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事语

译卷九 事语

南越初起

秦朝因为桂林、南海、象郡这三个郡，不在三十六郡的常规管辖范围内，于是设置南海尉来统辖它们，这就是所谓的“东南一尉”。赵嚣起初担任南海尉，赵佗担任县令，仅仅治理龙川。秦朝对赵佗的封赏确实微薄，然而五岭以南，广阔万里，秦朝仅仅用三个郡来制约它，也太过疏漏了。

秦朝平定扬越地区后，将贬谪迁徙的百姓与越人杂居在一起。扬越大概是自古以来流放贬谪的地方，后来赵嚣对赵佗说：“颇有中原人相辅佐。”这里的“中国人”，就是指那些被贬谪迁徙的百姓。赵佗称王，实际上是秦朝资助了他的基业，那些被贬谪迁徙的百姓得以依附赵佗来繁衍子孙，就像三千童男童女依附徐福在海上安居，从而避开了中原的战乱刀兵，这也是秦朝的一种恩德。为秦朝留下这些遗民，非仙人不可，可惜安期生的生计不在此，只是独自一人在菖蒲涧中逍遥自在罢了。

秦朝把三千童男童女交给徐福，导致百姓悲痛相思，想要作乱的十家有六家；把一万五千名没有丈夫的女子交给尉佗，导致百姓离心离德，想要作乱的十家有七家。那么徐福和尉佗，都是秦朝的陈胜啊。

尉佗起兵之初，发布檄文告知横浦、阳山、湟溪关说：“盗贼的军队即将到达，赶快切断道路，聚集兵力自我防守。”在这个时候，秦人都把诸侯的军队称为盗贼，称诸侯的门客也叫盗贼，司马迁据此记录下来。秦始皇到达博浪沙，被张良袭击，司马迁记载说“被盗贼袭击”。微服出行到兰池遭遇困境，又记载说“遇到盗贼”。这个盗贼不知是谁，看张良和荆轲、高渐离似乎更胜一筹，可惜司马迁遗漏了他们的姓名。唉。能成为秦始皇的盗贼的人，是豪杰啊，被记载为盗贼也是极大的荣耀了。像赵佗这样的人，借秦朝的土地和军队来自己称王，才是秦始皇真正的盗贼啊。

四路下南越

汉朝当时分四路攻打南越。楼船将军率领偏师先到达，是因为他的道路最近。先攻陷寻陕、攻破石门，南越的险要地势就被夺取了。又占据前方，得以自己选择有利的位置，居住在乐南面，就占据了越地的下游。趁着暮色急速进攻，放火烧城，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有了楼船将军的锋锐，战势如雷霆，而后伏波将军才能派遣使者招降，所以攻破越地的，是杨仆。然而越人至今祭祀伏波将军不衰，从未提及杨仆，这是因为伏波将军派遣使者招降时赐予印信，又放纵他们互相招引，致力于施行恩德的缘故。太史公把杨仆列为酷吏，看他反而驱赶越人进入伏波将军的军营，也可以看出他残酷暴虐的一面啊。

两伏波楼船

汉武帝讨伐南越，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后来光武帝征讨交趾，也派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大概是因为越人向来畏惧伏波、楼船的威名，所以沿用他们的称号，让他们听到就感到震惊恐惧。然而两位伏波将军至今受到祭祀，而两位楼船将军却无人知晓，这是因为当时实际上是用恩德来救济，不单纯使用威势，所以百姓不能忘记到这种地步。

白沙逸事

白沙先生曾经戴着玉台巾，拄着青玉杖，在帽檐上插着花，往来于山水之间。有诗说：“惟有白头溪里影，至今犹戴玉台巾。”又说：“拄地撑天吾亦有，一茎青玉过眉长。”又说：“两鬓馨香齐插了，赛兰花间木犀花。”又曾经披着藤蓑衣垂钓，有诗说：“何处思君独举杯，江门薄暮钓船回。风吹不尽寒蓑月，影过松梢十丈来。”他的风流潇洒，自然自得。身体处在万物之中，而心灵超脱于万物之外，这是造化之徒，可以精神相遇而不能通过形迹窥探的，所谓古代的狂者不就是这样的吗。王青萝说：“白沙的学问，是从孔子和颜回的快乐中获得的。”然而快乐有虚实之分，颜回的快乐是实的，曾点的快乐是虚的，白沙大概是得到了颜回那种实在的快乐吧。

白沙先生起初应聘来到广州，车子从城南到藩台，观看的人数以千万计，画他肖像的有上百人，市井中的妇女小孩，都称他为陈道统，他感人到了这种地步。他身高八尺，脸庞方正且温润如玉，左脸有七个黑痣，像北斗星的形状。耳朵长且贴垂，两眼明亮如星，望而知是非常之人。甘泉先生脸上也有黑痣，具备日月南北斗的奇异特征。宠振卿有瞻仰甘泉遗像的诗说：“精华日月在颅首，两耳之旁南北斗。”洪觉山说：“先生生相很奇异，额头中间双颅隆起像辅弼之臣，两耳旁边各有黑痣，左边七个像北斗，右边六个像南斗。唉，上天降生有道的君子，本来都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

白沙先生接受官职，而康斋不接受。一个是以处士身份，一个是以监生身份。先生每次题写碑碣，必定写上翰林院简讨的官衔，大概是不敢忘记君主的恩赐。他不出山就职，不是为了清高，是为了终养父母。当宪宗皇帝驾崩时，哀诏到达，先生如同丧父丧母一样悲痛。有诗说：“三旬白布裹乌纱，六载君恩许卧家。”临终时穿着朝服向北叩拜说，我辞别我的君主了，这是忠爱之心的终结。

邓制府对于白沙先生，常常命令本县每月供给白米一石，每年提供两名夫役。白沙先生推辞说：“您所称呼的逋、野，确实是隐逸之士。像今天的赏赐，让逋、野接受是适宜的。不接受，也没见有什么过分谦让的地方。”

译我哪里敢将自己列入古代的名流之中呢。我没有丝毫善行可以比得上别人，只有田地二顷，耕种足以养活自己，又受到当权者的恩赐。如果将自己列入古代的名流，那在自我修养上就太懈怠了。”李副使又想要为他购买园林池塘，他也推辞了，他的耿介就像这样。

