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叙事之属二
吴。”权以示群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译吴国。”孙权把曹操的信给众臣看,大家没有不震惊失色的。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狼虎豹,挟持天子来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的名义为借口;今天如果拒绝他,事情就更不顺理了。况且将军能够抵抗曹操的优势,在于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得到了荆州,完全占有了那里的土地,刘表训练的水军,蒙冲斗舰数以千计,曹操全部让它们在沿江航行,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这样长江的险要已经和我们共有了,而且势力众寡又不可同日而语。我认为最好的计策不如去迎接他。”鲁肃独自不说话。孙权起身去更衣,鲁肃在屋檐下追上他。孙权知道他的用意,握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专门想误导将军,不值得和他们谋划大事。现在我可以去迎接曹操,但将军不可以。为什么这么说呢?现在我如果去迎接曹操,曹操应当把我交还给家乡,评定我的名位,还不至于失去下曹从事的职位,乘坐牛车,带着吏卒,与士大夫交往,逐步升迁终究不会失去州郡的官职。将军如果去迎接曹操,想要到哪里去呢?希望尽早确定大计,不要采纳众人的意见!”孙权叹息说:“众人的主张,很让我失望。现在你阐明了大计,正和我的想法相同。”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杖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馀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周瑜、程普将数万众,与曹仁隔江未战。甘宁请先径进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将袭肃举军降,周瑜表以肃兵益横野中郎将吕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曹仁遣兵围甘宁,宁困急,求救于周瑜,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谓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绩于江陵,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瑜从之,大破仁兵于夷陵,获马三百匹而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瑜乃渡江,顿北岸,与仁相距。
○通鉴-曹爽之难
(正始九年)大将军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其党何晏等纵酒其中。弟羲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不听。爽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桓范谓曰:“总万机,典禁兵
译当时周瑜奉命前往番阳,鲁肃劝孙权召周瑜回来。周瑜回来后,对孙权说:“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汉朝的奸贼。将军凭借神武雄才,又依靠父兄的功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军队精锐,物资充足,英雄豪杰乐于在此建功立业,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铲除残暴奸邪之人;何况曹操是自投死地,怎么能去迎接他呢?请让我为将军谋划:现在北方尚未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骑兵,依靠水军,与吴、越争高下;现在又正值严寒,战马没有干草,驱使中原士兵长途跋涉到江湖之间,不适应水土,一定会生病。这几条是用兵的忌讳,而曹操都冒险去做。将军擒获曹操,应当就在今天。我请求得到精兵数万人,进军驻扎在夏口,保证为将军打败他!”孙权说:“老贼想要废掉汉帝自立已经很久了,只是忌惮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这几位英雄已经灭亡,只有我还存在。我和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出击,非常符合我的心意,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于是拔刀砍断面前的奏案说:“各位将领官吏如果再有人敢说应当迎接曹操的,就和这奏案一样!”于是结束了会议。
当天夜里,周瑜又去见孙权说:“众人只看到曹操书信中说水陆军队八十万就各自恐惧,不再考察他的虚实,就提出这种建议,非常没有意义。现在按实际情况来推算:他所率领的中原士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已经很久疲惫不堪;所得到的刘表的军队也不过七八万,还心存疑虑。用疲惫生病的士兵去驾驭心存疑虑的军队,人数虽然多,非常不值得畏惧。我得到精兵五万,自然足以制服他们,希望将军不要忧虑!”孙权拍着他的背说:“公瑾,你说到这个地步,非常符合我的心意。子布、元表这些人,各自顾念妻子儿女,怀着私心顾虑,让我深深失望;只有你和子敬与我同心,这是上天把你们二人赐给我来辅佐我。五万兵难以迅速集结,已经选定了三万人,船只、粮食、作战器具都准备好了。你和子敬、程公就在前面出发,我随后再发兵众,多装载资粮,作为你的后援。你能办成这件事确实果断,如果遭遇意外不如意,就回来投奔我,我将与孟德决一死战。”于是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率领军队与刘备合力迎击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谋划方略。
刘备在樊口,每天派遣巡逻官吏在水边等候观察孙权的军队。官吏望见周瑜的船只,飞跑回去告诉刘备,刘备派人慰劳他们。周瑜说:“我有军事重任,不能委托他人;如果能委屈您降低身份前来,确实符合我的期望。”刘备于是乘坐小船去见周瑜,问道:“现在抵抗曹公,确实是好计策。战士有多少?”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遗憾太少了。”周瑜说:“这自然够用,豫州您只要看我打败他们。”刘备想召鲁肃等人一起会谈,周瑜说:“我受命不得随意委托他人。如果想见子敬,可以另外去拜访他。”刘备既惭愧又高兴。
