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广东新语十

卷十学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1–165 段

●卷十学语

  ○白沙之学

  吾乡理学,自唐赵德先生始,昌黎称其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亟排异端而宗孔氏者也。宋则梁先生观国,有《归正》一书,谓苏氏父子所为文,出入禅谛,饰以纵横,非有道者之言,胡待制寅亟称之。明兴,白沙氏起,以濂、雒之学为宗,于是东粤理学大昌。说者谓孔门以孟氏为见知,周先生则闻而知之者,程伯子周之见知,白沙则周之闻而知之者。孔孟之学在濂溪,而濂溪之学在白沙,非仅一邦之幸。其言是也。

  白沙先生初学于康斋,而未有得。归坐春阳之台,潜心数年,乃恍然有得于孔、颜之所以为乐。其学盖本诸心,其功则得于静,故每以静中养出端倪教人,其言去耳目支离之用,非去耳目也。去其支离之用也,其不事著述,而欲归于无言。盖以道之显晦,在人不在言。伏羲著述止数画,而画前又有易,六经而外散之诸子百家,皆剩言而已矣。又谓此理之妙不可言,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可得而言之,比试言之,则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

  ○甘泉之学

  甘泉初游江门,梦一老人曰:“尔在山中坐百日,即有意思。”以问白沙,白沙不以为然,是则白沙亦未尝欲人静坐也。然明道见人静坐,辄叹为善学。紫阳亦曰“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甘泉则谓古之论学,未有以静坐为言者,程氏言之非定论。盖孔门之教,皆欲从事上求仁,动时著力,何者。静不可以致力,才致力,即已非静矣。故《论语》曰:“执事敬”。《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惧慎独,皆动以致其力之方也。故善学者必令动静一于敬。又云:“涵养在敬,进学在致知,如车两轮。又如人行路,足目一时俱到。”明道云:“学在知所有,养所有。”明道得孔孟之传者也,其语学也,上下体用,一贯中正而无弊,朱、陆各得其一体故也。朱语下而陆语上,宗旨各有所重。

  白沙本于濂溪,阳明本于明道,其学未始不同。而当时二家弟子,各执师说不相下。有建宁太守者,为甘泉、阳明创大同书院于武夷,以见二家大同之意。甘泉闻之甚喜,谓己与阳明,戮力振兴绝学,一以濂、雒为宗,致良知以体道,犹磨镜以照物,不是一空知便已,故曰格物。物即为物不二之物,至善是也。知止、定、静、安、虑、能得,则格之矣。吾之言格物,与阳明之言致知,无二旨也。顾端文云:“阳明之知,即甘泉之物。甘泉之格物,即阳明之致知。”大均谓知在于物,物外无知,物在于知,知外无物。知不可致,必格吾物以致之,物不可格,必致吾知以格之,格致一也。湛、王之说,善会之无有不同,格知中之物,致物中之知,而《大学》之道尽之矣。

  甘泉先生尝开礼舍僧寺,来学者,令习礼三日而后听讲。讲必端坐观心,不遽与言,使深思以求自得。阳明云:“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甘泉者,殆圣人之徒也。”青萝云:“阳明之学过于高,惟甘泉所论,纯粹平正,上下皆可企及。至于宋儒之中,专信明道,尤为独得之见。”先是甘泉在京师,与阳明讲求正学,天下靡然从之。号阳明之派曰浙宗,甘泉之派曰广宗。而阳明早世,甘泉独以高寿作人,学者慕风而至,得以及门为庆幸。噫嘻,可谓盛矣。

  甘泉翁年七十有五,始得致仕。作歌云:“归来乎而,嗟余其归矣。东西南北之人兮,安所不之矣。水宿山栖兮,忍其饥矣。”因取道江浙,泛钱唐,游憩于武夷久之。常为《九曲棹歌》,令诸生歌以相乐。有“一篙一篙至无终,篙篙相接终有通”之句。归至罗浮,日夕端坐石上,未尝至家。年八十复游南岳,筑室紫云峰麓,集衡阳人士而诲之,数月乃返。年九十二时,又游南岳,道过古州,邹文庄率同志数百人趋迎,戒曰:“先生高年,犹殷殷访友,此可征其学矣。古云,宪老不乞言,吾侪无多问以烦长者也。”时文庄年亦六十

