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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经史百家杂钞十三

卷十一·奏议之属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87–427 段

●卷十一·奏议之属一

○书-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年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左传-季文子谏莒仆之辞

  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

译●卷十一·奏议类一

○《尚书》-《无逸》

周公说:“唉!君子所居之位,应当不要安逸享乐。先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去安逸享乐,就能了解百姓的疾苦。观察那些平民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享乐,于是变得傲慢无礼。既然已经荒诞不经,否则就会侮辱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约束,治理百姓谨慎畏惧,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宁。因此中宗在位七十五年。至于高宗,那时曾在民间劳苦,于是与平民百姓在一起。当他即位时,有时居丧守孝,三年不说话。他不说话,说话就和谐。不敢荒废政事而贪图安宁,使殷国美好安定。至于小事大事,没有人怨恨。因此高宗在位五十九年。至于祖甲,不认为只有王才是义,以前曾是平民百姓。当他即位时,于是知道百姓的疾苦,能够保护恩惠于众民,不敢侮辱鳏夫寡妇。因此祖甲在位三十三年。从这以后继位的王,生来就安逸享乐,生来就安逸享乐,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闻知百姓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从这以后,也没有人能长寿。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周公说:“唉!也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克制敬畏。文王从事卑贱的工作,致力于土木工程和农田耕作。温和美好恭敬,关怀保护小民,恩惠寡孤独。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来不及吃饭,用来调和万民。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以便各邦国只供应正当的赋税。文王受命是在中年,他在位五十年。”

周公说:“唉!继从今以后继位的王,就不要沉溺于观览、安逸、游荡、田猎,以便万民只供应正当的赋税。不要说:‘今天沉溺于享乐。’这不是对百姓的训导,不是顺应天意,这些人就有大过错。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酗酒败坏德行啊!”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人还互相训导告诫,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诲,百姓没有互相欺骗造作幻象的。’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训导他,就变乱先王的正确法度,至于小事大事。百姓否则内心违背怨恨,否则口中诅咒。”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们周文王,这四个人引导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百姓怨恨你辱骂你。’就自己恭敬德行。如果有过错,就说:‘是我的过错。’确实像这样,不仅不敢怀怒。如果不听从这些,人们就有人欺骗造作幻象,说百姓怨恨你辱骂你,就相信它,如果这样,不长久思念他的君主,不宽宏他的心,乱罚无罪,杀害无辜。怨恨相同,就聚集在他身上。”

周公说:“唉!继位的王要以此为鉴。”

○《左传》-季文子谏莒仆之辞

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喜爱季佗而废黜了仆,而且在国内多做无礼的事。仆依靠国人杀了纪公,带着宝玉来投奔鲁国,献给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封邑,说:“今天一定要授予。”季文子让司寇把他驱逐出境,说:“今天一定要到达。”宣公问其中的缘故。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仪,行父奉行这些礼仪周旋应对,不敢丢失。他说:‘看到对君主有礼貌的人,侍奉他就像孝子供养父母一样。看到对君主无礼的人,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用准则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理事务,用事务来衡量功绩,用功绩来供养百姓。’作《誓命》说:‘破坏准则就是贼,包庇贼就是藏,窃取贿赂就是盗,盗窃器物就是奸。主持包庇贼的名声,依赖奸邪的作用,是大凶恶的德行,有常法不可赦免,在《九刑》中不忘。’行父回来观察莒仆,没有什么可以效法的准则。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藏奸是凶德。莒仆,如果看他的孝敬,就杀了君父;如果看他的忠信,就窃取了宝玉。这个人,就是盗贼;他的器物,就是奸邪的征兆,保护他并从中获利,就是主持包庇贼。用他来训导就昏暗,百姓没有准则。不衡量善行,而都在于凶德,因此驱逐他。

“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才子,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的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的百姓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继承他们的美德,不陨灭他们的名声,直到尧的时候,尧不能举用他们。舜做尧的臣子,举用八恺,让他们主管后土,来考核百事,没有不及时有序的,地平天成。举用八元,让他们在四方传播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从前帝鸿氏有不才子,掩盖正义隐藏贼害,喜好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与他结党营私,天下的百姓称他为浑敦。少嗥氏有不才子,毁坏信义废弃忠诚,崇尚修饰恶言,静谮庸回,服谗蒐慝,来诬陷盛德,天下的百姓称他为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语,告诉他就顽固,舍弃他就愚昧,傲慢狠毒明德,来扰乱天常,天下的百姓称他为梼杌。这三个家族,世代继承他们的凶恶,增加他们的恶名,以

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

译到了尧的时候,尧却无法除去这些恶人。缙云氏有个不成材的儿子,贪恋饮食,沉迷于财货贿赂,放纵欲望,崇尚奢侈,永远不知满足,聚敛财物,积蓄充实,没有节制,不救济孤寡,不体恤穷困,天下的百姓将他与三凶相提并论,称他为饕餮。舜作为尧的臣子,在四门接待宾客,将浑敦、穷奇、梼杌、饕餮这四个凶恶的氏族流放,把他们投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用来抵御鬼魅。因此尧去世时,天下像一个人一样同心一致,拥戴舜为天子,这是因为舜举用了十六位贤相,去除了四凶的缘故。所以《虞书》列举舜的功绩,说“谨慎地彰显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得以顺从”,这是没有违背教化的意思。说“让他管理百官事务,百官事务井然有序”,这是没有荒废政事的意思。说“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庄严肃穆”,这是没有凶恶之人的意思。

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左传-魏绛谏伐戎之辞

  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困、熊髡、龙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左传-樛启疆谏耻晋之辞

  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

  樛启疆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

○李斯-谏逐客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来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

译舜有二十项大功而成为天子,如今行父虽然没有得到一个吉祥的人,但除去一个凶恶的人,这相当于舜大功的二十分之一,大概可以免于罪过吧!”

○左传-魏绛谏伐戎之辞

无终子嘉父派孟乐出使晋国,借魏庄子之手进献虎豹之皮,以此请求与各个戎族和好。晋侯说:“戎狄没有亲情且贪婪,不如讨伐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新近前来和好,都将观察我们的举动,我们施以德政则和睦,否则就会离心背叛。让军队在戎族身上劳累,而楚国攻打陈国,必定不能救援,这是抛弃陈国,中原各国必定叛离。戎族如同禽兽,得到戎族而失去中原各国,恐怕不行吧?《夏训》中有这样的话:‘有穷国的后羿。’”晋侯说:“后羿是怎样的情况?”魏绛回答说:“从前夏朝正衰落的时候,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凭借夏国的百姓取代了夏朝的政令。他依仗自己善于射箭,不修治国政而沉迷于原野狩猎。抛弃了武罗、伯困、熊髡、龙圉等人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家族中善于谗言的子弟。伯明氏的后人寒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了他,信任并任用他,让他做自己的相国。寒浞在内献媚取宠,在外行贿拉拢,愚弄百姓而让后羿在田猎中放松警惕,树立欺诈邪恶的手段来夺取他的国家,内外都归顺了他。后羿仍然不悔改,将要打猎归来时,家众杀了他并煮了他,拿他的肉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死在穷门。靡逃奔到有鬲氏。寒浞占据了后羿的家室,生了浇和豷,依仗他们的谗言、邪恶、欺诈、虚伪而不施德政于百姓。让浇率领军队,灭掉了斟灌氏和斟寻氏。让浇住在过地,让豷住在戈地。靡从有鬲氏,收集了两个国家的残余力量,来灭掉寒浞而立少康为君。少康在过地灭掉了浇,后杼在戈地灭掉了豷。有穷国从此就灭亡了,这是失去人心的缘故。从前周朝辛甲担任大史时,命令百官,让官员规劝君王的过失。在《虞人之箴》中说:‘茫茫禹迹,划分为九州,疏通了九条河道。百姓有寝庙,野兽有茂盛的草,各自有所处所,德行用来不扰乱。到了帝夷羿,沉迷于原野狩猎,忘记了国家的忧患,而只想着母兽和公兽。武力不可重复使用,因此夏朝没有兴盛。掌管狩猎的臣子负责原野,敢向仆夫进言。’《虞箴》就是这样,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当时晋侯喜好打猎,所以魏绛提到了这件事。

晋侯说:“那么不如与戎族和好?”魏绛回答说:“与戎族和好有五种好处:戎狄游牧居住,看重财物而轻视土地,土地可以购买,这是第一。边境不再惊扰,百姓安于田野,农夫能够成功收获,这是第二。戎狄侍奉晋国,四方邻国震动,诸侯威服怀柔,这是第三。以德安抚戎族,军队不劳累,兵器不钝折,这是第四。借鉴后羿的教训,而运用德政法度,远方到来近处安宁,这是第五。请您考虑!”晋侯很高兴,派魏绛与戎族结盟,修治国政,按时打猎。

○左传-樛启疆谏耻晋之辞

楚灵王上朝,他的大夫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在晋国得志,就不必顾虑其他。现在晋国来的使者,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们让韩起做守门人,让羊舌肸做管理宫室的人,足以羞辱晋国,我们也算得志了。可以吗?”大夫们没有回答。

樛启疆说:“可以。如果有相应的准备,为什么不可以?羞辱平民尚且不能没有准备,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呢?因此圣明的君王致力于行礼,不寻求羞辱别人,朝聘有圭,享覜有璋。小国有述职,大国有巡功。设置几案而不倚靠,酒杯满了而不喝;宴会有好礼物,送饭有陪鼎,入境有郊劳,出境有赠贿,这是礼的极致。国家的败坏,是因为失去了道义,那么祸乱就会兴起。城濮之战,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战败。邲之战,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地战败。自从鄢之战以来,晋国不失去防备,并且加上礼义,再加上和睦,因此楚国不能报复而请求亲近。已经获得了姻亲关系,又想羞辱他们,来招致寇仇,防备如何?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如果有这样的人,羞辱他们是可以的。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您也要考虑。晋国侍奉您,我认为可以:请求诸侯而麇集到来;请求婚姻而进献女子,您亲自送她,上卿和上大夫致送。还想要羞辱他们,您也应该有所准备了。不然,怎么办?韩起之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中的杰出人才。韩襄担任公族大夫,韩须受命出使。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家族。韩氏的赋税有七个邑,都是成县。羊舌氏四个家族,都是强大家族。晋国人如果失去了韩起、羊舌肸,五卿八大夫辅佐韩须、杨石,凭借他们的十家九县,长毂九百辆,其余四十县,留下四千守军,振奋他们的武力和愤怒,来报复这个大耻辱,伯华谋划,中行伯、魏舒率领,没有什么不能成功的。您想用亲近换取怨恨,实际上无礼而招致寇仇,而且没有相应的准备,让群臣前往赠送禽兽,来满足您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李斯-谏逐客书

我听说官吏们议论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从西戎那里取得了由余,从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迎来了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不产于秦国,而秦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殷实兴盛,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打败了楚国、魏国的军队,夺取了千里土地,至今治理富强。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夺取了三川的土地,向西兼并

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译秦国夺取巴、蜀,向北收复上郡,向南攻取汉中,囊括九夷之地,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地势,分割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他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权力,堵塞权贵私门,逐步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了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富强的实际,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適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卻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贾谊-陈政事疏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艹灵},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

译现在陛下得到了昆山的玉石,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宝物,悬挂着明月般的珍珠,佩戴着太阿剑,骑着纤离马,树立着翠凤旗,设置着灵鼍鼓。这几样宝物,秦国一样也不出产,但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作的器物就不能成为玩赏之物,郑国、卫国的美女就不能充塞后宫,骏马駃騠就不能填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作为颜料。那些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愉悦心意、取悦耳目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使用,那么宛珠做的簪子、玑珠做的耳饰、东阿产的缟布做的衣服、锦绣做的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而跟随世俗雅化、美丽窈窕的赵国美女就不能侍立在身旁了。敲击瓦器、敲打瓦盆、弹奏筝、拍打大腿,呜呜歌唱使耳朵感到快意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国、卫国、桑间、昭虞、武象这些,是异国的音乐。现在抛弃敲击瓦器而采用郑卫之音,退去弹筝而选取昭虞之乐,像这样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当前感到快意,适合观看罢了。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行,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驱逐,作为客卿的就放逐。那么这就是所重视的在于美色、音乐、珠玉,而所轻视的在于人民了。这不是用来跨越海内、制服诸侯的方法啊。

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众,兵力强大士兵就勇敢。所以泰山不排斥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选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王者不拒绝民众,所以能彰显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民众不分异国,四季充实美好,鬼神降下福佑,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现在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成就诸侯,使得天下的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朝向秦国,裹足不前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的“借给寇盗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啊。

那些不产于秦国的东西,值得珍视的很多;不产于秦国的士人,愿意效忠的很多。现在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人民来使仇敌受益,对内自我削弱,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要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贾谊-陈政事疏

我私下考虑时势,值得痛哭的有一件事,值得流泪的有两件事,值得长叹的有六件事,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道义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治理好了,我独自认为还没有。说安定且治理好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根本的人。抱着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而睡在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称之为安定,现在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本末颠倒,首尾横决,国家制度混乱,没有严明的法纪,怎么能说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命令我当面详细列举,从而陈述安定天下的策略,试着详细选择呢!

射猎的乐趣,与安危的关键哪个更紧急?如果为了治理国家,劳心费神,苦累身体,缺乏钟鼓音乐的快乐,不做也可以。快乐与现在相同,再加上诸侯遵循正道,战争不起,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边疆归顺,百姓质朴,诉讼减少,大的数度已经得到,那么天下顺从治理,海内的气息清和条理,活着成为明帝,死后成为明神,名誉的美好,流传到无穷。《礼记》说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朝没有极限。建立久安的局势,成长治的功业,来继承祖庙,来奉养六亲,是最孝的;来造福天下,来养育众生,是最仁的;建立常法陈设纲纪,轻重得当,后代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度准则,即使有愚笨年幼不贤的继承人,还能蒙受基业而安定,是最明智的。凭借陛下的明达,让稍微懂得治体的人辅佐在下位,达到这些并不难。具体可以预先陈述在面前,希望不要忽视。我恭敬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按照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些非常成熟,即使让禹、舜再生,为陛下谋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建立国家稳固必然有相互猜疑的形势,下属屡次遭受祸殃,君主屡次失去忧虑,这非常不利于安定上级而保全下级。现在有的亲弟弟图谋做东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攻击,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值壮年,行为没有过错,恩德有加,尚且还像这样,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是这十倍的呢!