进军,在赤壁与曹操相遇。当时曹操军队中已经发生瘟疫,初次交战,曹操军队不利,撤退驻扎在江北。周瑜等人在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持久。曹操军队正连接船舰,首尾相接,可以烧毁他们从而赶走他们。”于是选取蒙冲斗舰十艘,装载干燥的荻草、枯柴,灌上油在里面,用帷幕包裹,上面树立旗帜,预备快船,系在它们的尾部。先写信给曹操,诈称想要投降。当时东南风猛烈,黄盖率领十艘船最在前面,江中升起帆,其余船只依次前进。曹操军队的官吏士兵都出营站立观看,指着说黄盖投降。距离北军二里多时,同时放火,火势猛烈风势迅猛,船只像箭一样前进,烧尽北船,蔓延到岸上的营寨。不久,烟火弥漫天空,人马烧死淹死的非常多。周瑜等率领轻装精锐紧随其后,擂鼓大进,北军大败。曹操率领军队从华容道步行逃跑,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大风,全部让瘦弱的士兵背负草填路,骑兵才能通过。瘦弱的士兵被人马践踏,陷入泥中,死的人非常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击曹操到南郡。当时曹操军队加上饥荒瘟疫,死的人超过一半。曹操于是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卫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卫襄阳,率领军队向北返回。
周瑜、程普率领数万人,与曹仁隔江尚未交战。甘宁请求先直接攻取夷陵,前往,就得到了那座城,于是进入守卫它。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投降,周瑜上表将袭肃的军队增补给横野中郎将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说:“袭肃有胆识和才能,而且仰慕教化从远方来,从道义上讲应当增补,不应当剥夺。”孙权认为他的话好,归还了袭肃的军队。曹仁派遣军队包围甘宁,甘宁困窘危急,向周瑜求救,众将领认为兵少不足以分兵,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下凌公绩在江陵,我与您同行,解除围困缓解危急,形势也不会持续很久。我保证凌公绩能守住十天。”周瑜听从了他,在夷陵大败曹仁的军队,缴获战马三百匹而返回。于是将士的气势自然倍增。周瑜于是渡江,驻扎在北岸,与曹仁对峙。
○通鉴-曹爽之难
(正始九年)大将军曹爽,骄奢没有节制,饮食衣服,模仿皇帝;尚方局的珍奇玩物,充满他的家;又私自取先帝的才人作为歌舞伎乐。建造密室,四周装饰着雕花的窗户,多次与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其中纵酒。弟弟曹羲深深为此担忧,多次流泪哭泣劝止他,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多次一起出游,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说:“总揽万机,掌管禁军
初,清河、平原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孙礼请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时图以决之。爽信清河之诉,云图不可用,礼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大怒,劾礼怨望,结刑五岁。久之,复为并州刺史,往见太傅懿,有忿色而无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冬,河南尹李胜出为荆州刺史,过辞太傅懿。懿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馀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
何晏闻平原管辂明于术数,请与相见。十二月,丙戌,辂往诣晏,晏与之论《易》。时邓飏在坐,谓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来集鼻上,驱之不去,何也?”辂曰:“昔元、凯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不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飏曰:“此老生之常谭。”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辂还邑舍,具以语其舅。舅责辂言太切至,辂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辂为狂。
太傅懿阴与其子中护军师、散骑常侍昭谋诛曹爽。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大将军爽与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皆从。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羲营。因奏爽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僣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
懿使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说爽宜早自归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谓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泰,群之子也。
初,爽以桓范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礼之,然不甚亲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领军。范欲应命,其子止之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门,
译起初,清河郡与平原郡争夺边界,八年都无法决断。冀州刺史孙礼请求调取天府所藏的、先帝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来决断此事。曹爽相信了清河郡的申诉,声称地图不可使用,孙礼上疏为自己辩白,言辞颇为刚直急切。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处他五年徒刑。过了很久,孙礼又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他去拜见太傅司马懿,面带愤恨之色却一言不发。司马懿说:“你是嫌并州地方小吗?还是怨恨处理边界划分不公呢?”孙礼说:“为何明公说话如此违背常理!我虽然没有德行,难道会把官位和往事放在心上吗!我原本认为明公能与伊尹、吕尚齐名,辅佐魏室,上报答明帝的托孤之重,下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国家危在旦夕,天下动荡不安,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于是泪流满面。司马懿说:“暂且停下,要忍耐那不可忍耐之事!”