译卷十 学语

○ 白沙之学

我们家乡的理学,从唐代的赵德先生开始,韩愈称赞他能够知晓先王的道,论述说极力排斥异端而尊崇孔子。宋代则有梁观国先生,著有《归正》一书,认为苏轼父子所写的文章,出入于禅宗义理,用纵横家的辞藻修饰,不是有道之人的言论,胡寅极力称赞他。明朝兴起,陈白沙先生崛起,以周敦颐、程颢的学说为宗旨,于是广东地区的理学大为昌盛。评论者说:孔子门下以孟子为亲眼见到而知道的人,周敦颐则是听到而知道的人;程颢是周敦颐亲眼见到而知道的人,陈白沙则是程颢听到而知道的人。孔孟的学问在周敦颐那里,而周敦颐的学问在陈白沙那里,这不仅仅是一个地方的幸运。这种说法是对的。

陈白沙先生起初向康斋学习,但没有收获。回家后坐在春阳台上,潜心钻研数年,才恍然领悟到孔子、颜回之所以快乐的原因。他的学问大概本源于内心,他的功夫则得之于静,所以常常用“在静中养出端倪”来教导别人。他说去掉耳目支离的功用,并不是去掉耳目,而是去掉它们支离的功用。他不从事著述,而想要归于无言。大概是因为道的显明或晦暗,在于人而不在于言语。伏羲的著述只有几画,而在画之前又有《易》,六经之外散见于诸子百家的,都是多余的话罢了。又说:这道理的奥妙不可言说,我或许有了一些心得。心得而保存它,口中却不可言说它,一旦试着言说,就已经不是我保存的那个东西了。所以凡是有所得而可以言说的,都不足以称为真正的得。

○ 甘泉之学

湛甘泉初到江门游学时,梦见一位老人说:“你在山中静坐百日,就会有意味。”拿这话问陈白沙,陈白沙不以为然,这说明陈白沙也不曾想要人静坐。然而程颢见到别人静坐,就赞叹为善于学习。朱熹也说:“半天读书,半天静坐。”湛甘泉则认为古代论述学问,没有以静坐为说的,程氏的说法不是定论。大概孔子门下的教导,都想要从事务上求仁,在活动时着力,为什么呢?因为静不可以致力,一旦致力,就已经不是静了。所以《论语》说:“做事要恭敬。”《易经》说:“以恭敬使内心正直,以义理使外表方正。”《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慎独,都是在活动中致力方法。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让动和静都统一于恭敬。又说:“涵养在于敬,进学在于致知,就像车的两个轮子。又如同人行路,脚和眼睛同时到达。”程颢说:“学问在于知道所有,涵养在于所有。”程颢得到了孔孟的传承,他谈论学问,上下体用,一贯中正而没有弊端,朱熹、陆九渊各自得到其中一体,所以如此。朱熹的话偏向下位,陆九渊的话偏向上位,宗旨各自有所侧重。

陈白沙本源于周敦颐,王阳明本源于程颢,他们的学问未曾不同。而当时两家的弟子,各自坚持师说互不相让。有一位建宁太守,为湛甘泉、王阳明在武夷山创建大同书院,以显示两家大同的意思。湛甘泉听说后非常高兴,说自己和王阳明,合力振兴绝学,都以周敦颐、程颢为宗旨,致良知以体悟道,就像磨镜子来照物,不是空有一个知就完了,所以说格物。物就是物不二之物,至善就是。知止、定、静、安、虑、能得,那么格物就做到了。我所说的格物,与王阳明所说的致知,没有不同的宗旨。顾端文说:“王阳明的知,就是湛甘泉的物。湛甘泉的格物,就是王阳明的致知。”大均说:知在于物,物外没有知,物在于知,知外没有物。知不可致,必须格我的物来致它,物不可格,必须致我的知来格它,格和致是一样的。湛甘泉、王阳明的学说,善于融会贯通就没有不同,格知中的物,致物中的知,而《大学》的道理就穷尽了。