然而天下稍微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国王年幼弱小没有壮大,汉朝所设置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事情。几年之后,诸侯的国王大多都成年,血气方刚,汉朝的太傅、丞相称病而被免职,他们从丞、尉以上都安插私人,像这样,和淮南、济北的作为有什么不同呢!这时候想要实现治安,即使是尧、舜也不能治理。

黄帝说:“太阳到了中午必须晒东西,拿着刀必须切割。”现在让这道顺应而完全安定,很容易,不肯早点做,后来竟然断绝骨肉亲属而对抗杀戮,这和秦朝的末世有什么不同呢!凭借天子的地位,趁着现在的时候,依靠上天的帮助,尚且害怕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处在齐桓公的位置,难道不会会合诸侯而匡正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有所必然不能的了。假设天下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封王楚国,黥布封王淮南,彭越封王梁国,韩信封韩国,张敖封王赵国,贯高做相,卢绾封王燕国,陈豨在代国,让这六七个人都健在,当这个时候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己安定吗?我有办法知道陛下不能。天下混乱,高皇帝和各位公卿一起兴起,没有侧室之势来预先占据。各位公卿

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后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译侥幸的人,尚且能担任中涓,次一等的仅仅能做个舍人,才能的差距真是非常遥远啊。高皇帝凭借英明圣武的威势登上天子之位,分割肥沃的土地来封赏各位诸侯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池,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极其深厚了,然而在那之后的十年间,反叛的就有九次。陛下与这些诸侯王,并非亲自较量才能而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的,连高皇帝都不能因此获得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不能做到。然而还有可以推托的理由,说是因为关系疏远,请让我试着说说关系亲近的情况。假使悼惠王封在齐国,元王封在楚国,中子封在赵国,幽王封在淮阳,共王封在梁国,灵王封在燕国,厉王封在淮南,这六七位尊贵的人全都健在,当那时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也不能做到。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怀着平民兄弟般的心态,恐怕没有不按照帝制行事、以天子自居的。擅自封爵授官,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佩戴帝王专用的黄屋,汉朝的法令并不能施行。即使像厉王那样行为不轨的人,命令他他都不肯听从,召见他怎么能让他到来呢!万一他来了,法律又怎么能施加在他身上!触动一个亲戚,天下就会环视而起兵,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猛的人,刚一张口,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能和谁一起统领处理这些事呢?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关系亲近的必然作乱,这是已经显现的效果。那些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而反叛的,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却又没有改变导致他们反叛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种轨迹而反叛,已经有迹象了,他们的势力耗尽后又会再次如此。灾祸的变化,不知以后会怎样转移,英明的皇帝处在这样的局面尚且不能安定,后世将会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炙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炙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纫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

译屠牛坦一天宰杀十二头牛,而锋利的刀刃却不钝,是因为他排击、剥割的地方,都是众骨之间的缝隙。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这些坚硬部位,不用斤斧就不行。仁义恩厚,是君主的锋利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斤斧。如今诸侯王都是像髋骨大腿骨那样坚硬难解的,舍弃斤斧的作用,却想用锋利的刀刃去硬碰,我认为刀刃不是缺损就是折断。为什么不在淮南、济北使用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啊。

我私下考察以往的事情,大体上是强者先造反。淮阴王韩信在楚国最强,所以最先造反;韩信倚仗胡地的势力,于是又造反;贯高凭借赵国的资财,于是又造反;陈豨军队精锐,于是又造反;彭越利用梁地的力量,于是又造反;黥布利用淮南的势力,于是又造反;卢绾最弱,最后造反。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保全,势力疏远却最忠诚,这不仅仅是他本性与众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池称王,现在即使残破灭亡也是可能的;如果让韩信、彭越这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到现在也能保全。那么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要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要臣子不被剁成肉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想要天下安定,不如多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国家弱小就没有邪念。让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控制顺从的,诸侯的君主不敢有异心,像车辐条聚集到车毂一样并进而归顺天子,即使是平民百姓,也知道自己的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划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个国家,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依次各自接受祖先分得的土地,土地分完为止,燕、梁等其他国家也都这样。那些分地多而子孙少的,建立为国,暂时空着,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就让他们做国君。诸侯的土地被削减而并入汉朝的,通过迁徙他们的侯国以及封赏他们的子孙来补偿;一寸土地,一个民众,天子都不从中获利,确实只是为了安定治理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土地制度一定,宗室子孙没有不称王的,下面没有背叛的心思,上面没有诛伐的志向,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爱。法令确立而不被触犯,政令和谐而不被违逆,贯高、利几的阴谋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谋不会萌发,平民趋向善良,大臣尽忠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正义。让婴儿躺在天下之上而能安睡,孕妇能安心生产,早晨可以穿着皮衣出行,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歌颂圣德。一举一动而五项功业附随,陛下还忌惮什么而长久不这样做呢?

天下的形势正像得了大肿病。一条小腿粗得几乎像腰,一根手指粗得几乎像大腿,平时不能弯曲伸展,一两个手指抽搐,全身都感到不安。现在不治疗,一定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治愈了。病不仅仅是肿病,还苦于“〇炙盭”(比喻亲疏颠倒、骨肉相残)。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现在的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亲哥哥的儿子;现在的王,是哥哥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时没有分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时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得了肿病,还苦于“〇炙盭”。值得痛哭的,就是这种病。

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挂着。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呢?因为在上。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在下。如今匈奴轻慢侮辱、侵掠,太不恭敬了,成为天下的祸患,没有止境,而汉朝每年赠送金帛彩缯来供奉他们。夷狄征发命令,这是君主的手段;天子进贡,这是臣下的礼节。脚反而在上面,头反而在下面,倒挂成这样,没有人能解开,这还算有治国的人吗?不仅仅是倒挂而已,又像偏枯,并且得了痱病。偏枯是一面生病,痱病是一方疼痛。现在西边北边的郡县,虽然有爵位也不轻易得到复除,五尺以上的男子不轻易得到休息,斥候瞭望烽火不得睡觉,将吏披着铠甲睡觉,所以我说不是一方生病吗?医生能治疗,而皇上不让他治疗,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个。

陛下怎么忍心用帝皇的称号给戎人诸侯,地位已经卑贱屈辱,而祸患不停息,长久这样怎么穷尽!出谋划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本来就不能解开,没有办法太严重了。我私下估量匈奴的军队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个大县的军队,实在让执政者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我为属国官员来主持匈奴事务?实行我的计策,请一定系住单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命运,伏倒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背,率领匈奴的军队只听上级的命令。现在不猎杀猛敌而猎杀田猪,不搏击反寇而搏击野兔,玩弄细微的娱乐而不图谋大患,这不是安定的办法。恩德可以远施,威严可以远加,而仅仅在数百里外威严命令就不被信任,值得流泪的就是这个。

现在卖童仆的人,给他穿上绣衣丝鞋,加上边缘装饰,放进内室,这是古代天子后妃的服饰,只在宗庙祭祀时穿,不在宴会上穿,而平民百姓却能让婢妾穿。白縠的外衣,薄纫的内里,加上边缘装饰,美好的还有黼绣,这是古代天子的服饰,现在富人大商人在喜庆聚会召客时用来覆盖墙壁。古代用来供奉一个皇帝一个后妃而节制适当,现在平民的屋壁能用天子的服饰,倡优下贱能用后妃的装饰,然而天下不感到屈辱的,大概没有了吧。况且皇帝自己穿黑色粗布衣服,而富人的墙壁房屋覆盖着文绣;天子的后妃用来装饰衣领,平民的孽妾用来装饰鞋边: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一百人制作不能衣服一个人,想要天下没有寒冷,怎么能够得到呢?

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译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吃他的粮食,想要天下没有饥荒,是做不到的。饥寒交迫直接侵害百姓的身体,想要他们不做奸邪之事,是做不到的。国家已经处于困顿屈辱的境地,盗贼只需等待时机罢了,然而进献计策的人却说“不要有所作为才是上策”。世俗风气已经到了极其不恭敬的地步,到了毫无等级秩序的地步,到了冒犯尊长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有所作为”,这真是令人长太息啊。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毋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

译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爱恩惠,一心专注于进取扩张,实行这种政策两年,秦国的风俗就日益败坏。所以秦国家里富裕、儿子成年就分家,家里贫穷、儿子成年就出去做上门女婿。向父亲借耰锄,担心父亲脸上露出施恩的神色;不拿箕帚,站着就责骂。抱着孩子喂奶,与公婆平起平坐;婆媳不和,就反唇相讥。那种慈爱子女却贪图利益的行为,与禽兽没有多少差别了。然而他们一心一意顺应时势,还能说击败了六国,兼并了天下。功业完成,欲望得到满足,却始终不知道回归廉洁知耻的节操,仁义的深厚。信奉兼并的法度,于是进取的事业,导致天下大乱;人多压服人少,智谋欺骗愚笨,勇猛威慑怯懦,强壮欺凌衰弱,混乱到了极点。因此伟大的贤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顺从天下。过去为秦国效力的,现在转而效忠汉朝了。然而那些遗留的风俗,还没有改变。当今世人以奢侈浪费互相竞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弃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是每月不同,每年各异了。追求利益没有止境,考虑的并非顾及行为,现在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了。盗贼剪下寝室的门帘,拿走宗庙的器物,在大都邑的白天抢劫官吏并夺取他们的钱财。矫饰虚伪的人拿出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余万钱,乘坐驿车巡视郡国,这是没有行为道义的极端表现。而大臣只把公文没有上报,期限会合之间的小事,当作重大事故。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安然自若不觉得奇怪,考虑不到触动耳目,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改变风俗,使天下人心回归正道,这类事情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做的。普通官吏所致力于的,在于文书簿册,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己担忧,我私下为陛下惋惜。

确立君臣关系,区分上下等级,使父子有礼,六亲有法度,这不是上天所为,而是人为设立的。人为设立的东西,不建立就不能成立,不树立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做四维;四维不发扬,国家就会灭亡。”假如管子是愚人就可以,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大体,这难道能不让人寒心吗!秦国废除了四维而不发扬,所以君臣乖违混乱,六亲遭受杀戮,奸邪之人同时兴起,万民背离叛乱,总共十三年,国家就空虚了。现在四维还没有完备,所以奸邪之人侥幸得逞,而众人心中疑惑。难道现在不确立常法制度,让君像君臣像臣,上下有差别,父子六亲各得其所,奸邪之人没有侥幸的机会,而群臣众人信服,上面不疑惑!这项事业一定,世世代代常安,然后有所遵循了。如果常法制度不确立,这就如同渡江过河没有维绳和船桨,在江中遇到风波,船一定会翻覆。值得长叹息的就是这个。

夏朝做天子,十多个世代,而殷朝承受了它。殷朝做天子,二十多个世代,而周朝承受了它。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个世代,而秦朝承受了它。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性相差不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而长久,而秦朝无道而暴虐呢?其原因可以知道。古代的王者,太子刚出生,就举行礼仪,让士人背负他,官员斋戒严肃穿着礼服,在南郊拜见,让太子拜见上天。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婴儿时期教育就已经实行了。从前成王年幼在襁褓之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保,保护他的身体;傅,教导他道德仁义;师,引导他接受教训:这是三公的职责。于是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叫做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亲近的人。所以太子孩提有知觉,三公、三少就明确孝仁礼义来引导习惯他,驱逐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都选择天下端正、孝顺悌敬、博学多闻、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让他与太子居住出入。所以太子刚出生就看见正事,听到正言,走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与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语一样;与不正直的人相处,不能不邪恶,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语一样。所以选择他所喜爱的,必须先接受学业,然后才能品尝;选择他所快乐的,必须先有习惯,然后才能做。孔子说:“少时养成就像天性,习惯就像自然。”等到太子稍大,知道美色,就进入学校。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学礼》说:“帝王进入东学,崇尚亲近而尊重仁德,那么亲疏有序而恩惠相互波及;帝王进入南学,崇尚年长而尊重信用,那么长幼有差别而百姓不欺骗;帝王进入西学,崇尚贤能而尊重德行,那么圣明智慧的人在位而功劳不遗漏;帝王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那么贵贱有等级而下面不逾越;帝王进入太学,跟随老师问道,退下来练习并考察于太傅,太傅惩罚他的不准则并匡正他的不足,那么道德智慧增长而治国之道就得到了。这五种学问在上面成就,那么百姓黎民在下面就会教化和谐。”等到太子成年,免于保傅的严格,就有记录过错的史官,撤去膳食的厨师,进献善言的旗帜,批评朝政的木牌,敢于进谏的鼓。盲史诵读诗歌,乐工诵读箴言谏辞,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百姓的话。习惯与智慧一起增长,所以恳切而不惭愧;教化与内心一起形成,所以合乎正道就像天性。三代的礼仪:春天早晨拜祭太阳,秋天傍晚拜祭月亮,用来表明有敬意;春秋入学,坐着国老,拿着酱亲自进献,用来表明有孝心;出行用鸾和,步伐符合《采齐》,快步符合《肆夏》,用来表明有法度;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

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译不忍心吃它死后的肉,听到它临死前的哀鸣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是为了培养仁爱之心,并且表明自己具有仁德。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曰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首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

译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维持统治,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的制度具备这些要素。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习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推崇的是告发揭短;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崇的是刑罚。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的是狱讼之事,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三族。所以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射人取乐,把忠诚劝谏的人说成是诽谤,把深谋远虑的人说成是妖言惑众,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草芥一样容易。这难道仅仅是胡亥本性恶劣吗?那是因为他所受到的引导不合乎道理的缘故。

俗语说:“不熟悉做官的道理,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应当警惕。”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维持统治,它们过去的政绩是可以知道的;然而秦朝不能效法,这是不效法圣明智慧之人的缘故。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的车辙痕迹是可见的;然而秦朝却不避讳,这是后面的车又将翻覆的缘故。国家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契机,关键就在这里了。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贤善,在于尽早进行教诲和选择身边的近臣。在太子心志尚未放纵时就先进行教诲,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开启他对于道术、智慧、道义的理解,这是教化的力量。如果让他习惯于这些并融会贯通,那就在于选择身边的近臣了。胡地和越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嗜好欲望没有差异,等到他们长大形成风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通,走路的人即使有生死之交也不互相往来,这是因为教化和习惯造成的。所以我所以说选择近臣、尽早教诲是最紧急的。如果教化得当而近臣端正,那么太子就端正了;太子端正而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一人有福,万民依赖他。”这是当前的急务。

大凡人的智慧,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礼制是在坏事将要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而法律是在坏事已经发生之后才加以禁止,所以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制产生的功效难以知晓。至于用奖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先王执行这种政令,坚定如金石,推行这种命令,守信如四季,依据这种公正,无私如天地,难道会不用吗?然而说礼啊礼啊,是因为重视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断绝它,在细微之处就兴起教化,使百姓每天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却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但我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为君主谋划的人,没有比先审察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的准则在内心确定,那么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面显现了。安定不是一天就安定的,危亡不是一天就危亡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不可不审察啊。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百姓的,积累的是礼义;用刑罚治理百姓的,积累的是刑罚。刑罚积累而百姓怨恨背离,礼义积累而百姓和睦亲近。所以世上的君主希望百姓向善的愿望是相同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不同。有的用道德教化来引导,有的用法令来驱使。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的,道德教化融洽而百姓心情快乐;用法令来驱使的,法令极端而百姓风气悲哀。悲哀与快乐的感应,就是祸福的应验。秦王想要尊崇宗庙而安定子孙,与商汤、周武王的愿望相同,然而商汤、周武王扩大他们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失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大败。这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审慎而秦王确定取舍不审慎罢了。天下,是大器啊。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况与器物没有不同,在于天子把它放置在哪里。商汤、周武王把天下放置在仁义礼乐上,所以恩泽融洽,禽兽草木繁盛,恩德遍及蛮夷四境,累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人都听说的。秦王把天下放置在法令刑罚上,恩泽一点也没有,而怨恨毒恨充满世间,百姓憎恶他如同仇敌,祸患几乎波及自身,子孙被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根据事情来观察,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引用殷、周、秦的事情来观察呢?

