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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经史百家杂钞二十

卷十八·传志之属上编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52–703 段

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译豫让啊。亲近侍奉君主,就能为所欲为,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还要摧残身体、折磨形体,想要以此报答赵襄子,这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归顺并臣服侍奉人家,却又要去杀他,这就是怀着二心来侍奉君主。况且我所做的事极其艰难!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是要让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於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於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於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馀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於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於市,购问莫知谁子。於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於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

译聂政离开后,不久,赵襄子要外出,豫让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赵襄子来到桥边,马匹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去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就列举豫让的过错说:“你不曾侍奉过范氏和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都灭掉了,而你不去为他们报仇,反而归顺臣服于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而你偏偏为什么要为他如此深切地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都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像普通人一样回报他们。至于智伯,他像对待国士一样对待我,所以我像国士一样回报他。”赵襄子感慨叹息流泪说:“唉,豫让啊!你为智伯做的事,名声已经成就了,而我赦免你,也已经足够了。你自己打算吧,我不再释放你了!”派士兵包围了他。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而忠臣有以死保全名声的道义。先前您已经宽恕了我,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德的。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该受死,但希望请求得到您的衣服来击打它,以此来表达报仇的心意,那么即使死了也不遗憾。这不是我敢奢望的,只是敢向您倾诉肺腑之言!”于是赵襄子认为豫让大义,就派使者拿着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出剑来跳跃三次击打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后,都为之流泪哭泣。

这以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

聂政是轵地深井里人。他杀人后躲避仇家,带着母亲和姐姐逃到齐国,以屠宰为业。

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与韩国相国侠累有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亡出走,游历各国寻找可以替自己向侠累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人有人说聂政是个勇敢之士,为了躲避仇家隐藏在屠夫中间。严仲子到聂政门前请求拜见,多次往返,然后才备酒在聂政母亲面前自饮。酒喝得正高兴时,严仲子捧着百镒黄金,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他的厚礼,坚决推辞严仲子。严仲子坚持要送,聂政推辞说:“我有幸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客居他乡做屠夫,可以早晚得到美食来奉养亲人。亲人供养周全,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而我在各国游历的人很多;然而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道义高尚,所以送上百金,是想用来作为老人家粗茶淡饭的费用,得以结交您的欢心,哪里敢有所求望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身份住在市井做屠夫,只是希望能奉养老母亲;老母亲还在,我的身体不敢许诺给别人。”严仲子坚持谦让,聂政最终不肯接受。然而严仲子最终还是备足了宾主之礼才离开。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脱去丧服,聂政说:“唉!我只是市井之人,挥刀屠宰;而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委屈车马前来结交我。我对待他的态度,太浅薄了,没有大功可以称道,而严仲子捧着百金为亲人祝寿,我虽然没接受,但这只是因为他深知我啊。贤者因为愤恨而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而我怎么能沉默不语呢!况且前几天严仲子要约我,我只是因为老母亲在;老母亲现在已自然终老,我将为知己者效力。”于是向西到了濮阳,拜见严仲子说:“前几天不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亲人在;现在不幸母亲已自然终老。仲子想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去从事这件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势力盛大,居住的地方兵卫设置得很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最终没能成功。现在您有幸不抛弃我,请增加车马和壮士作为您的辅佐。”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中间不太远,现在刺杀别人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人,这种情况不能人多,人多就不能没有失误,有了失误就会泄露消息,消息泄露就是韩国举国与仲子为仇,难道不危险吗!”于是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就告辞独自前往。

带着剑到了韩国,韩国相国侠累正坐在府衙上,手持兵器守卫侍奉的人很多。聂政径直闯入,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左右的人大乱。聂政大声呼喊,所击杀的人有几十个,于是自己剥去脸皮、挖出眼睛,剖腹取出肠子,随即死去。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询问没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挂赏金,有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姓名就给予千金。过了很久没人知道。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相国,凶手没抓到,国家不知道他的姓名,暴露他的尸体并悬赏千金,于是感慨地说:“这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唉,严仲子了解我的弟弟!”立刻起身,前往韩国,到集市上,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地深井里所说的聂政。”集市上行走的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国的相国,君王悬赏千金求他的姓名,夫人没听说吗?怎么敢来认他呢?”聂荣回答说:“听说了。然而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暴自弃在市井商贩之间,是因为老母亲幸好平安无事,我还没出嫁。亲人既然已自然去世,我已经嫁了丈夫,严仲子却在困顿污辱之中察举我弟弟并结交他,恩泽深厚啊,能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就该为知己者死,现在他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加重自残以断绝追踪,我怎么能害怕死去的惩罚,最终埋没贤弟的名声呢!”极大地惊动了韩国集市的人。于是她大声呼天三次,

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译最终在邑地因悲哀过度,死在了施行暴政的旁边。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馀年秦有荆轲之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於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於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於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於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於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於赵,而秦王政生於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於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於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於此也,夫樊将军穷困於天下,归身於丹,丹终不以迫於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於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卻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於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

译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说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假使聂政确实知道他的姐姐没有柔弱忍耐的心志,不看重暴露尸骨的艰难,必定会跨越千里险阻去彰显自己的名声,那么姐弟二人都在韩国街市上被杀,聂政也未必敢将自己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能识人并能得到士人了!”

这之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刺秦王的事。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迁徙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后来他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

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曾用兵法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了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徙到野王。

荆轲曾经漫游经过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荆轲出来后,有人建议再召荆卿回来。盖聂说:“刚才我与他谈论剑术,有不合宜的地方,我瞪了他;试着让他离开,他应该走了,不敢留下来。”派人到荆轲投宿的客舍去,荆轲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是要走的,我刚才用目光震慑了他!”

荆轲在邯郸漫游,鲁句践与荆轲一起下棋,争夺棋路,鲁句践生气地呵斥他,荆轲沉默着逃走了,从此不再见面。

荆轲到了燕国后,喜爱燕国的狗屠和擅长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喜欢喝酒,每天与狗屠和高渐离在燕国的街市上饮酒,酒喝得畅快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在街市中应和着唱歌,互相取乐,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与酒徒交往,但他为人深沉,喜欢读书;他所交游的诸侯,都与其贤豪长者结交。他到燕国后,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

过了不久,恰逢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燕太子丹,以前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们年少时与太子丹交好。等到政即位为秦王,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而逃回燕国。回国后想寻求报复秦王的方法,但国家弱小,力量不足。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楚、三晋,逐渐蚕食诸侯,而且逼近燕国,燕国的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对此感到忧虑,询问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胁韩、魏、赵三国,北有甘泉、谷口的坚固地势,南有泾、渭的肥沃土地,独占巴、汉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地,左边有关、殽的险要,民众众多而士兵勇猛,武器装备充足。如果秦王有什么意图,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还没有确定的归属。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想要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那么有什么办法呢?”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去考虑一下。”

过了一会儿,秦国将领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接纳并安置了他。鞠武劝谏说:“不行。凭借秦王的暴虐而对燕国积怒,足以让人寒心,更何况听说樊将军在哪里呢?这叫做‘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灾祸必定无法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为他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派遣樊将军进入匈奴以灭口。请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联络齐、楚,向北收买单于,这之后才可以图谋大事。”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我心里烦乱,恐怕不能等待片刻。而且不仅仅是这样,樊将军在天下穷困,投靠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而抛弃我所哀怜的朋友,把他安置在匈奴,这本来就是我死的时候。希望太傅重新考虑。”鞠武说:“做危险的事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分,计谋浅薄而怨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人的后续情谊,不顾国家的重大危害,这就是所谓的‘资助怨恨而助长祸患’了。凭借鸿毛放在炉炭之上,必定没有事了吗?而且凭借像雕鸷一样凶猛的秦国,施行怨恨暴怒,哪里值得说呢!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沉着,可以与他谋划。”太子说:“希望凭借太傅而与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恭敬地答应。”出去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向先生图谋国家大事”。田光说:“恭敬地接受教导。”于是前往燕国。

太子迎接,倒退着行走作为引导,跪着铺好席子。田光坐定,左右没有人,太子离开席位请求说:“燕国和秦国不能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良马在壮盛的时候,一天可以奔驰千里;等到衰老,劣马也走在它前面。现在太子听说我壮盛的时候,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亡了。虽然如此,我不敢不图谋国家大事,我所交好的荆轲可以派遣。”太子说:“希望凭借先生而与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恭敬地答应。”随即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所报答的,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好。”弯腰行走去见荆轲,说:“光与你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听说我壮盛的时候,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幸好教导我说‘燕秦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光私下里不把自己当外人,向太子推荐你,希望你到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恭敬地接受教导。”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让人怀疑。现在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行事让人怀疑,

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译(他)不是节义侠烈之人。”想要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禀告太子,说我已经死了,(我)明白地表示不再说话。”于是便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於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於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於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適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於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於前。”秦王谓

译荆轲于是去拜见太子,告诉太子田光已经死了,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两次拜谢并跪下,膝盖着地前行,流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的原因,是想成就大事的计谋。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说出去,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开席位叩头说:“田先生不了解我的无能,让我得以来到您面前,我敢有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我这孤弱之君啊。现在秦国有贪婪求利之心,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吞并天下的土地,使海内的君王都臣服,它的意图才不满足。如今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全部接收了韩国的土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驻扎在漳水、邺城一带,而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抵挡秦国,必定会臣服,一旦臣服那么祸患就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事困扰,现在估计举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臣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抗秦。我私下愚昧地考虑,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去诱惑;秦王贪婪,他的情势必定会实现我的愿望。如果真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那时秦国的大将在外专权用兵,国内发生动乱,那么君臣之间互相猜疑,利用这个间隙诸侯得以合纵,打败秦国就必定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但不知道把使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不要推辞,然后荆轲才答应。于是尊荆卿为上卿,安排在上等的馆舍居住。太子每天到荆轲的门下拜访,供给牛、羊、猪三牲俱全的宴席,珍奇的物品不时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索取,以顺适他的心意。

过了很久,荆轲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国将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全部接收了赵国的土地,进军向北掠夺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做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打算拜见您。现在去而没有信物,那么就不能接近秦王。那樊将军,秦王悬赏千金和万户封邑来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接见我,我才能有所报答。”太子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利而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重新考虑!”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刻毒了,父母和宗族都被杀戮没收。现在听说悬赏千金和万户封邑来购买将军的首级,打算怎么办?”樊於期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次想到这件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计策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报答将军的仇怨,怎么样?”樊於期于是上前说:“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怨就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将军有这心意吗?”樊於期袒露一只胳膊,握住手腕走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现在才听到您的指教!”于是自刎。太子听说后,驱车前往,趴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期的首级装进匣子里封好。

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制作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用来试验人,血沾湿衣缕,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杀人,人们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使。荆轲有所等待,想和他一起;那个人住得远还没来,就为他整理行装。过了一会儿,还没出发,太子嫌他迟缓,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于是又请求说:“时间已经紧迫了,荆卿有出发的意思吗?我请求先派遣秦舞阳。”荆轲发怒,呵斥太子说:“为什么太子要派遣他?去了而不回来,那是无能的人!况且提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测度的强大秦国,我停留的原因,是等待我的客人和他一起。现在太子嫌我迟缓,请让我告辞决别!”于是出发。

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行。到了易水边上,已经举行过祭祀路神的仪式,取道出发,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唱歌,发出变徵的声调,士人都垂泪哭泣。又上前唱歌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又发出慷慨激昂的羽声声调,士人都瞪大眼睛,头发都竖起顶起了帽子。于是荆轲登上车子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于是到达秦国,带着千金的财物礼品,厚厚地赠予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确实震恐大王的威严,不敢起兵来抗拒大王的军队,愿意举国做内臣,排在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职役,从而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恐惧不敢亲自陈述,恭敬地斩下樊於期的头,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装在匣子里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遣使者来禀报大王,只听大王命令。”秦王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的礼仪,在咸阳宫接见燕国的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头的匣子,而秦舞阳捧着地图匣,按次序前进。到了台阶前,秦舞阳脸色改变,恐惧发抖,群臣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边远蛮夷的粗鄙之人,不曾见过天子,所以恐惧发抖。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

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译荆轲说:“取舞阳拿着的地图。”荆轲拿到地图后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全部展开后,匕首露了出来。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还没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被撕裂。秦王拔剑,剑太长,握住剑鞘。当时情况危急,剑又卡在鞘里,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大臣们都惊呆了,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的法律,在大殿上侍奉的大臣不得携带任何兵器;各位郎中手持兵器都排列在大殿之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正值危急时刻,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得以追赶秦王。然而最终惊慌急迫,没有东西可以攻击荆轲,就用手一起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所捧着的药袋投掷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惊慌急迫,不知该怎么办,身边的人就说:“大王把剑推到背后!”把剑推到背后,于是拔出剑来攻击荆轲,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残废了,就举起他的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铜柱。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受了八处创伤。荆轲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倚着柱子大笑,两脚张开像簸箕一样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契约来回报太子啊。”于是身边的人上前杀死了荆轲,秦王很长时间心情不愉快。事后评定功劳,赏赐群臣以及应当受罚的人各有差别,而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竟然用药袋投掷荆轲。”

於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於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於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传附)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

译于是秦王大怒,增派军队开赴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去讨伐燕国。十个月后攻下了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很急迫,代王嘉就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特别急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大王如果真能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会解除兵围,而燕国的宗庙社稷侥幸还能得以祭祀。”此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隐藏在衍水之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斩了太子丹,想要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国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确立称号为皇帝。于是秦国驱逐太子丹、荆轲的门客,他们都逃走了。高渐离改变姓名给人做佣工,隐藏在宋子县做工。过了很久,因为做工辛苦,听到他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徘徊着不忍离去。每次出来都说:“那个人击筑有好处也有不好处。”随从的人把这话告诉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音乐,私下议论是非。”主人召他前来击筑,满座的人都称赞他技艺好,赏赐他酒喝。而高渐离想到长久隐藏畏缩没有尽头的时候,于是退下,拿出包裹箱子里的筑和他最好的衣服,改变容貌后上前。满座的客人都很惊讶,走下座位与他行平等的礼节,把他当作上等宾客。让他击筑并唱歌,客人没有不流着泪离去的。宋子县的人传告宾客,消息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人认出他,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重重地赦免了他,于是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不称赞他技艺好的。渐渐让他靠近自己,高渐离于是把铅块藏在筑中,再次进前得以靠近,举起筑扑向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便杀了高渐离,终身不再让诸侯的门客靠近自己。

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可惜啊他不讲究刺杀剑术!我真是太不了解人了!从前我呵斥他,他竟认为我不是好人!”

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称颂太子丹的诚意,“天降粟米,马生双角”,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也不对。起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对我讲述就是这样。从曹沫到荆轲这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然而他们的志向明确,不违背自己的意志,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传附)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同父异母哥哥的儿子。父亲世代是观津人。窦婴喜欢结交宾客。孝文帝时,窦婴担任吴国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时,他担任詹事。

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梁孝王进京朝见,趁着兄弟宴饮的机会。这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得正畅快时,他从容地说:“千秋万岁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很高兴。窦婴举起酒杯向皇上敬酒,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家的约定,皇上怎么能擅自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轻视自己的官职,因病免职。太后取消了窦婴的出入宫门的名籍,使他不能入朝请安。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皇上考察宗室中的窦氏子弟没有比窦婴更贤能的,于是召见窦婴。窦婴入宫拜见,坚决推辞谢罪,称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于是推荐袁盎、栾布等在家中的名将贤士进用。所赏赐的黄金,陈列在廊屋之下,军吏经过,就让他们酌情取用,黄金没有进入家中的。窦婴镇守荥阳,监领齐、赵的军队。七国军队已经被全部打败,封窦婴为魏其侯。许多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每次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各位列侯没有敢与他们行平等礼节的。

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让魏其侯担任太子的太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黜,魏其侯多次争辩没能成功。魏其侯称病辞职,隐居在蓝田南山之下几个月,许多宾客辩士去劝说,都不能使他出来。梁地人高遂于是劝说魏其侯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使将军亲近的,是太后。现在将军辅佐太子,太子被废黜而不能争辩;争辩不能成功,又不能以死相谏。自己引退称病,拥抱着赵国女子,隐居起来不上朝。相提并论,这是自己宣扬皇上的过错。如果两宫(皇上和太后)加害将军,那么妻子儿女就没有活路了。”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便起身,上朝请安像以前一样。

桃侯免职丞相,窦太后多次推荐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有私心,不任命魏其侯为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沾沾自喜,轻率多变。难以担任丞相,需要持重。”于是没有任用他,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皇后同母弟弟,生长在陵邑。魏其侯已经担任大将军后,正得势,田蚡担任郎官,还未显贵,往来侍奉酒席在魏其侯那里,跪拜起立像子侄辈。等到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显贵受宠,担任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学习槃盂等书籍,王太后认为他贤能。孝景帝去世,当天太子即位,称制,所安抚镇定的事务多有田蚡宾客的计谋,田蚡的弟弟田胜,都因为太后的弟弟关系,在孝景皇后三年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新近想要掌权担任丞相,谦卑对待宾客,进用在家中的名士并尊重他们,想要以此压倒魏其侯等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太尉。籍福劝说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的士人一向归附他。现在将”

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译军队刚刚起兵时,还没有像魏其侯那样显赫,如果皇上任命将军为丞相,您一定会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了丞相,将军必定担任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同等尊贵,您又能得到推让贤能的声誉。”武安侯于是暗中向太后暗示,让太后去影响皇上,于是皇上就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道贺,接着又慰问他说:“您天性喜欢好人、憎恶坏人,如今好人称赞您,所以您才当上丞相;然而您又憎恶坏人,坏人众多,他们也会诋毁您。您如果能兼容并包,就能长久幸运;如果不能,现在就会因为被诋毁而失势了。”魏其侯没有听从。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於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

译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喜好儒学,推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迎请鲁地的申公,想要设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封国,废除关卡,以礼制作为服饰制度,以此振兴太平盛世。举发窦氏宗室中没有节操行为的人,削除他们的属籍。当时外戚中担任列侯的,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意回到封国,因此诽谤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那里。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极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言论,因此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再向东宫奏事。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并免去丞相、太尉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从此以侯爵身份居家闲居。

武安侯虽然不担任具体职务,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受亲近宠幸,多次进言办事大多有效,天下官吏士人中趋炎附势的人,都离开魏其侯归附武安侯,武安侯日益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丧事办理不当获罪,被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郡守、诸侯王更加依附武安侯。

武安侯,相貌丑陋,生来就极其尊贵。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皇上刚即位,年轻,田蚡作为心腹担任京师的丞相,如果不狠狠地折辱他们,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然起敬。当时,丞相入朝奏事,坐着谈话直到太阳移动,所说的话都被听从。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直到二千石的高官,权力转移到了皇上身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官吏。”武安侯曾经请求考察土地以扩建宅第,皇上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走!”此后武安侯才收敛。曾经召宾客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坐在南面,自己坐在东面,认为作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弟关系而私下屈从。武安侯因此更加骄傲,修建宅第在诸宅中居首。田园极其肥沃,而在市场上购买郡县的器物,在路上络绎不绝。前堂罗列钟鼓,树立曲形的毡帐;后房妇女数以百计。诸侯进献的金玉、狗马、玩好之物,不可胜数。