冬天,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路过拜辞太傅司马懿。司马懿让两个婢女侍奉,拿着衣服,衣服掉落;指着嘴说渴,婢女端来粥,司马懿不拿杯子而直接喝,粥都流出沾湿了胸襟。李胜说:“大家认为明公旧病复发,没想到尊贵的身体竟到了这种地步!”司马懿让声音气息刚刚连贯,说:“我年老卧病,死在旦夕。你将要屈就并州,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恐怕不能再相见,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李胜说:“我应当回任本州,不是并州。”司马懿于是故意说错话:“你将要到并州去?”李胜又说:“我应当回任荆州。”司马懿说:“我年老意乱,听不懂你的话。现在回任本州,你盛德壮烈,好好建功勋!”李胜退下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已是尸居馀气,形神已离,不值得忧虑了。”过了几天,又向曹爽等人垂泪说:“太傅的病无法再救治,让人悲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设防。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术数,请求与他相见。十二月,丙戌日,管辂前往拜见何晏,何晏与他谈论《周易》。当时邓飏在座,对管辂说:“你自称擅长《周易》,但话语起初不涉及《周易》中的辞义,为什么呢?”管辂说:“真正擅长《周易》的人不谈论《周易》。”何晏含笑称赞他说:“可以说是要言不烦啊!”于是对管辂说:“试着为我起一卦,知道我的地位能否达到三公吗?”又问:“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飞来聚集在鼻子上,驱赶也不走,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从前元凯辅佐舜,周公辅佐周,都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这不是占卜所能明白的。如今您地位尊贵权势重大,而怀有德行的少,畏惧威势的多,恐怕不是小心求福之道。另外,鼻子是天中的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现在青蝇臭恶而聚集在上面,地位高峻者会倾覆,轻狂豪横者会灭亡,不可不深思啊!希望您能损有余而补不足,不合礼法的事不做,然后三公之位可以达到,青蝇也可以驱散了。”邓飏说:“这是老生常谈。”管辂说:“所谓老生,是见不到生机的;所谓常谈,是见不到真知的。”管辂回到邑舍,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的舅舅。舅舅责备管辂说话太刻薄,管辂说:“跟将死的人说话,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舅舅大怒,认为管辂疯狂。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他的儿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
(嘉平元年)春天,正月,甲午日,皇帝前往高平陵谒陵,大将军曹爽与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跟随。太傅司马懿凭借皇太后的命令,关闭各城门,率领军队占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占据曹爽军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占据曹羲军营。于是向皇帝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昔日从辽东回来,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深切地以后事为念。臣说‘太祖、高祖也将后事托付给臣,这自然是陛下所见的,无需忧虑痛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坏国典,对内僭越比拟,对外专权,破坏各军营,全部占据禁军,群官要职,都安置他所亲信的人,殿中宿卫,替换为私人,根据盘互,纵恣日益严重,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窥伺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成了寄坐之人,岂能久安!这不是先帝诏陛下及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然朽迈,敢忘记往日的誓言!太尉臣曹济等都认为曹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请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随即敕令主者及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吏兵,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不得逗留,以延误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随即强撑病体率领军队屯驻洛水浮桥,伺察非常之事。”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事,无法上达;迫窘不知所措,留下车驾宿在伊水南,砍伐树木做成鹿角,征发屯田兵数千人作为护卫。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许允及尚书陈泰劝说曹爽宜早日自行归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对曹爽说,只是免去官职而已,以洛水为誓。陈泰,是陈群之子。
起初,曹爽因为桓范是同乡老宿,在九卿中特别礼遇他,然而不是很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见桓范,想让他行中领军。桓范想应命,他的儿子阻止他说:“车驾在外,不如向南出城。”桓范于是出城。到了平昌城门,