译○悟主

梁文康公侍奉武庙（明武宗），当时秦王请求将塞上的肥沃土地封赐给他，受宠信的臣子朱宁、江彬为之帮腔，只有梁公独自当面向皇帝进谏。起草的奏章上写道：“高皇帝有令，此地不予封赐，并非吝啬。因为土地广阔富饶，出产良马，士兵勇猛强悍，容易滋生叛乱之心，奸佞之徒放纵阿谀，对江山社稷不利。秦王接受土地，不要以此夸耀恩德，不要聚集奸人，不要大量蓄养兵马图谋不轨。”皇上看了奏章，非常震惊地说：“没想到隐患竟然如此严重，不要给他。”皇上想自称威武大将军，并让江彬做副手，召梁公起草诏书。梁公上奏说：“诏书不敢起草，陛下是君主，却自降身份排列在臣子之中。臣起草诏书，就是臣子称呼君主，臣不敢起草。”皇上手持宝剑怒视他说：“不起草就杀了你。”梁公摘下帽子伏在地上，流泪请求一死，不敢接受诏令。皇上无法强迫他，扔下宝剑叹息着站起来。我曾为此写过一首乐府诗：“为何圣明的天子，却自称大将军。起草诏书不敢写，忌讳以臣子称呼君主。皇帝拔剑起身，不写就要诛杀你。摘帽伏在殿前，流泪请求赴死。刚直啊古代的大臣，不辱没朝廷的体面。”

○孝感

钟宝潭先生景星，是东莞人，甘泉先生的高足弟子。他曾辑录濂溪、明道、白沙、甘泉四位先生论学的精辟言论，编成《宋明道学四书》，又注释甘泉的《心性图说》，学者们大多传习这些著作。世人将宋代的李竹隐、明代的林南川与钟先生并称为“东莞三理学”。钟先生生性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他想绘制父亲的遗像，默默祈祷，父亲在梦中显现给画工，画工一笔就画得像。后来杨复所先生想安葬他的父亲肖斋公，没有得到吉祥的征兆，风水先生让钟先生占卜。钟先生说：“枯龟知道什么，我将向我的父亲占卜。”当晚梦见肖斋公盘腿坐在斗岭的废墟上，左右手指着说：左边排列六十四，右边排列七十二。学问方面则是士人希求成为贤人，贤人希求成为圣人，圣人希求契合天道。人口方面则是十变成百，百变成千，千变成万。又指着坐席下面说：这里确实是吉祥之地，我就可以归葬于此了。钟先生于是就在斗岭定下了安葬的决议。这都是孝思所感应的结果，如果不是这两位先生听闻大道，怎么能像这样通于神明呢。

○终养

东莞林公烈，以户部郎中的身份督收江西赋税，带着父亲大桥公一同前往。有人说：“按旧例，使者不携带家眷。”林公说：“我难道会用三公的高位来交换一天的奉养吗？”不久大桥公死在行署中，林公得以亲自侍奉饭食和含殓，人们这才赞叹佩服。香山黄公佐，督学广西，听说母亲生病，当天就上疏请求退休。当时正在校勘《士怀集》，他弃官竟然回家。南海伦公以训，十五岁乡试考中第七名，十九岁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授职编修。告假完婚后，就侍奉母亲七年，恰逢兄长御史公以谅告假回家奉养，伦公才出来供职。后来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迎接母亲到府邸奉养。一天母亲有回乡的念头，他就上疏奉着母亲回乡。弟弟伦以诜，十八岁考中进士，官至武选郎中。按例请求回家奉养，也就再也没有出来做官。有人劝说他，他就说：“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我大概是遵循孔子的方法吧。”海阳林公大钦，廷试第一，授职编修，不久因母亲年老请求回家。东莞陈公建，做教谕几年，提拔为阳信知县，因母亲年老告假回家。东莞刘公存业，考中进士一甲第二名，授职编修，简拔充任经筵官。不到四年，上疏请求回家奉养。当时法令规定不满六年不得请求，孝宗因为他极其孝顺，特别下诏允许，后来因母亲命令赴朝，过了一年又上疏请求回家。孝宗翻阅他的奏疏改变了脸色，再次允许。过了七年，武宗即位，他赶赴京城，再次充任经筵官，纂修孝庙实录。林公不得已，流着泪上路，最终死在任上。这几位公卿，都是岭南的伟人，他们的道可以济世，他们的才可以达到公卿之位，却以奉养双亲为念，视高官厚禄如敝屣，这真可以作为世上那些贪恋权位而忘记双亲的人的针砭啊。

○状元

我们广东在舆图上处于极南，正值离位丙午之间。离，是文明之气。自从大禹八年进入午会，上下二三千年，天地山川的运数相合。所以自汉晋以来，扶舆清淑之气开始孕育而产生人才，其中卓然首魁天下的，唐代有莫公宣卿，宋代有张公镇孙，明代有伦公文叙、林公大钦，然而莫公的记载传记没有听闻。张公遭遇国家危亡，不幸遇到变故。林公因为早逝，未能建功立业。只有伦公名重士林，德高朝野。当初传胪时，皇帝看见他的仪表，非常高兴状元得人，所以庞公嵩诗说：“南方间气旋贞会，北阙英标动圣颜。”

○五里四会元

南海治所西边三十里，有个村子叫石头、黎涌、石〇肯。相距五里左右，有四位会元，世称五里四会元，就是这个地方。黎涌有伦公文叙、儿子伦以训，石〇肯有梁公储，石头有霍公韬，而文叙又考中状元，以训榜眼，以谅解元进士，以诜进士，世人又称父子四元双进士。海内科举名望的兴盛，没有超过他们的，所谓南伦北许。陈公绍儒说：弘治、嘉靖年间，伦氏一门鼎甲，需穗石公探花才齐全，按旧例传胪唱名后得以拜谒相臣，各位进士都在，相臣对陈公说：您对策洋洋洒洒，是贾谊、董仲舒一流。起初列名一甲第三，现在二甲，是命数啊。