湛甘泉先生曾经在僧寺开设礼舍,来学习的,让他们练习礼仪三天然后听讲。讲课必定端坐观心,不急于说话,让他们深思以求自得。王阳明说:“湛甘泉的学问,务求自得。世人没能了解,了解的人,又怀疑他是禅宗。湛甘泉,大概是圣人的门徒。”青萝说:“王阳明的学问过于高深,只有湛甘泉所论述的,纯粹平正,上下都可以企及。至于宋儒之中,专门信奉程颢,尤为独到的见解。”起初湛甘泉在京师,与王阳明讲求正学,天下人都顺从他们。称王阳明的派别为浙宗,湛甘泉的派别为广宗。而王阳明早逝,湛甘泉独自以高寿育人,学者仰慕风范而来,得以登门求教为庆幸。唉,可以说是兴盛了。

湛甘泉先生七十五岁,才得到退休。作歌说:“归来吧,唉,我要归去了。东西南北的人啊,哪里不去呢。水宿山栖啊,忍受饥饿。”于是取道江浙,泛舟钱塘江,在武夷山游憩很久。常作《九曲棹歌》,让学生们歌唱以相乐。有“一篙一篙至无终,篙篙相接终有通”的诗句。回到罗浮山,日夜端坐在石上,未曾到家。八十岁又游南岳,在紫云峰脚下筑室,聚集衡阳人士教诲他们,数月才返回。九十二岁时,又游南岳,路过古州,邹文庄率领同道的几百人前往迎接,告诫说:“先生高年,还殷切访友,这可以验证他的学问了。古语说,尊重老人不乞求言语,我们不多问以烦扰长者。”当时邹文庄年龄也六十岁了。

,临别泪落沾襟,翁顾慰之曰:“谦之何悲也,岂以予年老不复再会耶,后十年当再过子。”其后四年,翁九十有六,又欲往游武夷,未行而病,临终,为门人谆谆说《易》。昔人云“人不学便老而衰”。若翁者,其真自强不息之力也哉。

译临别时,泪水落下沾湿了衣襟,老翁回头安慰他说:“谦之为何如此悲伤呢?难道是因为我年老,认为不会再相会了吗?十年后我还会再来拜访你。”此后过了四年,老翁九十六岁,又想去游览武夷山,还没出发就生病了。临终时,他向学生们反复详尽地讲解《周易》。古人说“人不学习就会年老而衰弱”。像这位老翁,他真是具备自强不息的精神啊。

○弼唐之学

  明兴,白沙氏起。其学以自然为宗,无欲为至,盖天之学也。天无欲而四时行,日月无欲而万物以之变化,圣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以其无欲焉耳。白沙得其微,当时来学者至倾天下,甘泉扩其绪而大之,及门四千余人。然以为求友于南,得庞弼唐一人而已。初,弼唐讲学罗浮,官南都时,又讲学于新泉书院,年五十有三致政,乃请为甘泉弟子。甘泉命主天关讲席,都授广州,尝言吕泾野在北,庞弼唐在南。二子者,中分吾道而治,可谓不孤。自甘泉没,弼唐与陈唐山、林艾陵、刘素予、黄莱轩、岑蒲谷、邝五岭、何古林、霍勉衷为天山讲易之会。四仲月,则大集天关。弼唐谓阳明之所谓知,即朱子之所谓物,朱子之所以格物,即阳明之所以致知,与甘泉体认天理之说不相悖。良知莫非天理,天理莫非良知,原无二旨。当是时,甘泉、阳明二家弟子,各执其师之说,互有异同。自弼唐为之会通,而浙、广二宗,皆于弼唐悦而诚服。于时乡士大夫翕然和之。若何古林则讲学诃林,薛中离则于金山,黄泰泉于白云,钟叔辉于宝潭,杨肖斋、叶允中于归善,叶纟▯斋于罗浮,王青萝于粤秀。而其在广州者,遇朔望必偕至天关,就正于弼唐。纟▯斋云:“先生圣儒,不言而躬行。其质行,诸儒不能逮也。而教人则尤精微纯粹,要而不烦,可谓笃论者也。”弼唐名嵩,字振卿,南海人。