君主的尊贵好比厅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台阶远离地面,那么厅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台阶靠近地面,那么厅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侵犯,这是事理形势使然。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序列,内部有公卿、大夫、士,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吏小吏,延伸到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加临其上,所以他的尊贵不可企及。乡间谚语说:“想打老鼠却顾忌旁边的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而不打,恐怕损伤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礼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杀戮侮辱。因此黥刑、劓刑的罪过不及大夫,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礼制规定不敢与君主的路马同列,踢踏马草的人有惩罚;看见君主的几杖就起身,遭遇君主的乘车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刑戮的罪过也不加在他身上,这是为了尊君的缘故。这是为了替君主预先远离不敬,为了体现大臣的仪态而激励他们的节操。现在从王侯三公的尊贵,都是天子改变容貌而礼遇的,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与百姓同受黥刑、劓刑、髡刑、刖刑、笞刑、弃市的法律,那么厅堂不就失去台阶了吗?遭受杀戮侮辱的人不就太紧迫了吗?廉耻不能实行,大臣难道不会手握重权、身居高位而有奴仆奴隶般无耻的心吗?望夷宫的事件,二世之所以被处以重法,就是打老鼠而不顾忌器物的习惯造成的。

我听说,鞋子即使崭新

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庞,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译不把它垫在枕头下,帽子即使破旧也不用来塞鞋。他曾经身处尊贵受宠的地位,天子曾改变神色以礼相待,官吏百姓曾俯伏在地敬畏他。如今他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他可以,罢免他可以,赐他死可以,灭他族也可以;至于捆绑他,拘禁他,把他交给司寇,编入刑徒官署,让司寇的小吏辱骂并鞭打他,这大概不是用来让大众看到的。如果卑贱的人习以为常地知道尊贵的人一旦失势,我也能够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也不是尊崇尊贵者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大众曾经敬畏的人,死就死了,卑贱的人怎么适宜这样来顿辱他呢!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诚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贾谊-论积贮疏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赋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赢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贾谊-请封建子弟疏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唯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蝟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

译豫让侍奉中行的君主,智伯攻打并灭掉了中行氏,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灭掉智伯,豫让毁容吞炭,一定要向襄子报仇,五次行刺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以普通人的礼节侍奉他;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所以我以国士的礼节报答他。”所以这同一个豫让,背叛君主侍奉仇人,行为像猪狗一样卑劣,后来却坚守节操、尽忠报国,行为超出一般士人,这是君主对待他的方式造成的。所以君主对待大臣如果像对待犬马,他们就会像犬马那样表现;如果像对待仆役,他们就会像仆役那样表现。顽固愚钝、不知羞耻,忍受侮辱、没有节操,廉耻观念不确立,而且不自我珍重,只要苟且过得去就行,所以见到利益就追逐,见到便利就夺取。君主有失败,他们就趁机推卸责任;君主有祸患,他们就只求自己免祸,站着旁观罢了;有对自己有利的事,就欺骗出卖君主来谋取私利。君主在这上面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臣下众多,而君主极少,所托付的财物、器物、职事都集中在臣下手中。如果都不知羞耻,都苟且妄为,那么君主最受害。所以古代礼制不施及平民,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是用来激励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有因不廉洁而被废黜的,不直接说他不廉洁,而说“祭祀的礼器不整洁”;有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分别而被废黜的,不直接说他们污秽,而说“内室的帘幕不修整”;有因软弱无能不胜任而被废黜的,不直接说他们软弱,而说“下属官员不尽职”。所以尊贵的大臣确实有了罪过,还不直接严厉地直呼其名指责,还迁就他们为他们隐讳。所以那些处于重大谴责和责问范围内的大臣,听到谴责责问,就戴上白帽、系上黑缨,端着水、拿着剑,到请室去请罪,君主不亲自捆绑牵拉他们。那些犯中等罪过的人,听到命令就自杀,君主不派人勒颈加害。那些犯大罪的人,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杀,君主不派人揪头发压制他们来行刑,说:“各位大夫自有过错罢了!我对待你们是有礼节的。”对待他们有礼节,所以群臣自我喜爱;用廉耻来约束他们,所以人们珍重节操品行。君主设立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用节操品行报答君主的,那就不是人类了。所以教化形成、习俗安定,那么做臣子的就为了君主而忘记自身,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为了公事而忘记私利,利益不随便接受,祸害不随便逃避,只以道义为准绳。君主的教化如此,所以辅佐父兄的大臣真心为宗庙而死,掌管法度的大臣真心为社稷而死,辅助君主的臣子真心为君主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大臣真心为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至诚之心,万物都具备这种志向。他们将要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要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保全;他们将要为我而冒险,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安宁。顾全道义而忘记私利,坚守节操而崇尚正义,所以可以托付不受控制的权力,可以寄托年幼的孤儿。这是激励廉耻、施行礼义所达到的效果,君主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反而让那种恶劣的行为长久存在,所以说值得长叹息的就是这种情况。

○贾谊-论积贮疏

管仲说:“粮仓充实,百姓才知道礼节。”百姓贫困却可以治理的,从古到今,未曾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人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女人不织布,就有人受冻。”生产有时节限制,而消费没有节制,那么物力必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极其细致周密,所以积蓄足以依赖。现在背离农业而趋向工商业,吃饭的人很多,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奢侈淫逸的风气,天天增长,这是天下的大负担。祸害公然横行,没有人制止;大命将倾覆,没有人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浪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会不枯竭!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公私的积蓄还令人哀痛。错过农时不下雨,百姓就会像狼一样东张西望(惊恐不安);年成不好没有收成,百姓请求卖爵位、卖儿女。这些都已经听到了,哪有天下危险到这种地步而君主不震惊的!

世间有饥荒和丰收,是自然的规律,大禹、商汤都遭遇过。如果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国家拿什么来救济?突然边境有紧急军情,几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来供给?战争和旱灾同时发生,天下财力极度匮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党徒横行攻击,老弱病残的人交换孩子咬他们的骨头。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的能人异士都起来争夺,这才惊慌失措去谋划,难道还来得及吗?

积蓄储备,是天下的大命脉。如果粮食多而财物有余,做什么不成?进攻就能夺取,防守就能稳固,作战就能胜利。安抚敌人、招附远方,招谁不来?现在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从事根本的生产,让天下人各自依靠自己的劳力吃饭,从事工商业和游手好闲的人转而从事农耕,那么积蓄充足而百姓安居乐业了。可以以此富裕安定天下,却只造成这种危惧不安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贾谊-请封建子弟疏

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按照现在的形势,不过传一两代,诸侯还会恣意妄为而不受控制,势力强大而壮大,汉朝的法律就无法实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依赖的,只有淮阳、代国两国罢了。代国北边与匈奴接壤,与强敌为邻,能自保就足够了。而淮阳相比大的诸侯,仅仅像黑点贴在脸上,只足以作为大国的诱饵,不足以有所禁御。现在制度在陛下手中,制定国家制度却让儿子只够做诱饵,怎么能说是高明呢!君主的行事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小节,竞争小廉,以此来寄托于乡里,君主只以天下安定、社稷稳固为念。高祖皇帝瓜分天下以封赏功臣,反叛的人像刺猬毛一样纷纷而起,认为这样不行,所以铲除不义的诸侯

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译从而让国家空虚。选择吉日,在洛阳上东门之外册立各位公子,全部封他们为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伟大的人物,不被琐碎的品行所牵制,从而成就伟大的功业。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贾谊-谏封淮南四子疏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贾谊-谏放民私铸疏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井,孰积如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贾山-至言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

译如今淮南地区偏远的地方有的相距数千里,跨越两个诸侯国,而县却隶属于汉朝。那里的官吏和百姓因徭役往来长安的,都要自备衣物和补给,途中衣服破旧,钱财和各项费用都与此成正比,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渴望得到封王的愿望非常强烈,逃亡而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维持。臣的愚见是,希望将淮南的土地划归淮阳,并为梁王确立继承人,割让淮阳北边的两三列城池与东郡来增加梁国的领土;如果不行,可以将代王迁都到睢阳。梁国从新郪以北延伸到黄河,淮阳从陈以南延伸到长江,那么那些有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而不敢图谋不轨。梁国足以抵挡齐、赵,淮阳足以遏制吴、楚,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终生没有山东地区的忧虑了,这是长远的利益。现在天下平静,恰好遇到诸侯王们都还年幼,几年之后,陛下将会看到(祸患)了。秦朝日夜苦心劳力以消除六国的祸患,现在陛下有力控制天下,颐指气使随心所欲,却拱手造成六国那样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如果自身遭遇变故,积蓄了动乱和宿怨,熟视无睹而不加解决,千秋万代之后,传给老母弱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这不能说是仁爱。臣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而不自作主张,所以让臣下能够竭尽愚忠。希望陛下裁度施行!

○贾谊-谏封淮南四子疏

我私下担心陛下接纳淮南王的诸子,曾经没有和像我这样的人仔细商议。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侥幸赦免并迁徙他,他自杀而死,天下谁认为他死得不应该?现在奉养尊祟罪人的儿子,只足以背负天下的诽谤罢了。这些人年轻力壮,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为父亲报仇的对象,是他的祖父、伯父和叔父。白公作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而是发泄愤恨、快意志向,徒手冲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为了同归于尽罢了。淮南虽然小,黥布曾经利用过它,汉朝得以保存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掌握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源,在策略上是不利的。即使把它分割为四份,这四个儿子也是一条心。给予他们民众,积聚他们财富,这如果不是在广都之中出现伍子胥、白公那样的报复,就是怀疑会有专诸、荆轲在两根柱子之间兴起,这就是所谓的借贼兵给老虎长翅膀。希望陛下稍加考虑!

○贾谊-谏放民私铸疏

法律规定天下百姓可以缴纳租税来铸造铜锡钱币,敢掺杂铅铁等其它技巧的,罪罚黥刑。然而铸钱的实情,如果不掺杂作假,就无法获得利润;而掺杂得即使很细微,获利却非常丰厚。事情有招致祸患的,法律有引发奸邪的,现在让平民百姓掌握造币的权力,各自隐蔽地铸造,因而想要禁止他们获取厚利和微小的奸邪,虽然每天报告黥刑的罪犯,这种势头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获罪的,多的一个县有上百人,以及官吏所怀疑的,受鞭打拷问而奔走逃窜的非常多。用法律来诱使百姓,让他们陷入陷阱,哪有比这更严重的!从前禁止铸钱,死罪堆积如山;现在允许公铸,黥刑的罪犯堆积如山。法律像这样,皇上还能依赖什么呢?

另外,百姓使用钱币,各郡县标准不同:有的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加上若干;有的使用重钱,按标准称量不接受。法定钱币没有确立,官吏严加管制并统一标准吗,那就大为烦苛,而力量无法胜任;放纵而不加呵斥吗,那么市场交易标准各异,钱币制度大乱。如果不是正确的方法,哪里可以呢!