魏其侯失去了窦太后的支持,更加疏远不被任用,没有权势,各位门客渐渐自行引退而变得怠慢傲慢,只有灌将军独自保持旧情。魏其侯每天默默不得志,却唯独厚待灌将军。

灌将军灌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张孟,曾经担任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得到宠幸,因此晋升到二千石的高官,所以蒙受灌氏姓氏叫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隶属太尉,请求灌孟担任校尉。灌夫带着一千人跟随父亲一起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行征召他,他郁郁不得志,所以作战时常冲入坚阵,最终死在吴军中。军法规定,父子一起从军,有战死的,可以带着灵柩回家。灌夫不肯跟随灵柩回家,奋然说:“希望取下吴王或者将军的头,来报父亲的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招募军中壮士中愿意跟随的几十人。等到走出营门,没有人敢上前。只有两人以及十几个奴仆骑马冲入吴军,到达吴将麾下,杀伤几十人。无法前进,又骑马返回,跑入汉军营地,都丢掉了奴仆,只与一骑归来。灌夫身上中了十几处重伤,恰好有万金的良药,所以得以不死。灌夫伤口稍好,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中的曲折,请求再去。”将军认为他的义气壮烈,怕失去灌夫,于是告诉太尉,太尉于是坚决阻止他。吴军已被打败,灌夫因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向皇上推荐,皇上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因犯法被免职。后来居家在长安,长安中的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时,做到代国相。孝景帝去世,当今皇上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交通要道,劲旅所在,所以调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朝担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轻重不得当,灌夫喝醉了,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诛杀灌夫,调任他为燕国相。几年后,因犯法被免官,居家在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任性,喜欢喝酒,不喜欢当面阿谀奉承。权贵亲戚中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不愿意对他们行礼,必定凌辱他们;士人中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越是贫贱,越加敬重,与他们平等。在人多场合,推荐宠爱下层的人。士人也因此多称赞他。

灌夫不喜欢文学,喜欢任侠,已经做到信守承诺。他所交往的人,无非是豪杰大猾。家产累积数千万,食客每天几十上百人。池塘田园,宗族宾客凭借权势谋利,横行于颍川。颍川的儿童于是歌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居家虽然富有,但失去权势后,卿相、侍中、宾客日益衰落。等到魏其侯失去权势,也想依靠灌夫来纠绳批驳那些生平羡慕后来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依靠魏其侯来结交列侯宗室以博取名望。两人互相援引自重,他们的交情像父子一样。相处非常欢乐,没有厌倦,遗憾相知太晚。

灌夫有丧服在身,经过丞相府。丞相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去拜访魏其侯,恰逢仲孺有丧服在身。”灌夫说:“将军竟然肯光临魏其侯,我怎敢以丧服为借口推辞!请告诉魏其侯准备酒席,将军明天早点光临。”武安侯答应。灌夫详细告诉魏其侯像对武安侯说的那样。魏其侯和他的夫人更加购买牛酒,连夜洒扫,早早准备酒席直到天亮。天亮时,命令门客守候观望。到了中午,丞相不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了吗?”灌夫不高兴,

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译说:“既然以服丧为由请求,应当前往。”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丞相只是先前戏言答应灌夫,完全没有打算去。等到灌夫来到门口,丞相还在躺着。于是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天承蒙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准备酒席,从早晨到现在,不敢进食。”武安侯惊慌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对仲孺说的话。”于是驾车前往,又慢慢行走,灌夫更加愤怒。等到喝酒喝得尽兴,灌夫起舞向丞相敬酒,丞相不起身,灌夫从座位上言语冒犯他。魏其侯于是扶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喝到夜里,极其欢乐地离去。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

译丞相曾经派籍福请求魏其侯城南的田地。魏其侯非常失望地说:“我虽然被抛弃,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凭借权势来夺取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发怒,辱骂籍福。籍福厌恶两人产生隔阂,于是傲慢地自我辩解并向丞相谢罪说:“魏其侯年老且将死,容易忍受,暂且等待他吧。”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灌夫确实发怒不肯给田,也发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必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敢再请求田地了。”武安侯从此对灌夫、魏其侯结下深仇大恨。

元光四年春天,丞相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得很,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着丞相的隐私,从事非法牟利,接受淮南王的金钱并与之勾结。宾客从中调停,于是停止,双方都解除了争端。

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有太后的诏令,召集列侯和宗室都前往祝贺。魏其侯拜访灌夫,想和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醉酒失态得罪丞相,丞相现在又与我结怨。”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强行带着他一起去。喝酒喝得正酣,武安侯起身祝寿,在座的人都离开席位跪拜。随后魏其侯祝寿,只有老朋友离开席位跪拜,其余的人半跪在席子上。灌夫不高兴。起身巡行敬酒,到武安侯处,武安侯半跪在席子上说:“不能喝完杯中酒。”灌夫发怒,于是嬉笑着说:“将军是尊贵的人,拜托您喝了吧!”当时武安侯不肯。巡行敬酒轮到临汝侯,临汝侯正与程不识耳语,又不离开席位。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于是辱骂临汝侯说:“平生诋毁程不识不值一文钱,今天长辈祝寿,却效仿女子窃窃私语!”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现在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为李将军着想吗?”灌夫说:“今天即使斩头陷胸,哪里还知道程不识、李广呢!”在座的人于是起身更衣,渐渐离去。魏其侯离开,挥手让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发怒说:“这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于是命令骑兵留住灌夫。灌夫想出去不能出去。籍福起身替灌夫谢罪,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谢罪。武安侯于是挥手让骑兵捆绑灌夫放在传舍,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有诏令。”弹劾灌夫在酒席上骂人,大不敬,关押在居室。于是查办他以前的事,派遣官吏分头追捕灌氏的亲属,都判处弃市之罪。魏其侯非常惭愧,出资让宾客请求,没有人能解救。武安侯的官吏都充当耳目,灌氏的人都逃亡隐藏,灌夫被关押,于是不能告发武安侯的隐私。

魏其侯奋不顾身地救灌夫。夫人劝谏魏其侯说:“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结怨,难道可以救吗?”魏其侯说:“爵位是我自己得到的,我自己舍弃它,没有什么遗憾。况且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我独自活。”于是把他藏在家里,偷偷出去上书。立刻被召入,详细陈述灌夫醉酒饱食的事,不足以诛杀。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给魏其侯食物,说:“到东朝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到东朝,极力推崇灌夫的优点,说他醉酒饱食有过失,是丞相借其他事诬陷他。武安侯又极力诋毁灌夫所做的横行恣肆的事,罪大恶极。魏其侯估计无可奈何,于是说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运地安乐无事,我得以成为心腹之臣,所喜好的是音乐、狗马、田宅。我所喜爱的倡优巧匠之类,不如魏其侯、灌夫日夜招聚天下的豪杰壮士与他们议论,口是心非而内心诽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在两宫之间观望,希望天下有变故,而想建立大功。我竟然不知道魏其侯等人所做的事。”于是皇上问朝臣:“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战死,他身背戟冲入不可测的吴军,身受数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没有大恶,争一杯酒,不足以借其他过错来诛杀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猾之人,侵害小民,家产累积巨万,在颍川横行恣肆,欺凌宗室,侵犯骨肉,这就是所谓的‘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断必披散’,丞相说得也对。只有英明的君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赞同魏其侯。内史郑当时赞同魏其侯,后来不敢坚持回答。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对内史发怒说:“你平生多次说魏其侯、武安侯的长短,今天在朝廷辩论,拘谨局促像辕下的马驹,我连你们一起斩首了。”随即罢朝起身进入,给太后进餐。太后也已经派人窥探,详细地告诉太后。太后发怒,不吃饭,说:“现在我在,人们都倚仗我的弟弟,假使我死后,他们都要鱼肉他了。况且皇帝难道能成为石人吗!这只是在皇帝在位时,他们就畏缩不前,假使我死后,这些人难道有可信的吗?”皇上谢罪说:“都是宗室外戚,所以在朝廷辩论。不然,这是一个狱吏所能裁决的。”这时郎中令石建为皇上单独陈述两人的事。

武安侯罢朝后,走出止车门,召来韩御史大夫同车,发怒说:“你和长孺一起,为什么首鼠两端?”韩御史大夫很久才对丞相说:“您为什么不自我庆幸?魏其侯诋毁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家,说‘我凭借心腹之幸得以待罪,本来不是我的能力,魏其侯说得都对’。这样,皇上一定会赞赏您谦让,不废黜您。魏其侯一定内心惭愧,闭门咬舌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譬如商贾女子争吵,多么没有大体啊!”武安侯

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译谢罪说:“当时情况紧急,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史记-游侠列传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负於鼎俎,傅说匿於傅险,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於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於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

译于是皇上派御史查核责问魏其侯所陈述的关于灌夫的事情,发现大多与事实不符,存在欺骗蒙蔽之罪。魏其侯被弹劾后关押在都司空。孝景帝时期,魏其侯曾接受遗诏,说“遇到有不方便的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断后上报”。等到魏其侯被囚禁时,灌夫的罪行已到了灭族的地步,事态日益紧急,各位公卿都不敢再向皇上明确进言。魏其侯于是派兄弟的儿子上书陈述,希望能再次被召见。奏书呈给皇上后,经查核尚书和大行的记录,并没有这样的遗诏。诏书只藏在魏其侯家中,由家丞封存。于是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诏书,罪行应当处以死刑。五年十月,灌夫及其家属全部被定罪。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此事,听说后非常愤怒,得了风瘫病,不想吃饭,想寻死。有人听说皇上本无意杀魏其侯,魏其侯才又开始吃饭,治病,议论决定不杀他了。于是有流言蜚语和恶言传到皇上耳中,所以魏其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被定罪,在渭城执行死刑。

那年春天,武安侯生病,专门呼喊服罪谢罪。让看鬼的巫师去查看,看见魏其侯、灌夫共同守着他,想要杀他。武安侯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因穿着便服进入皇宫,被认为不敬。

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被发觉,进行审理。淮南王以前朝见时,武安侯担任太尉,当时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为贤能,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驾崩,不是大王即位还能是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赠送了大量的金银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事件起就不认为武安侯正直,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容忍他。等到听说淮南王赠送金银财物的事,皇上说:“如果武安侯还活着,就要被灭族了。”

太史公说:魏其侯、武安侯都因为外戚的身份而显贵,灌夫凭借一时的决断而名声显赫。魏其侯的崛起是因为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武安侯的显贵是因为在日食月食之际(指景帝中元三年日食,武安侯因占卜有功而得宠)。然而魏其侯确实不懂得顺应时势的变化,灌夫没有权术而且傲慢无礼,两人互相勾结,于是酿成了祸乱。武安侯倚仗富贵而喜好权术,在酒宴上责备期望,陷害了这两位贤人。唉,真是悲哀啊!迁怒于人,寿命也不长久。百姓不拥戴他,最终遭受恶言。唉,真是悲哀啊!祸患是从哪里来的呢!

○史记-游侠列传

韩非子说:“儒生用文辞扰乱法度,而侠士用武力触犯禁令。”这两者都受到讥讽,但儒生却在世上多被称颂。至于那些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职位,辅佐当代君主,功名都记载在史册上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像季次、原宪那样的人,是里巷中的普通人,读书怀抱独行的君子之德,道义上不苟且迎合当世,当世的人也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粮,连吃饱都难。他们死后已经四百多年了,但弟子们怀念他们却不知疲倦。现在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符合正统的正义,但他们的言语一定守信,他们的行动一定果决,已经许诺的一定诚实,不吝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难困境,既然已经决定了生死存亡,就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以宣扬自己的功德为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况且急难之事,是人时常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被困在井和粮仓中,伊尹背负鼎俎,傅说隐藏在傅险,吕尚困顿在棘津,管仲被戴上枷锁,百里奚喂牛,孔子在匡地受惊,在陈、蔡两地挨饿。这些都是儒生所说的有道的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是中等才能的人处于乱世末流呢?他们遭遇祸害哪里说得完呢!

俗语说:“哪里知道什么是仁义,已经享受到利益的人就是有德行的。”所以伯夷以周朝为丑恶,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不因此被贬低王者的地位;盗跖、庄蹻暴戾,他们的门徒却歌颂他们的义气无穷。由此看来,“偷钩的人被杀,偷国的人封侯,侯门之中存有仁义”,这不是虚言。

现在拘泥于学问的人有时抱着狭隘的道义,长期被世人孤立,哪里比得上降低论调迎合世俗,与世沉浮而获取荣名呢!而布衣之徒,设定取予和承诺,千里传颂义气,为死不顾世俗,这也是有所长处的,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所以士人在困窘时能够托付性命,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豪之间的人吗?如果真的让乡间的侠士,与季次、原宪相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总之,以功名来体现言语的诚信,侠客的义气又怎么能缺少呢!

古代的布衣之侠,已经无法听到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等人,都凭借王者的亲属身份,依靠拥有土地的卿相的富厚,招揽天下的贤者,在诸侯中显名,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者。这就像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是形势激发的。至于里巷中的侠士,修养品行磨砺名声,声名传遍天下,没有不称赞他们贤能的,这是很难的。然而儒、墨两家都排斥不记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我非常遗憾。据我所闻,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虽然有时抵触当世的法网,但他们的私义廉洁退让,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名声不是凭空建立的,士人也不是凭空依附的。至于结党营私、宗族强大、勾结比周,设置财物役使穷人,豪强暴虐侵凌孤弱,放纵欲望自我快意,游侠也鄙视他们。我悲叹世俗不体察他们的本意,而一概将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豪之徒同类而一起嘲笑。

鲁地的朱家,与高祖同时代。鲁地的人都以儒教闻名,而朱家以侠义闻名。他所藏匿救活的豪士数以百计,其余的普通人不可胜数。然而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贪图自己的恩德,凡是曾经施恩的人,唯恐见到他们。救济人不富裕,先从贫贱的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衣服不穿彩色的,吃饭不吃两道菜,乘车不超过用牛拉的。专门趋向别人的急难,甚于自己的私事。既然暗中解脱了季布将军的危难,等到季布尊贵,终身不见面。从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与他交往。

楚地的田仲以侠义闻名,喜好剑

,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译(他)把朱家当作父亲一样侍奉,自认为品行赶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出现了剧孟。周地的人多以经商为生计,而剧孟却因行侠仗义在诸侯中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周亚夫担任太尉,乘坐驿车将到河南,得到了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寻求剧孟,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的了。”天下动荡不安,宰相得到他就像得到一个敌国一样。剧孟的行为大体类似朱家,但他喜好赌博,喜欢年轻人的游戏。然而剧孟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丧的约有千辆马车。等到剧孟去世,家中没有剩余十金的家财。而符离人王孟也在江淮之间以侠义著称。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於心,卒发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汉书-霍光传

  霍光字子孟,票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皃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皃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

译这时,济南的瞷氏、陈周庸也凭借豪强闻名,景帝听说后,派遣使者将这些人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等人又纷纷重新出现。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擅长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行侠仗义,在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身材矮小但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年轻时阴险狠毒,心中愤懑不平,亲手杀的人很多。他借身体为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做奸邪之事,抢劫攻击,甚至铸钱盗墓,本来不可胜数。恰逢有上天眷顾,他在窘迫危急时常能逃脱,好像遇到大赦一样。等到郭解年长后,改变节操,变得节俭,以德报怨,厚施恩惠而少求回报。然而他自喜行侠更加厉害。既然已经救了别人的性命,就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阴狠毒辣的本性刻在心里,最终还是在细微的怨恨中爆发,就像从前一样。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和别人喝酒,让人喝酒。那人喝不了,他强行灌酒。那人愤怒,拔刀刺杀了郭解姐姐的儿子,逃走了。郭解的姐姐愤怒地说:“凭着翁伯的义气,人杀了我的儿子,却抓不到凶手。”把尸体扔在路边,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知了凶手所在。凶手窘迫,自己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应当,我儿子理亏。”于是放走了凶手,归罪于姐姐的儿子,然后收尸埋葬。各位豪杰听说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

郭解出入,人们都躲避他。有一个人独自箕踞坐着看着他,郭解派人去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他。郭解说:“住在里巷中竟不被尊敬,这是我的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嘱托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急于结交的,等到轮到他服役时,免除他的劳役。”每次轮到服役,多次过去,官吏都不追究。觉得奇怪,问其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他免除的。那个箕踞的人于是肉袒谢罪。年轻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

洛阳人有互相仇视的,城中贤良豪杰居中调解的有十几人,最终都不听劝。门客于是去见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勉强听从郭解。郭解就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豪杰在这里调解,大多不听劝。现在你侥幸听从了我,我怎么能从其他县夺取城中贤良大夫的权力呢!”于是夜里离开,不让人知道,说:“暂且不用,等我离开,让洛阳的豪杰来调解,你们再听从他们。”

郭解执礼恭敬,不敢乘车进入他的县廷。到旁边的郡国,替人请求办事,事情可以办成的,就办成;办不成的,也尽量满足他们的意愿,然后才敢品尝酒食。各位豪杰因此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城中年轻人以及附近县的贤良豪杰,半夜经过他家门常常有十几辆车,请求得到郭解的门客供养他们。

等到迁徙豪富到茂陵时,郭解家贫,达不到规定的财产标准,官吏害怕,不敢不迁徙他。卫将军替他说话:“郭解家贫,不符合迁徙标准。”皇上说:“平民百姓的权势大到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不贫。”郭解家于是被迁徙。各位豪杰送行的费用超过千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担任县掾,举荐迁徙郭解。郭解哥哥的儿子砍下了杨掾的头。从此杨氏与郭氏结仇。

郭解进入函谷关,关中贤良豪杰无论认识与否,听说他的名声,争相与郭解交好。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不曾有骑马的随从。后来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告发,有人又在宫阙下杀了告发的人。皇上听说,于是交给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室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的籍少公向来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名,请求出关。籍少公已经让郭解出关,郭解转入太原,所到之处就告诉主人家。官吏追捕他,踪迹查到籍少公。籍少公自杀,断绝了口供。很久以后,才抓到郭解。彻底查究他所犯的罪,被郭解所杀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借奸邪触犯公法,怎么能说贤良!”郭解的门客听说,杀了这个儒生,割断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也最终断绝了线索,不知道是谁。官吏上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侠仗义行使权力,因为细微的怨恨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这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还重。应当判为大逆无道。”于是诛灭郭解翁伯全族。

从此以后,行侠的人极多,傲慢而没有值得称数的。然而关中长安的樊仲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临淮的儿长卿,东阳的田君孺,虽然行侠但谦退有君子之风。至于北道的姚氏,西道的诸杜,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羽公子,南阳的赵调之流,这些人不过是民间的盗跖罢了,哪里值得称道!这才是从前朱家的羞耻。

太史公说:我看郭解,相貌不及中等人,言语不值得采纳。然而天下无论贤良与不肖,认识与不认识,都仰慕他的名声,谈论侠士的人都把他作为榜样。谚语说:“人的面貌和荣誉名声,难道有尽头吗!”唉,可惜啊!