城门已闭。门候司蕃,故范举吏也,范举手中版以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蕃欲求见诏书,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出城,顾谓蕃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侧。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然驽马恋栈豆,爽必不能用也。”
译城门已经关闭。守门的官吏叫司蕃,原本是范举手下的属吏,范举举起手中的符信给他看,假称说:“有诏书召我,你赶快开门!”司蕃想要求看诏书,范举呵斥他说:“你不是我原来的属吏吗?怎么敢这样!”于是(司蕃)开了城门。范举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司蕃步行追赶不上,于是躲到路边。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走了!”蒋济说:“范举倒是聪明,然而劣马留恋槽中的豆料,曹爽一定不能用他。”
范至,劝爽兄弟以天子诣许昌,发四方兵以自辅。爽疑未决,范谓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又谓羲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诣许昌,不过中宿,许昌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犭屯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爽兄弟归家,懿发洛阳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兄弟举动。爽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愁闷不知为计。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私以所择才人与爽,疑有奸。”收当付廷尉考实,辞云:“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羲、训、晏、飏、谧、轨、胜并桓范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俱夷三族。
初,爽之出也,司马鲁芝留在府,闻有变,将营骑斫津门出赴爽。及爽解印绶,将出,主簿杨综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有司奏收芝、综治罪,太傅懿曰:“彼各为其主也。宥之。”顷之,以芝为御史中丞,综为尚书郎。
鲁芝将出,呼参军辛敞欲与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宪英为太常羊耽妻,敞与之谋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举,不过以诛曹爽耳。”敞曰:“然则事就乎?”宪英曰:“得无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则敞可以无出乎?”宪英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后,敞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先是,爽辟王沈及太山羊祜,沈劝祜应命。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沈遂行。及爽败,沈以故吏免,乃谓祜曰:“吾不忘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也!”
爽从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无子,其父文宁欲嫁之;令女刀截两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诛,其家上书绝昏,强迎以归,复将嫁之;令女窃入寝室,引刀自断其鼻,其家惊惋,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不行,吾岂为乎!”司马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后。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同凶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
选部郎刘陶,晔之子也,少有口辩,邓飏之徒称之以为伊、吕。陶尝谓傅玄是“仲尼不圣。何以知之?智者于群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为圣!”玄不复难,但语之曰:“天下之变无常也,今见卿穷。”及曹爽败,陶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
管辂之舅谓辂曰:“尔前何以知何、邓之败?”辂曰:“邓之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何之视候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尤好老、庄之书,与夏侯玄、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粲,彧之子也。
○通鉴-诸葛恪之难
(嘉平五年)吴诸葛
译桓范来到,劝谏曹爽兄弟带着天子前往许昌,征调各地的军队来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明摆着,你们读那些书有什么用呢!到了今天,你们想要保全门户、求得贫贱平安,还做得到吗!况且普通人挟持一个人质,尚且希望求得活路;你们与天子在一起,向天下发布命令,谁敢不响应呢!”曹爽兄弟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别营就在宫阙南边,洛阳典农的治所在城外,呼叫召集如同心意所至。现在前往许昌,不过两夜的时间,许昌的别库,足够装备供给;所担忧的应当是粮食,而大司农的印章在我身上。”曹羲兄弟沉默着不听从,从初更到五更,曹爽才把刀扔在地上说:“我也不失为做一个富家翁!”桓范哭着说:“曹子丹是佳人,生下你们兄弟,却是猪狗!哪里想到今天因为你们而招致灭族!”