现在农业被抛弃而采铜的人日益增多,放下农具,冶炼熔铸烧炭;假钱日益增多,粮食不因此增多;好人被诱惑而成为奸邪,老实人陷入而遭受刑罚:这将是非常不吉祥的,怎么能忽视!国家知道担忧这个,官吏议论必定说禁止它。禁止它不得其法,伤害必定很大。如果禁止铸钱,那么钱币必定变重。变重那么利润就深,盗铸的人像云一样兴起,弃市的刑罚又不足以禁止了!奸邪层出不穷而法律禁令屡次崩溃,是铜造成的。所以铜散布于天下,它的祸患广泛了。

现在广泛的祸患可以消除,而七种福气可以招致。什么叫七种福气?皇上收回铜不让它散布,那么百姓不铸钱,黥刑的罪犯不堆积,这是第一。假钱不增多,百姓互不怀疑,这是第二。采铜铸钱的人返回耕田,这是第三。铜全部归于皇上,皇上掌握铜的积蓄来调控物价轻重,钱轻就用方法收敛,钱重就用方法散出,货物价格一定平稳,这是第四。用来制作兵器,用来赏赐贵臣,多少有制度,用来区别贵贱,这是第五。用来应对万种货物,用来调节盈亏,用来收取盈余,那么官府富足而从事商业的百姓困顿,这是第六。控制我们的废弃财物,用来和匈奴争夺百姓,那么敌人必定归附,这是第七。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现在长期退避七福而实行广泛的祸患,臣实在感到痛心。

○贾山-至言

臣听说做臣子的,尽忠竭尽愚诚,以直谏君主,不躲避死亡的诛杀,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情来比喻,希望借秦朝来作为比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

那些布衣韦带的士人,在内修身,在外成名,而使后世不断绝。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繁重,百姓疲惫不堪,穿赭色囚服的人占道路的一半,群盗满山,使天下的人瞪着眼睛看,侧着耳朵听。一个人高呼,天下响应,陈胜就是这样的人。秦朝不仅仅是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离宫三百座,钟鼓帷帐,不用移动就具备。又建造阿房宫,宫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随从的车马和骑兵,四匹马拉的车奔驰,旌旗不倒。宫室的华丽到了这个地步,使得他的后代竟然不能聚集茅屋来居住。建造驰

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译秦朝修筑驰道遍布天下,向东直达燕、齐,向南直至吴、楚,江湖之上、濒临大海的名胜全都到达。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加厚修筑道路外侧,用铁锤夯实,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竟到了这种地步,致使后世连一条斜径都找不到来落脚。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和徒卒数十万人,耗费了十年时间。向下挖掘直到地下三层泉水,采集金石,熔铸铜水封闭内部,涂上油漆覆盖外部,镶嵌珠玉,装饰翡翠,墓中建成供游观的宫室,墓上建成山林,丧葬的奢侈竟到了这种地步,致使后世连用蓬草和土块掩盖坟墓来安葬都做不到。秦国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野心,蚕食诸侯,吞并天下,却不重视礼义,所以天降灾祸已经降临了。臣冒死上奏,希望陛下稍微留意并仔细斟酌其中的道理。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兽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

译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辞恳切正直,往往不被采纳且自身处境危险;言辞不恳切正直,就无法阐明正道。因此,恳切正直的言论,是英明的君主急于想听到的,也是忠臣冒着死亡危险竭尽智力的原因。土地贫瘠的,即使有好种子,也不能生长;长江黄河岸边,即使有劣种,没有不茂盛长大的。从前夏、商两朝的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也是身死国亡而正道不被采用。周文王的时候,豪杰俊才之士都能竭尽他们的智慧,割草砍柴的人都能尽他们的力气,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沃的善于养育庄稼,君主仁德的善于养育贤士。雷霆所击打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折的;万钧重物所压的地方,没有不被粉碎的。现在君主的威严,不仅仅是雷霆;权势之重,不仅仅是万钧。如果君主开辟道路寻求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纳他们的言论并显贵他们的身分,贤士尚且恐惧不敢竭尽忠诚,何况放纵欲望、恣意施行暴虐、厌恶听到自己过错的君主呢!用威严震慑,用重势压迫,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像这样,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史官在面前记录过失,乐工诵读箴言劝谏,盲人乐师诵读诗歌劝谏,公卿近臣接连劝谏,士人传达言论劝谏,平民在道路上议论指责,商人在市场上评议,这样之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见到义理就遵循,这是永远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不成为臣子的。然而在天子太学供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杯漱口,祝饐的人在前面,祝鲠的人在后面,公卿捧着手杖,大夫递上鞋子,推举贤才来辅助自己,寻求正直敢谏的士人让他们直言规劝。所以凭借天子的尊贵,尊崇供养三老,是重视孝道;设立辅弼之臣,是担心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学问求教于割草砍柴的人,是追求贤才没有满足;商人平民批评指责自己就改正,听从善言没有不采纳的。

从前,秦始皇凭借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设立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国地势的坚固,大小势力的对比,轻重的权衡,这与一家人的富有,一个人的强壮相比,哪里能计算得尽呢!然而军队被陈涉打败,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呢?因为秦始皇贪婪暴虐,残害天下,使万民穷困,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的人民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使用民力每年不超过三天,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歌颂的声音兴起。秦始皇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人民供养自己,民力疲敝不能承受徭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索取。只是一个君主罢了,他用来供养自己的是驰骋打猎的娱乐,天下不能供给。劳累疲敝的人得不到休息,饥饿寒冷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被判死刑的人无处申诉,个人与他结怨,家庭与他结仇,所以天下败坏。秦始皇在世的时候,天下已经败坏了,但他自己不知道。秦始皇东巡,到会稽、琅邪,刻石记载他的功绩,自以为超过尧、舜的统御;悬挂石磬铸造钟架,筛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万世拥有天下。古代圣王制定谥号,只有三四十年而已,即使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施恩德作为子孙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世的。秦始皇说死后如果用谥法,那么父子名号有时就会重复,从一到万,那么世世就不会重复,所以死后号称始皇帝,其次叫二世皇帝,是想从一到万。秦始皇计算他的功德,估量他的后代,世世无穷,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四面攻打他,宗庙灭绝了。

秦始皇身处灭绝之中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之所以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养老的道义,没有辅弼之臣,没有进谏之士,放纵恣意施行杀戮,斥退诽谤的人,杀害直谏之士,因此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比较德行就说他比尧、舜贤明,考核功绩就说他比汤、武贤明,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好话就应对,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又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天下曾经没有贤士吗?然而文王独自说因此安宁,为什么呢?文王喜好仁德,仁德就兴起;得到贤士并尊敬他们,贤士就被任用;任用他们有礼义。所以不表达爱戴尊敬,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全力;不能使他们竭尽全力,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的贤君对于臣下,尊崇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生病就多次亲自探望,死了就去吊唁哭泣,亲临小殓大殓,棺材涂漆之后才穿锡衰麻绖丧服,并三次亲临丧礼;没有入殓不饮酒吃肉,没有安葬不奏乐,在宗庙祭祀时死去,为他废除音乐。所以古代君主对于臣下,可以说尽礼了;穿着礼服,端正容貌,严肃脸色,然后接见他们。所以臣下没有不竭力尽死来报答君上的,功德立于后世,美好的名声不被遗忘。

现在陛下思念祖先,谋求追述他们的功业,谋划用来彰显宏大功业和美善德行的方法,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都〇〇地说将要兴起尧、舜之道,三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没有不精诚洁白来承接美善德行的。现在贤良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又选拔其中的贤者让他们担任常侍等官吏,

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译陛下与之纵马驰骋、狩猎游玩,一天之内多次外出。臣担心朝廷的纲纪会因此松弛,百官会荒废政务,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对政事懈怠了。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赢瘙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晁错-言兵事书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人边地,小人则小利,大人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人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有大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榍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阢相薄,此剑椐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人,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人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

译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勉励自己以厚待天下百姓,减少饮食,不听音乐,削减外徭和卫卒,停止岁贡;减少马厩中的马匹分给各县驿站,废除各苑囿分给农夫,拿出十余万匹帛赈济贫民;礼遇高龄老人,九十岁的老人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八十岁的老人两个算赋不服徭役;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发放御府的金子赏赐大臣和宗族,没有不被恩泽覆盖的;赦免罪人,怜悯他们剃去头发,赐给他们头巾,怜悯他们穿着赭色衣服并在背上书写罪行,让他们父子兄弟得以相见,又赐给他们衣服。平反冤狱,减轻刑罚,天下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元年甘霖降下,五谷丰收,这是上天辅助陛下的表现。刑罚比其它时期轻而犯法的人少,衣食比前年丰富而盗贼少,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颁布诏令,百姓即使年老体弱有病,也拄着拐杖前往聆听,希望稍微延缓死亡,想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就。如今功业正在成就,名声正在显扬,四方归向,现在如果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整天打猎射兔,会损害大业,断绝天下的期望,臣私下为此感到悲痛。《诗经》说:“凡事都有个好的开始,但很少能坚持到底。”臣不胜殷切期望,希望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建造太学,修习先王的道统。风气流行,习俗形成,万世的基业奠定,然后任凭陛下所好。

古代大臣不被轻慢,所以君子不常看到他们整齐严肃的神色、恭敬庄重的仪容。大臣不参与宴饮游乐,方正修洁之士不跟随射猎,使他们都致力于自己的职分以提高节操,那么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身心修养德行,尽心以符合大礼。这样,陛下的道统受到尊敬,功业施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不这样,那么德行日益败坏而荣耀日益消亡。士人在家中修养,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败坏,臣私下为此感到怜悯。陛下与众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议论。游乐不失乐趣,朝会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计策,这是治理大事的根本。

○晁错-言兵事书

臣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入侵边地,小则小利,大则大利。高后时,两次入侵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其后又入侵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寇盗。臣听说战胜的威势,民气百倍;败兵的士卒,终身不再振作。自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破败受伤,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和睦安抚士卒,砥砺他们的节操,振奋破败受伤的百姓,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名王,击败他们的军队而获得大利。这不是陇西的百姓有勇有怯,而是将吏的谋略巧拙不同。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

臣又听说用兵临战交锋的紧急事项有三:一是得到地形,二是士卒熟练,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丈五深的沟渠,淹没车轮的水,山林积石,流经的河流丘陵,草木所在之处,这是步兵的地形,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平原广野,这是车骑的地形,步兵十不当一。平缓的山陵相距较远,川谷在中间,仰高临下,这是弓弩的地形,短兵百不当一。两军阵势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这是长戟的地形,剑榍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茂密,枝叶交错,这是矛铤的地形,长戟二不当一。曲折的道路相互埋伏,险隘相互逼迫,这是剑椐的地形,弓弩三不当一。士兵不选拔训练,士卒不熟练,起居不精细,动静不集中,趋利不及,避难不彻底,前击后解,与金鼓的声音不相协调,这是不训练士卒的过错,百不当十。兵器不完备锋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裸露身体相同;弩不能射远,与短兵相同;射箭不能命中,与没有箭相同;命中不能穿透,与没有箭头相同:这是将领不省察兵器的祸患,五不当一。所以兵法说:器械不利,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卒不可用,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的最重要因素。

臣又听说大小形态不同,强弱形势不同,险易防备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态;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国的形态;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形态。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险道倾斜狭窄,边奔驰边射击,中原的骑兵比不上;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原的人比不上:这是匈奴的长技。至于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匈奴的军队容易扰乱;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匈奴的弓弩不能抵挡;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匈奴的军队不能抵挡;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匈奴的革笥木荐不能支撑;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匈奴的脚力不能应付:这是中原的长技。由此看来,匈奴的长技有三,中原的长技有五。陛下又兴起数十万军队,去诛杀数万匈奴,众寡的计策,

以一击十之术也。

译这是以一击十的方法。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中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晁错-论贵粟疏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

  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亡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卜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人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人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日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日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人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晁错-论守边备塞书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

译虽然如此,兵器是凶险的器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大国变成小国,把强国变成弱国,往往就在俯仰之间罢了。用人的性命去争夺胜利,一旦跌倒而不能振作,那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在于追求万无一失。现在归顺汉朝的降胡、义渠等蛮夷部族,人数有几千,他们的饮食习惯和特长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絮做的衣服、强劲的弓和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郡县的优良骑兵,让通晓他们习俗并能安抚他们内心的贤明将领,凭借陛下的严明法令来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阻之地,就用这支军队抵挡;在平坦通畅的道路上,就用轻车兵和材官来制服敌人。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他们的特长,再凭借人数上的优势,这就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古书上说:“即使是狂夫的话,英明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臣晁错愚昧浅陋,冒着死罪献上狂妄的言论,希望陛下斟酌选择。

○晁错-论贵粟疏

圣明的君王在位,百姓不挨饿受冻,并不是因为君王亲自耕种来养活他们,亲自织布来给他们穿衣服,而是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因饥荒而瘦弱死亡的人,是因为积蓄多且事先做好了准备。

现在天下统一,土地和人口的众多,不亚于商汤、大禹时期,加上没有连续几年的水旱天灾,而积蓄却比不上那时,为什么呢?是因为土地还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利益没有全部开发出来,游手好食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之心。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安守土地,不安守土地就会离开家乡轻视家庭,百姓就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厉的法律和沉重的刑罚,仍然不能禁止。寒冷时对衣服的需求,不等待轻暖;饥饿时对食物的需求,不等待美味。饥寒交迫降临身上,就不顾廉耻。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饿,一年不制衣服就会冷。肚子饿得不到食物,皮肤冷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住她的孩子,君王又怎么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知道是这样,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增加积蓄,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所以百姓才能被拥有。

百姓,是君主用来牧养的,他们追求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会选择方向。珍珠、玉石、黄金、白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众人珍视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这些东西轻微容易收藏,拿在手里,可以周游天下而没有饥寒的忧患。这使得臣子轻易背叛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鼓励,逃亡的人得以携带轻便的资财。粮食、布帛,生长在地里,需要时间成长,需要人力聚集,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的重物,中等力气的人搬不动,不会被奸邪之人利用。一天得不到就会饥寒交迫。所以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现在五口之家的农夫,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个;能耕种的人,不超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超过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砍柴,治理官府事务,供给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唁死者探问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幼童都在其中。勤劳辛苦到这种地步,还要遭受水旱灾害,紧急的政令和暴虐的赋税,征收赋税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改变。当有积蓄的人,半价卖出;没有积蓄的人,借取加倍利息的贷款。于是有卖田宅、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了。而商人大的积蓄加倍利息,小的坐着摆摊贩卖,掌握他们的奇货,每天游逛都市,趁着百姓没有积蓄的急迫,卖出的价格必定加倍。所以他们的男人不耕种,女人不养蚕织布,衣服必定有文采,食物必定有精米肥肉,没有农夫的辛苦,却有千钟百石的收获。凭借他们的富厚,与王侯交往,力量超过官吏权势,用利益互相倾轧。千里游荡,车盖相望,乘坐坚固的车驾着肥马,脚踩丝绸拖着白绢。这就是商人兼并农人,农人流亡的原因。现在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农夫已经贫贱了。所以世俗所看重的,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卑视的,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要国家富裕法令确立,是不可能的。

当今的急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业更重要的了。要让百姓致力于农业,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方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作为赏罚的标准。现在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可以拜受爵位,可以免除罪过。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有了出路。能够纳粮受爵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的人那里取用来供给君主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可以减少,这就是所说的损有余补不足,法令一出百姓就受益。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一是君主用度充足,二是百姓赋税减少,三是鼓励农业功效。现在法令规定:“百姓有车骑马一匹的,免除三个人的兵役。”车骑是天下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导说:“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百万披甲的士兵,而没有粮食,是不能守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君王的大用,政治的根本任务。让百姓纳粮受爵,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个人的兵役,这与车骑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从口中说出就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生长在地里就不会缺乏。得到高爵和免罪,是人们非常想要的。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过,不超过三年,边塞的粮食一定会很多了。

○晁错-论守边备塞书

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人、貉人,在黄河边上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扬越,设置戍卒在那里。

