惟赋诗修岁时之会,粤人故多高致乃尔。粤诗自五先生振起,至黄文裕而复兴。陈云淙云:太史公谓齐鲁文学其天性,粤于诗则有然矣。我国家以淮甸为丰镐,则粤应江汉之纪,风之所为首二南也。五先生以胜国遗佚,与吴四杰、闽十才子并起,皆南音,风雅之功,于今为烈。欧桢伯云:明兴,天造草昧,五岭以南,孙ナ、黄哲、王佐、赵介、李德五先生起,轶视吴中四杰远甚。百余年来,经术贵而声诗绌。一振于弘治、正德,大都三河东西秦之产,淮南江左稍稍响应。当世宗皇帝时,泰泉先生崛出南海,其持汉家三尺,以号令魏晋六朝,而指挥开元大历,变椎结为章甫,辟荒剃秽于炎徼,功不在陆贾、终军下也。桢伯与梁兰汀、李青霞、黎瑶石皆泰泉门人,其诗正大典丽,泽于风雅,盖得其师所指授。桢伯、兰汀常以诗盛称京师,于鳞、元美辈欲连为八才子,旋以八才子中粤居其二,心嫉之,且桢伯又非甲科,乃舍桢伯。王敬美云:岭南故多娴于文辞,而欧先生为最,俯一第不足拾取,竟以常调为文学掌故。故事,掌故历郡国学,即止不复迁。欧先生所历皆上考,遂破选人格,为国学掌故。居久之,将选入中秘,弗果,已遂迁为廷尉平。上下百年内,徐迪功由廷尉平左迁博士,欧先生由博士右迁廷尉平,相望两人耳。夫物不有以少为贵乎?自先生用掌故得廷尉平,天下以为少而贵之。其学无所不窥,而比事属辞,壹禀于古,直溯建安大历而上之。而元美则谓瑶石五言古,自建安而下逮梁陈,靡所不出入,和平丽尔。七言歌行,有卢、杨、沈、宋之韵。近体氵风々,全盛遗响。诚徵其辞而奏之肉,叶以正始,铿然而中宫商,盖十得八九矣。知言哉!瑶石后有区海目者,直追初唐,置大历以下不复道。论者谓明兴,前后七子称诗,号翰林为馆阁体。海目始力▯浮靡,还之风雅,其《前使》、《后使》二集,虽使燕、许复生,亦不能有所加损。其论诗有云:弘正间,力驱宋元还之古,始合者什一。近世求多于古,自用我法,未免恣睢于情之中,而决裂于格之外,按之而不合节,歌之而不成声。其子启图亦云:国朝之文章,自北地以还,历下继之,盛于嘉隆而即衰于嘉隆。其病在夸大而不本之性情,率意独创而不师古,遂使唐、宋、昭代畛分为三,声气之元,江河不返。此皆笃论也。启图能承家学,与李烟客、罗季作、欧子建、邝湛若四五公者唱和,其雄才绝力,皆可以开辟成一家,而兢兢先正典型,弗敢陨越。所著悉温厚和平,光明丽则,绝不为新声野体、淫邪佻荡之音,以与天下俱变,是皆岭南之哲匠也。慨自申、酉变乱以来,士多哀怨,有郁难宣,既皆以蜚Т为怀,不复从事于举业,于是祖述风骚,流连八代,有所感触,一一见诸诗歌。故予尝与同里诸子为西园诗社,以追先达,然时时讨论,亦自各持一端。有举湛若之言者曰。诗贵声律,如闻中宵之笛,不辨其词,而绕云流月,自是出尘之音。王说作则谓,君等少年,如新华乍开,光艳动人,然不久当落耳。必敛华就实,如果熟霜红,甘美在中,悦目不足,而适口有余,乃可贵也。湛若之言尚华,说作之言务实,合而一之,斯为有体有用之作。噫嘻!吾其勉之而已。