译霍公谦逊自持，神色间没有丝毫显露。按例二甲进士授郎中，霍公依序本应分派到北曹，但他却推辞北曹而选择南曹，且只在户部、兵部两曹任职，仅仅是因为这样能侍奉双亲和兄长，他的爱与敬深厚至极。士大夫像霍公这样的人，说他是仁德谦让使国家兴盛，难道不对吗？湛若水公说：霍公十九岁才开始学习，却能做到广博而精深，文章雄健而宏大。他考中会元后，某位权臣嫉妒他，不让他当状元，大概是因为他的试卷被三次倒置的缘故。另外，伦文叙公、霍韬公，都是以儒士身份考中进士，未曾一天做过生员，这尤其令人惊奇。

译解元

正统辛酉年，番禺人陈政凭借《诗经》考中解元。第二场考试后，琼山人丘浚请求诵读陈政的文章，惊叹道：“解元非你莫属。”于是没有参加完后续考试就离开了。放榜结果果然如此，下一科丘浚考中解元。有个叫江潮的人，担任广东提学官，断言霍韬必定能考中解元，等到从潮州考核回来，急忙召见霍韬对他说：“这一科的解元应当是萧与成，你排在他后面，然而你应当连续在天下科举中夺魁，功名成就远远超过萧与成。”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又有个叫王世芳的人，担任广东提学官，断言科举魁首多出自潮州，儒士林大钦必定能在天下科举中夺魁，这一科解元是胡一化，而林大钦在壬辰年考中状元，都是潮州人。杨起元年仅二十岁，文章非常有名，督学罗某将他列为首选。对别人说：“乡试冠军大概会出自这里吧，我阅卷时已经发现人才了。”第二年果然考中解元，前辈的识人眼光，一一准确无误，就像这样。

文敏父子

霍韬考中进士后，拜见座师时不修习门生礼节，后来他主持礼部科举考试，录取的三百名进士，也不允许他们自称门生。他说：“这些进士，天子都不敢把他们当作私臣，我怎么敢说士人是由我提拔的，而把他们当作我家的桃李呢？”他退居乡里时，对于台谏使者以及监司、郡县官员的书信帖子，都不使用“治”字。他说：“士人既然已通籍朝廷，就由朝廷治理，尊贵没有第二个上级。”他的儿子霍韺担任慈溪知县，称呼上官不称“大人”而称“先生”。向长官汇报，不使用手本而使用素简。某位盐院发公文给营相府，霍韺不答复，因此被弹劾回乡，父子二人都以古道自处，不肯同流合污。

乡试命题

广东乡试，不拿《大学》命题，由来已久了。如果拿《大学》命题，贡院就会发生火灾。或者主考官会有祸患，尤其忌讳《大学》这一章经文。

全作五经题中式者

明朝科举制度，凭借全部作五经题目而考中的，仅有两人。其中一个是福建人颜茂猷，颜茂猷在甲子年乡试考中，当时监察御史只誊录他的本经试卷，到了甲戌年会试，颜茂猷仍然全部作五经题目。主持贡举的左宗伯林某上疏报告，奉皇帝旨意，鉴于他博学，准许誊录他的试卷。主考官不知道皇帝的心意，把他放在乙榜之首。撤场后，左宗伯陈子壮具揭代请，皇帝准许他参加廷试，取他的墨卷进呈阅览，命令会试录另列一项，排在正榜之前，廷试二甲第二名，这是特殊的待遇。另一个是广东人王鸣雷，乙酉年乡试，凭借全部作五经题目，考中第八十四名，排在榜末，榜末，大概相当于乙榜之首吧。

海外衣冠胜事

广东对于天下来说是遥远的藩地，仕途显赫的官职已经很少，何况琼州对于广东又是边郡呢。成化二年秋天，薛远晋升户部尚书，邢宥晋升都御史，丘浚晋升翰林学士，都在一个月内，即使是天下著名的郡县也很少见到，确实是海外衣冠盛事。琼州本是海中一个大洲，距离中原极其遥远，自从孝陵称为奇甸，人文因此奋起兴盛。像海瑞清正刚直，又是琼州特别杰出的人，正因为是奇甸所以产生奇人，符合天意，知道将来更有并肩而起的人。

琼人无仕元者

宋末，琼州人谢明、谢富、冉安国、黄之杰，跟随安抚使赵与珞在白沙口抵抗元军，都被俘不屈而死。于是整个元朝，郡中没有考中进士的人。明朝兴起，才贤大量涌现，文庄、忠介，为奇甸增光，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忠义的。忠义凝聚在人身上，在海外一洲一岛，大概更加显著。上天得不到他们的子孙来报答，就报答在他们的土地上，这是上天的穷尽之处。

五大司成

明朝兴起，岭海人担任大司成的有五人，像琴轩陈先生琏，像琼山丘先生浚，像甘泉湛先生若水，像白山伦先生以训，像泰泉黄先生佐，确实是人师啊。湛先生有《雍语》、《南雍志》，对《大学》尤其有功。

贤督学

我们广东的督学使者，在嘉靖年间有魏校，以德行选拔士人。刚到任，不从事考核文艺，就直接进行升降黜陟。曾经让陈激衷、林克忠二人都让诸生静坐，务必见到仁体，每天早晨入见，考察所得并开导他们。大举毁坏寺观淫祠，改为书院社学。让诸童生分三班学习歌诗习礼寅乐，禁止火葬，命令僧尼还俗，巫觋不要祭祀鬼神。男子都编为渡夫，一时风俗大变，他崇尚正教排斥邪说的功劳，以前所未有。督学这个官职，非醇儒不可，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并长期任职。就像代皇帝任用陈政，提督北直隶学校，直到九年也可以。像魏校这样的人，得到十五人，分置各省，让他们十年二十年专门推行教化，将会看到十五国风移俗易，先王之道大行其道。

司教

我们广东善于主持教化的人有六位。第一位是海瑞，他担任南平教谕时，用朱子白鹿洞五规、乡愿、忠信、廉洁来教化，用孔子刚者的辩、孟子不见诸侯的守，每天与诸生讲明，相见拜揖之外，不允许带一件物品作为贽见礼。第二位是杨守道，他担任金乡教谕时，诸生带贽见礼拜见的就接受，随即供养贫困而有志向的诸生。又把所