  ○事师

  白沙之于吴聘君也,为之执役数月,而不敢请益一言,其后贺黄门钦于白沙亦然。既别为白沙像事之,出告反面,周布政使于白沙,迎至藩堂,使之南面坐,受拜咨问以风一方。而丁知县积者,初至新会未视篆,即上谒白沙,事以师礼。凡有所闻,行之惟恐不及。姜进士麟者,始见白沙,则曰:“吾阅人多矣,如陈先生者,耳目口鼻,人也。所以视听言动者,殆非人也。人问之,辄曰活孟子活孟子云。”嘉鱼李世卿,三至白沙,其始也居七越月,继也一岁,又继则居二岁矣。当是时,师弟子相与登高望远,追逐云月,赋诗饮酒以为欢。至于何物而为道,何物而为学,其师不言。曰:“吾以待世卿之自得也。”弟子亦不问。曰:“吾亦待吾自得之也。”而白沙亦尝言曰:“吾与世卿朝夕无所不言,所未言者,此心通塞往来之机,生生化化之妙,非见闻之所及者,将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爱于言也。”此白沙深于爱世卿者也。湛文简初至白沙,斋戒三日而后敢求教。举于乡,即焚路引,从白沙十有三年,既得其旨,乃出而求仕,然犹一举足不敢忘师,所至辄为书院以奉之。又以白沙爱慕罗浮,向未能至,乃于黄龙洞为祠,以濂溪、豫章、延平与白沙并祀。又于衡山为岳麓精舍,专祀白沙。其后文简没,门人因以配享,论者谓文简此举,以高明广大之地,处其师而即以之自处,盖真善于为学者也。而庞弼唐者,于甘泉没,场居天蚕者三年,守天关讲席廿余年,朝夕瞻拜不倦。他若钟景星、郭肇乾、陈谟三公,则皆弃舍举业,从文简燕京,服勤数载而后归。洗进士桂奇者,初分司冬官,即上疏求南,以从文简于南雍。而方文襄以吏部郎中位阳明上,因论学,遂事以为师。黄梦星者,承其父命,数千里往浙从阳明,居数月辄一告归省父,去二三月复来,如是者屡屡,阳明甚嘉叹之。杨复所之于近溪,无须臾离,亦图小像事之,岁时与同志祭奠。薛中离举进士后乞归,侍阳明于虔。阳明之没,为位兴隆寺,率同志数十人,朝夕哭焉。以行人求使山东,暇即王氏家经理其事,遂自越反鲁,谒孔孟庙,集多士大会于峄山讲学。还京,即疏请陆象山、陈白沙入祀庙庭,制从象山。罢归,又白当道立祠宗山,以祀阳明。之数公者,皆可谓善事其师,如七十子之心悦而诚服者也。今天下异端盛行,释老多而儒者少,士大夫即欲为儒,而无贤师可事。南北分家,意见各别,又安得有白沙、甘泉、阳明三先生者,倡明洙泗之学,以开聋聩,予亦得