曹爽于是传达司马懿的奏事,禀告皇帝下诏免除自己的官职,侍奉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中,司马懿派遣洛阳的官吏士兵包围看守他们;在四个角落建造高楼,让人在楼上观察曹爽兄弟的举动。曹爽拿着弹弓到后园中,楼上便唱道:“故大将军向东南走!”曹爽愁闷不知如何打算。
戊戌日,有关官员上奏说:“黄门张当私自把所挑选的才人给曹爽,怀疑有奸谋。”逮捕张当交给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称:“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反叛,需要在三月中发动。”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下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与张当一起夷灭三族。
起初,曹爽出城时,司马鲁芝留在府中,听说有变故,率领营骑砍断津门出去奔赴曹爽。等到曹爽解下印绶,将要出城时,主簿杨综阻止他说:“您挟持君主掌握大权,难道要舍弃这些而到东市去吗?”有关官员上奏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各自为自己的主人效力。宽恕他们。”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鲁芝将要出城时,呼叫参军辛敞想与他一起离去。辛敞是辛毗的儿子,他的姐姐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与她谋划说:“天子在外面,太傅关闭城门,人们说将对国家不利,在事情上能这样吗?”宪英说:“以我的推测,太傅此举,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事情会成功吗?”宪英说:“大概会成功!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那么我可以不出城吗?”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城!职守,是人的大义。凡是人在危难中,尚且有人怜悯他;为人执鞭驾车而抛弃他的职责,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况且受人委任,为人效死,是亲近者的职责,跟随众人罢了。”辛敞于是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说:“我不向姐姐谋划,几乎不能获得大义。”
先前,曹爽征召王沈和太山羊祜,王沈劝羊祜接受任命。羊祜说:“委身侍奉别人,又怎么容易!”王沈于是前往。等到曹爽失败,王沈因为旧吏的身份被免职,于是对羊祜说:“我没有忘记你以前的话。”羊祜说:“这不是当初考虑所及的!”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早年守寡而没有儿子,她的父亲曹文宁想把她改嫁;令女用刀割下两耳来自誓,平时常依附曹爽。曹爽被诛杀,她家上书断绝婚姻关系,强行迎接她回家,又想把她改嫁;令女偷偷进入寝室,拿刀自断鼻子,她家惊愕惋惜,对她说:“人生在世,如同轻尘栖息在弱草上罢了,何必自苦到这种地步!而且夫家已经夷灭殆尽,守着这个想为谁呢!”令女说:“我听说仁者不因盛衰改变节操,义者不因存亡改变心意。曹氏先前兴盛的时候,尚且想要保全始终,何况现在衰亡,怎么忍心抛弃!这是禽兽都不做的事,我难道会做吗!”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贤德,允许她乞求儿子抚养作为曹氏的后代。
何晏等人正得势,自认为是一时的才杰,没有人能比得上。何晏曾经为名士品评说:“只有深沉所以能通达天下的志向,夏侯泰初是这样的。只有敏锐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是这样的。只有神妙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但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大概是想用神妙来比拟自己。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年少时有口才,邓飏之徒称赞他认为是伊尹、吕尚。刘陶曾经说傅玄是“仲尼不圣。怎么知道的呢?智者对于群愚,如同在掌中玩弄一颗弹丸;而不能得到天下,怎么能称为圣!”傅玄不再辩难,只是对他说:“天下的变化没有常态,现在看到你将穷困。”等到曹爽失败,刘陶退居乡里,于是谢罪自己言语的过错。
管辂的舅舅对管辂说:“你以前怎么知道何晏、邓飏的失败?”管辂说:“邓飏的行走,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好像没有手足,这是鬼躁。何晏的视候则魂不守舍,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貌如同枯木,这是鬼幽。两者都不是长寿福气的象征。”
何晏生性自喜,粉白不离手,行走时顾盼身影。尤其喜好老、庄的书,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王弼之徒,竞相进行清谈,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士大夫争相羡慕效仿,于是形成风气,不可再遏制。荀粲,是荀彧的儿子。
○通鉴-诸葛恪之难
(嘉平五年)吴诸葛
恪入寇淮南,驱略民人。诸将或谓恪曰:“今引军深入,疆场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五月,还军围新城。
译陆恪入侵淮南,驱赶掠夺百姓。众将中有人对陆恪说:“如今率军深入敌境,边境的百姓必定会纷纷逃往远处,恐怕军队劳顿而收获甚微,不如只包围新城。新城陷入困境,援军必定到来,等援军到了再图谋歼灭他们,才可以大获全胜。”陆恪听从了这个计策,五月,撤军包围新城。