○汉书-霍光传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是河东平阳人,凭借县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服役,与侍者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吏役期满回家,娶妻生下了霍光,从此断绝音信。很久以后,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的宠幸,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皇后姐姐儿子的身份显贵受宠。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父亲是霍中孺,还没来得及询问。恰逢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道路经过河东,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弩箭在前面开道,到了平阳的传舍,派遣

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报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译官吏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走入拜见,霍去病迎上前回拜,随即跪下说:“去病没有早点知道自己是父亲的骨肉。”霍中孺扶起霍去病叩头,说:“老臣能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霍去病为霍中孺大量购置田产住宅、奴婢后离去。回来时,又经过霍中孺家,于是带着霍光向西到了长安,当时霍光十多岁,霍去病任命霍光为郎官,逐渐升迁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外出时侍奉车驾,入内时侍奉在皇帝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不曾有过错,非常受到亲近信任。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婕妤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

  先是,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鸩杀忽。

  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婕妤,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时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特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

译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败亡,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都犯有很多过失。这时,汉武帝年事已高,宠爱的姬妾钩弋赵婕妤生了个男孩,武帝心里想立他为继承人,命令大臣辅佐他。考察群臣,只有霍光能承担重大责任,可以托付国家社稷。武帝就派黄门画工画了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画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天,武帝到五柞宫游玩,病势沉重,霍光流着泪问道:“如果陛下不幸去世,谁应当继承皇位?”武帝说:“您不明白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为帝,您就去做周公那样辅佐幼主的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以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武帝卧床的室内拜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武帝驾崩,太子继承皇位,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年仅八岁,政事全部由霍光决断。

在此之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弟重合侯刘通阴谋造反,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共同诛杀了他们,功劳尚未记录。武帝病重时,封好诏书说:“皇帝驾崩后打开诏书执行。”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凭借以前捕杀反贼的功劳受封。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任侍中,扬言说:“皇帝驾崩时,王忽常在身边,哪来的遗诏封赏这三个人!不过是这群小子互相抬举罢了。”霍光听说后,严厉责备王莽,王莽毒杀了王忽。

霍光为人沉静谨慎,身高大约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毛稀疏,眼睛明亮,胡须漂亮。每次出入下殿门,停步和前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仆射偷偷观察他,不差分毫,他的天性端正就是这样。起初辅佐幼主,政令出自自己,天下人都想听闻他的风采。殿中曾经出现怪异现象,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恐,霍光召来尚符玺郎,郎官不肯把符玺交给霍光。霍光想抢夺,郎官按住剑说:“臣的头可以拿去,符玺不能给!”霍光很赞赏他的义气。第二天,下诏增加这个郎官两个等级的俸禄。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亲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是上官桀儿子上官安的妻子。上官安有个女儿年龄与皇帝相配,上官桀通过皇帝的姐姐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成为婕妤,几个月后立为皇后。父亲上官安担任票骑将军,封为桑乐侯。霍光有时休假外出,上官桀就进入宫中代替霍光决断政事。上官桀父子既然尊贵显赫,又感激长公主的恩德。长公主私生活不检点,宠幸河间的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求得封爵,希望依据国家旧例让列侯娶公主,霍光不允许。又为丁外人求取光禄大夫的官职,想让他得以召见,也不允许。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谋求官爵没能得到,也感到惭愧。从先帝时,上官桀已是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都担任将军,又有椒房中宫(皇后家族)的重望,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只是她的外祖父,却反而独断朝政,因此与霍光争夺权力。

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哥哥,常怀怨恨。等到御史大夫桑弘羊建立酒榷、盐铁专卖,为国家兴办利源,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子弟求得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以及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勾结阴谋,欺骗让人冒充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宫检阅郎官和羽林军,在路上称跸清道,太官预先设置酒食。”又引用:“苏武以前出使匈奴,被拘留二十年不投降,回来才担任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担任搜粟都尉,又擅自调增幕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怀疑有异心。臣刘旦愿意归还符玺,入宫宿卫,察访奸臣的变乱。”等待霍光休沐的日子奏报此事。上官桀想从中压下这件事,桑弘羊应当与各位大臣共同执掌并罢免霍光。奏书呈上,皇帝不肯下达。

第二天,霍光听说此事,停在画室中不进去。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当时说:“因为燕王告发他的罪状,所以不敢进去。”有诏书召见大将军。霍光进入,脱帽叩头谢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帽子。我知道这奏书是伪造的,将军没有罪。”霍光说:“陛下怎么知道?”皇帝说:“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任校尉以来不到十天,燕王怎么知道?况且将军做坏事,不需要校尉。”这时,皇帝十四岁,尚书左右都震惊,而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了,追捕非常紧急,上官桀等人害怕,告诉皇帝小事不值得追究,皇帝不听。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有诬陷霍光的,皇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托付他辅佐我,敢有诋毁他的人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说话,就谋划让长公主设宴请霍光,埋伏士兵击杀他,趁机废掉皇帝,迎接燕王做天子。事情败露,霍光全部诛杀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燕王、盖主都自杀。霍光威震海内。昭帝成年后,就委任霍光,直到十三年,百姓富足,四方夷族归顺。

元平元年,昭帝驾崩,没有继承人。武帝的六个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群臣议论立谁,都特别推崇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为行为失道,先帝不任用他。霍光内心不安。有个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掉太伯立王季,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只在于是否适宜,即使废长立少也可以。广陵王不可以继承宗庙。”这话符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份奏书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个郎官为九江太守,

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译当天,(皇帝)奉皇太后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其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縗,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官、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缓、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

译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达后,即位,行为淫乱。霍光忧虑愤懑,独自向亲近的老部下、大司农田延年询问。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栋梁,如果审察此人不可靠,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能的人拥立呢?”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曾有这种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是汉朝的伊尹啊。”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于是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危及国家,怎么办?”群臣都震惊失色,不敢发言,只是连声应诺罢了。田延年前进,离开座位按着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寄托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贤能安定刘氏江山。现在群下像鼎中的水一样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的谥号常称‘孝’,是为了长久拥有天下,让宗庙得以祭祀。如果让汉朝断绝祭祀,将军即使死了,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先帝呢?今天的议论,不能犹豫。群臣中后来应和的,我请求用剑斩他。”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应当受难。”于是议论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在于将军,只听大将军的命令。”

霍光立即与群臣一起进见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诏令各禁门不准昌邑王的群臣进入。昌邑王入朝拜见太后后回来,乘坐辇车想回温室,中黄门宦官各自拿着门扇,昌邑王进入,门关上,昌邑王的群臣不能进入。昌邑王说:“为什么这样?”大将军跪着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准昌邑王的群臣进入。”昌邑王说:“慢一点,何必这样惊人!”霍光命令把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赶出,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收捕绑缚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诏狱。命令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奉守卫昌邑王。霍光告诫左右:“小心宿卫,如果突然有意外或自杀,让我辜负天下,背上杀主的罪名。”昌邑王还不知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原来的群臣从官犯了什么罪,而大将军把他们全部拘禁呢?”不久,有太后诏令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说被召,心里害怕,于是说:“我犯了什么罪而要召见我?”太后穿着珠襦,盛装坐在武帐中,侍御数百人都拿着兵器,门口武士持戟排列在殿下。群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面前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昌邑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太中大夫臣德、臣卬冒死向皇太后陛下言:臣敞等叩头死罪。天子之所以能永远保有宗庙、统一海内的,是以慈孝、礼义、赏罚为根本。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臣敞等商议,礼制说“为别人做后嗣的人就成为他的儿子”,昌邑王适宜做后嗣,派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捧着符节出使征召昌邑王主持丧事。昌邑王穿着斩衰丧服,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吃素食,让随从官员掠取女子装入衣车,进入所住的传舍。刚到拜见时,立为皇太子,常私自买鸡猪来吃。在皇帝信玺、行玺大行之前,到达住处就打开玺印不封缄。随从官员更换符节,引进昌邑王的随从、驺卒、宰官、奴仆二百多人,常在禁宫内部嬉戏。自己到符玺官那里取符节十六枚,早晚临朝,让随从官员更换符节跟随。写信说:“皇帝问侍中君卿:让中御府令高昌奉上黄金千斤,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大行在前殿,拿出乐府乐器,引进昌邑王的乐人,击鼓歌吹表演俳优。会议结束后回来,上前殿,敲击钟磬,召进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演奏各种音乐。从长安厨房拿出三太牢在阁室中祭祀,祭祀完毕,与随从官员吃喝。乘坐法驾,皮轩鸾旗,在北宫、桂宫驱驰,玩弄猪斗虎。召皇太后御用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淫乱,诏令掖庭令敢泄露言语就腰斩。

太后说:“住口!做臣子的竟然悖乱到这种地步吗!”昌邑王离开席位伏地。尚书令再次宣读说: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的印绶以及墨绶、黄绶来并佩戴给昌邑郎官的免奴。改变符节上的黄旄为红色。从御府拿出金钱、刀剑、玉器、彩缯,赏赐给一起游戏的人。与随从官员、官奴夜间饮酒,沉湎于酒。诏令太官像往常一样进献乘舆饮食。食监上奏说尚未除服不可进献原来的饮食,又诏令

太官趣具,无关食盐。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译太官催促备办膳食,却不提供食盐。太官不敢备办,就命令随从官员出去购买鸡猪,在殿门内宰杀烹煮,并以此作为惯例。唯独在夜间于温室设下九宾之礼,延请会见姐姐的丈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宗庙的祭祀尚未举行,却颁发玺书派遣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的规格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和宗庙,自称嗣子皇帝。自接受玺印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频繁,持节诏令各官署征发物资,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人以及侍中傅嘉多次进谏其过失,(昌邑王)派人查究责问夏侯胜,捆绑傅嘉关进监狱。他荒淫迷惑,违背帝王的礼仪道义,扰乱汉朝的制度。臣敞等人多次进谏,他不加改变,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恐怕会危及国家,使天下不得安宁。

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

  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邻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廉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

  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在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

  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

译臣敞等人恭敬地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作为汉朝的太祖,孝文皇帝慈爱仁德、节俭朴素作为太宗,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行为淫乱邪僻、不合正道。《诗经》说:‘既然说他还年幼无知,却已经抱了孩子。’五类大罪之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记载为‘天王出居在郑’,是因为他不孝而将他逐出,断绝他与天下的联系。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还没有到高庙受命,不能继承天命序列,奉祀祖宗宗庙,养育万民,应当废黜。”臣请求主管官员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用一头牛、一羊、一猪作为祭品,向高庙祷告祭祀。臣敞等人冒死上奏听闻。

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令昌邑王起立拜受诏书,昌邑王说:“听说天子有七位敢于直谏的臣子,即使没有道义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这是皇太后的诏命废黜你,哪里还谈得上天子!”于是立即握住他的手,解下他的玉玺印绶,呈献给皇太后,扶着昌邑王走下殿阶,走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昌邑王面向西方拜谢,说:“我愚笨固执,不能胜任汉朝的事务。”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王的府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臣等才能低下、胆小怯懦,不能杀身以报答恩德。臣宁愿辜负大王,不敢辜负国家。希望大王保重自己,臣将永远不再见到您的左右侍从。”霍光流着泪离去。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流放的人,被屏弃在远方,不参与政事,请求将昌邑王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皇太后下诏让贺回到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的群臣因为缺乏辅导的道义,使大王陷入罪恶,霍光将他们全部诛杀二百多人。押解出死刑犯时,他们在市中号哭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而遭受祸乱。”

霍光坐在朝廷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确定所立的人选。广陵王以前已被排除,等到燕刺王谋反被诛杀,他的儿子不在考虑之中。亲近的皇族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的在民间,大家都称赞他。霍光于是又与丞相刘敞等人上奏说:“《礼记》说:‘人伦之道在于亲近亲人,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庙。’大宗没有继承人,选择支系子孙中贤能的人作为继承人。孝武皇帝的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令在掖庭抚养,到现在十八岁,师从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亲身践行节俭,慈爱仁德、爱护他人,可以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奉祀祖宗宗庙,养育万民。臣冒死上奏听闻。”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遣宗正刘德到曾孙家尚冠里,让他沐浴并赐给御衣,太仆用有窗格的车子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随后霍光奉上皇帝玉玺印绶,在高庙拜谒,这就是孝宣皇帝。第二年,下诏说:“褒奖有德行的人,赏赐有首功的人,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宿卫忠诚正直,宣扬德政明恩,坚守节操秉持道义,以安定宗庙。将河北、东武阳增加封给霍光一万七千户。”加上原来所食邑,共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种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宅第一区。

自从昭帝时期,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兄孙霍云都是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霍邻、霍胡统领胡越士兵。霍光的两个女婿担任东西宫卫尉,兄弟、众女婿和外孙都奉召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亲族党羽连为一体,根基深植于朝廷。霍光从后元年间主持国家大事,等到皇上即位,才归还政权。皇上谦虚退让不接受,各种事情都先通报霍光,然后才上奏给天子。霍光每次朝见,皇上都虚心收敛神色,对他礼节谦卑到了极点。

霍光执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天病重,皇上亲自临视询问霍光的病情,皇上为他流泪哭泣。霍光上书谢恩说:“愿意分出封邑三千户,用来封兄孙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奉祀兄长票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事情下达给丞相、御史,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去世,皇上及皇太后亲自临吊霍光的丧事。太中大夫任宣与五位侍御史持符节监护丧事。中二千石官员在墓冢上设立治丧府署。赐给金钱、丝絮、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箱,璧玉珍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套,松木外棺十五具。东园温明,都按照皇帝车驾的制度。用车载运霍光的尸柩,黄屋在纛旗下,出动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阵到茂陵,以送葬。谥号为宣成侯。征发三河卒挖掘复土,修建墓冢祠堂。设置园邑三百家,由长丞奉守,依照旧法。

安葬后,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兼任尚书事。天子思念霍光的功德,下诏说:“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遇大难,亲身秉持道义,率领三公、九卿、大夫确定万世基业,以安定国家,天下百姓都因此安康宁静。功德盛大,朕非常嘉许。免除他后世的赋税,保留他的爵位封邑,世世代代不再分割,功劳如同萧相国。”第二年夏天,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说:“宣成侯霍光宿卫忠诚正直,勤劳国家,善行惠及后世,封霍光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禹继承为博陆侯,太夫人霍显改变霍光时所自定的茔制而奢侈扩大。修建三

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译走出宫门,修筑神道,北边靠近昭灵,南边通向承恩,用华丽的装饰修建祠室,辇阁与永巷相连,让幽禁的良人婢妾看守。大规模整治宅第,制作皇帝乘坐的辇车,加上绘有图案的绣垫和扶手,涂上黄金,用皮革絮垫包裹车轮,让侍婢用五彩丝线牵引显贵,在宅第中游戏。起初,王光宠爱信任监奴冯子都,常与他谋划事情,等到王显寡居,与冯子都私通。而王禹、王山也一起修缮宅第,在平乐馆骑马奔驰追逐。王云应当上朝请安,多次称病私自外出,常带着宾客,在黄山苑中张网打猎,让苍头奴仆上朝拜见,没有人敢谴责。而王显及众女儿,昼夜出入长信宫殿,没有期限法度。

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

  宣帝始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遣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默然。数日,起视事。

  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

译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霍家尊贵显赫的时间很长,内心对此感到不安。霍光去世后,皇上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担任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致力于继承大将军的余业,现在御史大夫担任给事中,如果其他人从中离间,你们还能再自救吗?”后来,两家奴仆争道,霍家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要践踏御史大夫的门,御史大夫叩头谢罪,奴仆才离开。人们将此事告诉霍家,霍显等人开始感到担忧。恰逢魏大夫升任丞相,多次被召入宫私下进言。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人径直出入宫中禁地。当时,霍山依然掌管尚书事务,皇上让官吏百姓可以直接上奏密封的文书,不经过尚书,群臣进见时独自往来,于是霍家非常憎恶这种情况。

宣帝刚即位时,立地位卑微时的许妃为皇后。霍显宠爱小女儿成君,想把她送入宫中,私下让乳医淳于衍用毒药毒杀许皇后,并劝霍光让成君入宫,代替许皇后立为皇后,此事记载在《外戚传》中。起初,许皇后突然去世,官吏逮捕了各位医生,弹劾淳于衍侍奉病人时行为恶劣、大逆不道,将其下狱。官吏审讯紧迫,霍显担心事情败露,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光。霍光大惊,想自己揭发此事,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恰逢奏章呈上,霍光就批示说淳于衍不予论罪。霍光去世后,此事逐渐泄露。于是皇上开始听说此事但尚未查清,就把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次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调任为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把霍光的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调任为蜀郡太守,霍光的孙子女婿、中郎将王汉调任为武威太守。不久,又把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为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戴小冠,没有印绶,罢免了他右将军的屯兵官属,只是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一样都叫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让他担任光禄勋。等到霍光的中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并统领屯兵时,又收回赵平的骑都尉印绶。那些统领胡越骑、羽林以及两宫卫将屯兵的,全部换成了皇上所亲信的许、史子弟来代替。

霍禹担任大司马,称病不出。霍禹原来的长史任宣前去问候,霍禹说:“我有什么病?如果不是我家大将军,皇上不可能达到今天的地步,现在大将军的坟墓还没干,就把我家的人全部排挤到外面,反而任用许、史两家,夺走我的印绶,让人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任宣见霍禹怨恨很深,就对他说:“大将军时的情况怎么可能再出现!大将军掌握国家权柄,生杀大权都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背大将军的意愿而下狱致死。让乐成侯家的小子得到大将军的宠幸,以至于升到九卿并封侯。百官以下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视丞相如无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运,现在许、史两家是天子骨肉,尊贵正是应该的。大司马想因此怨恨,我认为是不可以的。”霍禹沉默不语。几天后,霍禹起来处理政事。

霍显以及霍禹、霍山、霍云自见权势日益被削弱,多次相对哭泣,自怨自艾。霍山说:“现在丞相掌权。皇上信任他,全部更改了大将军时的法令,把公田的赋税分给贫民,揭发大将军的过失。又因为许多儒生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远离家乡,饥寒交迫,喜欢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常仇视他们,现在陛下喜欢与儒生交谈,人人自己上书回答政事,多说我家的坏话。曾经有人上书说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现在他的子孙掌权,兄弟更加骄横放纵,恐怕危及宗庙,灾异屡次出现,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话极其痛切,我压下没有上奏那封书信。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全部上奏密封文书,直接交给中书令取出,不经过尚书,更加不信任别人。”霍显说:“丞相多次说我家的坏话,难道没有罪过吗?”霍山说:“丞相廉洁正直,怎么会得罪?我家的兄弟女婿大多不谨慎。又听说民间喧哗议论霍家毒杀许皇后,难道有这种事吗?”霍显恐惧焦急,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霍禹惊愕地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霍禹等人!皇上离散、斥逐各位女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诛罚不小,怎么办?”于是开始有了邪恶的谋逆计划。

起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天文,对赵平说:“荧惑星停留在御星,御星对应太仆奉车都尉,如果不被罢黜就会死。”赵平内心担忧霍山等人。霍云的舅舅李竟所结交的张赦见霍云家局势危急,对李竟说:“现在丞相与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告诉太后,先诛杀这两个人。废立皇帝,在于太后。”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此事,案件交给廷尉审理。执金吾逮捕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这是皇上尊重太后,所以不追究到底。然而罪恶的端倪已经显露,又有毒杀许皇后的事,陛下虽然宽厚仁慈,恐怕左右的人不听,时间久了终究会发作,发作就是灭族,不如先发制人。”于是命令各位女儿各自回去告诉丈夫,都说:“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获罪,供词牵连到霍家,皇上下诏说霍云、霍山不适合在宫中宿卫,免去官职,回到府第。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屡次犯法,皇上一并以此责备,霍山、霍禹等人非常恐惧。霍显梦见府第中的井水溢出流到庭院下,灶台长在树上,又梦见大将军对霍显说:“知道抓儿子吗?赶快下去抓他们。”府第中老鼠突然增多,与人相撞,用尾巴在地上划动。猫头鹰多次在殿前的树上鸣叫。府第的门自行毁坏。霍云在尚冠里的宅第中门也自行毁坏。巷子尽头的人共同看见有人住在霍云的屋顶上,

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讙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八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译霍禹把瓦片扔在地上,走近查看,发现没有(预兆),非常奇怪。霍禹梦见车马声喧哗,正来抓捕他,全家都为此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羊、兔、蛙,可以以此罪名治他。”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宴,召集丞相、平恩侯以下官员,让范明友、邓广汉秉承太后旨意将他们斩首,趁机废掉天子而立霍禹。约定尚未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抄写禁书获罪,霍显上书献出城西的宅第,以及八匹马和一千匹布,以赎霍山的罪。奏书上报获准,恰逢事情败露,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及霍家姐妹兄弟都被处死并陈尸街头示众。只有霍皇后被废黜,安置在昭台宫,与霍氏家族连坐被诛灭的有数千家。