  ○宝安诗录

  明兴,东莞有凤台、南园二诗社,其诗颇得源流之正。琴轩陈公琏尝为《宝安诗录》,自宋元以至国初。其后祁方伯顺,增损为《前集》。自琴轩至方伯时得数十人,为《后集》。外郡士大夫有为宝安作者,亦因其旧增附焉。吾粤诸邑,惟东莞诗有合集,区启图尝梓同乡先辈选诗曰《峤雅》,凡五百余家,其书未成。予撰《岭南诗选》前

译○诗社

广州南园诗社,始于明朝初年的五先生。越山诗社,始于王光禄渐逵、伦祭酒以训。浮丘诗社,始于郭光禄〇、王光禄学曾。诃林净社,始于陈宗伯子壮,而陈宗伯又重修南园旧社,与广州名流十二人唱和。叶石洞说:广东喜好辞章,官员们辞官归乡后,不关心家庭生计,只赋诗并举行岁时聚会,广东人因此多有高雅的情致。广东诗歌自五先生振兴,到黄文裕而复兴。陈云淙说:太史公说齐鲁文学是其天性,广东对于诗歌也是如此。我朝以淮甸为丰镐那样的圣地,那么广东就对应江汉的记载,是《诗经》中“二南”风教的源头。五先生作为前朝遗民,与吴地四杰、福建十才子同时兴起,都是南方之音,风雅的功绩,至今依然显著。欧桢伯说:明朝兴起,天下初创,五岭以南,孙蕡、黄哲、王佐、赵介、李德五先生崛起,远远超过吴中四杰。百余年来,经学受重视而诗歌衰微。在弘治、正德年间一度振兴,大多是三河东西、秦地的作品,淮南、江左地区稍稍响应。在世宗皇帝时,泰泉先生从南海崛起,他秉持汉代的法度,来号令魏晋六朝,并指挥开元、大历的诗风,将蛮俗变为文明,在南方边远之地开辟荒秽,功绩不在陆贾、终军之下。桢伯与梁兰汀、李青霞、黎瑶石都是泰泉的门人,他们的诗歌正大典雅,润泽风雅,大概是得到了老师的指点。桢伯、兰汀常以诗歌在京城著称,李攀龙、王世贞等人想将他们列为八才子,随即因为八才子中广东占了两个,心里嫉妒,而且桢伯又不是进士出身,于是舍弃了桢伯。王敬美说:岭南向来多擅长文辞的人,而欧先生最为突出,轻视科举功名不足取,最终凭借常规途径担任文学掌故。按惯例,掌故历任郡国学官后,就停止不再升迁。欧先生所任职务都考核优异,于是打破常规,担任国学掌故。任职很久后,将选入中秘,未果,随后升任廷尉平。上下百年内,徐迪功由廷尉平降职为博士,欧先生由博士升任廷尉平,相望的只有这两人。事物不都是以稀少为贵吗?自先生因掌故升任廷尉平,天下人认为这很少见而珍视他。他的学问无所不窥,而编排材料、组织文辞,完全遵循古法,直接追溯建安、大历而上。而王世贞则认为黎瑶石的五言古诗,自建安而下至梁陈,无不精通,平和华丽。七言歌行,有卢照邻、杨炯、沈佺期、宋之问的风韵。近体诗清新,全盛时期的遗响。如果验证他的辞藻并配上音乐,符合正始之音,铿锵而合乎宫商,大概十之八九。真是知言啊!瑶石之后有区海目,直接追摹初唐,置大历以下而不谈。评论者说:明朝兴起,前后七子称雄诗坛,号称翰林为馆阁体。海目开始极力反对浮靡,回归风雅,他的《前使》、《后使》两集,即使燕、许再生,也不能有所增减。他论诗说:弘治、正德年间,极力驱除宋元诗风回归古法,起初符合的只有十分之一。近世追求多于古法,自创我的方法,未免在情感中放纵,在格律外破裂,按之不合节拍,歌之不成声音。他的儿子启图也说:本朝的文章,自李梦阳以来,李攀龙继承,兴盛于嘉靖、隆庆年间随即在嘉靖、隆庆年间衰落。弊病在于夸大而不本于性情,随意独创而不师法古人,于是使唐、宋、本朝界限分明为三,声气之源,如江河不返。这些都是确切的议论。启图能继承家学,与李烟客、罗季作、欧子建、邝湛若四五位先生唱和,他们的雄才绝力,都可以开辟成一家,而兢兢业业遵循先正典型,不敢逾越。所著作品都温厚和平,光明丽则,绝不作新声野体、淫邪佻荡之音,以与天下俱变,这些都是岭南的哲匠。慨叹自申、酉变乱以来,士人多哀怨,有郁结难以抒发,既都以飞腾为怀,不再从事科举之业,于是祖述风骚,流连八代,有所感触,一一见于诗歌。所以我曾与同乡诸子结成西园诗社,以追慕先达,但时时讨论,也各自持一端。有引用湛若之言的人说:诗歌贵在声律,如听中宵之笛,不辨其词,而绕云流月,自是出尘之音。王说作则说:你们少年,如新华乍开,光艳动人,但不久当落。必须收敛繁华归于实质,如果熟霜红,甘美在内,悦目不足,而适口有余,才可贵。湛若之言尚华,说作之言务实,合而为一,这才是有体有用的作品。唉!我们只有勉励自己罢了。