译○弼唐的学问

明朝兴起,陈白沙先生崛起。他的学问以自然为宗旨,以无欲为极致,这大概是契合天道的学问。天没有私欲而四季运行,日月没有私欲而万物借此变化,圣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私欲。陈白沙领悟了其中的精微,当时前来求学的人遍布天下,湛若水(甘泉)扩展并光大了他的学术脉络,门下弟子四千多人。然而湛若水认为在南方可称朋友的,只有庞弼唐一人而已。起初,庞弼唐在罗浮山讲学,在官居南京时,又在新泉书院讲学,五十三岁辞官后,便请求做湛若水的弟子。湛若水任命他主持天关书院的讲席,都授广州,曾说道:“吕泾野在北方,庞弼唐在南方。”这两个人,平分我的道统而治理,可以说我的道并不孤单。自从湛若水去世后,庞弼唐与陈唐山、林艾陵、刘素予、黄莱轩、岑蒲谷、邝五岭、何古林、霍勉衷结成天山讲易之会。每季的第二个月,就在天关大聚会。庞弼唐说,王阳明所说的“知”,就是朱熹所说的“物”;朱熹用来“格物”的方法,就是王阳明用来“致知”的方法,这与湛若水“体认天理”的说法并不违背。良知无非是天理,天理无非是良知,原本没有两种宗旨。当时,湛若水、王阳明两家的弟子,各自坚持老师的说法,互有异同。自从庞弼唐为之融会贯通,浙江、广东两宗的学者,都对庞弼唐心悦诚服。当时当地的士大夫也一致附和。至于何古林则在诃林讲学,薛中离在金山,黄泰泉在白云山,钟叔辉在宝潭,杨肖斋、叶允中在归善,叶纟〇斋在罗浮山,王青萝在粤秀山。而在广州的人,每逢初一、十五必定一同到天关,向庞弼唐请教正误。叶纟〇斋说:“先生是圣儒,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他的质朴行为,其他儒者不能企及。而教导人则尤其精微纯粹,切要而不繁琐,可以说是笃实可信的人。”庞弼唐名嵩,字振卿,南海人。

○侍奉老师

陈白沙对于吴聘君,为他服侍劳役数月,却不敢请求增加一句话的教诲,后来贺黄门钦对陈白沙也是如此。既已分别,便制作陈白沙的画像侍奉,出门告知,回来拜见,周布政使对于陈白沙,迎请到藩司大堂,让他面南而坐,接受拜见咨询,以此教化一方。而丁知县积,初到新会尚未正式上任,就登门拜见陈白沙,以侍奉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凡是有所听闻,实行起来唯恐来不及。姜进士麟,初次见到陈白沙,就说:“我阅人甚多,像陈先生这样的人,耳目口鼻,是人的形体。所以视听言动的,大概不是普通人。有人问他,他总是说‘活孟子’‘活孟子’。”嘉鱼李世卿,三次拜访陈白沙,起初住了七个月,接着住了一年,又接着住了两年。当时,师生一起登高望远,追逐云月,赋诗饮酒以为欢乐。至于什么东西是道,什么东西是学,老师不说。说:“我等待世卿自己领悟。”弟子也不问。说:“我也等待我自己领悟。”而陈白沙也曾说:“我与世卿朝夕无所不谈,所未谈的,是此心通塞往来的关键,生生化化的奥妙,不是见闻所能达到的,将等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不是我不敢多言。”这是陈白沙深爱李世卿的表现。湛文简初到陈白沙处,斋戒三天后才敢求教。考中乡试后,就烧毁路引,跟随陈白沙十三年,既已领悟其宗旨,才出山求取仕途,然而一举足不敢忘记老师,所到之处就建立书院来供奉他。又因为陈白沙爱慕罗浮山,向来未能前往,于是在黄龙洞建祠,将周敦颐、程颢、杨时与陈白沙一同祭祀。又在衡山建立岳麓精舍,专门祭祀陈白沙。后来湛文简去世,门人因此让他配享,评论者说湛文简此举,以高明广大的地位,安置他的老师而也就以此安置自己,大概是真正善于为学的人。而庞弼唐,在湛若水去世后,在天蚕场居住三年,守在天关讲席二十多年,朝夕瞻仰拜祭不倦。其他如钟景星、郭肇乾、陈谟三位,都舍弃科举学业,跟随湛文简到燕京,服侍勤勉数年才回去。洗进士桂奇,初任冬官分司,就上疏请求南下,以便跟随湛文简在南雍。而方文襄以吏部郎中的职位在王阳明之上,因讨论学问,于是侍奉王阳明以为师。黄梦星,秉承父亲命令,数千里前往浙江跟随王阳明,住几个月就告假回家省亲,离开两三个月又回来,如此屡次,王阳明非常赞赏感叹。杨复所对于罗近溪,没有片刻分离,也绘制小像侍奉,岁时与志同道合的人祭奠。薛中离考中进士后乞求归乡,在虔州侍奉王阳明。王阳明去世后,在兴隆寺设灵位,率领数十位志同道合的人,朝夕哭泣。以行人身份出使山东,闲暇时就到王家料理后事,于是从越地返回鲁地,拜谒孔孟庙,聚集众多士人在峄山大会讲学。回京后,就上疏请求将陆象山、陈白沙入祀孔庙,朝廷批准了陆象山。罢官归乡后,又禀报当道在宗山立祠,以祭祀王阳明。这几位,都可以说是善于侍奉老师,如同七十子那样心悦诚服。现在天下异端盛行,佛老多而儒者少,士大夫即使想成为儒者,也没有贤师可侍奉。南北分家,意见各别,又怎么能有陈白沙、湛若水、王阳明三位先生,倡导阐明洙泗之学,以开启聋聩,我也得以