。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人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那些起兵攻打胡地和粤地的人,并不是为了保卫边疆、拯救百姓于死亡,而是出于贪婪暴戾、想要扩张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经大乱。况且起兵作战却不了解形势,出战就会被人俘虏,驻守就会士兵大量死亡。胡地和貉地的地方,是阴气积聚的地方,树皮厚达三寸,冰层厚达六尺,人们吃肉喝奶,他们的肌肤纹理细密,鸟兽长着厚密的绒毛,他们的体质耐寒。扬州和粤地的地方,阴气少而阳气多,人们的肌肤纹理疏松,鸟兽长着稀疏的毛,他们的体质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戍守的士兵死在边境,运送物资的民夫死在路上。秦国的百姓看到被征发,就像被送去执行死刑一样,于是就用惩罚的方式征发他们,称为“谪戍”。最先征发的是有罪过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接着征发曾经有过商业户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过商业户籍的人,最后征发里巷中的左列住户。征发不得人心,被征发的人深深怨恨,产生了背叛的心。大凡百姓守城作战至死而不投降败退,是因为有计算利益的缘故。所以战胜或守城坚固,就有封爵的赏赐,攻下城池、屠灭城邑,就能获得财物来使家庭富裕,所以能驱使众人冒着箭石,奔赴汤火,视死如生。现在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丝毫的回报,死后不能得到免除赋税徭役的恩惠,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将波及自己。陈胜去戍边,到达大泽乡,成为天下的首倡者,天下人跟随他像流水一样,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强行驱使所带来的弊端。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人。人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人。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人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晁错-论募民徙塞下书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土,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

  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邹阳-谏吴王书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县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

译胡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附于土地,这种形势容易扰乱边境。怎么证明呢?胡人吃肉喝奶,穿皮衣毛裘,没有城郭田宅作为固定的居所,就像飞鸟走兽在广阔的荒野中。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停留,水草枯竭了就迁徙。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而到来时而离去,这是胡人的生计方式,也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的原因。现在如果让胡人多次在边境转牧,在边塞下打猎,有时在燕、代一带,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一带,以观察防备边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入侵后得不到救援,边民就会绝望,产生投降敌人的心思;如果去救援,派兵少则不够,派兵多且从远方县调兵刚到,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耗费极大;解散军队,胡人又会再次入侵。像这样连年不断,那么中原就会贫困困苦,百姓也不安定了。

陛下有幸担忧边境,派遣将领官吏,发兵修筑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命令远方的士兵,守边一年就轮换,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拔长期居住的人,让他们安家种田,并且用来防备敌人。以便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石块,布置防御器械,在里面再修筑一座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要害之处,交通要道,调派设立城邑,不少于千户人家,作为中间的屏障。先建造房屋,准备好农具,于是招募罪犯以及免刑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够,就招募用成年奴婢赎罪以及输送奴婢想要拜受爵位的人;还不够,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都赐予高爵位,免除他们家的赋役。供给冬夏衣服,供给粮食,能自给自足就停止。郡县的百姓,可以购买爵位来增加自己的爵位直到卿。那些失去丈夫或妻子的,官府购买奴婢给他们。人之常情,如果没有配偶,就不能长久安心居住。边塞下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期居住在危险的地方。胡人入侵驱赶,而能阻止胡人驱赶的,把胡人的一半财物给他们,官府替百姓赎回他们。这样,那么邻里互相救助,抵御胡人不避死亡,不是因为崇尚道德,而是想保全亲戚并利于他们的财产。这与东方戍边的士兵不熟悉地势而心里害怕胡人的,功效相差万倍。在陛下之时,迁移百姓充实边境,使远方没有屯戍的事情,边塞下的百姓,父子互相保护;没有被俘虏的祸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称为圣明,这与秦朝驱使怨恨的百姓,相差太远了。

○晁错-论募民徙塞下书

陛下有幸招募百姓互相迁移来充实边塞,使屯戍的事情更加减少,运输粮草的费用更加节省,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真能称颂厚恩,奉行明法,体恤迁移来的老弱,善待他们的壮士,和睦他们的心,而不苛刻侵扰,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募而鼓励前往了。

我听说古代迁移远方的人,是为了充实广阔空虚的地方,观察阴阳的和气,品尝水泉的味道,审察土地的适宜,观察草木的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制定里巷划分住宅,开通农田耕作之道,端正阡陌的界限,先建造房屋,每家有一堂两室,门户的关闭,放置器物在那里,百姓到了有居住的地方,劳作有使用的工具,这是百姓所以轻易离开故乡而鼓励前往新邑的原因。为他们设置医生巫师,来救治疾病,来修治祭祀,男女有婚配,生死互相体恤,坟墓互相跟随,种植树木牲畜生长,房屋完整安全,这是使百姓乐于居住,而有长久居住心思的原因。

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邑中贤能、有胆略、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平时练习百姓射箭的方法,出战时教导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卒伍在内部形成,那么军纪在外部确定。习惯养成,不要让他们迁徙,小时候一起游玩,长大后一起做事。夜战声音相知,就足以互相救助;昼战目光相见,就足以互相认识;欢爱之心,足以互相效死。这样,用厚赏鼓励,用重罚威慑,那么向前死战也不回头。所迁移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年有材力,只是耗费衣粮,不可使用;虽然有材力,得不到好官吏,还是没有功效。

陛下断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猜想他们冬天会南侵,如果大加整治,那么终身都受创伤了。想要树立威信的,始于折断胶冻的时候,来了而不能困住他们,让他们意气洋洋地离去,以后就不容易臣服了。愚臣没有见识,希望陛下裁度考察。

○邹阳-谏吴王书

我听说秦朝倚靠曲台宫,衡量天下,画地为界而不侵犯,兵力加于胡越;到了晚年末路,张耳、陈胜联合从前的兵力,来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险。为什么呢?各郡不相亲近,万户人家不相救助。现在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之外,上遮飞鸟,下不见伏兔,战斗不止,救兵不停,死者相随,运车相连,转运粮食,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强大的赵国责备河间,六齐盼望惠后,城阳顾念卢博,三淮南的心思思念坟墓。大王不担忧,我担心救兵不专一。胡马于是进窥邯郸,越水长沙,回舟青阳。即使让梁并淮阳的兵力,下淮东,越广陵,来遏制越人的粮草,汉朝也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来辅助大国,胡人也更加进逼,越人也更加深入。这是我为大王担忧的。

我听说交龙昂首奋翼,那么浮云流出,雾雨都聚集;圣王节制修德,那么游谈之士归义思名。现在臣竭尽智慧穷尽计议,易精极虑,那么无

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译国家是不可欺瞒的。修饰自己固陋的心志,那么哪位君王的门下不能拖着长长的衣襟去求见呢?然而我之所以历数各位君王的朝廷,背离淮水千里之外而来,并不是厌恶我的祖国而喜爱吴国的百姓,而是私下仰慕您高尚的德行,尤其被大王的仁义所打动,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明察并倾听我的志向。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人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臣闻“忠天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汲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上二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利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三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人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人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白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入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广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入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困离奇,而为万

译我听说凶猛的鸟成百上千,也不如一只鹗鸟。在赵国完整强盛的时候,那些穿着华丽服饰聚集在丛台之下的勇武之士,一旦都城沦陷,他们也无法阻止周幽王被杀溺亡的祸患;淮南王联合山东的侠士,朝廷中充满死士,也不能让周厉王从西戎之地返回。然而如果谋划不当,即使是专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地位,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即可。

当初孝文帝凭借关中的力量入京即位,内心恐惧,意志消沉,甚至不敢轻易穿衣起身。自从自立为天子之后,派遣东牟侯、朱虚侯向东表彰义父的后代,大幅削减婴儿王的封地,将梁、代两地封给儿子,并增加淮阳的封地。最终平定济北王,将弟弟囚禁在雍地,这难道不是像新垣平等人的谋划吗?如今天子刚刚继承先帝留下的基业,向东规制山东,向西控制关中,权势地位发生变化,大臣们的意图难以揣测。大王如果不明察,我担心周鼎之乱会在汉朝重演,新垣平那样的阴谋会在朝廷得逞,那么我们吴国的遗脉,就不能指望在世间存续了!高祖皇帝烧毁栈道,水淹章邯,军队不停留行进,利用疲惫的民众,向东奔驰函谷关,向西大破楚军,水攻则章邯因此失去城池,陆战则荆王因此丧失土地。这些都是国家面临危险的情况。希望大王仔细考察。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我听说“忠诚上天不报答,诚信不被怀疑”,我过去一直认为这是对的。现在才知道这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恩义,白虹贯穿太阳,太子丹却畏惧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金星侵入昴宿,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之心可以感动天地,而诚信却不能让两位君主理解,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如今我竭尽忠诚,倾吐全部意见,希望被了解,但左右侍从不明真相,最终听从官吏的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就像是让荆轲、卫先生再次兴起,而燕国、秦国却不醒悟一样。希望大王仔细考察。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施以酷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癫,接舆逃避世俗,都是害怕遭受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玉人、李斯的用意,然后避免像楚王、胡亥那样听信谗言,不要让我成为箕子、接舆所嘲笑的人。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囊沉江,我起初不相信,现在知道了。希望大王仔细考察,稍微怜悯我一些。

俗话说:“有的人相处到老还像陌生人,有的人偶然相遇却像老朋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相知与不相知。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出自己的头颅来成全荆轲侍奉太子丹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面对城墙自刎,以击退齐国而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在齐国、秦国是新人,在燕国、魏国是故人,他们之所以离开两个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志向,仰慕道义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为燕国做了尾生那样的信士;白圭攻下三座城池,为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呢?因为确实有相互了解的地方。苏秦在燕国做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诽谤他,燕王按剑发怒,用骏马的肉喂他;白圭在中山显赫,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诽谤他,文侯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开心胸分析肝胆般互相信任,难道会被浮夸的言辞所动摇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后宫就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不贤能,进入朝廷就会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去膝盖骨,最终在中山国做相;范睢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折断牙齿,最终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必然的谋划,抛弃结党营私的私心,依靠孤独无依的交往,所以不能自己避免嫉妒之人的陷害。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他们不被世俗容纳,道义上不肯苟且取容、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食,秦缪公把政事委托给他;甯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一向在朝廷做官,借重左右侍从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吗?是因为内心感动,行为契合,坚固得像胶漆一样,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口舌所迷惑吗?所以偏听产生奸邪,独断造成混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话驱逐孔子,宋国采纳子冉的计策囚禁墨翟。凭借孔子、墨翟的辩才,都不能白白免除谗言阿谀,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险。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口舌能熔化金属,积累的诽谤能销蚀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从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从而威宣二公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拘泥于世俗,受限于时世,被奇特偏颇的言辞所束缚吗?他们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物,垂范于当世。所以心意相合,胡越也能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心意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均、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纳齐国、秦国的明智,避免宋国、鲁国的偏听,那么五霸都不足以相比,三王也容易做到了。

因此圣明的君主觉醒,抛弃子之那样的野心,不赞赏田常那样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广泛追求善行没有满足。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从而强大并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从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慈爱仁厚殷勤,真诚加诸于心,不可以用虚辞借代。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确立天下的强势,最终却车裂商鞅;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劲的吴国并称霸中原,最终却诛杀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为人浇灌菜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可以报答的诚意,披开心腹,显露真情,舍弃肝胆,施予深厚的恩德,始终与士人共患难,对士人不吝啬,那么夏桀的狗可以让它对着尧吠叫,盗跖的门客可以让它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乘之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力呢?那么荆轲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难道值得对大王说吗?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暗中投入道路,众人没有不按剑斜视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缘由就来到面前。盘曲的树木根柢,轮困离奇,

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只足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七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墙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早,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译所谓凭借引荐的人,是为什么呢?因为左右近臣先为他修饰容貌、铺路搭桥。所以如果没有缘由而直接来到君主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也只会结下怨恨而得不到感激。如果有别人先代为游说,那么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树立功劳而被人铭记。如今那些天下间没有官职、困居乡野的士人,身处贫困瘦弱之中,虽然掌握着尧、舜那样的治国之术,具备伊尹、管仲那样的辩才,怀着关龙逢、比干那样的忠义之心,但平时没有根基和引荐的铺垫,即使耗尽精神,想要向当世的君主表达忠诚,那么君主必定会采取按剑怒视的态度。这使得布衣之士,连枯木朽株那样的凭借都得不到。因此,圣明的君王治理社会、驾驭风俗,独自像陶工在转轮上塑造陶器一样化育万物,不被卑下的言辞所牵制,不被众人的议论所左右。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从而信任荆轲,导致樊於期的人头被窃发;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一带打猎,载着吕尚归来,从而称王天下。秦国因为信任左右近臣而灭亡,周朝因为任用偶然聚集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够超越拘泥狭隘的言论,驰骋于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那光明开阔的大道。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阿谀的言辞,被后宫帷墙中的制度所牵制,使不受拘束的杰出人才与牛马同槽共食,这就是鲍焦愤世的原因啊。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司马相如-谏猎书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逄蒙之技,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严安-言世务书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袭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揞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天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馀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虞,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搁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腊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苎芾朋,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竺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苎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间巷,杖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焚,略葳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

译我听说那些盛装打扮入朝的人,不会因私欲而玷污道义;那些磨砺名声的人,不会因利益而损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调转车头。现在如果想让天下胸怀宽广的士人,被威严厚重的权势所笼罩,被显贵地位所胁迫,背弃正道、玷污品行去侍奉阿谀奉承之人,以求得在皇帝身边的亲近,那么士人宁愿死在洞穴山泽之中,哪里会有竭尽忠信而奔向朝廷的人呢?