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在曹杨惲,惲告侍中金安上。惲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侯,惲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词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曾孙阳为博陆侯,千户。

○汉书-李广苏建传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中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

译皇上于是下诏说:“先前东织室令史张赦派遣魏郡豪强李竟向冠阳侯霍云告发其谋反大逆,朕因大将军的缘故,压下此事不予张扬,希望他能自我悔改。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光与其母宣成侯夫人霍显以及堂弟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等姐妹的丈夫们谋反大逆,企图欺骗误导百姓。幸赖宗庙神灵保佑,阴谋提前败露,他们都伏法受刑,朕对此深感哀痛。所有被霍氏欺骗误导的人,在丙申日之前犯事,且未被发觉、尚未交付官吏审理的,一律赦免。男子张章最先察觉此事,告知期门董忠,董忠又告知在曹杨惲,杨惲告知侍中金安上。杨惲被召见陈述情况,后来张章上书使皇上得知。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议揭发此事,进言不让霍氏进入宫禁,最终未能得逞其阴谋,都有功劳。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惲为平通侯,金安上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

起初,霍氏家族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必定会轻慢皇上。轻慢皇上的人,是违背正道的人。处在众人之上,大家一定会嫉妒他。霍氏掌握权柄日久,嫉妒他的人很多了。天下人都嫉妒他,却又行违背正道之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书说:“霍氏过于强盛,陛下既然爱护厚待他们,应当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奏书上了三次,每次都回复说知道了。后来霍氏被诛灭,而告发霍氏的人都受封。有人替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位客人拜访主人,看见他的灶台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积着柴草,客人对主人说,应该把烟囱改弯,把柴草搬远,否则将有火灾。主人沉默不应。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救火,幸好得以扑灭。于是杀牛摆酒,酬谢邻居,烧伤的人坐在上席,其余人按功劳大小就座,却不记录建议改弯烟囱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假如当初听从客人的话,不费牛酒,终究没有火灾。现在评定功劳宴请宾客,改弯烟囱、搬远柴草的人没有恩泽,烧焦头颅、烤烂额头的人反而成为上宾吗?’主人才醒悟并邀请他。如今茂陵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有变乱,应当预防杜绝。假如当初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那么国家没有裂土封爵的耗费,臣下没有谋反诛灭的败亡。往事已经发生,而徐福独自不蒙受功劳,希望陛下明察,重视搬柴改烟的策略,让他坐在烧焦头颅、烤烂额头的人之上。”皇上于是赐给徐福帛十匹,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刚即位,拜谒高庙,大将军霍光跟随在车旁陪乘,皇上内心严厉畏惧他,好像芒刺在背。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从容舒展身体,非常安适亲近。等到霍光死后,他的宗族最终被诛杀,所以民间传言说:“威势震慑君主的人不能被容纳,霍氏的祸患萌芽于陪乘之时。”

到了成帝时,为霍光设置守墓人家百户,官吏士卒奉命守护。元始二年,封霍光堂兄弟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千户。

○汉书-李广苏建传

李广,陇西成纪人。他的祖先叫李信,是秦朝时的将领,就是追逐俘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李广世代继承射箭技艺。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抗击胡人,因为善于射箭,斩杀和俘获敌人很多,被任命为郎官,骑常侍。多次跟随皇帝射猎,格斗杀死猛兽,文帝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如果让他处在高祖时代,万户侯难道还值得说吗!”

景帝即位,李广担任骑郎将。吴、楚反叛时,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作战,显扬名声。因为梁王授予李广将军印,所以回朝后,赏赐没有实行。担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作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李广哭泣说:“李广的材能气概,天下无双,自负其能,多次与敌人硬拼,恐怕会失去他。”皇上于是调李广担任上郡太守。

匈奴侵犯上郡,皇上派中贵人跟随李广训练士兵抗击匈奴。中贵人带着几十名骑兵随从,看见匈奴三人,与他们交战。匈奴射伤了中贵人,杀死了他的骑兵几乎殆尽。中贵人逃向李广,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人。”李广于是带领一百骑兵去追赶那三人。三人丢下马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他的骑兵张开左右两翼,而李广亲自射那三人,杀死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射雕的人。已经绑好那人上山,望见匈奴几千骑兵,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骑兵,吃惊,上山布阵。李广的一百骑兵都非常恐惧,想要奔驰逃跑。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几十里,现在这样逃跑,匈奴追射,我们立刻就会死光。现在我们留下,匈奴一定认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不会攻击我们。”李广命令说:“前进!”未到匈奴阵地两里左右,停下,命令说:“都下马解鞍!”骑兵说:“敌人这么多,解鞍,如果情况紧急,怎么办?”李广说:“敌人认为我们要逃跑,现在解鞍以示不离开,用来坚定他们的这种想法。”有白马将领出来保护士兵。李广上马,与十几名骑兵奔射杀死白马将领,又回到那百名骑兵中,解鞍,放开马躺下。当时正值傍晚,胡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攻击。半夜,胡兵认为汉军有伏兵在旁边想要夜间袭击他们,就撤军离去。天亮,李广才回到大军中。后来调任为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人说李广是名将,因此入朝担任未央卫尉,而程不识当时也担任长乐卫尉。程不识过去与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统领驻军。等到出击胡人,李广行军没有部曲行列,选择好的水草之地驻扎,人人自便,不敲击刁斗自卫,

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译幕府审阅文书,但也派遣远出的侦察兵,未曾遭遇祸害。程不识整顿部曲、行伍和军营阵势,敲击刁斗警戒,官吏治理军务簿册直到天明,军队不能自行方便。程不识说:“李将军极其简易,然而敌人突然侵犯他,无法抵御;而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愿意为他效死。我军虽然烦琐忧虑,敌人也不能侵犯我们。”这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是名将,然而匈奴畏惧李广,士兵大多乐意跟随他,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汉景帝时因多次直言进谏担任太中大夫,为人廉洁,在文法上严谨。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状;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军,匈奴乃解去。汉军邑,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

译后汉用马邑城引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旁边,李广担任骁骑将军,隶属于护军将军。单于察觉了计谋,离去,汉军都没有战功。四年后,李广以卫尉的身份担任将军,从雁门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兵力众多,击败了李广的军队,活捉了李广。单于一向听说李广贤能,下令说:“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带回来。”胡人骑兵抓住李广时,李广当时受了伤,被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网兜装着,让他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了,斜眼看旁边有一个少年骑着好马,突然跃起跳上胡人少年的马,抱着少年鞭打马向南奔驰几十里,遇到了他的残余部队。匈奴几百骑兵追赶他,李广边走边拿少年的弓射杀追赶的骑兵,因此得以逃脱。于是回到汉朝,汉朝把李广交给司法官审理。司法官判定李广丢失士兵众多,被敌人活捉,应当斩首,赎罪成为平民。

几年后,李广和以前的颍阴侯在蓝田南山中隐居射猎。曾经夜晚带一个骑兵出去,随从在田间喝酒。回到亭子时,霸陵尉喝醉了,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以前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尚且不得夜间行走,何况是以前的人呢!”让李广在亭下住宿。过了不久,匈奴入侵辽西,杀了太守,打败了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任右北平,死了。于是皇上就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带霸陵尉一起去,到了军中就把他杀了,上书陈述情况谢罪。皇上回复说:“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说:‘登上车不俯身行礼,遭遇丧事不穿丧服,整顿军队安抚士兵,去征讨不服从的人,统领三军的心志,统一战士的力量,所以怒气显露则千里震恐,威势震动则万物肃然;因此名声显扬于夷狄,威势震慑邻国。’报怨除害,抛弃残暴去除杀戮,这是朕对将军的期望;如果脱帽赤脚,磕头请罪,难道符合朕的心意吗!将军还是率领军队向东,在白檀减缓行军速度,以临右北平盛秋。”李广在郡中任职时,匈奴称他为“汉飞将军”,躲避他,几年不进入边境。

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就射它,箭射入石头没入箭尾,仔细看,是石头,后来再射它,始终不能射入了。李广所居住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射杀它。等到在右北平射虎时,老虎跳起伤了李广,李广也射杀了它。

石建死后,皇上召李广代替他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许多将领因为斩获敌首和俘虏达到标准而封侯,而李广的军队没有战功。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兵,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发,但走不同的道路。走了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害怕,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前去冲锋。李敢带着几十骑兵直接穿透胡人骑兵,从他们的左右冲出去又回来,报告李广说:“胡人容易对付。”士兵们才安定下来。李广摆成圆阵向外,胡人猛烈攻击,箭像雨一样落下。汉军死了一半,汉军的箭也快用完了。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不要发射,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弓射杀胡人的副将,杀了几个人,胡人包围逐渐松懈。恰逢傍晚,官吏士兵面无人色,而李广意气自如,更加整顿军队。军中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再次奋力作战,而博望侯的军队也驻扎下来,匈奴于是解围离去。汉军疲惫,不能追击。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覆没,罢兵归来。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迟到,应当处死,赎罪成为平民。李广的军队自行判定,没有奖赏。

起初,李广和他的堂弟李蔡都担任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李蔡累积功劳升到二千石。武帝元朔年间,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有功达到封侯标准,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接替公孙弘担任丞相。李蔡为人处于中下等,名声远远不如李广,然而李广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不超过九卿。李广的军吏和士兵有的却封了侯。李广和望气者王朔谈话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李广没有不在其中的,而那些妄自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等,凭借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李广不比别人差,然而始终没有尺寸之功得以封邑,为什么呢?难道我的面相不应当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经有过遗憾的事吗?”李广说:“我担任陇西太守时,羌人曾经反叛,我诱降了八百多人,欺骗他们在同一天杀了他们,至今遗憾的只有这件事。”王朔说:“祸患没有比杀害投降者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李广历任七个郡的太守,前后四十多年,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和士兵共同享用。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始终不谈论生产之事。李广身材高大,臂膀有力,他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即使是子孙和他人学习的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李广口吃少言,和人相处,就画地为军阵,以射中宽窄目标作为饮酒游戏。专门以射箭为戏。带兵时,在断粮缺水的地方看见水,士兵没有都喝到,他不靠近水;士兵没有都吃到,他不尝食;宽厚不苛刻,士兵因此喜爱乐于为他效力。他射箭,看见敌人,不在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发射就随着弦声倒下。因此,他带兵多次被困受辱,以及射猛兽,也多次被所伤。

元狩四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攻打匈奴,李广多次自己请求出征。皇上认为他老了,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塞,抓获俘虏得知单于所在的地方,于是亲自率领精兵去追击,而命令李广并入右将军的军队,从东道出兵。东道稍微迂回遥远,大军行进,水草少,其形势不适合驻扎行进。李广辞谢说:“我的部队是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调我走东道,况且我”

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译我自从成年参军就与匈奴作战,如果这次能让我正面遭遇单于,我愿意冲锋在前,首先战死在单于面前。”大将军卫青暗中接受了皇帝的旨意,认为李广命运不好,不让他正面遭遇单于,担心达不到预期的战果。这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爵位,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和自己一起正面遭遇单于,所以调离了李广。李广知道了这件事,坚决推辞。大将军不听从,命令长史写了一封信交给李广的幕府,说:“赶快到所属部队去,按照信上的要求办。”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起身出发,神情愤怒地前往所属部队,率领军队与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合兵,从东路出塞。途中迷失了道路,落后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跑,没能抓获他便撤军。向南穿越沙漠,才遇到两位将军。李广已经见过大将军,便回到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趁机询问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情况,说:“我想写奏章向天子报告军队失利的详细情况。”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的长史急忙责令李广的幕府呈交记录口供的文书。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过,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现在亲自去呈交文书。”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遮人。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陵字少卿,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使陵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至盐水,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召见武台,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庶虏鄣,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

译到了幕府,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成年参军起,与匈奴大小战斗七十多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击单于的军队,可是大将军却调我的部队绕远路,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年纪已六十多岁,终究不能再面对刀笔吏的审讯了!”于是拔刀自刎。百姓听说这件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老人和壮年人都为之流泪。而右将军赵信被交付司法官吏,判处死刑,赎罪后成为守边卒。

李广有三个儿子,名叫当户、李椒、李敢,都担任郎官。皇上与韩嫣嬉戏,韩嫣年轻不敬,当户殴打韩嫣,韩嫣逃跑,于是皇上认为当户有能力。当户早逝,于是任命李椒为代郡太守,他们都先于李广去世。李广死在军中时,李敢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后的第二年,李蔡以丞相的身份因违反诏书赐予的阳陵墓地规定(应得二十亩),李蔡盗取三顷,卖掉后获得四十多万钱,又盗取神道外的空地一亩埋葬其中,应当下狱,自杀。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旗鼓,斩首很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担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曾羞辱他的父亲,于是打伤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不报。过了不久,李敢跟随皇上到雍地,在甘泉宫狩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射杀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受宠幸,皇上为他隐瞒,说“鹿撞死了他”。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从,深受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受太子宠信,但喜好财利,也有勇力。曾经与侍中贵人饮酒,欺凌他们,没人敢回应。后来有人向皇上告发,皇上召见李禹,让他刺虎,把他扔进圈中,还没落地,就有诏令把他拉出来。李禹从圈中用剑砍断绳索,想要刺虎。皇上认为他勇敢,于是救下他。而当户有个遗腹子李陵,率领军队攻打匈奴,兵败,投降匈奴。后来有人告发李禹谋划逃跑跟随李陵,被交付司法官吏,判处死刑。

李陵字少卿,年轻时担任侍中建章监。擅长骑射,爱护部下,谦让下士,很有名声。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派他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两千多里,经过居延观察地形,没见到敌人,返回。被任命为骑都尉,率领五千勇士,在酒泉、张掖训练射箭以防备匈奴。几年后,汉朝派遣贰师将军攻打大宛,派李陵率领五校兵马随后。走到边塞,恰逢贰师将军返回。皇上赐给李陵书信,李陵留下官吏士兵,率领五百轻骑兵出敦煌,到达盐水,迎接贰师将军返回,又留下驻守张掖。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出酒泉,在天山攻打右贤王。召见李陵,想让他为贰师将军运送辎重。李陵在武台被召见,叩头自请说:“我率领的驻守边疆的士兵,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才、剑客,力气能扼住老虎,射箭命中,希望我能独自率领一队人马,到兰干山南面以分散单于的兵力,不让他专门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皇上说:“将领之间怎么互相推诿呢!我出兵多,没有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说:“不需要骑兵,我希望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深入单于的营地。”皇上认为他勇敢并答应了他,于是诏令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军队在半路迎接李陵的军队。路博德原是伏波将军,也羞于做李陵的后援,上奏说:“正值秋天匈奴马匹肥壮,不可与之交战,我希望留下李陵到春天,一起率领酒泉、张掖的骑兵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山,可以必定擒获敌人。”奏书呈上,皇上发怒,怀疑李陵后悔不想出兵而教唆路博德上书,于是诏令路博德:“我想给李陵骑兵,他说‘想以少击众’。现在敌人进入西河,你率领军队前往西河,拦截钩营的道路。”诏令李陵:“在九月出发,出庶虏障,到达东浚稽山南龙勒水,徘徊观察敌人,如果没有发现敌人,从浞野侯赵破奴的旧道抵达受降城休整士兵,通过骑兵驿站上报。你和路博德说的什么?详细用书信回答。”李陵于是率领他的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向北行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驻扎,绘制所过山川地形的地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返回上报。陈步乐被召见,讲述李陵率领士兵拼死效力,皇上很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到达浚稽山,与单于正面相对,匈奴骑兵大约三万包围李陵的军队。军队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作为营垒。李陵率领士兵出营外布阵,前行的人手持戟盾,后行的人手持弓弩,命令说:“听到鼓声就进攻,听到金声就停止。”匈奴见汉军人少,直接上前逼近营垒。李陵搏杀攻击他们,千弩齐发,匈奴应弦倒下。匈奴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单于大惊,召集左右地骑兵八万多攻打李陵。李陵边战边退,向南行军几天,抵达山谷中。连续作战,士兵中箭受伤,受三处伤的用车载,受两处伤的驾车,受一处伤的持兵器作战。李陵说:“我军士气稍衰而鼓声不起,为什么呢?军中难道有女子吗?”起初军队出发时,关东群盗的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塞的跟随军队做士兵的妻子,大多藏在车中。李陵搜查出来,都剑斩了他们。第二天再次作战,斩首三千多级。率领军队向东南,沿着旧龙城道行进四五天,抵达大泽芦苇丛中,匈奴从上风向放火,李陵也命令军中放火以自救。向南行军到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打李陵。李陵军队在树木间步战,又杀死数千人,于是发射连弩射击单于,单于退走。这天抓获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他们不能取胜,日夜引诱我向南靠近边塞,莫非有伏兵吗?’众

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译当户等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击汉朝几千士兵都不能消灭他们,以后就无法再派遣边将出征,会让汉朝更加轻视匈奴。”于是又在山谷间奋力作战,走了四五十里到达平地,仍然无法击败汉军,这才撤退。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峡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余人。

  陵败处去塞百余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久之,上悔陵无救,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陵在匈奴岁余,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

译这时,李陵的军队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之内交战几十次,又杀伤俘虏匈奴两千多人。匈奴吃了亏,想要撤退,恰逢李陵军中的军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降匈奴,详细告诉匈奴说:“李陵的军队没有后援,箭矢即将用尽,只有将军麾下的士兵和成安侯韩延年的校尉各八百人作为前锋,他们以黄色和白色为旗帜,应当派精锐骑兵射击他们,就能击破他们。”成安侯是颍川人,父亲韩千秋,曾任济南相,奋击南越时战死,汉武帝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侯,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单于得到管敢非常高兴,派骑兵一起攻打汉军,大声呼喊说:“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于是拦截道路紧急攻打李陵。李陵驻扎在谷中,匈奴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向南行进,还没到达鞮汗山,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都用尽了,就丢弃战车离去。士兵还有三千多人,砍下车辐拿着当武器,军吏拿着短刀,抵住山进入峡谷。单于拦截他们的后方,凭借险要地势滚下石头,士兵死伤很多,无法行进。黄昏以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军营,制止左右随从说:“不要跟随我,大丈夫只要擒获单于罢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长叹说:“兵败了,要死了!”军吏有人说:“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顺,后来寻找小路返回,就像浞野侯被俘虏后,后来逃脱回来,天子以客礼相待,何况将军呢!”李陵说:“你们住口!我不死,就不是壮士。”于是全部斩断旗帜,把珍宝埋入地下,李陵叹息说:“再得到几十支箭,足以脱身了。现在没有兵器再战,天亮就坐等被捆绑了!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开,还有能逃脱回去向天子报告的。”命令军士每人携带两升干粮,一半冰块,约定到达遮虏鄣的人互相等待。半夜时,击鼓振奋士气,鼓不响。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壮士跟随的十几人。匈奴骑兵几千追击他们,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没有脸面回报陛下!”于是投降。军人分散,逃脱到边塞的有四百多人。

李陵兵败的地方距离边塞一百多里,边塞上报朝廷。皇上希望李陵死战,召来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士观察她们,没有死丧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皇上非常愤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群臣都归罪李陵,皇上拿这件事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说:“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士兵守信,常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他平时所积累的品德,有国士的风范。现在做事一旦不幸,保全自身和妻儿的臣子趁机罗织他的罪状,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满五千,深入匈奴之地,压制数万军队,匈奴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全部动员能拉弓的民众共同围攻他。转战千里,箭尽路穷,士兵张开空拳,冒着白刃,向北争死抗敌,得到人的死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自身虽然陷败,然而他所摧毁的敌人也足以显扬于天下。他之所以不死,应该是想等待机会以报答汉朝。”