周旋执御于其间也哉。

译在其中周旋往来、执辔驾车啊。

○白沙弟子

  《新会志》有《白沙弟子传》。弟子一百余六人,以伍云为首。云字光宇,新会人,与李子长并知名。然白沙之门,见道清彻,尤以林先生光为最。光字缉熙,东莞人,所上白沙书,得力过于甘泉,可直接白沙学脉,《弟子传》当首缉熙。白沙尝语人云:“从吾游而能见此道践履者,惟缉熙耳。”甘泉亦云:“白沙夫子,崛起南方,溯濂雒以达于洙泗。当是时得其门而入者,南川一人。”南川者缉熙也。

  ○罗公为师

  东莞罗公亨信,以给事中丁艰归,设塾授徒,凡宗人朋旧子弟皆就学,不受束▯,凡三年,乃起复还朝。孟子谓人之患好为人师,如罗公者,吾患其不好为人师耳。

  ○翟先生善教

  博罗翟先生宗鲁,字一东,砥砺节行,居处必恭,行必古礼之循,来学日众。于堂下置茅▯三,一收放心,在两阶间,来者居之旬日,放心收矣。乃升堂,一有过,在西阶下,一改过,在东阶下,知改移之东,能改复升堂,学者遵教惟谨。

  ○拜五经

  南海人陈元,自恨不学,晨夕陈五经拜之,久之忽能识字。归善杨先生传芳,居尝读《易》,谓恐死去不见姬文、周、孔,每鸡鸣而起,焚香向《周易》再拜,日玩一卦,久之洞见象数之奥。新会人陈烈,读书苦无记性,一日读孟子求放心章,始知其故。静坐百日,遂能一览无遗。然甘泉云,此事若非知本,恐亦未有所得,仍须以不求记为善学。

  ○斋居拜先师

  南海陈先生激衷,号尧山,斋居设先师孔子位,朝夕礼焉。恒计勤惰以自罚,或立或跪,托先师让之曰:“激衷,尔有过盍改诸。”深自刻苦,家人罕见其面。不设枕席者二年,倦则凭几,少息复起,明灯正衣冠而读。尝苦强记,因读程伯子聪明睿智皆从此出,喜曰:“得之矣”。自是动静起居,一主于敬。尝言学者立志贵刚,观之乾为金,金百炼斯纯,纯斯刚。吾人之学法天,非刚不可。又言以吾心善念之微,敌百欲之攻,正如杯水胜车薪之火。苟非终日乾乾,顾讠是警惕,恶能立而不变。故曰:尊德性而道问学。惟尊则不屈于欲,然后无以尚。学以充之,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者此也。又言圣人之教,小即大,浅即深。故曰下学而上达。夫子食不语,寝不言,此正是参赞天地所在。文王与太姒相对时,即对越上帝,天匹男女,何私欲之与有。理在是,心在是,德在是,道在是。生生之谓易也。