我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力气推崇乌获,敏捷推崇庆忌,勇猛推崇孟贲、夏育。我愚昧地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该这样。现在陛下喜好攀登险阻,射杀猛兽,如果突然遇到才能出众的野兽,在令人惊骇、无法存身的地方,冲犯了属车的清尘,车驾来不及掉转车头,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技艺,力气也无法施展,枯木朽株都成了祸害。这就像胡人、越人在车毂下起事,羌人、夷人在车旁相接,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但本来也不是天子所应该接近的。

况且清理道路然后前行,走在中路然后奔驰,尚且时常有衔橛断裂的变故,何况涉足蓬蒿,奔驰在丘坟之上,前面有猎获野兽的乐趣,内心却没有防备变故的意识,其带来的祸患,不是很难避免吗!轻视万乘之尊而不以为安,却乐于走出万分之一的危险之路以为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大概明智的人能在祸患未萌芽时预见,智慧的人能在无形时避开危险,祸患本来就多隐藏在细微之处,而爆发于人们疏忽的地方。所以俗语说:“家里积蓄千金,坐在堂上不靠近屋檐。”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并明察。

我听说邹衍说:政教文质,是用来补救时弊的,适合当时就采用,过时了就舍弃,有变化就随之改变,所以固守一种方式而不改变的,看不到治理的最高境界。现在天下百姓,用财奢侈浪费,车马、衣服、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其有节奏,杂糅五色使其有花纹,五味丰盛摆满面前,以此来满足天下的欲望。百姓的本性,见到美好的就向往,这是教导百姓奢侈。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给,百姓就会背离根本而追求末节。末节不能白白得到,所以穿绅带的人不怕欺诈,佩剑的人夸耀杀人来掠夺,而世人不知羞耻,所以奸邪的行为渐渐滋长。那些美好珍贵奇异的东西,固然顺乎耳目,所以养生过度而安逸,享乐过度而淫乱,礼仪过度而浮华,教化过度而虚伪。虚伪、浮华、淫乱、安逸,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方法。因此天下百姓,追逐利益没有止境,犯法的人众多。我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以防备他们的淫乱,使贫富不相炫耀,来调和他们的心。心既平和,他们的性情就恬静安宁。恬静安宁不营求,那么盗贼就消亡。盗贼消亡,那么刑罚就减少。刑罚减少,那么阴阳调和,四时正常,风雨适时,草木茂盛,五谷丰熟,六畜繁衍,百姓不夭折,这是调和的最高境界。

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是鼎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不用。等到衰败也经历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霸主,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杀暴虐禁止邪恶,匡正海内,以尊崇天子。五霸死后,贤圣没有继承,天子孤立弱小,号令不行。诸侯肆意行事,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众多的暴虐寡少的。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并列为战国,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进攻,弱国修筑防守,合纵连横,战车车轮相撞,铠甲上生出虮虱,百姓无处申诉。

等到秦王,蚕食天下,吞并战国,号称皇帝。统一海内的政令,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兵器,铸造成钟镈,表示不再使用。黎民百姓,得以从战国中解脱,遇到英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自己重获新生。假如秦王缓和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崇尚仁义,轻视权谋利益,崇尚敦厚,鄙弃奸巧,改变风俗,教化海内,那么世世代代必定安定。秦朝不推行这种风气,沿袭旧俗,使智巧权谋的人进用,敦厚忠正的人退避,法律严苛命令苛刻,阿谀奉承的人众多,每天听到赞美,心意宽广心思安逸。想要威震海外,派蒙恬率领军队向北攻打强胡,开拓疆土,驻守北河,运送粮草,跟随其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之士攻打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旷日持久,粮食匮乏断绝,越人攻击他们,秦军大败。秦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兵驻守越地。当时,秦祸北连胡人,南挂越人,驻扎军队在无用之地,进不能退。经过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转运,困苦得无法生活,上吊在道旁树上,死者相望。等到秦二世胡亥,天下大叛。陈胜、吴广在陈地起事,武臣、张耳在赵地起事,项梁在吴地起事,田儋在齐地起事,景驹在郢地起事,周市在魏地起事,韩广在燕地起事,穷山通谷,豪杰之士同时兴起,无法记载。然而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不是长官的官吏,没有尺寸之势,从民间兴起,手持木棍,顺应时势而动,不谋而合,不约而同,疆土扩大,直到称霸称王,是时势教化使然。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断绝世系祭祀,是穷兵黩武的祸患。所以周朝因弱而失天下,秦朝因强而失天下,是不变的祸患。

现在征服南夷,使夜郎朝拜,降服羌人,略取葳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烧其龙城,议论的人赞美

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译这。这是臣子们的私利,而不是天下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原没有狗叫报警的警报,却因防备远方而拖累外部,使国家耗费疲惫,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做法。放纵无穷的欲望,只求称心如意,与匈奴结下怨恨,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做法。祸患纠缠而不解除,军队休整后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愁苦,远处的人惊骇,这不是能够持久的做法。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砺刀剑,矫正箭矢、拉满弓弦,转运军粮,没有停歇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担忧的事情。战争持久就会变故丛生,事务繁杂就会忧虑产生。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几千里,城池数十座,地形险要、土地肥沃,威胁着诸侯,这不是宗室皇族的利益。向上观察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势力卑微削弱,六卿势力强大兴盛;向下审视秦朝灭亡的原因,是刑罚严酷、法令苛刻,欲望巨大而没有穷尽。如今郡守的权力,不仅仅是六卿那样沉重;土地方圆几千里,不仅仅是街巷那样的资财;铠甲兵器,不仅仅是木棒那样的作用。如果遇到万世的变故,那就不堪设想了。

○主父偃-论伐匈奴书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弥,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书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越,方外之地,劗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人其地也。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人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人越地,舆轿而喻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

译○主父偃-论伐匈奴书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广泛听取意见,忠诚的大臣不躲避严厉的诛杀以直言进谏,因此做事没有遗漏的计策,而功业流传万世。现在我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亡来献出愚笨的计策,希望陛下能够宽恕并稍微考察一下。

《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必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备必定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春天狩猎,秋天打猎,诸侯春天整顿军队,秋天训练士兵,这是为了不忘战备。况且愤怒是违背道德的,兵器是凶险的器具,争斗是末节的小事。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必定造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所以圣明的君王慎重行事。那些致力于战胜、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从前秦始皇倚仗战胜的威势,像蚕吃桑叶一样吞并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与夏商周三代齐平。他追求胜利不知疲倦,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墙聚居的地方,没有囤积物资的防守,迁徙像鸟群起飞一样,难以控制。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定断绝;运输粮食随行,笨重不及事。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百姓无法调遣和防守。战胜后必定要抛弃他们,这不是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惫,让匈奴痛快,这不是周全的计策。”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领军队攻打胡人,退却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土地本来就是沼泽盐碱地,不生长五谷,然后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暴露的军队在外十多年,死的人不可胜数,最终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人数不足,兵器不齐全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又让天下运送粮草,从黄、腄、琅邪这些靠海的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大约三十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拼命耕种,不足以供应军粮;女子纺织,不足以供应帐篷。百姓疲惫不堪,孤寡老弱,不能互相养活,路上饿死的人相望,大概天下开始反叛了。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击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分散,追赶他们就像捕捉影子。现在凭借陛下盛大的德行攻打匈奴,我私下认为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到了代谷,果然有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于是派刘敬去结好和亲,然后天下没有战争之事。

所以兵法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经常积聚数十万军队,虽然有全军覆没、将领被杀,俘虏单于,只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补偿天下的耗费。匈奴,以抢劫掠夺为业,天性如此。上自虞、夏、殷、周,本来就不加约束,像禽兽一样畜养他们,不把他们当作人看待。如果不向上观察虞、夏、殷、周的统绪,而向下遵循近世的失误,这是臣子之所以大大恐惧,百姓所疾苦的原因。况且战争持久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就会改变考虑。让边境的百姓疲惫愁苦,将领官吏互相猜疑而在外谋私,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私利,而秦政不能施行,权力分给二子,这是得失的效验。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出的命令,存亡在于所用的人。”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并加以考察。

○淮南王安-谏伐闽越书

陛下统治天下,布施恩德,宽缓刑罚,减轻赋税,哀怜鳏夫寡妇,体恤孤儿独老,供养老人,救济贫困,盛德向上弘扬,和泽向下普及,近处的人亲近依附,远处的人怀念恩德,天下安定,人们安居乐业,自以为终身不见战争。现在听说有关部门举兵将要诛灭越人,臣安私下为陛下担忧。

越地,是方外的地方,剪发文身的百姓,不能用冠带之国的法度治理。自三代兴盛以来,胡、越不参与接受正朔,不是强大不能征服、威严不能制服,而是认为是不居住的地方,不牧养的百姓,不值得烦扰中原。所以古代封疆之内是甸服,封疆之外是侯服,侯卫是宾服,蛮夷是要服,戎狄是荒服,远近形势不同。自汉朝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互相攻击不可胜数,然而天子未曾举兵进入他们的土地。

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邑里,处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于水战,善于使用船只,地势深远昏暗而多水险。中原的人不知道其地势险阻而进入他们的土地,即使百人也不当其一。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立郡县;攻打他们,不能暴力夺取。以地图观察其山川要塞,相距不过寸数,而间隔却数百千里,险阻林丛不能全部显示,看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很难。天下依赖宗庙的灵验,方内大宁,白发老人不见战争,百姓得以夫妇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为藩臣,贡酎的供奉,不输入大内;一卒的用处,不给上事。他们互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援,这是反而用中原去劳累蛮夷。况且越人愚钝轻薄,违背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奉行天子的法度,不是一天积累的,一旦不奉行诏令,举兵诛灭他们,臣担心以后战争没有休止的时候。

近年数年连年歉收,百姓等待卖爵位、典卖儿子来接济衣食,依赖陛下的恩德救济,得以不死于沟壑。四年歉收,五年又发生蝗灾,民生尚未恢复,现在发兵行军数千里,携带衣粮进入越地,抬轿子翻越山岭,拖船进入水中,行军数百千里,夹着深林丛竹,水道上下撞击石头,林中多蝮蛇猛兽,夏天暑热时,呕吐腹泻霍乱之病相继发生

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人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译隶属的郡县,还没等军队交锋、兵器相接,死伤的人必定很多。从前南海王造反,陛下的先臣派将军间忌率军讨伐他,凭借这支军队使对方投降,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恰逢天气炎热多雨,楼船士兵在水中居住、划船,还没开战就因病死去的超过一半。老人流泪哭泣,孤儿啼哭哀号,家庭破碎、产业散尽,到千里之外迎接尸体,包裹骸骨归来。悲哀的气息,好几年没有消散,老人们至今还以此为记。还没进入他们的境地,灾祸就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了。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惨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人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人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人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人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人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蠢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人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人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人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乃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不一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

  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凭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响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

  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障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董仲舒-对贤良策一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隽,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褒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

译我听说军队作战之后,必定会有灾荒之年,这是因为百姓各自怀着愁苦之气,冲淡了阴阳的和谐,感动了天地的精气,从而使得灾气由此产生。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同日月,恩惠遍及禽兽,润泽施及草木,只要有一人因饥寒而不能终享天年而死去,陛下就会在心中感到凄惨。如今国内没有狗吠报警的警讯,却让陛下的将士死亡,尸骨暴露在中原大地,浸渍在山谷之中,边境的百姓因此早早关门、晚晚开门,早晨顾不上晚上,我私下为陛下对此深感忧虑。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口众多、兵力强大,能够威胁边境城池。淮南国完整存在的时候,我多次担任边境官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不同。那里被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辆道路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方式。越人如果要进入中原,必定要顺领水而下,领水两岸的山势陡峭险峻,水流能漂起石头、击破船只,不能用大船装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如果想要作乱,必定先在馀干边界地区耕种,积蓄粮食,然后派人砍伐木材制造船只。边境城池的守卫如果确实谨慎,越人一旦有人砍伐木材,就立即逮捕,烧毁他们积蓄的物资,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境城池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气微弱、材料单薄,不能进行陆战,又没有车马骑兵和弓弩的装备,然而不能轻易进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的人不适应那里的水土。我听说越地的士兵不超过几十万,如果要进入那里,需要五倍于他们的兵力才足够,而且这还不包括拉车运送粮草的人。南方暑热潮湿,临近夏天就酷热难耐,暴露在水边居住,蝮蛇大量滋生,疾病瘟疫多发,士兵还没交战,因病死去的就有十之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俘虏过来,也不足以弥补所损失的兵力。

我听说路上有人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闽越王,甲因此被诛杀,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要招抚他们,安置在中原,派遣重臣前去慰问,施予恩德、给予赏赐来招引他们,这必定会使他们携老扶幼归附圣德。如果陛下对他们没有用处,就延续他们断绝的世系,保存他们灭亡的国家,建立他们的王侯,用来牵制越人,这必定会使他们归顺成为藩属臣子,世代供奉贡品、履行职分。陛下凭方寸大小的印信、丈二长的丝带,安抚四方之外的地区,不劳累一个士兵,不顿挫一支戟,而威势与恩德并行。如今如果用军队进入他们的土地,这必定会使他们震惊恐惧,认为朝廷想要屠杀灭绝他们,必定像野鸡兔子一样逃跑,躲进山林险阻之地。如果背弃他们离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如果留下来驻守,历经岁月,那么士兵就会疲惫困倦,粮食就会匮乏断绝,男子不能耕种树木,妇女不能纺纱织布,青壮年随军出征,老弱转送粮饷,留守的人没有食物,行军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事,逃亡的人必定众多,随之诛杀他们,杀不尽,盗贼必定兴起。

我听说长老说,秦朝的时候,曾经派遣尉屠睢攻打越人,又派遣监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丛林,无法攻打。秦军留守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兵劳累困倦,越人于是出来攻击他们。秦军大败,于是征发谪戍的罪犯来防备他们。在这个时候,内外骚动,百姓疲惫不堪,出发的人不回来,前往的人不返回,都活不下去,逃亡的人互相跟随,成群结队成为盗贼,于是山东地区的祸难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所驻扎的地方,荆棘丛生”。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有急难,四面都会跟随。我担心变故的产生,奸邪的兴起,由此开始。《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是小的蛮夷;高宗,是殷朝强盛的天子。凭借强盛的天子讨伐小的蛮夷,三年之后才攻克,这说明用兵不可不慎重。

我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讨而没有交战,是说没有人敢与之较量。如果让越人冒着死亡侥幸求胜,来抵挡朝廷军队的正面,杂役士兵,有一个没有防备而返回的,即使得到了越王的头颅,我私下仍为大汉感到羞耻。

陛下以四海为疆界,以九州为家园,以八薮为苑囿,以江汉为池沼,生民的类别,都成为臣妾。人力的众多,足以供奉千官的供给,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皇帝的车驾。玩味心神,秉持圣道,背靠绣有斧纹的屏风,倚靠玉几,面向南方听政决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的。陛下垂降恩德惠爱以覆盖照耀他们,使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就会施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有四个支柱一样稳固,夷狄的地方,哪里值得作为一天的间隙,而烦劳战马的辛劳呢?《诗经》说:“王的谋划确实充实,徐国已经归顺。”说的是王道非常广大,而远方的人怀念它。