○宝安诗录

明朝兴起,东莞有凤台、南园两个诗社,其诗歌颇得源流之正。琴轩陈公琏曾编《宝安诗录》,自宋元以至明朝初年。其后祁方伯顺,增删为《前集》。自琴轩至方伯时得数十人,编为《后集》。外郡士大夫有为宝安创作的,也因其旧本增附。我广东各邑,只有东莞诗歌有合集,区启图曾刊印同乡先辈选诗曰《峤雅》,共五百余家,其书未成。我撰《岭南诗选》前

后集,前集自唐开元至明万历,后集自万历至今,人各有传,仿《列朝诗集》之体。积二十年亦未有成书,可叹也。

译后集,前集从唐开元到明万历,后集从万历到现在,每个人各有传记,仿照《列朝诗集》的体例。积累二十年也没有成书,可叹啊。

○粤歌

  粤俗好歌,凡有吉庆,必唱歌以为欢乐,以不露题中一字,语多双关,而中有挂折者为善。挂折者,挂一人名于中,字相连而意不相连者也。其歌也,辞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叶,以俚言土音衬贴之,唱一句或延半刻,曼节长声,自回自复,不肯一往而尽,辞必极其艳,情必极其至,使人喜悦悲酸而不能已已,此其为善之大端也。故尝有歌试,以第高下,高者受上赏,号为歌伯。其娶妇而亲迎者,婿必多求数人与己年貌相若而才思敏给者,使为伴郎。女家索拦门诗歌,婿或捉笔为之,或使伴郎代草。或文或不文,总以信口而成,才华斐美者为贵。至女家不能酬和,女乃出ト。此即唐人催妆之作也。先一夕,男女家行醮,亲友与席者或皆唱歌,名曰坐歌堂。酒罢,则亲戚之尊贵者,亲送新郎入房,名曰送花。花必以多子者,亦复唱歌。自后连夕亲友来索糖梅啖食者,名曰打糖梅,一皆唱歌,歌美者得糖梅益多矣。其歌之长调者,如唐人连昌宫词、琵琶行等,至数百言千言,以三弦合之,每空中弦以起止,盖太族调也,名曰《摸鱼歌》。或妇女岁时聚会,则使瞽师唱之,如元人弹词曰某记某记者,皆小说也,其事或有或无,大抵孝义贞烈之事为多,竟日始毕一记,可劝可戒,令人感泣沾襟。其短调蹋歌者,不用弦索,往往引物连类,委曲譬喻,多如《子夜》《竹枝》。如曰:“中间日出四边雨,记得有情人在心”。曰:“一树石榴全著雨,谁怜粒粒泪珠红”。曰:“灯心点著两头火,为娘操尽几多心”。曰:“妹相思,不作风流到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那见风吹花上枝”。