  ○白沙从祀

  薛文清从祀议,当隆庆时,朝臣以陈献章、王守仁并请,攻者纷如。上罢守仁,其后又罢献章。万历十二年,复以二子请,攻如前,上不听,乃与胡居仁并祀。四子学行不同,薛、胡宗朱子,陈、王宗大程子,而陈微兼濂溪,王兼象山。上兼收之,大哉圣学。

  ●卷十一文语

  ○广东文集

  予尝撰《广东文集》,其序云:“广东居天下之南,故曰南中,亦曰南裔。火之所房,祝融之墟在焉,天下之文明至斯而极。极故其发之也迟,始然于汉,炽于唐于宋,至有明乃照于四方焉,故今天下言文者必称广东。盖其地当日月之所交会,故陶唐曰南交,言乎日月之相交也。日在南则月在北,月在南则日在北,上下相望以为交。生其地者,其人类足智而多文,固日月之精华所吐▯翕而成者。汉曰日南,举日而月在其中矣。天之阳在南,故曰日南。又其时为夏,辰为午,位为丙午,于卦为火在天上之象。火丽为日,日在天上而天大有。其文明,君子当之,而以文章为富有之业,以大车载而享于天子。此文献金鉴之录、文庄衍义之补、文简格物之通、文襄皇极之畴之所以与皋谟伊训相彪炳也。自洪武迄今,为年三百,文之盛极矣。极而无以会之,使与汉唐以来诸书,其远而为王范、黄恭之所纪述,近而为泰泉、梦菊之所编摩者,悉沦于草莽,文献无稽,斯非后死者之所大惧乎。嗟夫,广东虽一国乎,求文于人,人或不足于文。求人于文,文则有余于人矣。

译○ 白沙弟子

《新会县志》中有《白沙弟子传》。弟子共一百零六人,以伍云为首。伍云字光宇,是新会人,与李子长一同闻名。然而在白沙门下,见解透彻、体悟道义的人,尤其以林光最为突出。林光字缉熙,是东莞人,他写给白沙的信,所受的教益超过甘泉,可以直接承接白沙的学术脉络,《弟子传》应当把林缉熙列为首位。白沙曾经对人说:“跟随我学习并能真正践行此道的,只有缉熙罢了。”甘泉也说:“白沙先生,在南方崛起,追溯濂洛之学以通达洙泗之教。当时能得其门而入的,只有南川一人。”南川就是林缉熙。

○ 罗公为师

东莞的罗亨信,以给事中的身份遭遇父母丧事回家守孝,设立私塾招收学生,凡是同宗族亲友的子弟都来求学,他不收取学费,共三年,才起复回朝任职。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像罗公这样的人,我担心的是他不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罢了。

○ 翟先生善教

博罗的翟宗鲁先生,字一东,磨砺节操品行,起居必定恭敬,行为必定遵循古礼,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他在堂下放置三捆茅草,一捆用来收敛散乱的心志,放在两阶之间,来的人住在那里十天,散乱的心志就收敛了。然后升堂学习,有过错的,在西阶下反省;改正过错的,在东阶下反省,知道改正并移到东阶,能够改正的再升堂学习,学生们遵循教导非常谨慎。

○ 拜五经

南海人陈元,自恨没有学问,早晚陈列五经并向其礼拜,时间久了忽然能识字了。归善的杨传芳先生,平时常读《易经》,说恐怕死后见不到姬文王、周公、孔子,每天鸡鸣时就起床,焚香向《周易》拜两次,每天研习一卦,时间久了就洞察了象数的奥秘。新会人陈烈,读书苦于没有记忆力,一天读孟子“求放心”一章,才明白其中的缘故。静坐一百天,于是就能过目不忘。然而甘泉说,这件事如果不是知道根本,恐怕也没有所得,仍然应当以不刻意追求记忆为善于学习。