译我的俸禄，购置学田三百五十亩，用来供养各位生员。一位是翟公宗鲁，他在宣平担任教谕时，用主持四川科举考试所得的聘金，建造文明书院，并购置田产来供养求学的人。一位是朱公仕夔，他在南宁担任教授时，重申苏湖地区的科条来整顿学务，又绘制《心学时惕图》，图中共有十二格，一格象征闰月，日共有八个圆圈。上面一个大圆圈象征卯时，用来考察存养功夫；下面一个大圆圈象征戌时，用来考察省察功夫；中间六个小圆圈象征辰、巳、午、未、申、酉六个时辰，用来考察经书学习与日常应酬。根据时辰填写圆圈，妨碍事务的就涂红色，符合道义的就涂白色，有过失的就涂黑色，学问存于心中，心志存于警惕，警惕存于时势与人，士人勤勉地实行它。一位是林公光，他在平湖担任教谕时，以推行道义为己任，曾上奏《敦风化养廉耻》疏，言辞非常恳切，勉励求学的人穷究本源、反躬修行，一时间士风大为改变。而陈公思贤，在漳州担任教授，每当直指使者来到漳州，参拜完毕，必定进问皇帝身体安康与否。靖难诏书到达，陈公痛哭说：“明伦的大义，正是在今天体现。”和他的六个门徒，坚决不迎接诏书，就在明伦堂设立旧君的牌位，哭祭如礼。被逮捕到京城，与那六个人都为此而死。唉，如今的君子，有司教责任的人，平时就以海瑞、杨继盛、翟公、朱公、林公五位为楷模。面临重大节操考验时，就以陈公为师，这也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孔庙的宫墙了吧。

译○教官不拜

海瑞担任教官时，御史到学宫视察，海瑞不向他行礼，说：“如果你到御史台，我应当以属官的礼节拜见。但这里乃是师长教导士人的地方，体制上不应有所贬损。”两位训导夹着海瑞长跪，海瑞站在中间，当时人们称他为“笔床学士”。大概教官这一职位，只有先尊重自身，才能尊重先圣；如果不能尊重自身，那么凭什么代替先圣施行教化呢？那是对先圣最大的侮辱。如果御史贤明，应当将海瑞的话向朝廷请示，定为礼仪规范。

○辞署县

叶春及担任福清教谕时，台谏使者委派他代理连江县的政务。他推辞说：“洪武十四年，禁止官府差遣学官，那么学官除了教导学生外，就不应当参与其他政务了。齐景公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宁可被杀也不去，坚守道义就是坚守官职。学宫对于县衙，岂止是旌旗与皮帽的区别呢？我的职责确实想要附合虞人坚守道义的精神。”

○乡约

御史季本，被贬为揭阳主簿，以教化百姓为职事，订立了条规。乡下设立约长来总管教化，约副来协助决断，约正负责训导教诲，约史主管劝善惩恶，知约掌管约内事务，约赞修习约的礼仪。每月初一，召集百姓诵读乡约讲义，几个约再合并为一个总约，以考察各约的邪正。每月底，轮流派两人到县衙，传达训导教诲的话。施行两年后，风俗得以移风易俗，境内因此安宁。顺德人何淡担任滨州知州，采用吕氏乡约，教导百姓张贴施行，每乡谨慎选拔老人，亲自为他们演说大义，让他们训导乡里，按季度稽查考核。百姓如果有恶行，就召集该乡的老人，哭着对他们说：“我不能教化你们，与你们不能教化乡里，罪过是一样的。但我则是罪首。百姓如果三次犯法，我应当自劾求退，对你们又当如何呢？”众人都惭愧谢罪离去，诉讼因此稀少。顺德人黄著担任安溪知县，当地风俗喜欢打官司。市井讼师用诉讼文书训练子弟，黄著痛除这种弊端，教他们诵读《孝经》，风俗因此改变。东莞人林培担任新化知县，仿照古代敛散法，设置十五所义仓，平均口赋，以粮食多少为差别。建立社学，每二十一里设一区，选拔品行道义高尚的人做老师，与诸生交谈，初一十五与父老交谈，约法都以阐明伦理为首要，让他们互相告谕教导，创作四诫诗，让童子诵读，在学宫修习古代乡射礼。南海人刘焕担任程乡知县，创办小学四斋，聚集儿童学习，每月考试分为五等，率领三十贯钱给予他们。又捐出一千缗钱购买田地作为小学租金，让学掾主管。宁都人丁公积担任新会知县，申明洪武礼制，参酌朱熹四礼仪节，写成《礼式》一书，每乡选择三位老人主管，每月初一进到庭院，礼遇有才能的人，那些不肖的人张贴在门上示众羞辱，良家子弟游手好闲的聚集在廊下，让他们口诵《小学》，亲自为他们讲解。顺德人黄璋担任南康知州，在要地设立旌善惩恶两块牌匾，善恶直接写上名字，人们佩服他的公正。这几位君子，都以教养为职事，所谓学习道义爱护百姓的人，这些都可以作为州县的法度。

○唐氏乡约

明初，南海平步有六位隐士。其中一位叫唐豫，学者称他为乐澹先生，曾经订立乡约，与乡人一起施行。有一条说，婚礼旧俗，前一晚宴请儿子，儿子必定占据尊席而坐，认为这是渐老的宴会，这是不合礼的。今后只允许开筵聚会亲戚，儿子不得占据尊席而坐，为父者应当依照醮礼命令他，大概不违背古人的心意。有一条说，《礼》说：父亲在世，儿子即使年老也要站立。今后做儿子的不许坐下，违反的人斥责他以羞辱他。有一条说：父母去世，不得饮酒作乐。亲朋好友来吊唁，只适宜用蔬菜素食招待。有一条说：忌日的祭祀，应当用丧礼对待。读完祝文后，孝子哭尽哀痛。这一天不饮酒吃肉，住宿在外，这就是所谓君子有终身之丧的意思。那些延请亲戚宾客分发祭肉，一定要等到祭祀完毕，大概不分心于祭祀的诚意。这四条约，是礼中最大的。