《蜘蛛曲》曰:“天旱蜘蛛结夜网,想晴只在暗中丝”。又曰:“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断是真丝”。又曰:“妹相思,蜘蛛结网恨无丝。花不年年在树上,娘不年年作女儿”。《竹叶歌》曰:“竹叶落,竹叶习,无望翻头再上枝。担伞出门人叫嫂,无望翻头做女时”。《素馨曲》曰:“素馨棚下梳横髻,只为贪花不上头。十月大禾未入米,问娘花浪几时收”。凡村落人奴之女,嫁日不敢乘车,女子率自持一伞以自蔽。既嫁,人率称之为嫂。此言女一嫁不能复为处子,犹士一失身,不能复洁白也。梳横髻者未笄也,宜笄不笄,是犹不肯在花棚上也。十月熟者名大禾,岁晏而米不入,花浪不收,是过时而无实也。此刺淫女,亦以喻士之不及时修德,流荡而至老也。”有曰:“大姐姐,分明大姐大三年。担凳井头共姐坐,分明大姐坐头边”。言女嫁失时也,妹自愧先其姊也。有曰:“官人骑马到林池,斩竿筋竹织筲箕。筲箕载绿豆,绿豆喂相思。相思有翼飞开去,只剩空笼挂树枝”。刺负恩也。有曰:“一更鸡啼鸡拍翼,二更鸡啼鸡拍胸。三更鸡啼郎去广,鸡冠沾得泪花红”。有曰:“岁晚天寒郎不回,厨中烟冷雪成堆。竹篙烧火长长炭,炭到天明半作灰”。有曰:“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则剧到如今。头发条条梳到尾,鸳鸯怎得不相寻”。有曰:“大头竹笋作三桠,敢好后生无置家。敢好早禾无入米,敢好攀枝无晾花”。敢好者,言如此好也。其蛋女子荡恣,如吴下唱杨花者曰绾髻,有谣曰:“清河绾髻春意闹,三十不嫁随意乐。江行水宿寄此生,摇橹唱歌桨过▯”。桨者,摇船也,亦双关之意。▯者,觉也。如此类不可枚举,皆以比兴为工,辞纤艳而情深,颇有风人之遗。而采茶歌尤善。粤俗,岁之正月,饰儿童为采女,每队十二人,人持花篮。篮中然一宝灯,罩以绛纱,以ㄌ为大圈,缘之踏歌。歌十二月采菜,有曰:“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大姐采多妹采少,不论多少早还家。”有曰:“三月采茶是清明,娘在房中绣手巾。两头绣出茶花朵,中央绣出采茶人”。有曰:“四月采茶茶叶黄,三角田中使牛忙。使得牛来茶已老,采得茶来秧又黄”。是三章则几于雅矣。东莞岁朝,贸食妪所唱歌头曲尾者,曰汤水歌。寻常瞽男女所唱多用某记,其