○ 斋居拜先师

南海的陈激衷先生,号尧山,在斋室中设立先师孔子的牌位,早晚行礼。经常计算自己的勤勉与懒惰来自我惩罚,有时站立有时跪拜,假托先师责备他说:“激衷,你有过错何不改正呢。”深深地自我刻苦,家人很少见到他的面。两年不设置枕席,疲倦了就靠着几案,稍作休息又起来,点亮明灯整理衣冠读书。曾经苦于强行记忆,因而读到程伯子“聪明睿智皆从此出”的话,高兴地说:“找到方法了。”从此动静起居,一切都以恭敬为主。曾经说学者立志贵在刚强,观察乾卦象征金,金经过百炼才纯粹,纯粹才刚强。我们学习效法上天,不刚强是不行的。又说以我心中善念的微弱,抵挡百种欲望的攻击,正像一杯水去扑灭车薪之火。如果不是终日勤奋不懈,时刻警惕,怎么能立身而不改变。所以说:尊崇德性并引导问学。只有尊崇德性才不屈服于欲望,然后没有什么能超越它。用学问来充实它,成就本性并使之长存,这是道义的大门,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得以获得,就是这个道理。又说圣人的教化,小就是大,浅就是深。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孔子吃饭时不说话,睡觉时不言语,这正是参赞天地化育的地方。文王与太姒相对的时候,就是面对上帝,上天匹配男女,有什么私欲呢。理在这里,心在这里,德在这里,道在这里。生生不息就是《易》啊。

○ 白沙从祀

关于薛文清从祀孔庙的议论,在隆庆年间,朝臣将陈献章、王守仁一并请求从祀,攻击的人纷至沓来。皇上罢免了王守仁,后来又罢免了陈献章。万历十二年,再次将这两人请求从祀,攻击如前,皇上不听从,于是让他们与胡居仁一同从祀。这四人的学问品行不同,薛瑄、胡居仁宗奉朱子,陈献章、王守仁宗奉大程子,而陈献章略微兼取濂溪,王守仁兼取象山。皇上兼收并蓄,圣学真是宏大啊。

● 卷十一 文语

○ 广东文集

我曾经撰写《广东文集》,它的序言说:“广东位于天下的南方,所以叫南中,也叫南裔。火宿所在的地方,祝融的故墟在那里,天下的文明到这里达到极致。因为达到极致,所以它的发扬迟缓,开始在汉代燃起,在唐代宋代炽盛,到了明朝才照耀四方,所以今天天下谈论文章的人必定称颂广东。大概那里是日月交会的地方,所以陶唐氏称为南交,说的是日月相交。太阳在南边则月亮在北边,月亮在南边则太阳在北边,上下相望形成交会。生长在那里的人,他们的同类足智多谋且富有文采,本来就是日月精华吞吐凝聚而成的。汉代称为日南,举出太阳而月亮也在其中了。天的阳气在南边,所以叫日南。又那时的季节是夏天,时辰是午,方位是丙午,在卦象上是火在天上之象。火依附为日,日在天上而天大有。其文明,君子应当承受,并以文章为富有的事业,用大车载着献给天子。这就是文献金鉴的录、文庄衍义的补、文简格物的通、文襄皇极的畴之所以能与皋谟伊训相辉映的原因。从洪武到现在,已经三百年,文章的兴盛到了极点。极点而没有汇聚它们,使得与汉代唐代以来诸书,远的如王范、黄恭所记载的,近的如泰泉、梦菊所编纂的,全都沦落在草莽之中,文献无从查考,这不是后死之人所非常恐惧的吗。唉,广东虽然是一个地区,向人求取文章,人或许在文章上不足。向文章求取人,文章则在人之外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