○礼仪

广州风俗崇尚礼义，南海人洗桂奇曾经建立同母异父兄弟丧服的议论，说：从前公叔木有同母异父的兄弟去世，问子游。子游说：大概是大功服吧。狄仪有同母异父的兄弟去世，问子夏，子夏说：我没听说过。鲁国人则为他穿齐衰三个月。洗桂奇说：礼制规定为出嫁的母亲穿杖期服，那么同母异父的兄弟穿大功服，不是太重了吗。齐衰三个月，则太轻了，亡于礼者之礼，贵在适中，小功服大概差不多了吧。他为嫂子丧服的议论说：人情对于没有丧服的亲戚容易冒犯，所以丧服是用来修饰哀痛而持守情感合乎危惧的。现在哪有听说嫂子去世而不悲伤哀痛的，哀痛了就穿丧服了。从前子思哭嫂子时设位，既然没有丧服了，又设位，必定是情感有所非常不安的。所以嫂叔不互相穿丧服，是礼制。而不得不穿丧服的，是情感。礼制本于人情而已。他为长子为人后代的议论说，从前公仪仲子去世，舍弃孙子而立儿子，孔子非议他。子思哥哥去世，让他的儿子白做继承人，后世没有非议。所以宗子去世，以嫡子为后，是礼制。如果用庶子继承嫡子，这叫夺宗，不合礼制。礼说长子不得为人后代的，是为支子后代说的。子夏说，为人后代的是谁后代，是后代大宗的。正嫡，正是为了后代大宗。如果所后代的不是小宗大宗的嫡子，而擅自用长子后代，这叫诬

译礼。新会人汤敬升说：晋代张湛说：后大宗的人，是用来承继正统的，必须是大宗的主子。小宗五世以内的嫡孙，死了而没有后代，然后才为他立后。支子不能立后，因为他们不继承祖父和父亲的祭祀。现在那些不该立后却立后的，这叫违背礼制。舍弃天性中的亲情而把别人当父亲，孝子是不忍心这样做的，这叫压抑根本。这两者都违背了先王的教化。那么，支子没有后代的，难道不会成为厉鬼吗？回答说：“《礼》说：未成年而死和没有后代的人，在祖庙吃饭，不举行斩衰之祭。怎么会成为厉鬼呢？”罗虞臣说：“《礼》说：支子不祭祀未成年而死和没有后代的人，未成年而死和没有后代的人，在宗子家里祭祀，既然已经立后于大宗，那么小宗也不立后了，何况那些不是小宗的呢。既然说在宗子家里祭祀，那么就不为他们立后了，所以立后出继的礼制，古代是没有的。自从这种说法流行，使得人子舍弃自己的亲人而侍奉别人的亲人，天理人情必定不安。唉，古今因此陷入不孝不仁的人，哪里说得完呢，汤氏族谱不为支子立后，是有原因的。”

译○嫡子不脱丧服

西宁的连滩，凡是长子遭遇父母丧事且尚未安葬的，终身不脱去丧服，庶子则不这样。即使是市井中的粗鄙之人，也是如此。《礼记·丧服小记》说：长久不埋葬死者的，只有主持丧事的人不除去丧服。大概是因为死者以入土为安，丧事在安葬后才算结束，所以《小记》说：兄弟的丧事，内心哀痛可以逐渐消除；亲戚的丧事，外在的哀痛表现可以逐渐散尽。所谓外在哀痛散尽，是指从外表的仪节上使哀痛之情逐渐消散。灵柩没有安葬，丧服就不改变；丧服不改变，哀痛之情就没有衰减。所以《礼记》说：“主持丧事的人不除去丧服。”这是为了让做子女的及时安葬亲人。礼制在朝廷失传，却在乡野得以保存，连滩这个地方确实值得称道啊。

○作七

我们广东的丧礼，人死后每七天祭祀一次，到第七个七天结束。有人说七是火的数字，火主变化，所以婴儿出生后每七天变化一次，逢七祭祀，是为了契合变化的数理。我认为人生四十九天魂魄才完备，死后四十九天魂魄才散尽，刚死后的第一个七天，是期望阳气能够回复。在阳气回复的日期进行祭祀，用生者的精诚之心，召唤死者的神魂。七七四十九天如果还不回复，那就永远不回复了。四十九天，是河图的极限数字。数尽而祭祀停止，生者也就无可奈何了。

○为师服

白沙先生去世后，甘泉先生说：“他是道义上的老师，成就我的人与生养我的人同等重要”，为他制作了斩衰的丧服，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不进入室内，如同丧父一样。然而他的祭告辞中有这样的话：“成就我的身体，哪里比得上尽我的本性？教育的恩德，与生养的辛劳有什么不同？在礼经中，虽然有老师没有丧服的条文，但在道义上，则有因情感而制定的制度。从前孔子去世，门人有守孝三年的，大体上礼制是顺应情感而实行的，制度是因道义而设立的，这也是天地的大常道，古今的通义。”

○教俭

湛文简担任南京兵部尚书时，命令百姓不得食用大鱼，市场上不得聚众饮酒。过年时，平民不得焚烧纸钱祭祀上天，以免浪费钱财、违背礼制，这大概是引导百姓节俭的一个方面。

○师弟六皓

甘泉在天关讲学，有一位简翁，年纪一百零三岁。前来请教学问，将要行弟子之礼，甘泉不肯接受。请简翁在忠爱堂上朝南坐，自己朝东坐以宾客之礼相待，说这位老人容貌庄重，修养纯一，赤子之心已经恢复，我应当以师礼侍奉他。当时甘泉年纪八十五岁，观看的人说他以三达尊的身份，却谦让不暇，对一位布衣老人极尽礼数，确实是得道者的风范。当时有黎养真瑞鸾，年纪八十二岁，黄慎斋民淮年纪八十一岁，吴藤川纯年纪八十岁，都在甘泉门下游学，甘泉称他们为三皓。有歌谣说：“养真、慎斋与藤川，三皓同时来到我门下。”还有袁教授邮，年纪七十多岁，与慎斋一同注解甘泉的《心性图》。一堂之上，老师和学生都是白发苍苍，穿着太古式的衣冠。好事的人因此将简翁与他们合绘成图，称为师弟六皓。后来甘泉年纪九十五岁，又开设龙潭书院，当时东莞有钟景星叔辉，年纪七十二岁，增城有张春冈潮，年纪七十三岁。侍奉他开讲，每次展开书本发挥心得，声音响亮不亚于少年，都是奇异之人。