诏太尉司马孚督诸军二十万往赴之。大将军师问于虞松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亚夫坚壁昌邑而吴、楚自败,事有似弱而强,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可,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有重兵而县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师曰:“善!”乃使郭淮、陈泰悉关中之众,解狄道之围;敕毌丘俭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吴。陈泰进至洛门,姜维粮尽,退还。
扬州牙门将涿郡张特守新城。吴人攻之连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特乃谓吴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馀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馀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吴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特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
会大暑,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以军事迕恪,恪立夺其兵,斥还建业。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策马来奔。诸将伺知吴兵已疲,乃进救兵。秋,七月,恪引军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怨讟兴矣。
汝南太守邓艾言于司马师曰:“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诸葛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番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犹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
八月,吴军还建业,诸葛恪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厉声谓曰:“卿等何敢数妄作诏!”嘿惶惧辞出,因病还家。
恪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
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恪于吴主,云欲为变。冬,十月,孙峻与吴主谋置酒请恪。恪将入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又家数有妖怪,恪疑之。旦日,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乃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意。恪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密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以书示滕胤,胤劝恪还。恪曰:“儿辈何能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剑履上殿,进谢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孙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药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数行,吴主还内。峻起如厕,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二子竦、建闻难,载其母欲来奔,峻使人追杀之。以苇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冈。又遣无难督施宽就将军施绩、孙壹军,杀恪弟奋威将军融于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临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之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
译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督率二十万大军前往增援。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说:“如今东西两线都有战事,双方都告急,而众将士气沮丧,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吴、楚叛军自行败退,事情有看似柔弱实则强大的情况,不可不仔细考察。如今诸葛恪倾尽精锐之师,足以肆意暴虐,却坐守新城,是想以此求得一战罢了。如果攻城不下,请战不应,军队疲惫,士气低落,势必自行撤退,众将不直接进击,正是对您有利的。姜维率领重兵悬军远来应援诸葛恪,投食于我们的麦田,并非根基深厚的寇贼。况且他认为我们全力集中在东方,西方必定空虚,所以径直进犯。现在如果让关中的军队加倍速度急速奔赴,出其不意,姜维大概将要逃跑了。”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解除狄道之围;命令毌丘俭等人按兵不动,自行防守,把新城交给吴国。陈泰进军到洛门,姜维粮草耗尽,撤退返回。