译○粤歌

广东风俗喜好唱歌,凡是遇到喜庆之事,必定唱歌以表达欢乐,以不露题目中一字、语多双关、且中间有“挂折”的为上乘。“挂折”,是指在歌中嵌入一个人名,字面相连而意思不相连。他们的歌,辞藻不必完全雅致,平仄不必完全协律,用俚语土音来衬托,唱一句有时要延长半刻钟,节奏舒缓,声音悠长,自我回旋往复,不肯一泻到底,辞藻务必极其艳丽,情感务必极其真挚,使人喜悦悲酸而不能自止,这是其优点的主要方面。因此曾有歌试,以此评定高下,高者受上等赏赐,号称“歌伯”。娶妻时亲自去迎亲,新郎必定多找几个与自己年龄相貌相仿且才思敏捷的人,让他们做伴郎。女方家索要拦门诗,新郎或亲自提笔创作,或让伴郎代写。无论是否有文采,总以随口而成、才华斐然者为贵。等到女方家不能应答和唱,新娘才出来。这就是唐代催妆诗的遗风。前一天晚上,男女两家举行祭礼,亲友在席上的有时都唱歌,名叫“坐歌堂”。酒宴结束,则亲戚中尊贵者,亲自送新郎入房,名叫“送花”。花必定选用多子的,也再次唱歌。此后连续几晚亲友来索要糖梅吃的,名叫“打糖梅”,全都唱歌,歌唱得美的得到糖梅更多。那些长调的歌,如唐人的《连昌宫词》《琵琶行》等,长达数百字千字,用三弦伴奏,每以空弦起止,大概是太族调,名叫《摸鱼歌》。有时妇女在岁时聚会,就让盲艺人演唱,如元人的弹词叫某记某记的,都是小说,其事或有或无,大体上是孝义贞烈之事居多,整天才唱完一记,可劝可戒,令人感动哭泣沾湿衣襟。那些短调踏歌的,不用弦乐,往往引物连类,委曲譬喻,多如《子夜》《竹枝》。如说:“中间日出四边雨,记得有情人在心”。说:“一树石榴全著雨,谁怜粒粒泪珠红”。说:“灯心点著两头火,为娘操尽几多心”。说:“妹相思,不作风流到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那见风吹花上枝”。《蜘蛛曲》说:“天旱蜘蛛结夜网,想晴只在暗中丝”。又说:“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断是真丝”。又说:“妹相思,蜘蛛结网恨无丝。花不年年在树上,娘不年年作女儿”。《竹叶歌》说:“竹叶落,竹叶习,无望翻头再上枝。担伞出门人叫嫂,无望翻头做女时”。《素馨曲》说:“素馨棚下梳横髻,只为贪花不上头。十月大禾未入米,问娘花浪几时收”。凡是村落里人奴的女儿,嫁日不敢乘车,女子通常自己拿一把伞来遮蔽。既嫁,人们通常称她为嫂。这是说女子一嫁不能复为处女,犹如士人一失身,不能复洁白。梳横髻的是未及笄,宜笄不笄,是犹不肯在花棚上。十月熟的名大禾,岁末而米不入,花浪不收,是过时而无实。这是讽刺淫女,也用来比喻士人不及时修德,流荡而至老。有说:“大姐姐,分明大姐大三年。担凳井头共姐坐,分明大姐坐头边”。这是说女子嫁失时,妹妹自愧先于姐姐。有说:“官人骑马到林池,斩竿筋竹织筲箕。筲箕载绿豆,绿豆喂相思。相思有翼飞开去,只剩空笼挂树枝”。这是讽刺负恩。有说:“一更鸡啼鸡拍翼,二更鸡啼鸡拍胸。三更鸡啼郎去广,鸡冠沾得泪花红”。有说:“岁晚天寒郎不回,厨中烟冷雪成堆。竹篙烧火长长炭,炭到天明半作灰”。有说:“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则剧到如今。头发条条梳到尾,鸳鸯怎得不相寻”。有说:“大头竹笋作三桠,敢好后生无置家。敢好早禾无入米,敢好攀枝无晾花”。“敢好”,是说如此好。那些蛋家女子放纵恣意,如吴下唱杨花的叫绾髻,有谣曰:“清河绾髻春意闹,三十不嫁随意乐。江行水宿寄此生,摇橹唱歌桨过〇”。“桨”,是摇船,也是双关之意。“〇”,是觉。如此类不可枚举,都以比兴为工,辞纤艳而情深,颇有风人之遗。而采茶歌尤善。广东风俗,每年正月,装饰儿童为采女,每队十二人,人持花篮。篮中燃一宝灯,罩以绛纱,以ㄌ为大圈,沿之踏歌。歌十二月采菜,有说:“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大姐采多妹采少,不论多少早还家。”有说:“三月采茶是清明,娘在房中绣手巾。两头绣出茶花朵,中央绣出采茶人”。有说:“四月采茶茶叶黄,三角田中使牛忙。使得牛来茶已老,采得茶来秧又黄”。这三章则几乎达到雅正了。东莞岁朝,卖食老妇所唱歌头曲尾的,叫汤水歌。寻常盲男女所唱多用某记,其