○九老雅集

何端恪公维柏在家闲居时，有人赠送美味佳肴，他就禀告父亲，邀请乡里的九位老人宴饮聚会。这九位老人是：达斋唐明府九十二岁，沃泉邓宪副八十六岁，荔湾周太守八十三岁，狮山周明府八十二岁，端恪的父亲通议公七十七岁，豫斋曾佥宪与虚谷江明府都是七十二岁，北崖辛通府与惠斋张贰府都是七十一岁。端恪作诗说：“五仙旧在三城里，九老今同一里间。春日蔬盘真率会，风流长得似香山。”当时是嘉靖甲寅年。

○称寿

世人称颂寿数，通常以十为基数。岭南以及江西宁都，则以十之一为基数。魏禧说：前十年的寿数，必须加一而后成；后十年的寿数，必须从一生。这是《周易》贞元的义理，对于礼制是适宜的。

○合食

博罗的周谦山，常仿效花树韦家的礼制，同祖父的兄弟在四季的第一个月的初一共同进食，同父亲的兄弟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共同进食。费用都由自己承担，拿出俸禄的余钱购买一百多石谷物，与兄弟们平分，周济族中贫困不能自给的人。

○养士

甘泉翁官至高位，衣食简约朴素，把多余的财物供给家人和弟子。小宗、大宗有义田，有合食田，跟随他的士人有二千九百多人。在沙贝乡，有甘泉、独冈、莲洞的馆舍和粮食。在增城、龙门，有明诚、龙潭的馆舍和粮食。在会城，有天关、小禺、白云、上塘、蒲涧的馆舍和粮食。在西樵，有大科、云谷、天阶的馆舍和粮食。在罗浮，有朱明、青霞、天华的馆舍和粮食。在曲江，有帽峰的馆舍和粮食；在英德，有清溪、灵泉的馆舍和粮食。在南京，有新泉、同人、惠化的馆舍和粮食。在溧阳，有张公洞口、甘泉的馆舍和粮食。在扬州，有城外行窝、甘泉山的馆舍和粮食。在池州，有九华山、中华的馆舍和粮食。在徽州，有福山、斗山的馆舍和粮食。在武夷，有六曲仙掌、一曲王湛会讲的馆舍和粮食。在南岳，有紫云的馆舍和粮食。他平生以兴办教育、供养贤才为己任，所到之处，都有精舍和赡田，以便前来求学的人。

译所以所培养出来的士人，都从先生的学问中有所收获，用来修养自身，用来恩惠众人。孟子以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并加以教育为快乐，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得到了他所追求的快乐了。我们作为孔孟的追随者，地位尊贵且身居要职，应当以先生为榜样。

译○请迁寺

翟一东先生宗鲁，起初是诸生，因为博罗县的延庆寺紧挨着县学宫，上书给督学魏公校说：“凤凰和猫头鹰不会在同一棵树上栖息，兰花和荆棘不会在同一片树林里生长。”如今县学宫实际上压制着佛寺，学校的读书声扰乱了佛音，儒生混杂在僧侣之中，这不利于平息邪说、回归正道、尊崇儒学、端正教化。将寺庙迁移到别处，用那块地来扩建学宫很方便，魏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说这个建议可以在天下推行。

○过洋乐

东莞李竹隐先生，在宋朝末年，派他的女婿熊飞起兵勤王，而自己渡海到了日本，用诗书教授学生，日本人多受他的感化，称他为夫子。等到他去世时，用一套鼓吹乐送葬返回故乡，至今东莞人送葬，都用日本的鼓吹乐，称为过洋乐，乐工都穿着日本衣服、戴着日本帽子来模仿它。

○狱中拜节

陈文忠在刑部监狱里，正值元旦和万寿圣节。监狱里的旧例，这天早上，依照官阶向北拜天，有人说不穿囚服不宜拜节，有人说朝廷中也有穿青衣戴小帽在台阶下拜节的人，陈公说君主和父母的寿辰，没有一天忘记的。渺小的罪人，哪里知道改换年岁呢。于是拜圣节，不拜年节，人们认为他懂得礼数。

○白血

保昌有个叫丘必明的人，是宋咸淳年间的进士。至正丙子年，与东莞熊将军飞，在梅关奋力抵抗元兵，战败被俘，死时，白血飞溅流淌，没有一滴红的。后来文天祥遇害，颈中涌出白膏，直接喷射出几尺高。忠臣的死，常常有这样的奇异现象。

○麦公雨

麦公贞庵，名秀岐，番禺人。万历年间，以举人身份任万年县知县，县民抛弃女儿的遍布道路，麦公从家乡找来十多个乳母，捡拾并抚养在官署中。孩子稍大，就还给他们的父母。天大旱，上级派麦公祈雨，麦公不肯祈雨，问他原因，他说：“万年百姓不仁，生了女儿就抛弃，上天因此用大旱来惩罚他们。百姓从今以后如果不抛弃女儿，都在县里立下约定。县里才为他们祈雨。”上级答应了他，麦公于是发布教令与百姓约定，百姓都乐意遵从，愿意不再抛弃女儿，麦公才赤脚出城伏地祈祷。大雨倾盆而下，百姓称之为麦公雨。

○孝子粟

揭阳有个叫周孝的人，小时候问母亲说：“我该取什么名字。”母亲说：“我想用‘孝’给你取名。”周孝高兴地说：“很好，我能尽孝，即使不读书也可以了。”家里贫穷，亲自耕种来赡养母亲，每天早晨穿戴好衣冠拜见母亲才出门，傍晚回来也这样。年成大旱，乡人认为只有孝子可以感动上天，请求县令，以礼请他前来。周孝到了，祈祷，天降大雨，百姓因此获得丰收，于是称他为孝子粟。觉浪丈人说：自古忠臣孝子，没有不是以愚鲁而成功的，当王祥卧冰求鲤时，他只知有母亲，不知有自身和天地造化。而天地造化最终为他逆转常理，来回应他的诚心，所谓他的愚笨别人赶不上。我对周孝也这样说。

○沉原壤

陈岩野先生，年轻时参加童子试，学使者出题，题目是“幼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先生与彭忠愍曜一起被录取进入县学，过了十几年，同案生八九十人，没有考中举人的。先生对忠愍说：“这难道是原壤作祟吗。”于是用草扎成原壤的像，写文章祭祀他，沉入江中。这一年忠愍考中举人。过了三年，先生授兵部主事，在拜官那天考中乡试，穿着冠带参加鹿鸣宴，人们认为这是荣耀。后来与忠愍一同为国事而死，以忠节著称。那些没有经过禳除的，最终没有一个人显达。唉，也相信有征兆吧。