起初,皇上派遣贰师将军大军出征,才命令李陵作为辅助兵力,等到李陵与单于遭遇,而贰师将军功劳很少。皇上认为司马迁诬蔑朝廷,想要诋毁贰师将军,为李陵游说,将司马迁处以腐刑。过了很久,皇上后悔李陵没有救援,说:“李陵应当出塞时,就诏令强弩都尉迎接军队。因为预先诏令他,使得老将产生奸诈。”于是派遣使者慰劳赏赐李陵余下的逃脱的军队。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皇上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军队没有功劳返回,说:“抓获活口,说李陵教单于练兵以防备汉军,所以臣没有所得。”皇上听说,于是诛灭李陵家族,母亲、弟弟、妻子儿女都被处死。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耻。后来,汉朝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为汉朝率领步兵五千人横行匈奴,因为没有救援而失败,哪里对不起汉朝而诛杀我的家族?”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练兵。”李陵说:“是李绪,不是我。”李绪本来是汉朝塞外都尉,驻守奚侯城,匈奴攻打他,李绪投降,而单于以客礼对待李绪,常常坐在李陵上面。李陵痛恨他的家族因为李绪而被诛杀,派人刺杀李绪。大阏氏想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在北方,大阏氏死后才回来。

单于认为李陵壮烈,把女儿嫁给他,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都显贵掌权。卫律,父亲本是长水胡人。卫律在汉朝长大,善于音律的都尉李延年,李延年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出使回来,恰逢李延年家被收捕,卫律害怕一并被诛杀,逃回投降匈奴。匈奴喜爱他,常在单于左右。李陵居住在外,有大事,才入内商议。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一向与李陵交好,派遣李陵故人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起到匈奴招抚李陵。任立政等人到达,单于设酒赐给汉朝使者,李陵、卫律都陪坐。任立政等人见到李陵,没能私下说话,就目视李陵,而多次自己抚摸他的刀环,握住他的脚,暗中暗示他,说可以返回汉朝。后来李陵、卫律持牛酒慰劳汉朝使者,纵情饮酒,两人都穿胡服梳椎结。任立政大声说:“汉朝已经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年轻,霍子孟、上官少叔掌权。”用这些话轻微触动他。李陵沉默不回答,仔细看着自己抚摸头发,回答说:“我已经穿胡服了!”过了一会儿,卫律起来更衣,任立政说:“咄,少卿真苦!霍子孟、上官少叔问候你。”李陵说:“霍与上官好吗?”任立政说:“

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人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译请少卿回到故乡,不必担忧富贵。”李陵字立政说:“少公,回去容易,只怕再次受辱,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卫律回来了,听到了部分话语,说:“李少卿是贤人,不只在某一国居住。范蠡游遍天下,由余离开戎人投奔秦国,现在你们为何谈话如此亲密!”于是停止谈话离去。立政跟着对李陵说:“也有这个意思吗?”李陵说:“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官。有三子:嘉为奉车都尉,贤为骑都尉,中子武最知名。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监。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及卫律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后月余,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余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

  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殹巫}。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余,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

译李陵在匈奴二十多年,于元平元年病死。

苏建是杜陵人。他凭借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被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的身份修筑朔方城。之后以卫尉的身份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又过了一年,他以右将军的身份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丢失了翕侯,军队溃败,按律当斩,赎罪后成为平民。后来他担任代郡太守,在任上去世。他有三个儿子:苏嘉担任奉车都尉,苏贤担任骑都尉,中间的儿子苏武最为知名。

苏武字子卿,年轻时凭借父亲的恩荫,兄弟都担任郎官,逐渐升迁到栘中厩监。当时汉朝接连讨伐胡人,多次派遣使者相互窥探观察,匈奴扣留了汉朝使者郭吉、路充国等人,前后有十几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扣留他们来作为抵偿。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就说:“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全部释放了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汉武帝嘉奖他的义气,就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出使,手持符节送还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趁机赠送丰厚的礼物给单于,以报答他的善意。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以及假吏常惠等人招募士兵和侦察兵一百多人一同前往。到达匈奴后,放置财物赠送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不是汉朝所期望的。

正当要派遣使者送苏武等人回去时,恰逢缑王与长水校尉虞常在匈奴内部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与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陷没在胡人地区。等到卫律所率领的投降者,暗中一起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归顺汉朝。恰逢苏武等人到达匈奴,虞常在汉朝时一向与副使张胜相识,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埋伏弩箭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能蒙受他们的赏赐。”张胜答应了他,把财物给了虞常。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子弟在宫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发动行动,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告发了他们。单于的子弟发兵与他们交战。缑王等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件事。张胜听说后,害怕以前的话泄露,把情况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到被侮辱后才去死,就更加辜负了国家。”想要自杀,张胜、常惠一起制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各位贵族商议,想要杀死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要谋杀单于,还能用什么更重的刑罚呢?应该让他们都投降。”单于派卫律召苏武来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辱没了使命,即使活着,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拔出佩刀自刺。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飞马召来巫师。在地上凿出坑,放入微火,把苏武覆盖在上面,踩他的背部来排出血液。苏武气绝半天,又恢复了呼吸。常惠等人哭泣,用车把苏武拉回营帐。单于敬重他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逮捕监禁了张胜。

苏武伤势逐渐好转,单于派使者告知苏武。恰逢审理虞常的案件,想要趁这时让苏武投降。用剑斩了虞常后,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的近臣,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过。”举起剑想要击杀张胜,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应当连坐。”苏武说:“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亲属,什么叫连坐?”卫律又举起剑比划着要杀他,苏武不动。卫律说:“苏君,我先前背叛汉朝归附匈奴,有幸蒙受大恩,赐号称王,拥有数万部众,马匹牲畜遍布山野,富贵到了这种地步。苏君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白白地用身体滋润草野,谁还会知道呢!”苏武不回答。卫律说:“你通过我投降,与你结为兄弟,现在不听我的计策,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做到吗?”苏武骂卫律说:“你作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和亲人,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为什么要见你?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正直,反而想要挑起两国君主争斗,观看祸败。南越杀害汉朝使者,被屠灭成为九个郡;宛王杀害汉朝使者,头颅悬挂在北阙;朝鲜杀害汉朝使者,立即被诛灭。只有匈奴没有罢了。如果知道我坚决不投降,想要让两国互相攻打,匈奴的灾祸将从我开始了。”

卫律知道苏武最终不能胁迫,报告了单于。单于更加想让他投降,就把苏武囚禁在大窖中,断绝饮食。天下雪,苏武躺着嚼雪和毡毛一起咽下,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是神,就把苏武流放到北海没有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来。把他和他的属官常惠等人分开,分别安置在其他地方。

苏武到了北海后,粮食供应不到,挖掘野鼠和草实来吃。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睡觉起床都拿着它,符节上的牦牛尾毛全部脱落。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於靬王在海上打猎。苏武能织网纺缴,矫正弓弩,於靬王喜爱他,供给他衣食。三年多后,於靬王生病,赐给苏武马匹牲畜、服匿、穹庐。於靬王死后,部众迁徙离开。那年冬天,丁令人偷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入困厄。

起初,苏武与李陵都担任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不敢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海上,为苏武摆酒设乐,于是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李陵与子卿一向交好,所以派李陵来说服您,虚心想要等待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地在无人之地受苦,信义在哪里体现呢?以前长君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棫阳宫,扶着车辇下台阶,撞到柱子折断了车辕,被弹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安葬。孺卿跟随祭祀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把驸马推入河中淹死,宦骑逃跑,皇帝下诏让孺卿追捕没有抓到,惶恐饮药而死。来的时候,

大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译大夫人已经不幸去世,我送葬到了阳陵。你的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生死存亡无法知晓。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何必长久地这样折磨自己呢!我刚开始投降时,心神恍惚如同发狂,痛心自己辜负了汉朝,加上老母亲被拘禁在保宫,你不愿意投降,这有什么超过我的理由呢?况且皇上年事已高,法令没有常规,大臣没有罪过却被灭族的有几十家,安危无法预料,你还为谁效忠呢?希望你听从我的计策,不要再说什么了。”苏武说:“我父子没有功德,都是被陛下所提拔成就,官位做到将军,爵位封到通侯,兄弟受到亲近信任,常常愿意肝脑涂地以报效国家。如今能够牺牲生命来效忠,即使遭受斧钺砍杀、汤镬烹煮,也确实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儿子为父亲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李陵和苏武一起饮酒几天,又说:“子卿一定要听我一句话。”苏武说:“我自己料定早已该死了!”单于一定要逼迫我投降,请让我享受完今天的欢乐,然后在您面前效死!”李陵看到他的至诚,感慨叹息说:“唉,真是义士!我和卫律的罪过直冲上天。”于是泪水流下沾湿了衣襟,与苏武诀别离去。

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守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余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

  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免武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著节老臣,命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余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皆敬重武。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余,神爵二年病卒。

  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汉书-赵尹韩张两王传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

译李陵厌恶亲自赏赐苏武,便派他的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边,告诉苏武:“匈奴在边境哨所捕获了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都穿着白衣,说皇上已驾崩。”苏武听到这个消息,向南面向朝廷痛哭,呕出鲜血,早晚祭奠,持续了几个月。

汉昭帝即位几年后,匈奴与汉朝和亲。汉朝要求释放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死。后来汉朝使者再次出使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人一同前往,得以在夜里见到汉朝使者。他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并教使者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时,射下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上面写着苏武等人在荒泽之中。使者非常高兴,按照常惠的话去责备单于。单于看看左右的人,感到震惊,向汉朝使者道歉说:“苏武等人确实还活着。”于是李陵摆酒祝贺苏武说:“如今您回归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显功,即使是古代竹帛所记载、丹青所描绘的,谁能超过您呢!我虽然愚钝怯懦,假如汉朝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让我能够奋发实现积久以来的志向,或许能像曹沫在柯地盟誓那样立功,这是我日夜不忘的。可是汉朝诛灭了我的家族,成为世代的大耻辱,我还顾念什么呢?算了吧!只是让您知道我的心意罢了。身处异国的人,一旦分别,就永远断绝了!李陵起舞,唱道:“跋涉万里啊穿越沙漠,为您统帅军队啊奋起抗击匈奴。道路断绝啊刀箭折断,士兵死尽啊名声已毁。老母已经去世,即使想报恩又能回到哪里!”李陵流下几行泪水,于是与苏武诀别。单于召集苏武的官属,以前投降的和已死的,总共跟随苏武回国的只有九人。

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城。皇帝下诏让苏武奉命带着太守的印信拜谒武帝园庙,任命他为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赏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处。常惠、徐圣、赵终根都被任命为中郎,各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年老回家,每人赐钱十万,终身免除赋役。常惠后来升任右将军,封为列侯,自有传记。苏武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当初以壮年出使,等到回来时,胡须头发全白了。

苏武归来的第二年,上官桀、上官安与桑弘羊以及燕王、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与上官安有勾结,因此被判死刑。

起初,上官桀、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夺权力,多次列举霍光的过失给燕王,让他上书告发。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没有投降,回来才担任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没有功劳,却担任搜粟都尉,霍光独揽大权,任意妄为。等到燕王等人谋反被诛杀,彻底追查党羽,苏武向来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多次被燕王控告,儿子又参与谋反,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压下奏章,只免去了苏武的官职。

几年后,汉昭帝驾崩,苏武凭借原二千石的地位参与谋划拥立汉宣帝,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推荐苏武熟悉典章制度,出使不辱君命,先帝曾以此作为遗言。汉宣帝立即召苏武在宦者署待诏,多次进见,又任命为右曹典属国。因为苏武是有节操的老臣,命令他初一、十五上朝,号称祭酒,非常优待宠信他。

苏武所得的赏赐,全部送给兄弟和老朋友,家中不留余财。皇后父亲平恩侯、皇帝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敬重苏武。苏武年老,儿子以前因事获罪而死,皇上怜悯他,问左右:“苏武在匈奴很久,难道没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向皇上禀明:“以前离开匈奴时,匈奴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叫苏通国,听说有消息传来,希望借使者的机会送金帛赎回他。”皇上准许了。后来苏通国跟随使者来到,皇上任命他为郎官。又任命苏武的侄子为右曹。苏武八十多岁时,在神爵二年因病去世。

甘露三年,单于开始入朝。皇上思念辅佐大臣的美德,于是在麒麟阁绘制他们的画像,依照他们的形貌,标明官爵、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写的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其次是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其次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是丞相博阳侯丙吉,其次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是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是少府梁丘贺,其次是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是典属国苏武。都有功德,在当时闻名,因此表彰宣扬他们,明确彰显中兴辅佐的功绩,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之后。共十一人,都有传记。自从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以及儒者夏侯胜等人,都以善终,在宣帝时代著名,然而不能列入名臣的图画,由此可知选人的标准了。

赞语说:李将军温和恭顺像乡下人,口不能说出华丽的言辞,等到死的时候,天下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为他流泪,那是因为他内心对士大夫真诚守信。谚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这话虽然小,可以比喻大道理。然而三代以来的将领,是道家所忌讳的,从李广到李陵,终于灭亡了宗族,可悲啊!孔子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出使四方,不辱君命”,苏武做到了。

○汉书-赵尹韩张两王传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原来属于河间国。年轻时担任郡吏、州从事,以廉洁通达敏捷、礼贤下士而闻名。被举荐为茂才,任平准令。因廉洁被考察,任阳翟令。因为政绩特别优异,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

。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护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译恰逢汉昭帝驾崩,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掾,负责督造平陵的方上封土。杜建向来豪爽侠义,门客们借此谋取非法利益,杨恽(注:此处指杨恽,原文虽未明言,但据史实及上下文“广汉”指杨恽,字子幼,后任京兆尹,此处“广汉”应为杨恽之误或代称,但根据题目要求翻译,需忠实原文。经查证,此段出自《汉书·杨恽传》,原文为“杨恽”,但题目给的是“广汉”,可能是指京兆尹杨恽,或者题目有误。不过,作为翻译专家,我应基于给定文本翻译。若“广汉”指杨恽,则翻译为杨恽;若指其他人,则保留。但在《汉书》中,此段确为杨恽事迹。然而,题目中写的是“广汉”,这可能是指“京兆尹”的别称或误写?不,杨恽字子幼,不是广汉。等等,再查证一下。哦,这是《汉书·杨恽传》的内容,但原文中主角是杨恽。题目中写“广汉”,可能是指“京兆尹”杨恽?或者题目中的“广汉”是另一人?不,历史上杨恽任京兆尹。也许“广汉”是杨恽的字号?不,杨恽字子幼。那“广汉”是谁?查《汉书》,杨恽之后,京兆尹有韩延寿等。但这段故事确实是杨恽的。可能题目中的“广汉”是笔误,应为“杨恽”。但作为翻译,我不能擅自改原文人名,除非明显是通假或异体。这里“广汉”可能是指“京兆尹”的官职名误用?或者是指“杨恽”?为了准确,我将“广汉”直译为“广汉”,或者如果这是特定人物的代称,则保留。但在现代白话文中,最好保留原人名。不过,如果“广汉”是杨恽的误写,翻译出来会奇怪。让我再仔细看看。啊,我发现了,这可能是《汉书·杨恽传》的节选,但题目中把“杨恽”写成了“广汉”?不,杨恽不是广汉。广汉是地名,也是人名(如杨雄字子云,不是广汉)。等等,有没有可能“广汉”是指“京兆尹”?不。让我们假设“广汉”是文中人物的名字,直接翻译。

实际上,这段文字出自《汉书·杨恽传》,原文是“杨恽”。题目中写“广汉”,极有可能是出题人的笔误,将“杨恽”误写为“广汉”(可能是因为杨恽曾任京兆尹,而京兆尹治所在长安,与广汉郡无关?或者混淆了杨恽与另一位京兆尹?)。但作为翻译,我必须忠实于给定的文本。如果我把“广汉”翻译成“杨恽”,那就是篡改原文。如果翻译成“广汉”,读者可能困惑。但题目要求“准确、通顺”,且“只输出译文”。我将把“广汉”作为人名处理,译为“广汉”。

*自我纠正*:在古籍翻译中,如果原文有明显的人名,应保留。但如果“广汉”是明显的错误,且上下文指向明确的历史人物(杨恽),有时专家会进行校正。但题目说“你是古籍翻译专家”,专家通常会指出错误。但题目要求“只输出译文,不要加任何说明”。因此,我不能加注释。我将把“广汉”当作人名翻译。

*再次检查*:有没有可能“广汉”是杨恽的别称?没有。杨恽字子幼。那么,也许这段文字不是杨恽的?查《汉书·韩延寿传》?不,韩延寿是另一回事。查《汉书·赵广汉传》!对了!赵广汉!赵广汉曾任京兆尹,以执法严明著称。这段文字其实是《汉书·赵广汉传》的内容!赵广汉,字少公,涿郡蠡吾人。他任京兆尹时,确实有处理杜建的事情。所以,“广汉”指的是赵广汉。太好了,这样人名就对了。

所以,译文中的“广汉”应译为“赵广汉”或保留“广汉”。为了通顺,译为“赵广汉”更好,因为“广汉”是他的名字(赵广汉)。

译文如下:

恰逢汉昭帝驾崩,新丰人杜建担任京兆掾,负责督造平陵的方上封土。杜建向来豪爽侠义,门客们借此谋取非法利益,赵广汉听说后,事先对他进行警告。杜建不改正,于是赵广汉逮捕他并依法处置。宫中权贵和豪强长者无不替他求情,赵广汉始终不听。杜建的宗族和门客谋划想要劫夺他,赵广汉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计谋、主谋姓名及日常行踪,派官吏告知他们说:“如果你们真这么干,就一并灭族。”赵广汉派几名官吏押着杜建到闹市斩首,没有人敢靠近。京城的人称赞他。

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先是,颍川豪杰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

  本始二年,汉发五将军击匈奴,征遣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

  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时伏辜。

  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劫之。有倾,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如神,皆此类也。

  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椎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锋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

  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吏逐去,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按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复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他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

译当时,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同废黜了昌邑王,尊立宣帝。赵广汉因为参与谋划定策,被赐爵位为关内侯。随后升任颍川太守。颍川郡的大姓原氏、褚氏宗族横行霸道,他们的门客犯下盗贼罪行,前任二千石官员都不能擒获制服。赵广汉到任几个月后,诛杀了原氏、褚氏的首恶分子,郡中震动恐惧。

在此之前,颍川的豪杰大姓互相结为婚姻,官吏和民俗结为朋党。赵广汉对此感到忧虑,严厉驱使其中可以任用的人接受指令,出去查问案件,一旦获得罪证,就依法惩罚。赵广汉故意泄露这些话,让他们互相怨恨指责。又教官吏制作缿筩(一种用于接收匿名举报的容器),等到收到举报信,削去写信人的姓名,而假托说是豪杰大姓子弟所说的。此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敌,奸党离散,风俗大为改变。官吏百姓互相告发,赵广汉得以借此作为耳目,盗贼因此不敢作案,一旦作案又总是被抓获。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威名远扬,甚至匈奴投降的人说匈奴内部也都听说过赵广汉。

本始二年,汉朝派遣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领军队,隶属于蒲类将军赵充国。随军返回后,又复任京兆尹,满一年后正式任职。

赵广汉担任二千石高官时,以和颜悦色接待士人,对下属官吏的慰荐待遇,殷勤周到。做事推功让善,归功于下属,说:“这是某位掾属做的,不是二千石所能做到的。”这种行为发自至诚。官吏见到他,都倾吐心腹之言,无所隐瞒,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使面临危险也不躲避。赵广汉聪明,都知道他们的能力适合做什么,是否尽力。如果有辜负他的人,他总是事先得知,先进行告诫晓谕,如果不改,就逮捕他们,无处可逃,审问定罪迅速,立即伏法。

赵广汉为人刚强有力,天性精通吏职。接见官吏百姓,有时通宵达旦不睡觉。尤其擅长使用“钩距”法来获取实情。所谓钩距,比如想知道马的价格,就先问狗的价格,再问羊的价格,又问牛的价格,然后才问马的价格,参伍比较这些价格,以同类相准,就知道马的贵贱不失实了。只有赵广汉极其精通并能运用此法,其他人效仿的都没有人能比得上。郡中的盗贼,里巷间的轻侠,他们的根株窟穴所在,以及官吏受贿索求哪怕是一铢一两的奸情,他都清楚。长安少年几人聚集在穷巷空舍谋划共同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派官吏逮捕治罪,他们全部认罪。富人苏回担任郎官,被两人劫持。不久,赵广汉率领官吏到家,自己站在庭院下,让长安丞龚奢叩门告知堂内的贼人,说:“京兆尹赵君向两位卿道歉,不要杀害人质,这是宿卫臣。释放人质,束手就擒,会得到好的对待,有幸遇到赦令,或许能解脱。”两人惊愕,又素来听说赵广汉的名声,就开门出来,下堂叩头,赵广汉跪下谢罪说:“幸而保全了郎官的性命,恩德很厚!”将他们送入监狱,命令官吏谨慎对待,供给酒肉。到冬天该处死时,预先为他们准备棺材,供给敛葬用具,告知他们,他们都说道:“死而无憾!”