辞至数千言,有雅有俗,有贞有淫,随主人所命唱之。或以琵琶蓁子为节,儿童所唱以嬉,则曰山歌,亦曰歌仔,多似诗余音调,辞虽细碎,亦绝多妍丽之句。大抵粤音柔而直,颇近吴越,出于唇舌间,不清以浊,当为羽音。歌则清婉溜亮,纡徐有情,听者亦多感动。而风俗好歌,儿女子天机所触,虽未尝目接诗书,亦解白口唱和,自然合韵。说者谓粤歌始自榜人之女,其愿辞不可解,以楚语译之,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则绝类《离骚》也。粤固楚之南裔,岂屈、宋流风,多洽于妇人女子欤!

译歌词多达数千言,既有雅正也有俚俗,既有贞洁也有淫靡,随着主人的指令而演唱。有时用琵琶和蓁子打节拍,儿童所唱的用于嬉戏,称为山歌,也叫歌仔,大多类似词曲的音调,歌词虽然细碎,却也极多艳丽美好的句子。大致上粤语柔和而直率,很接近吴越方言,发于唇舌之间,不清晰而浑浊,应当属于羽音。歌声清婉流利响亮,舒缓悠长且富有情感,听的人也多被感动。当地风俗喜好唱歌,男女老少受天性触动,即使未曾亲眼见过诗书,也能随口唱和,自然合乎韵律。有人说粤歌起源于船夫的女儿,其愿辞难以理解,用楚语翻译出来,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就极像《离骚》了。广东本来就是楚地的南边后裔,难道屈原、宋玉的流风余韵,大多浸润在妇女女子之中吗!

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者,曰潮州戏。潮音似闽,多有声而无字,有一字而演为二三字,其歌轻婉,闽、广相半。中有无其字而独用声口相授,曹好之以为新调者,亦曰畲歌。农者每春时,妇子以数十计,往田插秧,一老挝大鼓,鼓声一通,群歌竞作,弥日不绝,是曰秧歌。南雄之俗,岁正月,妇女设茶酒于月下,罩以竹箕,以青帕覆之,以一箸倒插箕上,左右二人扌连之作书,问事吉凶,又画花样,谓之踏月姊。令未嫁幼女,且拜且唱,箕重时,神即来矣,谓之踏月歌。长乐妇女,中秋夕拜月,曰▯月姑,其歌曰月歌。蛋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黎人会集,则使歌郎开场,每唱一句,以两指下上击鼓,听者齐鸣小锣和之。其鼓如两节竹而腰小,涂五色漆,描金作杂花,以带悬系肩上。歌郎毕唱,歌姬乃徐徐唱,击鼓亦如歌郎。其歌大抵言男女之情,以乐神也。