○广州时序

立春日，有关部门迎接勾芒土牛，勾芒名叫扌幻春童，戴上帽子则春暖，否则春寒。土牛颜色红则旱，黑则水，竞相用红豆五色米洒在上面，以消除一年的疾病。用土牛的泥涂抹灶台，以肥育六畜，元旦拜年，烧爆竹，吃煎堆白饼沙壅，喝柏酒。元宵夜张灯烧起火，十家则放烟火，五家则放花筒。游玩的人，大多袖藏象牙香筒，打十八闲为乐。城内外舞狮象龙鸾之类的百队，装饰童男女表演故事的百队，制作陆龙船，长的十几丈，用轮子旋转，人都穿着锦袍戴着倭帽，扬旗弄鼓，在上面对舞宝镫。白天则在五仙观踢毽子，毽子有大小，踢大毽子的是市井人，踢小毽子的是豪贵子弟。唱伯斗歌，都戴着鸭舌巾、穿着驼绒服，站立在凳子上。东唱西和，西嘲东解，话语必定双关，歌词兼有雅俗。大致取晋人读曲的十分之三，东粤摸鱼歌的十分之四，其余三分则是唐人竹枝调。观看的人不远百里，拿着珍贵奇异的东西作为庆贺的头饰。那些灯师又制作谜语，悬赏在街市中央，称为灯信。二月开始春耕，社日祈求丰收。巫师遍至各家除灾禳祸，望日用农具耕牛互相交易，称为犁耙会。清明有事先扫墓，称为拜清，先朝一日称为划清。新坟必定在清明日祭祀，称为应清。三月二十三日为天妃会，建醮扮戏装饰童男女如元宵夜，宝马彩棚也百队。佛山则以上巳为真武会，放大爆竹，四月八日浴

译佛诞日，采集红蓝花和槟榔，捣碎百花叶制成饼。这天江上陈列龙舟，称为“出水龙”，插秧开始。五月从初一到初五，用粽心草捆扎黍米，用箬叶包裹，以象征阴阳包裹。女子用兰草汤沐浴，饮用菖蒲和雄黄酿制的甜酒，以驱除不祥。士人和女子乘坐画船，观看竞渡和海珠，在疍家女子的船上购买花果。夏至时宰杀狗以抵御蛊毒，农民再次播种，称为晚稻。小暑时小范围收获，大暑时大范围收获，边收获边插秧，都在百日内收割。七月初七是七夕，称为七娘会，乞求巧艺，沐浴天孙圣水，用素馨花和茉莉花装饰高尾船。用翠鸟羽毛做船篷，在沉香浦游荡，以象征星槎。十四日祭祀祖先和厉鬼，称为盂兰会，互相赠送龙眼和槟榔，称为“结圆”，潮州则称为“结星”。二十五日是安期生升天日，前往蒲涧采集蒲草，在濯水沐浴。八月蓼花水涨，若有月亮，则这一年多产珍珠，制作大饼象征月亮漂浮。饮用桂花酒，剥食芋头，芋头有十四种，以黄色的为贵。九日携带花糕和茱萸酒，登上五层楼和双塔，放飞响弓和风筝，霜降时祭扫祖先坟墓，各坊设斋醮禳除彗星。十月下元节，天气转寒，人们开始脱下葛布衣服，农民再次收割庄稼，用饼和菜喂牛，在寮榨甘蔗制作糖霜。冬至称为亚岁，食用汤圆，举办家庭宴会团冬，扫墓称为挂冬。小除夕祭祀土地神，用花豆洒在屋内，次日酿酒分岁，称为团年。除夕祭祀，称为送年。用灰在道路上画弓箭射祟，用苏木染鸡蛋食用，用火照亮道路，称为卖冷。

译○放鹞

南海佛山一带，每年九月十日举办放风筝盛会。在此之前，主办方在风筝场地悬挂标准样式，风筝都用白竹纸制作，通常有两片翅膀、一根竹竿和一张弓。翅膀宽一尺，以平整为上乘。竹竿长三尺，弓长二尺，弓弦用竹根片或铜片，以轻薄为上乘。主办方检查后，盖上印记。放风筝那天，主办方在地上立一根长二丈的竿子。每十个人为一组，站在离竿子二丈远的地方，约定说，不能超过竿子，也不能不及竿子，飞出大竿范围再飞回小竿范围，这样就有奖赏。约定好后，依次放飞，风筝飞出竿子顶端，以线垂直向上的为优胜。线已经垂直向上，竿子中间又伸出一根竿子，高达三丈，又以线垂直伸出三丈竿子顶端者为优胜。线既已垂直伸出三丈竿子顶端，又以风筝声音清亮和谐、姿态回旋飞翔合乎法度者为优胜。

○拾灯

海丰的风俗，元宵节在江边放河灯，人们争相拾取，捡到白色的灯喜认为是生男孩的征兆，捡到红色的灯认为是生女孩的征兆。有人写诗说：“元宵浮灯海水南，红灯女子白灯男。白灯多甚红灯少，拾取繁星满竹篮。”广州元宵节，士人女子多向东行走祈求子嗣，用百宝灯供奉神灵。夜晚则祈求灯彩，凡三次抽签都胜出的为神灵应允，应允后便持灯返回，过一年还愿献灯。生了孩子的家庭大摆酒席庆祝社庙，称为灯头，众人称其祖父为灯公。八月十五的夜晚，儿童点燃番塔灯，手持柚火，在路上踏歌而行，唱道：洒乐仔，洒乐儿，无咋糜，塔累碎瓦为之，象花塔者其灯多，象光塔者其灯少。柚火，是用红柚皮雕刻人物花草，中间放置一盏琉璃灯，红光四射，与素馨茉莉灯交相辉映。大概素馨茉莉灯以香气取胜，柚灯以色彩取胜。

○打仔

下番禺各乡，每年正月初旬，儿童先聚集在山野间，用拳棒互相较量，称为打仔。随后壮年人蜂拥而至助阵，以胜负占卜该乡一年的兴衰。阳江县西有厮打冈，每年五月五日，乡人无论老少都聚集争斗，认为胜利则一方吉利，这也是吴地斗力的游戏。各自估量强弱相当，事情类似讲武，但这不是礼让的风气，应当禁止。