赵广汉曾经记录召见湖都亭长,湖都亭长向西走到边界上,边界上的亭长戏弄他说:“到了府衙,替我多多问候赵君。”亭长到了之后,赵广汉与他谈话,问完事情,对他说:“边界上的亭长寄信问候我,为什么不替我致意问候?”亭长叩头承认确实有此事。赵广汉于是说:“回去替我问候边界上的亭长,努力思考职事,有所表现,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他揭发奸邪、揭露隐伏之事如神,都是这类情况。

赵广汉上奏请求,让长安游徼狱吏的俸禄为百石,此后百石官吏都稍微自重,不敢枉法妄自拘禁扣留人。京兆政治清明,官吏百姓称赞他赞不绝口。长老传说自汉朝兴起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左冯翊、右扶风都治理长安城中,犯法的人顺着踪迹喜欢越过京兆的边界。赵广汉感叹说:“扰乱我治理的,常常是二辅啊!如果真让赵广汉兼治它们,简直容易多了。”

起初,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赵广汉侍奉霍光。等到霍光死后,赵广汉心里知道细微的旨意,发动长安官吏亲自率领,与他们一起到霍光儿子博陆侯霍禹的宅第,直接冲入其门,搜查私屠酤,椎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到这件事,对着皇帝哭泣。皇帝心里认为赵广汉做得好,召来询问赵广汉。赵广汉因此侵犯贵戚大臣。他所任职的地方喜欢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和新进年少的人,专门激励强壮锋锐之气,遇事风起云涌,无所回避,大多果敢决断,没有人替他持难。赵广汉最终因此败亡。

起初,赵广汉的门客在长安市私自卖酒,丞相的官吏驱逐了他,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的,告诉了赵广汉。赵广汉让长安丞查办苏贤,尉史禹故意弹劾苏贤作为骑士屯驻霸上,不到屯所,缺乏军兴。苏贤的父亲上书讼罪,控告赵广汉,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复查,禹被判腰斩,请求逮捕赵广汉。有诏令立即审讯,赵广汉供认,恰逢赦免,贬秩一等。赵广汉怀疑他的同乡荣畜教唆,后来以其他法律论处杀了荣畜。有人上书告发此事,事情交给丞相御史,查验很急。赵广汉让所亲信的长安人做丞相府门卒,让他暗中监视丞相门内的不法之事。地节三年七月,丞相的婢女有过错,自缢而死。赵广汉听到后,怀疑丞相夫人嫉妒杀她在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祭祀,赵广汉得到这个机会,让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想要胁迫他,不让他穷究自己的事。丞相不听,查验更加紧急。赵广汉想要告发他。先问太史知星气的人,说今年应当有被戮死的大臣,赵广汉就上书告发丞相的罪

。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

译皇帝下诏说:“交由京兆尹审理。”赵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亲自率领官吏和士卒突然闯入丞相府,叫丞相夫人跪在庭院中接受审问,逮捕了十多名奴婢带走,以杀害婢女的罪名责问他们。丞相魏相上书为自己辩白说:“妻子确实没有杀害婢女。赵广汉多次犯罪而不认罪,用欺诈狡诈的手段胁迫我,幸好我宽恕了他没有上奏。希望派遣明察的使者审理赵广汉所查办的我家之事。”此事交由廷尉审理,查实是丞相自己因为过错责打傅婢,婢女被赶出家门后到了外弟家才死去,并非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上书弹劾说:“赵广汉摧残侮辱大臣,想要以此胁迫奉公守法,违背节义伤害教化,是大逆不道。”宣帝对此感到厌恶。将赵广汉交付廷尉治罪,又因他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据实、擅自斥退骑士导致军需匮乏等数项罪名。皇帝批准了这份奏章。官吏百姓在宫门前哭号流泪的有几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朝廷没有益处,愿意代替赵京兆去死,让他能够继续治理百姓。”赵广汉最终被判处腰斩。

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也,徙杜陵。翁归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剑,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诸霍在平阳,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吏不能禁,及翁归为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馈,百贾畏之。

  后去吏居家。会田延年为河东太守,行县至平阳,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唯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延年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奇其对,除补卒史,便从归府。案事发奸,穷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徙署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部汾北,翁归部汾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廉为缑氏尉,历守郡中,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廉为弘农都尉。

  征拜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

  翁归治东海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辄以力势变诈自解,终莫能制。翁归至,论弃仲孙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大治。

  以高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真。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言,无有遗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辄笞督,极者至以鈇自刭而死。京师畏其威严,扶风大治,盗贼课常为三辅最。

  翁归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洁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岁,元康四年病卒。家无余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疏近远,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廉平乡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翁归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历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应至广陵相,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也,徙杜陵。少为郡文学。父义为燕郎中。刺王之谋逆也,义谏而死,燕人闵之。是时,昭帝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问以得失。时魏相以文学对策,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为无道,韩义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纳其言,因擢延寿为谏大夫,迁淮阳太守。治甚有名,徙颍川。

  颍川多豪强,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会吏民,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仇。延寿欲更改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历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寿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太守,黄霸代延寿居颍川,霸因其迹而大治。

  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

译赵广汉虽然因犯法被诛杀,但他担任京兆尹时廉洁清明,威势压制豪强,小民得以安居乐业。百姓追念他,歌颂他至今。

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到杜陵。翁归小时候丧父,与叔父一起生活。他担任狱中小吏,通晓熟悉法律条文。他喜欢击剑,没有人能抵挡他。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权,霍家的人在平阳,奴仆宾客持刀枪入市斗殴生事,官吏不能禁止,等到翁归担任市吏,没有人敢触犯他。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商人们都畏惧他。

后来他离职回家。恰逢田延年担任河东太守,巡视各县到平阳,全部召见旧吏五六十人,延年亲自接见,让有文才的向东坐,有武略的向西坐。查看几十人后,轮到翁归,他独自趴着不肯起来,回答说:“翁归文武兼备,任凭您安排。”功曹认为这个官吏傲慢不逊,延年说:“有什么关系?”于是召他上前询问,非常惊奇他的回答,提拔他补任卒史,便跟随他回到府衙。他查办案件揭发奸邪,彻底弄清事情真相,延年非常器重他,自认为才能不如翁归,调任他为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管辖汾水以北,翁归管辖汾水以南。他所举劾的符合法律,能查出他们的罪行,所属县的长官即使被中伤,也没有怨恨的人。因廉洁被举荐担任缑氏尉,历任郡中各职,所到之处治理得井井有条,升任都内令,因廉洁被举荐担任弘农都尉。

被征召任命为东海太守,路过辞别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想托付两个同乡子弟,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待接见。定国与翁归交谈了一整天,不敢接见他的同乡子弟。翁归离开后,定国才对同乡子弟说:“这是贤能的将领,你们不能胜任事务,又不能用私事去干扰他。”

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良与不肖,以及奸邪的罪名全都知晓,各县各有记录。他亲自听政,有紧急的名声则稍微缓和一些,官吏百姓稍微松懈,他就翻开记录。各县收捕狡猾的官吏和豪强,查办定他们的罪,高的甚至处死。收捕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中,以及出行巡视各县时,不在无事的时候。他有所收捕,用以警戒百人,官吏百姓都信服,恐惧改正行为重新做人。东海大豪郯县的许仲孙奸诈狡猾,扰乱吏治,郡中苦于他的行为。二千石想要逮捕他,他总是凭借势力和诡诈自我解脱,最终没有人能制服他。翁归到任后,判处许仲孙死刑并在市集示众,全郡恐惧战栗,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东海大治。

因政绩优异入京代理右扶风,满一年后正式任职。选用廉洁公平、疾恶如仇的官吏担任要职,以礼接待他们,好恶与他们相同;那些辜负翁归的人,惩罚也一定执行。治理如同在东海时的旧迹,奸邪的罪名也各县都有名册。盗贼在其同伍中发作,翁归就召来该县长官,告知奸猾者的主名,教他们使用类推追踪盗贼经过抵达的地方,通常都像翁归所说的那样,没有遗漏。对弱小者宽缓,对豪强者严厉。豪强有被定罪论罪的,输送到掌畜官那里,让他们砍草,要求有定额,不得替代。不中定额,就鞭打督促,极端的甚至用斧头自刎而死。京师畏惧他的威严,扶风大治,盗贼的考核常为三辅最优秀。

翁归为政虽然任用刑罚,但他在公卿之间廉洁自守,谈话不涉及私事,然而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凭借品行才能傲视他人,在朝廷中非常获得名誉。任职几年,元康四年病死。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天子认为他贤能,下诏御史说:“我早起晚睡,以求贤能为辅佐,不区别亲疏远近,务在安定百姓罢了。扶风尹翁归廉洁公平乡里正直,治理百姓与众不同,早逝未能完成,不能终其功业,我非常怜悯他。赐给翁归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

翁归三个儿子都担任郡守。小儿子尹岑历任九卿,官至后将军。而闳孺最终官至广陵相,有治理的名声。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善于识人。

韩延寿字长公,燕地人,后来迁居到杜陵。年轻时担任郡文学。父亲韩义担任燕郎中。燕王谋逆时,韩义劝谏而死,燕人怜悯他。这时,昭帝年轻,大将军霍光掌权,征召郡国贤良、文学,询问得失。当时魏相凭借文学对策,认为“赏罚是用来劝善禁恶的,是政治的根本。从前燕王无道,韩义挺身而出强谏,被燕王所杀。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亲缘却蹈行了比干的节操,应该显赏他的儿子,以昭示天下,明示为人臣子的道义。”霍光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提拔延寿为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治理很有名声,调任颍川太守。

颍川多豪强,难以治理,国家常为此选拔优秀的二千石。先前,赵广汉担任太守,忧虑那里的风俗多结党营私,所以构陷官吏百姓,让他们互相告发,一概认为这是聪明,颍川因此形成风俗,百姓多结怨仇。延寿想要改变它,教导礼让,担心百姓不听从,于是逐一召见郡中几十位被乡里信任的长老,摆设酒食,亲自与他们相对,以礼意接待,人人询问风俗,百姓疾苦,为他们陈述和睦亲爱、消除怨仇的途径。长老都认为方便,可以施行,于是与他们议定嫁娶、丧祭的仪节,大致依照古礼,不得超过法度。延寿于是命令文学校官诸生穿着皮弁拿着俎豆,为官吏百姓举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他的教化,卖偶车马下里伪物的人,被抛弃在市道上。几年后,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延寿在颍川,黄霸沿袭他的旧迹而大治。

延寿为吏,崇尚礼义,喜好古教化,所到

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铖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乡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仟佰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箠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因瘖不能言。延寿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

译一定要征聘当地的贤良之士,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广泛征求谋略建议,采纳规劝争辩;推行丧礼让财的风尚,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且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官署,在春秋两季举行乡射之礼,陈列钟鼓管弦乐器,隆重地进行登堂降阶、作揖谦让的仪式,以及在都试时演练武事,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等技能,修筑城墙,征收赋税租粮,事先明确公布日期,将集会视为大事,官吏百姓敬畏并趋向向往它。又设置正、五长等基层官吏,互相率领百姓践行孝悌之道,不得收留奸恶之人。街巷里弄若有异常情况,官吏立即就能得知,奸恶之人不敢进入辖区。起初似乎有些繁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犯人的劳苦,百姓没有遭受鞭打刑罚的忧虑,大家都感到便利安乐。对待下属官吏,恩惠施予非常深厚,而约束誓约明确。如果有欺侮下属的官吏,延寿就痛心地自我责备:“难道是我辜负了他们,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官吏听到后都感到悲伤悔恨,该县尉甚至自杀身亡。等到门下的掾吏自刎,被人救下没有死,因此失声不能说话。延寿听说后,对着掾史流泪哭泣,派遣官吏请医生诊治,并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

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白。还至府门,门卒当车,愿有所言。延寿止车问之,卒曰:“《孝经》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延寿举手舆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寿贤,无因自达,故代卒,延寿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谏,皆此类也。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

  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岁余,不肯出行县。丞掾数白:“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寿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忧。”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一出劝耕桑。延寿不得已,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阁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寿大喜,开阁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乡部,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延寿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

  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而望之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望之与丞相丙吉议,吉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史当问东郡,望之因令并问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延寿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具得其事。延寿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延寿衣黄纨方领,驾四马,傅总,建幢棨,植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寿车,噭啕楚歌。延寿坐射室,骑吏持戟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A59居马上,抱弩负籣。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徭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

  于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僣不道,又自称:“前为延寿所奏,今复举延寿罪,众庶皆以臣怀不正之心,侵冤延寿。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寿前既无状,后复诬诉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根。”百姓莫不流涕。

  延寿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己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乃复为吏至将军。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又坐奢亻朁诛,延寿之风类也。

  张敞字子高,本河东平阳人也。祖父孺为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敞后随宣帝徙杜陵。敞本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察廉为甘泉仓长,稍迁太仆丞,杜延年甚奇之。会昌邑王征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后十余日王贺废,敞以切谏显名,擢为豫州刺史。以数上事有忠言

译延寿曾经外出,临近上车时,有一名骑吏迟到,延寿命令功曹商议处罚并上报。回到府门时,守门的士卒挡住车驾,希望有所进言。延寿停车询问他,士卒说:“《孝经》说:‘凭借侍奉父亲的心来侍奉君主,恭敬之心是相同的,所以母亲取其慈爱,君主取其恭敬,两者兼备的是父亲。’今天早上明府您早早驾车,却久久停留未出,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入。骑吏听说后,快步跑出去拜见父亲,恰好碰上明府您登车。因为恭敬父亲而受到处罚,难道不会损害重大的教化吗?”延寿在车中举手说:“如果没有您,太守我自己不知道过错。”回到官舍,召见守门士卒。士卒原本是儒生,听说延寿贤能,没有途径自我通达,所以代替士卒守门,延寿于是任用他。他采纳善言、听取劝谏,都是这类情况。他在东郡任职三年,政令畅通,禁令有效,断案大幅减少,成为天下最好的。

入京代理左冯翊,满一年因称职而正式任职。一年多后,不肯出行巡视各县。丞掾多次禀报:“应该巡视郡中,观察民俗,考核长吏的政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令长,督邮在外面分明善恶,巡视各县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反而增加烦扰。”丞掾都认为正值春季,可以出行一次劝勉耕桑。延寿不得已,出行到高陵县,百姓有兄弟互相诉讼争田,自行陈述,延寿非常伤感,说:“我有幸担任职位,作为郡中的表率,不能宣扬教化,以至于让百姓骨肉争讼,既伤害风化,又让贤能的长吏、啬夫、三老、孝悌之人蒙受耻辱,罪责在冯翊,应当先退职。”当天,称病不处理政事,于是进入传舍卧病,闭门思过。全县不知道该怎么办,令丞、啬夫、三老也都自己系狱等待治罪。于是诉讼者的宗族互相责备,这两兄弟深深后悔,都自行剃发、肉袒谢罪,愿意将田地互相转移,终身不敢再争。延寿非常高兴,打开阁门延请相见,拿出酒肉与他们相对饮食,勉励他们,并告知乡部,以此表彰劝勉悔过从善的百姓。延寿于是起身处理政事,慰劳谢罪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肃然,无不互相告诫勉励,不敢触犯。延寿的恩信遍及二十四县,不再有以诉讼自行陈述的人。推究他的至诚,吏民不忍心欺骗他。

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而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谒者福向萧望之道出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一千多万。萧望之与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刚逢大赦,不需要考察。恰逢御史应当审问东郡的事,萧望之于是命令一并审问。延寿听说后,立即部署官吏核查萧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一百多万。廪牺吏被严刑拷打,被迫供认与萧望之勾结。延寿弹劾上奏,移送殿门禁止萧望之出入。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听到事情不敢不审问,却被延寿拘禁。”皇上因此认为延寿不公,各自命令彻底查清所考察的事。萧望之最终没有事实依据,而萧望之派遣御史审问东郡,详细查清了事情。延寿在东郡时,试验骑士,整治装饰兵车,画上龙虎朱爵。延寿身穿黄色纨素方领衣,驾四匹马,系着总绳,树立幢棨,树立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都驾四匹马,载着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站在车轮旁。歌者先住在射室,望见延寿的车,高声楚歌。延寿坐在射室,骑吏持戟夹着台阶列立,骑士随从带着弓鞬排在后面。命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阵,披甲戴胄坐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籣。又让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寿又取用官铜,等待月食时铸造刀剑钩镡,仿效尚方的事务。以及取用官钱帛,私自假借徭役使唤官吏。以及整治装饰车甲花费三百万以上。

于是萧望之弹劾上奏延寿僭越不道,又自称:“以前被延寿弹劾,现在又举发延寿的罪过,众人都认为我怀着不正之心,侵冤延寿。希望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博士商议他的罪过。”事情下达给公卿,都认为延寿先前已经无状,后来又诬告典法大臣,想要以此解脱罪责,狡猾不道。天子厌恶他,延寿最终获罪被处死弃市。吏民数千人送到渭城,老小扶着车轮,争着献上酒炙。延寿不忍心拒绝,人人给他饮酒,计算饮酒超过一石,让掾史分别谢送的人:“远劳吏民,延寿死得没有根基。”百姓没有不流泪的。

延寿三个儿子都担任郎吏。将要死时,嘱咐儿子不要做官吏,以自己为戒。儿子都听从父亲的话去官不仕。到孙子延寿威,才又做官吏做到将军。威也很有恩信,能安抚众人,得到士人的死力。威也因奢侈僭越被杀,是延寿的风范一类。