  东西两粤皆尚歌,而西粤土司中尤盛。邝露云:峒女于春秋时,布花果笙箫于山中,以五丝作同心结,及百纽鸳鸯囊带之。以其少好者,结为天姬队。天姬者,峒官之女也。余则三五采芳于山椒水湄,歌唱为乐。男子相与蹋歌赴之,相得则唱讠州终日,解衣结襟带相遗以去。春歌正月初一、三月初三,秋歌八月十五。其三月之歌曰浪花歌。赵龙文云:亻▯俗最尚歌,男女杂Ш,一唱百和。其歌与民歌皆七言而不用韵,或三句,或十余句,专以比兴为重,而布格命意,有迥出于民歌之外者。如云:“黄蜂细小螫人痛,油麻细小炒仁香”。又云:“行路思娘留半路,睡也思娘留半床”。又云:“与娘同行江边路,却滴江水上娘身。滴水一身娘未怪,要凭江水作媒人”。亻▯语不能尽晓,为笺译之如此。修和云:狼之俗,幼即习歌,男女皆倚歌自配。女及笄,纵之山野,少年从者且数十,以次而歌,视女歌意所答,而一人留,彼此相遗。男遗女以一扁担,上镌歌词数首,字若蝇头,间以金彩花鸟,沐以漆精使不落。女赠男以绣囊锦带,约为夫妇,乃倩媒以苏木染槟榔定之。婚之日,歌声振于林木矣。其歌每写于扁担上,狼扁担以榕为之。又以五采<齿介>作方段,<齿介>处文如鼎彝,歌与花鸟相间,或两头画龙。亻▯则以布刀写歌,布刀者,织具也。亻▯人不用高机,无箸无枝,以布刀兼之。刃用山木,形如刀,长于布之阔,锐其两端,背厚而扌▯,如弓之弧,刃如弦而薄,刳其背之腹以纳纬,而{宛心}其锐,而吐之以当梭。纬既吐,则两手攀其两端以当箸也。歌每书于刀上,间以五彩花卉,明漆沐之,以赠所欢。僮歌与狼颇相类,可长可短,或织歌于巾以赠男,或书歌于扇以赠女。其歌亦有《竹枝歌》,舞则以被覆首为桃叶舞。有咏者云:“桃叶舞成莺▯▯见,竹枝歌就燕呢喃”。

  ○采诗歌

  古者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采诗,邑移于国,国以闻于天子。吾越妇女,雅好为歌,谣诗多有发情止礼义,可以传于后世者。盖教妇人女子,莫善于诗。诚得老妇采之以献,如古之制,使闺门之内,无上下贵贱,皆用其风之正者,被诸管弦,一歌一咏,以陶淑性情,斯亦王化之一助也。考《风》之正者始《关雎》,而为文王妾媵之所作。文王善用其情,而宫中之人知之,未得淑女,则寤寐展转以思,已得则琴瑟以友,钟鼓以乐,非文王不能有此敦笃,非宫中之人,不能形容其风流。古之妇人女子能诗见录于圣人者,以此为首矣。然则诗歌者,妇人女子之事,所贵乎贞,贞斯可传而已矣。

  ●卷十三艺语

  ○白沙书

  白沙先生善书,其《书说》曰:“予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厄而不忧,此吾所以保乎静也。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形立而势奔焉,意足而奇溢焉,以正吾心,以陶吾情,以调吾性,此吾所以游于艺也”。甘

译潮州人用方言演唱南北曲的,叫做潮州戏。潮州话类似福建话,多有声调而无文字,有一个字却演变成两三个字的情况,其歌声轻快婉转,介于闽语和粤语之间。其中有些没有文字,仅靠口耳相传,曹好认为这是新调的,也叫畲歌。农夫每到春季,妇女和孩子以数十人计,去田里插秧,一人敲着大鼓,鼓声一响,众人齐唱,整天不停,这叫秧歌。南雄的风俗,每年正月,妇女在月下摆设茶酒,用竹箕罩住,用青帕覆盖,将一根筷子倒插在箕上,左右两人拉着它写字,询问事情的吉凶,又画花样,这叫踏月姊。让未嫁的年轻女子,边拜边唱,当箕变重时,神灵就来了,这叫踏月歌。长乐妇女,中秋之夜拜月,称〇月姑,她们的歌叫月歌。蛋民也喜欢唱歌,婚礼当晚两船相合,男方歌声胜出的话,就拉着女方衣服过船。黎人聚会,就让歌郎开场,每唱一句,用两指上下击鼓,听众齐鸣小锣伴奏。他们的鼓像两节竹子而腰部细小,涂上五色漆,描金画杂花,用带子系在肩上。歌郎唱完,歌姬才慢慢唱,击鼓也像歌郎那样。他们的歌大体讲述男女之情,用来取悦神灵。