我听说,农夫劳作而君子供养他们,愚者说话而智者选择采纳。我幸而得以替陛下守卫藩篱,以身体作为屏障,这是臣子的责任。边境有警讯,爱惜自己的性命而不竭尽愚诚,不是忠臣。我私下担心将领官吏把十万军队当作一次出使的任务。

○董仲舒-对贤良策一

皇帝说:我得以继承至尊的美德,使之流传无穷,施予没有极限,责任重大而守卫重任,因此日夜不敢安逸,永远思考万事的纲领,还担心有缺失。所以广泛延揽四方的人才,郡国诸侯公推举贤良、修洁、博学之士,想要听闻大道的要点,至论的极致。现在你们被推举为首,我非常赞赏。你们要精心思考,我垂听并询问。大概听说五帝三王的道,改制作乐而天下和谐,百王相同。在虞氏的音乐中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在周朝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的声音没有衰落,而大道稍微缺失,逐渐衰败到桀、

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天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译商纣王的所作所为,使王道彻底败坏了。在那五百年的岁月里,那些恪守礼法的君主、当权的士人,想要效法先王的制度来辅佐维护其世道的非常多,然而仍然无法挽回颓势,国家日益衰败灭亡,直到最后一位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持守的原则违背谬误而失去了纲纪吗?还是天命已降不可再逆转,一定要推至极度衰败之后才会平息呢?唉!凡是那些勤勉不懈、早起晚睡、致力于效法上古的人,又将毫无补益吗?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它们的符验在哪里?灾异的变故,因何而起?人性的情状,有的夭折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只听说过这些名号,却没有洞察其中的道理。如果想要教化流行而命令畅通,刑罚轻微而奸邪改正,百姓和乐,政事显明,需要修养什么、整顿什么,才能使甘霖降落,百谷丰收,德行滋润四海,恩泽到达草木,日月星辰完整,寒暑调和,承受上天的福佑,享受鬼神的灵验,德泽洋溢,施及四方之外,延及所有生灵?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仲舒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道者,所由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由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枯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申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人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甲“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煞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惟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

译各位士大夫通晓先圣的学业,熟悉习俗教化的演变,懂得事物终始的秩序,听闻高尚道义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请你们明确地开导我。将各项条理分类区别,不要杂乱也不要合并,从学术中选取,谨慎地考究其出处。如果有不公正、不正直、不忠诚、不竭尽全力的情况,在执掌事务时有所偏颇,请如实记录不要隐瞒,让我自己知道,不要害怕后来的祸害。各位士大夫要竭尽心力,不要有任何隐瞒,我将亲自阅览。董仲舒回答说:

陛下发出美好的德音,下达明确的诏令,探求天命与人的情性,这些都不是愚钝的我所能完全达到的。我恭敬地考察《春秋》中的记载,观察前世已经发生的事,来观看天与人相互感应之际,是非常令人敬畏的。国家将有违背道义的败亡,上天就预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他;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降下怪异现象来警示使他恐惧;如果还不知道改变,那么伤害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以看出上天仁爱君主而想要制止他的祸乱。如果不是完全丧失道义的世道,上天都想要扶持并保全安定他,事情在于努力勤勉罢了。努力勤勉地做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知识更加明达;努力勤勉地践行道义,那么德行日益增长而大有功效:这些都是可以立即见到成效的。《诗经》说“早晚不懈怠”,《尚书》说“勤勉啊勤勉啊”,都是说的努力勤勉的意思。

道,是通往治理之路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所以圣王虽然去世,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君王尚未制作新乐的时候,就使用先王适合当世的音乐,用来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真情不能得到,雅颂之乐就不能成就,所以君王功业成就后制作音乐,是为了歌颂他的德行。音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它改变百姓容易,教化人显著。所以声音发自和谐而本于真情,接触肌肤,藏于骨髓。所以王道虽然微小缺失,而管弦之声没有衰败。虞氏不再执政很久了,然而乐颂遗风还有存在的,因此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

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生存而厌恶危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很多,是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不是正确的道,所以政治一天天败坏。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败,不是道灭亡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周宣王,思念往昔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的政事,补救弊端,阐明文王、武王的功业,周道鲜明地复兴,诗人赞美他而作诗,上天嘉许他,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后世称颂,至今不绝。这是早晚不懈怠行善所导致的。孔子说:“人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所以治乱废兴在于自己,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挽回,是因为所操持的悖谬,失去了统绪。

我听说上天所大力奉任的君王,一定有不是人力所能达到而自然到来的,这是接受天命的符瑞。天下的人同心归附他,像归附父母一样,所以天瑞应和诚意而至。《尚书》说:“白鱼进入王的船中,有火回到王的屋上,化为乌鸦”,这大概是接受天命的符瑞。周公说“勤勉啊勤勉啊”,孔子说“有德的人不孤单,一定有同伴”,都是积累善行、累积德行的效果。到了后世,淫乱放纵衰微,不能统理百姓,诸侯背叛,残害良民以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任用刑罚,刑罚不公正,就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怨恨恶念蓄积在上。上下不和,就导致阴阳错乱妖孽产生。这就是灾异产生的原因。

我听说命,是天上的命令;性,是生命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早死有的长寿,有的仁爱有的鄙陋,经过陶冶而成,不能纯粹美好,有治乱所产生的原因,所以不齐整。孔子说:“君子的德像风,小人的德像草,草上的风必然使草倒下。”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早死。上面的教化下面,下面的顺从上面,就像泥土在陶轮上,全凭陶工的制作;就像金属在熔炉中,全凭冶工的铸造。“安抚它就顺从,触动它就和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恭敬地考察《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开端,从“正”字得到。正排在王之后,王排在春之后。春,是上天所为;正,是君王所为。它的意思是:上面承接上天所为,下面用来匡正君王所为,匡正王道的开端罢了。那么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应该向天探求其开端。

天道最大的在于阴阳。阳是德,阴是刑。刑主杀伐而德主生养。所以阳常居盛夏,以生育养长为事务;阴常居严冬,积聚在空虚不用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让阳出来布施于上而主宰一年的功绩,让阴伏藏于下而适时出来辅助阳。阳得不到阴的辅助,也不能独自成就一年。最终以阳成就一年为名,这是天意。君王承奉天意来行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可以用来治理世道,就像阴不可以用来成就一年一样。执政而任用刑罚,不顺从天意,所以先王不肯这样做。现在废弃先王德教的官员,而只任用执法的官吏治理百姓,恐怕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吧?孔子说:“不教化就杀戮叫做虐。”虐政用在下面,而想要德教覆盖四海,所以难以成功。

我恭敬地考察《春秋》所谓“一元”的意思,一,是万物所从开始的地方;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大。称一为元,是看重大始而想要正本。《春秋》深入探求其根本,而反从尊贵者开始

。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译所以作为君主,端正自己的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了,远近各地没有人敢不统一于正道,而没有邪气在其中作祟。因此阴阳调和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而百姓繁衍,五谷成熟而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受到润泽而极其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德而都来归顺称臣,各种带来福气的物品,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的,这样王道就最终成就了。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

  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侏,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扦,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枯,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董仲舒-对贤良策二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彖,又云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馀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馀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由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禹、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人于河海

译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这是孔子自悲能够招致这些祥瑞之物,但自己地位卑贱无法招致。如今陛下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着能够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德行高尚而恩泽深厚,智慧明达而心意美好,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道义上的君主了。然而天地没有感应,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而百姓没有端正。

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不通过教化来像堤防一样加以约束,就不能阻止。因此,教化建立而奸邪都停止,是因为堤防完备;教化废弃而奸邪纷纷出现,刑罚不能制止,是因为堤防毁坏。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南面而坐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首要任务的。设立太学以在国都进行教育,设立庠序以在城邑进行教化,用仁德来浸润百姓,用道义来磨砺百姓,用礼仪来节制百姓,所以刑罚很轻而禁令不被触犯,这是因为教化推行而风俗美好。

圣明的君王继承乱世之后,扫除乱世的痕迹而全部去除,重新修习教化而推崇兴起。教化已经明确,风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经历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行亡国之道的结果失去了天下。秦朝继承其后,不仅不能改正,反而更加严重,严厉禁止文学,不允许携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到它,内心想要完全灭除先圣的道,而专门实行放纵苟且简略的治理,所以立为天子十四年而国家破亡了。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用混乱来救济混乱,像秦朝那样大败天下百姓的。它的遗毒余烈,至今没有消灭,使得风俗浅薄恶劣,百姓喧哗顽固,抵触冒犯殊异抗拒,败坏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垒的墙壁,不能粉刷。如今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就像朽木、粪墙一样,虽然想要好好治理它,也没有办法。法令出台而奸邪产生,命令下达而欺诈兴起,就像用热水去止沸,抱着柴草去救火,只会更加严重,没有益处。我私下把它比作琴瑟不调,严重的必须解开重新张弦,才能弹奏;治理政事而不行,严重的必须变革重新教化,才能治理。应当重新张弦而不重新张弦,虽然有良匠,也不能好好调音;应当重新教化而不重新教化,虽然有大贤,也不能好好治理。所以汉朝得到天下以来,常常想要好好治理而至今不能好好治理,是因为在应当重新教化时没有重新教化。古人有话说:“在深渊边羡慕鱼,不如回去结网。”如今治理政事而希望治理好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回去重新教化。重新教化,就能好好治理。好好治理,那么灾害一天天离去,福禄一天天到来。《诗经》说:“适宜百姓,适宜人才,接受上天的福禄。”治理政事而适宜百姓的,本来应当接受上天的福禄。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是君王应当修饬的。这五样修饬好了,所以接受上天的福禄,而享受鬼神的灵验,德行施及四方之外,延及众生。

○董仲舒-对贤良策二

皇帝说:听说虞舜的时候,在岩郎之上游玩,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到了太阳偏西还来不及吃饭,而天下也治理得好。帝王的道理,难道不是同条共贯的吗?为什么安逸和劳苦差别这么大呢?大概节俭的人不制作玄黄旌旗的装饰,等到周朝,设立两观,乘坐大路,拿着朱干玉戚,八佾陈列在庭院,而颂声兴起。帝王的道理难道指向不同吗?有人说良玉不需要雕琢,又说没有文采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端不同。殷人执行五刑来督责奸邪,伤害肌肤来惩罚恶人。成王、康王不施行,四十多年天下不犯法,监狱空虚。秦国使用它,死的人很多,受刑的人相望,衰败啊悲哀啊!

唉!我早起晚睡,思考前代帝王的法度,永远思考用来奉侍至尊,彰显宏大功业,都在于致力根本任用贤人。如今我亲自耕种藉田以作为农事的先导,劝勉孝悌,推崇有德之人,使者冠盖相望,慰问勤劳的人,体恤孤独的人,竭尽思虑精神,功业美德还没有获得。如今阴阳错乱,气氛充塞,众生很少顺遂,百姓没有渡过难关,廉耻混乱,贤与不肖混杂,没有得到真相,所以详细延请特别兴起的人才,希望差不多吧?如今各位大夫待诏有一百多人,有的谈论世务而没有成功,考察上古而不同,考察当今而难以实行,难道是受限于文辞体系而不能施展吗?还是所遵循的术数不同,所听到的方法不同呢?各自详细回答,写在篇中,不要忌讳有司。明确其指意概要,切磋研究它,以符合我的心意。

董仲舒回答说:我听说尧接受天命,以天下为忧,而没有以地位为乐,所以诛杀驱逐乱臣,务必寻求贤圣,因此得到舜、禹、稷、禹、咎繇。众圣辅助德行,贤能辅助职事,教化大行,天下和谐,万民都安于仁乐于义,各得其所,动作符合礼仪,从容合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一定要经过三十年而后仁”,说的就是这个。尧在位七十年,于是退位禅让给虞舜。尧去世,天下不归尧的儿子丹朱而归舜。舜知道不能推辞,于是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袭尧的辅佐,继承他的统业,所以垂衣拱手无所作为而天下治理。孔子说“《韶》乐尽美矣,又尽善也”,说的就是这个。到了殷纣王,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世的贤者,隐居而不做臣子。守职的人,都奔走逃亡,进入河海

。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译天下动荡混乱,百姓不得安宁,所以天下人背离殷商而归附周朝。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能圣哲,因此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他爱护施恩于亿万百姓,天下人都归向他,所以姜太公从海滨崛起而担任三公之职。在这个时候,商纣王还在位,尊卑秩序昏乱,百姓流散逃亡,所以文王哀痛并想要安定他们,因此直到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孔子撰写《春秋》,首先确立王道的正统并系连万事,展现出素王的文治。由此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纲纪原则是相同的,然而劳逸程度不同的原因,是因为所遇到的时势不同。孔子说“《武》舞尽善尽美,但未尽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豫,资质润美,不待刻彖,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豫,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空言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彖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董仲舒-对贤良策三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寝微寝灭寝明寝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

译我听说制度、文采、玄黄等装饰,是用来明确尊卑、区分贵贱并鼓励有德之人的,所以《春秋》记载受命之初首先制定的,是改正历法、更换服色,以此来顺应天意。那么宫室、旌旗的规制,是有法度依据的。所以孔子说:“奢侈就会傲慢,节俭就会固陋。”节俭并不是圣人的适中标准。我听说良玉不需要雕琢,因为它的资质润泽美好,不必经过刻画,这不同于达巷党人那样不学习就自然知晓。然而普通的玉石如果不加雕琢,就不能形成花纹;君子如果不学习,就不能成就他的品德。

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少时就让他们学习,年长后就根据才能安排职位,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通晓礼义并以冒犯上级为耻。周武王践行大义,平定残暴贼寇,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教化,到了成王、康王盛世,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和仁义流行的结果,不仅仅是伤害肌肤的刑罚所能达到的效果。到了秦国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奉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凶狠为风俗,没有用文德来教导天下。只追究名义而不考察实际,行善的人不一定能免罪,作恶的人也不一定会受刑。因此百官都粉饰空话虚辞而不顾实际,外表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有背叛的念头,制造伪饰欺诈,追逐利益不知羞耻。又喜欢任用残酷的官吏,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流散逃亡,不能从事耕织的劳作,群盗并起。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相望,而奸邪不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顿,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陛下统一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顺从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穷尽群臣的智慧,尽纳天下的美好,至德显著,施及远方。夜郎、康居,远在万里之外的异族,都悦服于德义而归顺,这是太平盛世的表现。然而功绩没有加于百姓,大概是因为君王的心意还没有施加于此吧。曾子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就会高明;践行所知道的事情,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于其他,在于用心罢了。”希望陛下凭借所听到的道理,在内心确立诚意并切实推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差别呢!