○吹角卖物

顺德的容奇、桂州、黄连村，吹号角卖鱼。我的诗说：“吹角卖鱼人，拾灯求子客。”其北边的水古、粉龙渚、马齐村，则吹号角卖肉。相传黄巢在此地屯兵，军中设集市，用号角声号召，这是遗留的风俗。

○赌蔗斗柑

广州儿童，有赌甘蔗、斗柑橘的游戏，甘蔗用刀从尾部到头部剖开，不偏斜一黍，另一刀一直剖到甘蔗头部者为胜，柑橘以核多者为胜。有人咏叹说：“赌蔗斗柑独擅场。”

○采青

琼州风俗的败坏，尤其在上元节，从初十到十五这五天内，偷蔬菜的、行淫奔的，都不加追究，名叫采青，这应当严厉禁止。

○永安崇巫

永安风俗崇尚师巫，人生病，就用八字问巫。巫师刚到，打破一个鸡蛋，看其中黄白如何，以此知道病情的轻重。轻的用酒食禳解，重的则在厅堂画神像，巫师扮作美丽女子，吹牛角鸣锣而舞，用花竿扛着一只鸡唱歌。舞蹈叫赎魂舞、破胎舞，歌曲叫鸡歌、暖花歌。暖花，凡是男婴有病，巫师就用五彩丝线团结群花环绕，让亲属各指一朵花祈祷。祈祷后唱歌，这叫暖花。巫师自割手臂血涂符，这叫显阳。七月七夕，童子过关。十四夜，迎接先祖，男子有时结场渡水，接受白牒黄诰。妇人有时请仙姐，施舍钗钿。仙姐与女巫不同，女巫由男子担任，仙姐由盲人的妻子担任，深山幽谷，淫昏之鬼或许凭借它们作祸福，未可知。县令曾经严厉禁止，但根源深厚，未能剪除一二。

○祝灶

永安每年除夕，妇女在灶上放盐米，用碗覆盖，看盐米的聚散，以占卜丰歉，名叫祝灶。男子则在水釜旁，粘东西南北字，中间浮小木，看木端所向，以适合其方，又审听什么声气，以占卜吉凶，名叫灶卦。

○吹田了

东莞麻涌各乡，以七月十四日为田了节，儿童争吹芦管庆祝，称为吹田了，因为这时早稻刚收获。我的诗说：“芦管吹田了，中含祝岁辞。初秋几望日，早稼始收时。”

○贪吏

我们广东谬以富饶特别闻名，做官的人认为是财货府库，无论官职大小，一拿到广东的委任状，无不欢欣过望。长安的亲戚朋友，举手相庆，认为十郡是腥膻之地，可以饱食脂膏。于是争相借母钱给他们，以五当十，而厚责其赢利。这些人到任，还没来得及视事，就以攫取黄金为事，稍好点的或许恣意掠夺，那些巧诈的则广布爪牙，四处张开口袋，与胥吏内外勾结为奸。官员得三成而胥吏得七成，愚昧的小民，因为边疆荒远被欺骗，滥用刑罚枉法，他们还有什么求而不得的呢。曾经见过一两个贪婪的官吏，凡是打官司的，

译诉讼双方都要被强制征发长夫。父亲控告儿子，就征发父亲的长夫；兄长控告弟弟，就征发兄长的长夫。而子弟也不能幸免，都要征发长夫。家中如果有美丽的花草珍奇的果实，坟墓旁有高大的树木，也一定要征发长夫。一个长夫折抵黄金十四两多，差役将其带入衙门，那些贪婪的官吏暗中笑着接受，说：“我不这样分毫必取，就无法应付上级官员的勒索。”唉，我们广东的官员，算计他们勒索的情形，大体上是以上、中、下三等互相吞并罢了。上级官员贪婪地盯着中层，中层又贪婪地盯着下层，下层没有可盯着的对象，也就只能在平民百姓身上，穷尽他们的巧诈和力气罢了。这是因为，官员是凶残的虫豸，百姓是甜美的诱饵。京城是饿虎聚集的山林，权贵是挑选肉食的霸主。那些不足以充当水的，是广东的膏脂；不足以充当柴薪的，是广东的筋骨。那些把珍珠贝壳当作泥沙的人，从平民身上索取都不够；把金钱当作粪土的人，从妇女身上索取都还有剩余。唉，我们广东拥有金山珠海，是天子的南方宝库，自汉唐以来，没有人不羡慕它。算计天下所有的物资财富，广东几乎占有了全部；而广东所有的物资财富，天下未必都能占有。所以如今在广东做官的人，不分职位大小，都致力于盘剥百姓来充实自己的私囊。既然获得了巨额钱财，就让自己的亲信串通与百姓做买卖，而上百个奸民随之成为他们的羽翼，为他们垄断市场以谋取暴利。于是百姓经商获利占三成，而官员经商获利占七成。官员经商本钱多且经营容易，凭借他们的奇巧手段，截断水流来捕鱼，他们的利润常常获得数倍。百姓经商虽然极其勤苦，却无法与他们竞争，于是百姓经商日益困窘，而官员经商日益富有，官员经商日益富有，而经商的官员日益增多。遍布于山海之间，或坐或行，近到广东的十个郡，远到东西两洋，没有不存在的。百姓向官员经商，官员又向百姓经商，官员与商人本来就没有区别，商人与官员也再次没有区别。没有不做商的官员，而且也没有不做官的商人，百姓畏惧官员也畏惧商人。畏惧官员，是因为他们身为官员却经商；畏惧商人，是因为他们身为商人却做官，于是百姓死于官员经商的占十分之三，死于商人做官的占十分之七。唉，过去国家的财富储存在百姓手中，如今储存在官员手中，又储存在既是官员又是商人的人手中。储存在既是商人又是官员的人手中，百姓日益贫困而盗贼日益猖獗，其祸患不知何时才能终结，如果没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端正根本澄清源头，以节俭作为倡导表率，禁止难以获得的奇货，严明贪污受贿的刑罚，那么广东这一隅之地，哪里还能保全平民百姓的性命呢？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