东西两粤都崇尚唱歌,而西粤土司中尤其盛行。邝露说:峒女在春秋时节,在山中布置花果笙箫,用五色丝线制作同心结,以及百纽鸳鸯囊带在身上。挑选年轻貌美的,结为天姬队。天姬,是峒官的女儿。其余的三五成群在山巅水边采集花草,以歌唱为乐。男子互相踏着歌步前往,相投合的就整天唱歌,解开衣服结下襟带互相赠送后离去。春歌在正月初一、三月初三,秋歌在八月十五。三月的歌叫浪花歌。赵龙文说:亻〇风俗最崇尚唱歌,男女混杂,一人唱百人合。他们的歌与民歌都是七言但不押韵,有的三句,有的十余句,专门以比兴为重,而在布局立意方面,有远远超出民歌之外的。比如:“黄蜂细小螫人痛,油麻细小炒仁香”。又说:“行路思娘留半路,睡也思娘留半床”。又说:“与娘同行江边路,却滴江水上娘身。滴水一身娘未怪,要凭江水作媒人”。亻〇语不能完全听懂,翻译如下。修和说:狼人的风俗,年幼就学习唱歌,男女都依靠唱歌自行匹配。女子成年,放任她们在山野,少年跟随的有几十人,依次唱歌,看女子歌声回答的意思,而一人留下,彼此互相赠送。男子送给女子一根扁担,上面雕刻几首歌词,字像蝇头一样小,间杂金色彩色的花鸟,涂上漆精使字迹不脱落。女子赠送男子绣囊锦带,约定为夫妇,于是请媒人用苏木染槟榔定下婚事。婚礼当天,歌声震动林木。他们的歌常写在扁担上,狼人的扁担用榕木制作。又用五彩<齿介>做成方段,<齿介>处花纹像鼎彝,歌与花鸟相间,或两头画龙。亻〇则用布刀写歌,布刀,是织具。亻〇人不用高机,没有箸没有枝,用布刀兼用。刀刃用山木制作,形状像刀,比布的宽度长,两端尖锐,背部厚实而扌〇,像弓的弧,刃像弦而薄,挖空背部的腹部以纳入纬线,而{宛心}其锐,而吐出来当作梭子。纬线既吐出,就两手攀住两端当作箸。歌常写在刀上,间杂五彩花卉,涂上明漆,赠送给所爱之人。僮歌与狼人颇为相似,可长可短,有的织歌在巾上赠送男子,有的写歌在扇上赠送女子。他们的歌也有《竹枝歌》,跳舞则用被子覆盖头部作为桃叶舞。有咏者说:“桃叶舞成莺〇〇见,竹枝歌就燕呢喃”。

○采诗歌

古时候男子六十岁,女子五十岁,没有子女的,官府供给衣食,让他们采集诗歌,从邑传到国,国上报给天子。我们越地的妇女,雅好作歌,谣诗多有抒发情感而合乎礼义的,可以流传后世。大概教育妇人女子,没有比诗更好的了。如果能让老妇采集进献,像古制那样,使闺门之内,无论上下贵贱,都采用风气端正的,配上管弦,一歌一咏,以陶冶性情,这也是王化的一种辅助。考察《风》中端正的开始于《关雎》,是文王妾媵所作。文王善于运用情感,而宫中的人知道,没有得到淑女,就寤寐展转思念,得到就用琴瑟交友,用钟鼓取乐,不是文王不能有这样敦厚的德行,不是宫中的人,不能形容其风流。古时候妇人女子能诗被圣人收录的,以此为首。那么诗歌是妇人女子的事,所贵在贞洁,贞洁就可以流传而已。

●卷十三艺语

○白沙书

白沙先生擅长书法,他的《书说》说:“我的书法常在动态中求静,放开而不放开,停留而不停留,这是我所以妙在动态的原因。得志不惊,困厄不忧,这是我所以保持静态的原因。守法而不拘泥,放纵而不流俗,拙朴而更巧妙,刚强而能柔顺,形体确立而气势奔放,意蕴充足而奇趣溢出,用来端正我的心,用来陶冶我的情,用来调和我的性,这是我所以游于艺的原因”。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