张敞字子高,本是河东平阳人。祖父张孺担任上谷太守,迁徙到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跟随宣帝迁徙到杜陵。张敞原本凭借乡有秩补任太守卒史,考察廉洁担任甘泉仓长,逐渐升迁为太仆丞,杜延年非常惊奇他。恰逢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不守法度,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崩没有嗣子,大臣忧虑恐惧,选择贤圣继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行进迟缓。现在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没有不拭目倾耳,观察教化听取风声的。国家辅佐大臣没有褒奖,而昌邑小辇先迁移,这是极大的过错。”后来十几天昌邑王贺被废,张敞因切直劝谏显名,提拔为豫州刺史。因为多次上事有忠言

,宣帝征敞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并平尚书事。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复出为函谷关都尉。宣帝初即位,废王贺在昌邑,上心惮之,徙敞为山阳太守。

译宣帝征召敞担任太中大夫,与于定国一同处理尚书事务。因为正直而违逆大将军霍光,并且让主管军事的官员减少军队开支,再次外放担任函谷关都尉。宣帝刚即位时,废黜的王贺在昌邑,皇上内心忌惮他,调任敞为山阳太守。

久之,大将军霍光薨,宣帝始亲政事,封光兄孙山、云皆为列侯,以光子禹为大司马。顷之,山、云以过归第,霍氏诸婿亲属颇出补吏。敞闻之,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朓日蚀,昼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袄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林,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征也。

  久之,勃海、胶东盗贼并起,敞上书自请治之,曰:“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宦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昼夜。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课诸事亦略如此。臣敞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闲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勃海左右郡岁数不登,盗贼并起,至攻宫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纲纪,奸轨不禁。臣敞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书奏,天子征敞,拜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敞辞之官,自请治剧郡非赏罚无以劝善惩恶,吏追捕有功效者,愿得一切比三辅尤异。天子许之。

  敞到胶东,明设购赏,开群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传相捕斩。吏民歙然,国中遂平。

  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奏书谏曰:“臣闻秦王好淫声,叶阳后为不听郑、卫之乐;楚严好田猎,樊姬为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旨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绝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軿,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宽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

  是时,颍川太守黄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视事数月,不称,罢归颍川。于是制诏御史:“其以胶东相敞守京兆尹。”自赵广汉诛后,比更守尹,如霸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浸废,长安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敞以为可禁。敞既视事,求问长安父老,偷盗酋长数人,居皆温厚,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敞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闾阅出者,污赭辄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余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鼓稀鸣,市无偷盗,天子嘉之。

  敞为人敏疾,赏罚分明,见恶辄取,时时越法纵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赵

译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封霍光兄长的孙子霍山、霍云都为列侯,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不久,霍山、霍云因过失回到府第,霍氏的女婿和亲属大多被外放担任官吏。杨敞听说后,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都论功行赏,恩泽延及子孙,最终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独揽了鲁国大权。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对世袭卿大夫的讥讽最为严厉。近来大将军决断重大国策,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辅政只有七年,而大将军辅政长达二十年,天下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时,感动天地,侵扰阴阳,月亮提前升起,太阳发生日食,白天昏暗,夜晚发光,大地剧烈震动开裂,火从地中生出,天文失去常度,灾异怪变,不可胜数,这都是阴气过盛、臣下专权所造成的。朝中大臣应当有直言进谏的人,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功德已经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外戚权势太大,君臣的界限不明确,请求罢免霍氏三位列侯,让他们都回到府第。以及卫将军张安世,应当赐给他几案和手杖,让他退休回家,时常慰问召见,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陛下用恩德下诏不听从,群臣以道义坚决争辩然后陛下才答应,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而朝臣懂得礼法,霍氏世代无所忧患。现在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却让陛下亲自下诏书,这不是好的策略。现在两位列侯已经外放,人情大致相同,以我的心推测,大司马及其亲属一定有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不是保全之策,臣杨敞愿意在朝堂上公开陈述这个开端,但我只是坚守偏远郡守的职位,没有途径上达。心中精微的想法,口不能言说;言语细微的意旨,文字不能表达,所以伊尹五次投奔夏桀,五次投奔商汤,萧何推荐韩信多年才得以沟通,何况在千里之外,凭借文字来传达意旨呢!希望陛下省察。”皇上非常赞赏他的计策,但没有征召他。

过了很久,勃海、胶东两地盗贼同时兴起,杨敞上书请求治理,说:“我听说忠孝之道,在家就尽心侍奉父母,做官就竭力效忠君主。小国的君主还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是圣明的天子呢!现在陛下致力于太平盛世,在政事上劳心费神,勤勉不懈,不分昼夜。群臣和有司应当各自竭力奉献自身。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统计未抓获的盗贼有七十七人,其他考核事务也大致如此。臣杨敞愚钝无能,既不能辅助陛下思考谋划,又长期待在清闲的郡守职位上,自身安逸享乐而忘记国家大事,这不是忠孝的气节。我听说胶东、勃海附近的郡县连年歉收,盗贼同时兴起,甚至攻打官署,劫掠囚犯,搜查市场,抢劫列侯。官吏失去纲纪,奸邪行为不被禁止。臣杨敞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亡,任凭陛下处置,愿意尽力挫败他们的暴虐,安抚孤弱的人。事情如果有成效,我所到的郡县会条陈奏报废弛的原因以及振兴的状况。”奏章呈上后,天子征召杨敞,任命他为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杨敞辞别前往任所,自己请求治理治安严峻的郡县,没有赏罚就无法劝善惩恶,官吏追捕有功效的,希望能全部比照三辅地区特别优异的标准。天子答应了他。

杨敞到胶东后,明确设立悬赏,开导群盗让他们互相捕杀以抵罪。官吏追捕有功的,上报名字到尚书省调任县令的有几十人。因此盗贼解散,互相捕杀。官吏百姓收敛畏惧,国内于是太平。

过了不久,王太后多次外出打猎,杨敞上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秦王喜好淫靡的音乐,叶阳后因此不听郑、卫的乐曲;楚庄王喜好打猎,樊姬因此不吃鸟兽的肉。口不是厌恶美味,耳不是憎恨音乐,用来抑制心意,断绝嗜欲,是为了引导两位君主而保全宗庙祭祀。礼制规定,君主的母亲出门就乘坐有车帷的车,下堂就跟随傅母,进退就鸣响玉佩,室内装饰就系结绸带。这是说尊贵的人自我约束,不纵情恣意的道理。现在太后资质美好,慈爱宽仁,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却稍微以打猎纵欲闻名,让上面听闻,也不适宜。希望观察古代,完善当今的行为,让后宫妃嫔有所效法,下面的臣子有所称颂,臣杨敞就非常幸运了!”奏章呈上后,太后停止不再外出。

这时,颍川太守黄霸因为政绩第一入京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几个月,不称职,罢免回颍川。于是皇帝下诏给御史:“让胶东相杨敞代理京兆尹。”自从赵广汉被杀后,接连更换代理京兆尹,像黄霸等几个人,都不称职。京城逐渐荒废,长安市的偷盗尤其多,商贾为此苦恼。皇上拿这件事问杨敞,杨敞认为可以禁止。杨敞任职后,询问长安父老,偷盗头目有几个人,居住都温和敦厚,出门跟随童仆骑马,邻里认为他们是长者。杨敞都召见责备询问,于是赦免他们的罪过,抓住他们过去的亏欠,让他们招来各小偷来自我赎罪。偷盗头目说:“现在一旦召到府衙,恐怕各小偷惊骇,希望全部接受任命。”杨敞都任命他们为吏,遣散回家休息。摆酒,小偷都来祝贺,并且喝醉,偷盗头目用红土弄脏他们的衣襟。官吏坐在里巷查看出来的人,弄脏红土的就逮捕捆绑,一天抓获几百人。彻底查究所犯的罪行,有的人一人犯案百余起,全部依法处罚。因此击鼓报警的声音稀少,市场没有偷盗,天子嘉奖他。

杨敞为人敏捷果断,赏罚分明,见到恶人立即逮捕,有时超越法律放纵赦免,有值得称道的大处。他治理京兆,大致遵循赵

广汉之迹。方略耳目,发伏禁奸,不如广汉,然敞本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往往表贤显善,不醇用诛罚,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译赵广汉的事迹。在谋略、耳目,以及揭发隐藏、禁绝奸邪方面,王敞不如赵广汉。然而王敞原本研习《春秋》,用经术来辅助自己,他的政令颇混杂着儒雅之风,常常表彰贤能、显扬善行,不纯粹使用诛杀刑罚,因此能够保全自身,最终免于刑罚杀戮。

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于三辅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为真,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唯广汉及敞为久任职。敞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然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然终不得大位。

  敞与萧望之、于定国相善。始敞与定国俱以谏昌邑王超迁。定国为大夫平尚书事,敞出为刺史,时望之为大行丞。后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国后至丞相,敞终不过郡守。为京兆九岁,坐与光禄勋杨惲厚善,后惲坐大逆诛,公卿奏惲党友,不宜处位,等比皆免,而敞奏独寝不下。敞使贼捕掾絮舜有所案验。舜以敞劾奏当免,不肯为敞竟事,私归其家。人或谏舜,舜曰:“吾为是公尽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是时,冬月未尽数日,案事吏昼夜验治舜,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天子薄其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杨惲不宜处位奏,免为庶人。敞免奏既下,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

  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贼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化薄俗。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无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复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广川王国群辈不道,贼连发,不得。敞以耳目发起贼主名区处,诛其渠帅。广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刘调等通行为之囊橐,吏逐捕穷窘,踪迹皆入王宫。敞自将郡国吏,车数百辆,围守王宫,搜索调等,果得之殿屋重轑中。敞傅吏皆捕格断头,县其头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居部岁余,冀州盗贼禁止。守太原太守,满岁为真,太原郡清。

  顷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诏郑朋荐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敞所诛杀太原吏,吏家怨敞,随至杜陵刺杀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

  初,敞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为梁相。是时,梁王骄贵,民多豪强,号为难治。敞问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惮兄,谦不肯言。敞使吏送至关,戒吏自问武。武应曰:“驭黠马者利其衔策,梁国大都,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秦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还道之,敞笑曰:“审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武既到官,其治有迹,亦能吏也。

  敞孙竦,王莽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无后。

  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也。少孤,归诸父,使牧羊泽中。尊窃学问,能史书。年十三,求为狱小吏。数岁,给事太守府,问诏书行事,尊无不对。太守奇之,除补书佐,署守属监狱。久之,尊称病去,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论语》,略通大义。复召署守属治狱,为郡决曹史。数岁,以令举幽州刺史从事。而太守察尊廉,补辽西盐官长。数上书言便言事,事下丞相、御史。

  初元中,举直言,迁虢令,转守槐里,兼行美阳令事。春正月,美阳女子告假

译京兆尹管辖京师,长安城中人口众多,在三辅地区中尤其事务繁杂。郡国的二千石高官凭借优异政绩入京代理京兆尹,等到正式任命,任职时间长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只有几个月或一年,往往因名声受损而获罪免职。只有张敞和赵广汉任职时间长久。张敞担任京兆尹时,朝廷每当有重大议论,他都能引经据典,提出切合时宜的建议,公卿们都信服,天子也多次采纳他的意见。然而张敞缺乏威严仪态,有时散朝后,经过章台街时,让随从驾车,自己拿着扇子拍打着马背。他又曾为妻子画眉,长安城中流传着“张京兆画眉很妩媚”的说法。有关官员因此弹劾张敞。天子询问此事,张敞回答说:“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妻间的私事,有比画眉更过分的行为。”天子欣赏他的才能,没有深究责备他。然而他最终未能获得更高的官位。

张敞与萧望之、于定国关系友好。起初张敞与于定国都因劝谏昌邑王而破格提拔。于定国任大夫平尚书事,张敞外放为刺史,当时萧望之任大行丞。后来萧望之先升任御史大夫,于定国后升任丞相,张敞最终不过是个郡守。他担任京兆尹九年,因与光禄勋杨惲交情深厚,后来杨惲因大逆罪被杀,公卿上奏杨惲的党羽朋友,认为他们不宜居官,同等情况的人都免职了,而张敞的奏章却被搁置未下。张敞派贼捕掾絮舜去查办案件。絮舜认为张敞弹劾他应当免职,不肯为张敞办完此事,私自回家。有人劝谏絮舜,絮舜说:“我为这位京兆尹尽力很多了,如今他只剩五天京兆尹的任期罢了,怎么能再办案呢?”张敞听到絮舜的话,立即派官吏逮捕絮舜关进监狱。当时冬季还没结束几天,办案的官吏昼夜审讯絮舜,最终导致他死亡。絮舜应当处死,张敞派主簿拿着教令告诉絮舜说:“五日京兆到底怎么样?冬季已经结束了,还要延长性命吗?”于是将絮舜弃尸市曹。恰逢立春,审理冤狱的使者出巡,絮舜家人抬着尸体,连同张敞的教令,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张敞杀害无辜。天子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让张敞得到宽免,就先下达了张敞之前因杨惲案不宜居官的奏章,免职为民。张敞免职的奏章下达后,他到宫阙上交印绶,随即从宫阙下逃亡。

几个月后,京师官吏百姓懈怠松弛,鼓声多次响起,而冀州境内有大贼。天子思念张敞的功绩,派使者到他家中所在地召见他。张敞身负重罪,等到使者到来,妻子家室都哭泣惶恐,只有张敞笑着说:“我逃亡在民间,郡吏应当来逮捕,如今使者来了,这是天子想任用我。”随即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署上书说:“臣先前有幸位列九卿,在京兆尹任上待罪,因杀害贼捕掾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一向厚待的官吏,多次蒙受恩惠宽贷,因为臣有章劾应当免职,接受指令办案,便回家躺卧,说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害教化,败坏风俗。臣私下认为絮舜无理,枉法将他诛杀。臣张敞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公正,即使伏法,死也无憾。”天子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从逃亡状态起复,再次奉命治理州郡。刚到任,广川王国的恶徒行为不道,盗贼接连发生,未能抓获。张敞通过耳目探知盗贼首恶的姓名和所在,诛杀了他们的头目。广川王的姐妹兄弟及同宗族人刘调等勾结行为,充当盗贼的囊橐,官吏追捕穷追不舍,踪迹都进入王宫。张敞亲自率领郡国官吏,用车数百辆,围守王宫,搜索刘调等人,果然在殿屋的重檐下找到了他们。张敞命令官吏都将他们格杀斩首,悬挂在王宫门外。于是弹劾上奏广川王。天子不忍心施加刑法,削去了他的封户。张敞在冀州任职一年多,冀州盗贼被禁止。后任太原太守,满一年正式任命,太原郡清明。

不久,宣帝去世。元帝刚即位,待诏郑朋推荐张敞是先帝名臣,适宜辅佐皇太子。天子询问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胜任治理烦乱事务,但才识轻浮,不是做师傅的器量。天子派使者征召张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恰逢生病去世。张敞所诛杀的太原官吏,官吏家属怨恨张敞,跟随到杜陵刺杀了张敞的次子张璜。张敞的三个儿子官职都做到了都尉。

起初,张敞任京兆尹,而他的弟弟张武被任命为梁相。当时,梁王骄横尊贵,百姓多豪强,号称难以治理。张敞问张武:“打算用什么方法治理梁国?”张武敬畏兄长,谦让不肯说话。张敞派官吏送他到关口,告诫官吏自行询问张武。张武回答说:“驾驭劣马的人利于使用衔勒,梁国是大都,官吏百姓凋敝,暂且应当用柱后惠文冠弹劾治理罢了。”秦时狱法官吏戴柱后惠文冠,张武的意思是想用刑法治理梁国。官吏回来报告,张敞笑着说:“如果真像掾属所说,张武一定能治理好梁国。”张武到任后,治理有成绩,也是能干的官吏。

张敞的孙子张竦,王莽时做到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超过张敞,然而政事能力不如他。张竦死后,张敞没有后代。

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年少时丧父,寄养在伯父家,让他在沼泽中放羊。王尊偷偷求学,能写史书。十三岁时,请求做狱吏。几年后,在太守府供职,询问诏书办事,王尊没有回答不上的。太守认为他奇特,补任书佐,代理属官管理监狱。很久以后,王尊称病离去,拜师郡文学官,学习《尚书》、《论语》,大致通晓大义。再次被召代理属官治理案件,任郡决曹史。几年后,因县令举荐任幽州刺史从事。而太守考察王尊廉洁,补任辽西盐官长。多次上书言事,事情下达丞相、御史。

初元年间,举荐直言,升任虢令,转任槐里,兼行美阳令事。春正月,美阳女子告假

子不孝,曰:“儿常以我为妻,妒笞我。”尊闻之,遣吏收捕验问,辞服。尊曰:“律无妻母之法,圣人所不忍书,此经所谓造狱者也。”尊于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悬磔著树,使骑吏五人张弓射杀之,吏民惊骇。

译儿子不孝顺,说:“我常把我当作妻子,因嫉妒而鞭打我。”尊听到后,派遣官吏逮捕并审问,儿子认罪服法。尊说:“法律中没有把母亲当作妻子的条文,这是圣人都不忍心写下的,这就是经典中所说的制造冤狱。”尊于是坐在朝廷之上,把不孝的儿子绑在树上,让五名骑马的官吏张弓将他射死,官吏和百姓都感到震惊害怕。

后上行幸雍,过虢,尊供张如法而办。以高弟擢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强扶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厎厉,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闑内不理,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毋以富。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治鲁,七日诛少正卯,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月掾张辅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葬矣。今将辅送狱,直符吏诣阁下,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豪强多诛伤伏辜者。坐残贼免。

  起家,复为护羌将军转校尉,护送军粮委输。而羌人反,绝转道,兵数万围尊。尊以千余骑奔突羌贼。功未列上,坐擅离部署,会赦,免归家。

  涿郡太守徐明荐尊不宜久在闾巷,上以尊为郿令,迁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道耶?”吏对曰:“是。”尊叱其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尊居部二岁,怀来徼外,蛮夷归附其威信。博士郑宽中使行风俗,举奏尊治状,迁为东平相。

  是时,东平王以至亲骄奢不奉法度,傅相连坐。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竭见王,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尊曰:“毋持布鼓过雷门!”王怒,起入后宫。尊亦直趋出就舍。先是,王数私出入,驱驰国中,与后姬家交通。尊到官。召敕厩长:“大王当从官属,鸣和鸾乃出,自今有令驾小车,叩头争之,言相教不得。”后尊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谓王曰:“尊来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责,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变色视尊,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曰:“愿观相君佩刀。”尊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闻尊高名,大为尊屈,酌酒具食,相对极欢。太后徵史奏尊:“为相倨慢不臣,王血气未定,不能忍。愚诚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复见尊。陛下不留意,妾愿先自杀,不忍见王之失义也。”尊竟坐免为庶人。大将军王凤奏请尊补军中司马,擢为司隶校尉。

  初,中书谒者令石显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皆阿附畏事显,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显徙为中太仆,不复典权。衡、谭乃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尊于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总方略、一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势,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典台,临飨罢卫士,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会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百官共职,万众会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历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

译后来,皇上巡行到雍地,经过虢县,王尊按照法度准备供具,办理得井井有条。因为政绩优异,被提拔为安定太守。到任后,他发布教令告诫所属各县说:“县令、县长、县丞、县尉奉行法律、守卫城池,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抑制豪强、扶助弱小,宣扬恩德、广施恩泽,非常劳苦。太守今天到府衙,希望诸位卿士努力端正自身,以作下属的表率。如果有过去行为贪婪卑鄙,但能改过自新的人,就与他一起治理政事。要明察谨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要以身试法。”又发布教令告诫掾吏和功曹:“各自勉励振作,协助太守治理政事。那些不称职的人,赶快自己引退,不要长久地阻碍贤才。羽毛翅膀不修整,就不能到达千里之外;内部不治理好,就无法整顿外部。府丞要详细记录官吏的品行才能,分别禀报。以贤能者为上,不要以富有为标准。商人即使有百万家产,也不值得与他谋划大事。从前孔子治理鲁国,七天就诛杀了少正卯,现在太守任职已经一个月了,五月掾张辅怀着虎狼之心,贪污腐败,行为不轨,全郡的钱财都进了张辅的家,然而这仅仅够他下葬罢了。现在将张辅送进监狱,值班官吏到阁下,从太守那里接受任务。府丞要告诫他,告诫他!他将要跟随你们进监狱了!”张辅被关进监狱几天后死去,查清了他所有狡猾不法的行为和百万赃款。威势震慑全郡,盗贼四散,逃入邻近郡的边界。豪强大多被诛杀或伏法。王尊因残暴苛虐的罪名被免职。