陛下亲自耕种藉田以作为农民的表率,早起晚睡,为万民忧虑操劳,思考古代的事情,并致力于求取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还没有得到贤才,是因为士人平时没有得到激励。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取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要花纹一样。所以培养士人最重要的,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贤士所关注的地方,是教化的本源。现在以一郡一国的众多人口,面对没有应答诏书的人,这是王道常常断绝的原因。我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明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多次考核询问以穷尽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贤才就应当可以得到。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长,是让他们承继教化并宣扬德化的。所以师长不贤明,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现在官吏既然没有在下级进行教导,有的不奉行君主的法令,残暴虐待百姓,与奸邪之人做交易,贫穷孤弱的人,冤屈痛苦失去职位,很不符合陛下的本意。因此阴阳错乱,妖气充塞,万物很少顺利生长,百姓未能渡过难关,都是长官不明,导致这样的结果。长官大多出自郎中、中郎,以及二千石官吏的子弟。选拔郎吏,又依据财富,未必贤明。况且古代所说的功劳,是以担任官职称职为等级,并不是所说的积累时日长久。所以小才能的人即使积累时日,也不离开小官职;贤才即使时间不长,也不妨碍成为辅佐。因此有关部门竭力尽智,致力于治理事业以追求功绩。现在却不是这样。积累时日以获取尊贵,积累长久以致升官,因此廉耻混乱,贤与不贤混杂,没有得到真实情况。我愚昧地认为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各自选择其官吏百姓中的贤者,每年推荐各两人来担任宿卫,并且借此观察大臣的能力。所推荐的贤者有赏,所推荐的不贤者有罚。如果这样,诸侯、二千石官吏都会尽心求贤,天下的士人就可以得到任用。遍得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盛世就容易实现,而尧、舜的名声就可以达到了。不要以日积月累作为功劳,实际试用贤能作为首要,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记录德行确定地位,那么廉耻就会走上不同的道路,贤与不贤就会处于不同的位置了。陛下施加恩惠,宽恕我的罪过,让我不要被条文牵制,得以切磋研究,我怎敢不尽我的愚诚!

○董仲舒-对贤良策三

皇帝说:我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上找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找到检验。所以我垂问天人感应的道理,上嘉许唐尧、虞舜,下哀悼夏桀、商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昌明、逐渐兴盛的道理,虚心以改正。现在你们大夫明白阴阳造化的道理,熟悉先圣的道业,然而文采还没有达到极致,难道是被当世的政务迷惑了吗?条理没有穷尽,纲纪没有终结,难道是我圣明不够吗?还是听信得眼花缭乱吗?三王的教化,所祖述的不同,但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是道,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现在你们大夫已经阐明了大道的极致,陈述了治乱的开端,请详尽地、彻底地、反复地阐述。《诗经》不也说:“唉,你们君子,不要常常安逸休息,神明会听到,赐给你们大福。”我将亲自阅览,你们大夫要努力阐明。

董仲舒再次回答说:

我听说《论语》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现在陛下幸加恩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再次下达明诏以切中我的意思,

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译至于穷尽圣上的德行,并非愚臣所能详尽陈述的。先前所呈上的奏对,条理未能穷尽,纲纪未能终结,言辞不够清晰,旨意不够明确,这都是臣浅薄鄙陋的罪过。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由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仁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人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寝微寝灭寝明寝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崦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叫唯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寝明寝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欣,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寝微寝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吒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由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

译策问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中找到验证;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找到印证。”我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它普遍覆盖、包容万物而没有区别,建立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运行阴阳寒暑来成就万物。因此圣人效法天道来确立准则,也普遍地爱护而没有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义来厚待百姓,设立道义、建立礼制来引导百姓。春天,是天用来生养万物的;仁爱,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天,是天用来长育万物的;德行,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降,是天用来肃杀万物的;刑罚,是君主用来惩罚百姓的。由此说来,天与人之间的验证,是古今不变的准则。孔子作《春秋》,向上衡量天道,向下考察人情,参验于古代,考证于当今。所以《春秋》所讥讽的,就是灾害所施加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就是怪异现象所显现的地方。记载国家政事的过失,兼及灾异的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人的行为,其善恶的极致,竟然与天地流通往来并相互感应,这也是谈论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设立教导训诫的官职,致力于用道德善行教化百姓,百姓已经受到极大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起诉讼案件。当今世道废弃而不修习,没有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百姓因此抛弃仁义而死于财利,所以触犯法律而犯罪的人很多,一年的案件数以万计。由此可以看出古代的方法不可不采用,所以《春秋》对改变古制的行为加以讥讽。天的命令叫做命,命不是圣人不能推行;质朴叫做性,性不是教化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做情,情不是法度制度不能节制。因此君王向上谨慎地承接天意,以顺从天命;向下致力于明确教化百姓,以成就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区别上下的秩序,以防备欲望。修习这三者,根本的大业就举起了。人从天那里接受生命,本来超然不同于群生,人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外出有君臣上下的道义,聚会相遇,则有敬老爱幼的施为。鲜明地有礼仪来相接,欢快地有恩惠来相爱,这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原因。生长五谷来给人吃,种植桑麻来给人穿,饲养六畜来给人用,役使牛马,圈养豹虎,这是人得天之灵气,比万物尊贵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之性,人为最贵。”明白天性,知道自身比万物尊贵。知道自身比万物尊贵,然后才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然处于善道。安然处于善道,然后才乐于遵循理法。乐于遵循理法,然后才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命,不能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策问说:“上推崇唐尧、虞舜,下哀悼夏桀、商纣,逐渐微弱、逐渐灭绝、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道理,虚心求改。”我听说少积成多,小积致大,所以圣人没有不通过细微来达到显明的。因此尧兴起于诸侯之中,舜兴起于深山之中,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是有逐渐积累的过程。言语出于自己,无法堵塞;行为发自自身,无法掩盖。言行,是治理的大事,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所以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所以尧兢兢业业每天践行其道,而舜战战兢兢每天致其孝道,善行积累而名声显赫,德行彰明而自身尊贵,这就是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道理。善行积累在身,就像长日增加,而人们不知道;恶行积累在身,就像火融化油脂,而人们看不见。不明了性情、洞察流俗的人,谁能知道呢?这就是唐尧、虞舜之所以获得美名,而夏桀、商纣之所以令人哀悼恐惧的原因。善恶的相随,就像影子响应形体、回声响应声音一样。所以夏桀、商纣暴虐傲慢,谗言贼人并进,贤智之人欣喜,恶行日益显明,国家日益混乱,安然自认为像太阳在天上,最终衰败而大坏。暴逆仁德的人,不是一天灭亡的,也是逐渐到达的,所以夏桀、商纣虽然无道,但还是享有国家十几年,这就是逐渐微弱、逐渐灭绝的道理。

策问说:“三代王者的教化,所效法的祖先不同,而都有过失,有人说长久不变的是道,意思难道不同吗?”我听说快乐而不混乱、反复而不厌倦的,叫做道。道,万世没有弊端,有弊端的,是道的缺失。先王的道必定有偏颇而不兴起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搁置而不能推行的,举出偏颇的地方来补救弊端罢了。三代王者的道,所效法的祖先不同,不是相反,将用来补救过度、扶持衰败,所遭遇的变化如此。所以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改正历法,改变服色,以顺从天命罢了,其余全部遵循尧的道,何必再改变呢?所以君王有改制的名称,没有变道的实质。然而夏崇尚忠,殷崇尚敬,周崇尚文,所继承的补救,应当使用这些。孔子说:“殷因袭夏的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周因袭殷的礼,所增减的可以知道;那继承周的,即使百世也可以知道。”这是说百代君王的使用,以此三者了。夏因袭虞,而单独不说所增减的,其道如一,而所崇尚的相同。道的大本源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所以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继接受而守一道,没有补救弊端的政令,所以不说所增减的。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其道相同;继承乱世的,其道改变。现在汉朝继承大乱之后,如果应当稍微减少周的礼文,采用夏的忠朴。

陛下有明德嘉道,怜悯世俗的轻薄,哀悼王道的不彰,所以举荐贤良方正之士,讨论道义考察询问,将要兴起仁义的

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仅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毛,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整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译休养生息,彰明帝王的法制,是建立太平大道的途径。臣愚笨不才,只是陈述所听到的,诵读所学到的,传达老师的话,仅仅能做到不遗漏罢了。至于评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的细微变化,这是大臣辅佐的职责,三公九卿的任务,不是臣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感到奇怪的是。古代的天下,也就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就是古代的天下。同样是天下,古代也曾大治,上下和睦,风俗美好兴盛,不命令而能施行,不禁止而能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行滋润草木,恩泽覆盖四海,凤凰来聚集,麒麟来游历。用古代作为标准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呢?究竟在哪里错乱衰败而沦落到这般地步?难道是有所背离于古代的道统吗?有所违背于上天的常理吗?试着追溯古代的事迹,回归上天的法则,或许可以看见真相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寝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谊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于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祸患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卷十二·奏议之属二

○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伸,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肝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览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谕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

译上天也有分别赐予的规律,赐予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赋予翅膀的就只给它两只脚,这就是接受大的恩赐就不能再索取小的利益。古代授予俸禄的人,不从事体力劳动,不经营商业末业,这也是接受大的恩赐就不能再索取小的利益,与上天的意志是一致的。如果已经接受了大的恩赐,又去索取小的利益,上天尚且不能使其满足,何况是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哗抱怨、苦于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宠而身居高位,家境富裕而享受厚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力量,到民间去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忍受呢?因此他们大量蓄养奴婢,增多牛羊,扩大田宅,广置产业,积聚财富,致力于这些而不知止息,以此逼迫侵扰百姓,百姓日益被剥削,逐渐陷入极度贫困。富人奢侈浪费,穷人穷困急迫、愁苦不堪。穷困急迫、愁苦不堪,而上面不加以救助,百姓就不愿活下去。百姓不愿活下去,尚且不避死亡,怎么能避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之人不可胜数的原因。所以受禄之家,只享受俸禄就够了,不与百姓争夺产业,然后利益才能均匀分布,百姓才能家家富足。这是上天的常理,也是太古时代的道义,是天子应当效法来制定制度、大夫应当遵循来作为行为的准则。所以公仪休做鲁国宰相,回到家中,看见妻子织布,愤怒地休掉了她;在客舍吃饭时吃到葵菜,生气地拔掉了葵菜,说:“我已经享受俸禄,又去夺取种菜的农夫和织布的女子的利益吗?”古代贤人君子在位者都是这样,所以下面的人敬重他们的品行,听从他们的教化;百姓被他们的廉洁所感化,而不贪婪鄙陋。等到周王室衰微,那些卿大夫对道义懈怠而对利益急切。没有推让的风气,却有争夺田产的诉讼。所以诗人痛恨并讽刺他们说:“南山高峻,岩石险峻,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看着你。”你喜好道义,百姓就向往仁德而风俗善良;你喜好利益,百姓就喜好邪僻而风俗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观察效仿的对象,是远方之人四面内望的榜样。近处的人观察并仿效,远处的人仰望并效法,怎么可以占据贤人的位置而做普通百姓做的事呢!那些惶惶不安地追求财利、常担心匮乏的人,是普通百姓的心意;惶惶不安地追求仁义、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人,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着东西又乘车,招致盗寇到来。”乘车的人,是君子的位置;背负东西的人,是小人的事。这是说占据君子的位置而做小人的事,祸患必然到来。如果占据君子的位置,践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做鲁国宰相那样的人,就没有其他可效仿的了。

《春秋》推崇大一统,是天地的常道,古今通行的义理。现在老师传授的道不同,人们议论的观点不同,百家方法各异,旨趣不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次变更,下面不知道坚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那些不属于六艺科目、孔子学术的,都断绝它们的途径,不要让它们同时并进。邪僻的学说灭绝消失,然后纲纪才能统一,法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追随什么了。

●卷十二·奏议类二

○路温舒-尚德缓刑书

臣听说齐国有无知的祸乱,而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的灾难,而文公因此称霸。近代赵王未能善终,吕氏作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兴起,是用来开启圣人的。所以桓公、文公扶持衰微、振兴败坏,尊崇文王、武王的功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劳润泽诸侯,虽然不及三王,天下却归附于他们的仁德。文帝永远思慕至高的德行,以顺应天心,崇尚仁义,减少刑罚,打通关卡桥梁,统一远近,敬重贤人如同大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内心宽恕情感的安宁,并施之于四海,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变化之后,必定有不同于旧日的恩德,这是圣贤昭示天命的原因。过去昭帝去世而没有子嗣,大臣们忧虑,焦心合谋,都认为昌邑王尊贵亲近,拥立了他。然而上天不授予他天命,淫乱了他的心,于是导致自我灭亡。深入考察祸变的原因,原来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的途径。所以大将军接受武帝的遗诏,作为汉朝的股肱,披肝沥胆,决断大计,废黜无义之人,立有德之人,辅助天道而行,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安宁。

臣听说《春秋》强调即位要正当,推崇大一统而慎重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意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受命的统绪,清除繁琐的条文,消除百姓的疾苦,保存灭亡的、接续断绝的,以顺应天意。

臣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条仍然存在,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秦朝时,轻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看重审理案件的官吏;直言进谏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所以衣着华丽的先生,不被世所用,忠良的切直之言,都郁结在胸中,赞誉阿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假的美名熏染心灵,实际的祸患被遮蔽。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现在天下依赖陛下的厚恩,没有战争的危惧,饥寒的祸患,父子夫妻合力安家,然而太平尚未实现,是因为狱讼混乱造成的。

狱讼,是天下的大命,死者不能复生,断绝的不能复续。《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失于不经。现在审理案件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逼迫,以苛刻为明察,判得重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判得平的往往有后患。所以审理案件的官吏,都希望人死,不是憎恨人,而是自安之道,在于人的死亡。因此死者的鲜血,流离于市井,受刑的人,比肩而立,死刑的统计,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所伤心的。太平尚未实现,大抵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之常情,安定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