后来,王尊被起用,再次担任护羌将军转校尉,负责护送军粮物资。羌人反叛,切断了转运道路,数万军队包围了王尊。王尊率领一千多骑兵冲击羌贼。战功没有上报,却因擅自离开部署的罪名获罪,恰逢大赦,被免职回家。

涿郡太守徐明推荐王尊,认为他不应该长期隐居民间,皇上任命王尊为郿县县令,后升迁为益州刺史。在此之前,琅邪人王阳担任益州刺史,巡视辖区到邛郲县的九折阪,感叹说:“奉养祖先留下的身体,怎么能多次乘坐这种险路!”后来因病离职。等到王尊担任刺史,到达那个阪道,问官吏说:“这不是王阳所畏惧的道路吗?”官吏回答说:“是的。”王尊呵斥驾车的人说:“赶车!王阳是孝子,王尊是忠臣。”王尊在益州任职两年,招抚了边境以外的地区,蛮夷归附于他的威信。博士郑宽中奉命巡视风俗,举荐奏报王尊的政绩,王尊被升迁为东平国相。

当时,东平王因为是皇上的至亲而骄奢淫逸,不遵守法度,太傅和相接连获罪。等到王尊任职,捧着玺书来到庭院中,东平王还没来得及出来接受诏书,王尊拿着玺书回到住所,吃完饭才返回。传达诏书后,拜见东平王,太傅在前面诵读《相鼠》这首诗。王尊说:“不要拿着布鼓经过雷门!”东平王发怒,起身进入后宫。王尊也径直走出,回到住所。在此之前,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国中驱驰,与后宫姬妾的家人交往。王尊到任后,召见告诫厩长:“大王应当跟随官属,鸣响和鸾之铃才出宫,从今以后如果有命令驾小车,要磕头争辩,说相国教导不允许。”后来王尊朝见东平王,东平王又邀请他登上厅堂。王尊对东平王说:“我王尊来担任相国,人们都为我吊唁,认为我不被朝廷容纳,所以被派来辅佐大王罢了。天下人都说大王勇敢,但只是背负债务,怎么能算勇敢?像我王尊才是勇敢。”东平王脸色大变看着王尊,心里想格杀他,随即好声好气地对王尊说:“希望看看相君佩戴的刀。”王尊举起衣袖,回头对旁边的侍郎说:“上前展示佩刀给大王看,大王是想诬陷相国拔刀指向大王吗?”东平王知道了王尊的情意,又向来听说王尊的高名,大为王尊所折服,斟酒备饭,相对极为欢乐。太后召见史官奏报王尊:“担任相国傲慢无礼,不像臣子,大王血气未定,不能忍耐。我实在担心母子都死。现在我不让大王再见到王尊。陛下如果不留意,我愿意先自杀,不忍心看到大王失义。”王尊最终因罪被免为平民。大将军王凤奏请王尊补任军中司马,提拔为司隶校尉。

起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受宠幸,专权作奸犯科。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谀依附、畏惧石显,不敢说话。过了很久,元帝驾崩,成帝刚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权。匡衡、张谭于是奏报石显以前的恶行,请求免除石显等人的职务。王尊于是弹劾奏报:“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位居三公,掌管五常九德,以总揽方略、统一纲纪、广施教化、美化风俗为职责。知道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权擅势,大肆作威作福,放纵恣意不受控制,无所畏惧忌讳,成为天下的祸害,不及时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曲从,附和下属欺骗皇上,心怀邪念迷惑国家,没有大臣辅佐政事的道义,都是大逆不道,发生在赦令之前。赦令之后,匡衡、张谭举奏石显,不自己陈述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国家的奸徒,妄言百官畏惧石显胜过畏惧皇上。贬低君主尊崇臣子,不是应当称道的,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又正月皇上巡幸典台,临幸罢免卫士,匡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在殿门下会坐,匡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匡衡又为赏布置面向东的席位,起身站立邀请赏坐下,私下交谈像吃饭那么久。匡衡知道皇上临幸,百官共同履职,万众聚集,却设置不端正的席位,让下属坐在上位,在公门之下施以小恩小惠,举动不合礼仪,扰乱朝廷爵位次序。匡衡又派官奴进入殿中,询问皇上出行的起居,回来报告:‘漏刻十四刻时皇上出行。’皇上临幸时,匡衡安然坐着,不改变脸色容貌。没有恐惧肃敬之心,骄慢不谨慎,都是不敬。”皇上下诏不予追究。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呈上丞相、侯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即位,很痛惜大臣,于是下御史丞询问情况。弹劾奏报王尊:“妄加诋毁欺骗,诽谤赦令前的事,随意罗列奏报大臣,没有正当的法律依据,粉饰造成小过错,来污蔑宰相,

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为高陵令,数月,以病免。

译他摧残侮辱公卿,轻慢国家,出使时态度不恭敬。”于是皇帝下诏将王尊降职为高陵令,几个月后,王尊因病被免职。

会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拜故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将迹射士千人逐捕,岁余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贼数百人在毂下,发军击之不能得,难以视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荐尊,往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真,凡三岁。坐遇使者无礼。司隶遣假佐放奉诏书白尊发吏捕人,放谓尊:“诏书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令发吏。”尊又曰:“诏书无京兆文,不当发吏。”及长安系者三月间千人以上。尊出行县,男子郭赐自言尊:“许仲家十余人共杀赐兄赏,公归舍。”吏不敢捕。尊行县还,上奏曰:“强不陵弱,各得其所,宽大之政行,和平之气通。”御史大夫中奏尊暴虐不改,外为大言,倨嫚姗上,威信日废,不宜备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称惜之。

  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功效日著:“往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劫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群盗浸强,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关内侯宽中使问所征故司隶校尉王尊捕群盗方略,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怀,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锄耘豪强。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浸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亦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阴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兄子闳拔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拔郢都,应侯谮之,赐死杜邮;吴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洁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仇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怨诉罪。尊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

  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尊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因止宿,庐居堤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尊终不肯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动。而水波稍却回还。吏民嘉壮尊之勇节,白马三老朱英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水盛长,毁坏金堤,未决三尺,百姓惶恐

译恰逢南山一带的群盗傰宗等数百人成为官吏百姓的祸害,朝廷任命原弘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一千名迹射士去追捕,一年多没能擒获。有人对大将军王凤说:“几百名盗贼在京城附近,发动军队去攻打却抓不到,难以向四方夷狄展示威严。只有选拔贤能的京兆尹才行。”于是王凤推荐王尊,让他前往担任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使京兆尹的职权。在几十天内盗贼就被肃清。王尊升任光禄大夫,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任职,共三年。因对待使者无礼获罪。司隶校尉派遣代理佐官放奉诏书告知王尊,让他派遣官吏去抓捕人,放对王尊说:“诏书所要求抓捕的人应当秘密进行。”王尊说:“治理地方要公正,京兆尹擅长泄露人事。”放说:“所抓捕的人应当命令派遣官吏。”王尊又说:“诏书上没有提到京兆尹,不应当派遣官吏。”等到长安被关押的人在三个月间超过千人。王尊出行巡视各县,有个叫郭赐的男子自称王尊:“许仲家十几个人共同杀死了我的哥哥郭赏,您回去休息吧。”官吏不敢抓捕。王尊巡视各县回来,上奏说:“强者不欺凌弱者,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宽大的政治得以施行,和平的气氛得以流通。”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暴虐不改正,对外说大话,傲慢轻慢皇上,威信一天天废弛,不适宜担任九卿之位。王尊因此获罪被免官,官吏百姓大多称颂惋惜他。

湖县三位老吏公乘兴等人上书为治理京兆政绩日益显著的王尊申诉:“过去南山盗贼凭借山势横行,抢劫善良百姓,杀害执法官吏,道路不通,城门甚至因此警戒。步兵校尉派兵追捕,军队暴露在野外,耗费时日且烦扰浪费,不能擒获制服。两位卿因此被罢黜,群盗逐渐强大,官吏士气沮丧,消息流传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在这个时候,有能捕斩盗贼的,不惜重金爵位重赏。关内侯宽中派去询问所征召的原司隶校尉王尊捕盗的策略,任命他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行使京兆尹职权。王尊竭尽节操劳心,早晚思考职责,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激励逃跑退缩的官吏,振奋沮丧受伤的士气,二十天之间,大股盗贼震惊归服,首领自首。贼乱清除,百姓回归农业,安抚贫困弱小,铲除豪强。长安的老大恶霸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都勾结邪党,豢养奸恶之人,对上触犯王法,对下扰乱吏治,兼并役使,侵吞小民,是百姓的豺狼。更换了几任二千石高官,二十年没能擒获讨伐,王尊依据正法案查诛杀,他们都伏法受罪。奸邪消解,官吏百姓信服。王尊拨乱反正,诛杀暴徒禁止邪恶,都是以前少有的,名将也比不上。虽然正式任命,却没有特别的褒奖加在王尊身上。现在御史大夫上奏王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忧患,也是秉承诏书的意思,静言庸违,象龚滔天’。推究其原因,出自御史丞杨辅,他曾是王尊的书佐,一向行为阴险狠毒,恶口不诚信,喜欢用文书律法陷害人入罪。杨辅曾经醉酒经过王尊的大奴利家,利家揪打他的脸颊,利家的哥哥郭闳拔刀想杀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痛恨,想要伤害王尊。怀疑杨辅内心怀有怨恨,外表借公事,策划这个建议,附会写成奏章,逐渐加诬,以报复私怨。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取郢都,应侯进谗言,赐死在杜邮;吴起为魏国守卫西河,秦国、韩国不敢侵犯,谗言介入,被驱逐逃奔楚国。秦国听信谗言诛杀良将,魏国相信谗言驱逐贤守,这都是偏听不聪,失去人才的祸患。我们私下痛惜王尊修身洁己,磨砺节操以公为先,讥刺不畏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杀不能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绩显著职责修明,威信不废,确实是国家的爪牙之吏,折冲之臣,现在一旦无辜受制于仇人之手,受害于诋毁欺骗的文章,上不能以功抵罪,下不能蒙受棘木之听,独自掩盖怨仇的偏奏,蒙受共工的大恶,无处申诉冤屈。王尊因为京师废乱,群盗并起,选拔贤能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法,就因佞巧被罢黜。一个王尊,三年之间,忽然贤能忽然奸佞,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孔子说:‘爱他就想让他活,恨他就想让他死,这是迷惑。’‘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希望下达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的一贯品行。人臣伤害阴阳,是死罪的惩罚;静言庸违,是流放诛杀的刑罚。如果确实如御史奏章所说,王尊就应当伏法于观阙之下,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罪。以及举荐王尊的人,应当获得选举的罪责,不能就此作罢。如果不像奏章所说,修饰文字深刻诋毁以诬告无罪之人,也应当有惩罚,以惩戒谗贼之口,断绝欺诈之路。希望明主参详,使黑白分明。”奏章呈上,天子再次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升任东郡太守。

过了很久,河水暴涨,泛滥浸没瓠子金堤,老弱奔走,担心水大决堤造成危害。王尊亲自率领官吏百姓,投沉白马,祭祀水神河伯。王尊亲自拿着圭璧,让巫师占卜祝祷,请求用身体填塞金堤,于是停留住宿,住在堤上。官吏百姓几千万人争着磕头请求阻止王尊,王尊始终不肯离开。等到水势盛大堤坝毁坏,官吏百姓都奔走逃命。只有一个主簿哭着站在王尊旁边,站立不动。而水波渐渐退去回转。官吏百姓赞美王尊的勇节,白马三老朱英等人上奏他的情况。下交有关部门考察,都如所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水暴涨,毁坏金堤,还没决开三尺,百姓惶恐

奔走。太守身当水冲,履咫尺之难,不避危殆,以安众心,吏民复还就作,水不为灾,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赐黄金二十斤。”

译奔走。太守亲身抵挡水流的冲击,身处近在咫尺的危险之中,不回避危难,以安定众人的心,官吏和百姓又回来继续劳作,水没有造成灾害,我非常赞赏他。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另外赏赐黄金二十斤。

数岁,卒官,吏民纪之。尊子伯亦为京兆尹,坐耎弱不胜任免。

  王章字仲卿,泰山巨平人也。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咸减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王尊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凤辅政,章虽为凤所举,非凤专权,不亲附凤。会日有蚀之,章奏封事,召见,言凤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上初纳受章言,后不忍退凤。章由是见疑,遂为凤所陷,罪至大逆。语在《元后传》。

  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

  后章任官,历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

  大将军凤薨后,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将军辅政,白上还章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采珠致产数百万。时,萧育为泰山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

  章为京兆二岁,死不以其罪,众庶冤纪之,号为三王。王骏自有传。骏即王阳子也。

  赞曰:自孝武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而吏民为之语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然刘向独序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冯商传王尊,杨雄亦如之。广汉聪明,下不能欺,延寿厉善,所居移风,然皆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翁归抱公洁己,为近世表。张敞衎衎,履忠进言,缘饰儒雅,刑罚必行,纵赦有度,条教可观,然被轻惰之名。王尊文武自将,所在必发,谲诡不经,好为大言。王章刚直守节,不量轻重,以陷刑戮,妻子流迁,哀哉!

●卷十九·传志之属上编三

○汉书-杨胡朱梅云传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余,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

  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

  祁侯曰:“善。”遂裸葬。

  胡建字子孟,河东人也。孝武天汉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

译过了几年,王尊在任上去世,官吏和百姓纪念他。王尊的儿子王伯也担任了京兆尹,因软弱无能不胜任而被免职。

王章,字仲卿,是泰山郡巨平县人。年轻时凭借文学才能做官,逐渐升迁到谏大夫,在朝廷中以敢于直言闻名。元帝初年,提拔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交好,共同诋毁中书令石显,被石显陷害,陈咸被减刑免死并处以髡刑,王章被免官。成帝即位后,征召王章为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和权贵都敬畏他。王尊被免职后,继任者不称职,王章因被选拔而担任京兆尹。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辅佐朝政,王章虽然是由王凤举荐的,但不赞成王凤专权,也不亲近依附王凤。恰逢发生日食,王章上密封奏章,被召见,说王凤不可任用,应当另选忠良贤能之人。皇上起初采纳了王章的话,后来不忍心罢退王凤。王章因此被怀疑,最终被王凤陷害,罪名定为大逆不道。详情记载在《元后传》中。

起初,王章作为诸生在长安求学,只和妻子住在一起。王章生病,没有被子,睡在牛衣里,与妻子诀别,痛哭流涕。他的妻子呵斥责骂他说:“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的人,有谁超过仲卿呢?现在你疾病困厄,不自我激励振作,反而痛哭流涕,多么卑鄙啊!”

后来王章做官,历任职位直到担任京兆尹,想要上密封奏章,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当知足,难道不记得在牛衣中痛哭流涕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女子所能理解的。”奏章于是呈上,果然被下廷尉狱,妻子儿女都被收监。王章的小女儿大约十二岁,夜里起来号哭说:“平时狱卒呼喊囚犯,数数常常到九,现在数到八就停止了。我的父亲向来刚强,先死的必定是父亲。”第二天询问情况,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合浦。

大将军王凤去世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担任大将军辅佐朝政,禀告皇上让王章的妻子儿女返回原籍。他们的家属都保全完整,采珠积累了数百万的家产。当时,萧育担任泰山太守,都让他们赎回原来的田宅。

王章担任京兆尹两年,死得不因自己的罪过,百姓为他冤屈而纪念他,称他们为“三王”。王骏自有传记。王骏就是王阳的儿子。

赞语说:自从汉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以来,官吏和百姓为此编了谚语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然而刘向只编排了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的传记,冯商传王尊,杨雄也如此。赵广汉聪明,下属不能欺骗他,韩延寿激励善行,所到之处改变风俗,然而他们都因揭发上级而不被信任,从而失去性命、毁掉功业。尹翁归秉持公道、洁身自好,是近世的表率。张敞和乐自得,践行忠诚进言,依托儒雅修饰,刑罚必定执行,纵容赦免有法度,条令教化可观,然而背负着轻慢懈怠的名声。王尊文武双全,所在之处必定有所作为,行为诡谲不合常理,喜欢说大话。王章刚直守节,不估量轻重,因而陷入刑戮,妻子儿女流迁,悲哀啊!

●卷十九·传志之属上编三

○汉书-杨胡朱梅云传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代的人。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家产一千多金,优厚地供养自己养生,没有什么不备齐的。等到病重将死时,预先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想要裸葬,以便回归我的本真,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愿。死后就用布囊装尸体,下葬七尺深,下葬后,从脚部拉脱布囊,让身体亲近泥土。”他的儿子想沉默不听从,又担心重废父亲遗命;想听从,心里又不忍心,于是去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

祁侯给杨王孙写信说:“王孙苦于疾病,我被迫随皇上到雍地祭祀,没能前去探望。希望您保养精神,减少思虑,进用医药,好好保重自己。私下听说王孙预先嘱咐裸葬,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有知觉,这是在地下侮辱尸体,将裸体见祖先,我私下认为王孙不应这样做。况且《孝经》说‘为他制作棺椁衣衾’,这也是圣人的遗留制度,何必偏偏独自固守所听到的呢?希望王孙明察。”

杨王孙回复说:“我听说古代的圣王,顺着人情不忍心对待亲人,所以制定礼仪,现在却超越了它,我因此裸葬,将要以此矫正世俗。厚葬确实对死者没有益处,而世俗之人竞相以此攀比,浪费钱财,腐烂在地下。有的甚至今天下葬明天就被发掘,这真的与暴露在荒野有什么不同!况且死者,是终生的变化,是万物的归宿。归宿者得以到达,变化者得以转变,这是万物各自回归本真。回归本真幽暗无声,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才符合道的实情。用外表装饰来炫耀众人,用厚葬来隔绝本真,使归宿者不能到达,变化者不能转变,这是使万物各自失去其所。况且我听说,精神是上天所有的,形骸是大地所有的。精神离开形骸,各自回归本真,所以称为鬼,鬼的意思就是归。那尸体孤零零地独自存在,难道还有知觉吗?用币帛包裹,用棺椁隔绝,肢体被束缚,口中含着玉石,想要变化而不能,郁结成为枯腊,千年之后,棺椁朽烂,才得以回归泥土,到达真正的居所。由此说来,哪里用得着长久寄居!从前帝尧下葬时,挖空木头做棺,用葛藤做封条,挖掘不扰乱泉水,上面不泄露尸臭。所以圣人生时崇尚简易,死后安葬也简易。不在无用的地方下功夫,不在无意义的事上损财。现在浪费钱财厚葬,滞留归宿隔绝到达,死者不知道,生者得不到,这叫做双重迷惑。唉!我不这样做。”

祁侯说:“好。”于是裸葬。

胡建,字子孟,是河东人。汉武帝天汉年间,担任军正丞,贫穷没有车马,常常步行与士卒同起居,用来慰荐士卒,深得他们的心。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