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国人攻打新城长达数月,城中士兵合计三千人,生病和战死的超过一半,而诸葛恪堆起土山紧急攻城,城池将要陷落,无法防守。张特就对吴国人说:“现在我没有心再战斗了。但是魏国法律规定,被围攻超过一百天而援军不到的,即使投降,家属也不连坐;自从遭受敌军攻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里本来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经过半,城池虽然陷落,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应当回去和他们商量,分别善恶,明天早上送上名单,暂且把我的印信绶带交给你作为信物。”于是把印信绶带扔给他们。吴国人听信了他的话,但没有收取印信绶带。张特于是趁夜拆毁各种房屋材料做栅栏,修补缺口做成双层,第二天,对吴国人说:“我只有拼死战斗罢了!”吴人大怒,进攻新城,不能攻克。
恰逢酷暑,吴军士兵疲劳,饮水腹泻,浮肿,生病的人超过一半,死伤遍地。各营官吏每天报告生病的人很多,诸葛恪认为是欺骗,要杀他们,从此没有人敢说话。诸葛恪内心认为失算,又羞于城池不下,愤怒表现在脸上。将军朱异因军事意见违背诸葛恪,诸葛恪立即剥夺他的兵权,斥退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计策,诸葛恪不采纳,蔡林策马投奔魏国。众将探知吴军已经疲惫,于是进军救援。秋季,七月,诸葛恪率领军队离去,士兵伤病,在路上拖曳而行,有的倒在坑沟里,有的被掠夺俘获,存亡哀痛,老少嗟叹。而诸葛恪安然自若,出来住在江边沙洲一个月,图谋在浔阳开垦田地;诏书接连召他,他才慢慢回师。从此百姓失望,怨恨诽谤兴起了。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去世,大臣尚未归附。吴国名门大族都有私兵,凭借兵力倚仗权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执掌国政,而国内没有君主,不考虑安抚上下以建立根基,竞逐外事,虐待百姓,番国的军队,困顿在坚城之下,死者数以万计,带着灾祸归来,这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被当时的君主信任,君主死后尚且失败,何况诸葛恪才能不如这四贤,又不考虑大患,他的灭亡可以等待了。”
八月,吴军回到建业,诸葛恪陈列仪仗引导随从,回到府馆,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对他说:“你们怎么敢屡次妄自下诏!”孙嘿惶恐辞别出来,因病回家。
诸葛恪出征之后,曹所奏请署任的令长职司,全部罢免重新选拔,更加整治威严,多有罪责,应当进见的人无不恐惧屏息。又改换宿卫,任用他的亲信;再次命令军队严明,想要向青州、徐州进发。
孙峻趁着百姓多怨恨,众人所嫌弃,在吴主面前构陷诸葛恪,说他想作乱。冬季,十月,孙峻与吴主谋划设酒请诸葛恪。诸葛恪将要入宫的夜晚,精神扰动,整夜不眠,又家中多次出现妖怪,诸葛恪怀疑此事。第二天,停车在宫门,孙峻已经在帷帐中埋伏士兵,担心诸葛恪不及时进入,事情泄露,于是自己出来见诸葛恪说:“使君如果身体不安,自然可以等待以后,孙峻应当向主上禀明。”想要以此试探诸葛恪的意思。诸葛恪说:“应当尽力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秘密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布置非常,怀疑有其他缘故。”诸葛恪把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去。诸葛恪说:“孩子们能做什么!只担心因为酒食中毒罢了。”诸葛恪进入,佩剑穿鞋上殿,进谢后坐下。摆设酒宴,诸葛恪怀疑没有喝。孙峻说:“使君病未完全好,有常服的药物酒,可以取来。”诸葛恪心意才安定。另外喝携带的酒,几巡之后,吴主回到内室。孙峻起身去厕所,脱下长衣,穿上短服,出来宣布:“有诏书收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孙峻刀砍下来,张约从旁砍孙峻,只伤了左手,孙峻应手砍张约,砍断右臂。武卫之士都趋上殿,孙峻说:“所取的是诸葛恪,现在已经死了!”全部命令收刀,于是清理地面重新饮酒。诸葛恪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听说祸难,载着母亲想要来投奔,孙峻派人追杀他们。用苇席包裹诸葛恪尸体,竹篾束腰,扔在石子冈。又派遣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军中,在公安杀死诸葛恪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以及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都被夷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说:“震雷电激,不超过一朝;大风冲发,很少有持续整日的;然而还继之以云雨,用来滋润万物。这是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
怒,不宜讠乞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罪积恶盈,自致夷灭,父子三首,枭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施,韩信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大哉!昔栾布矫命彭越,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是表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明哀察。”于是吴主及孙峻听恪故吏敛葬。
译愤怒之时,不应当尽情发泄情绪。臣下因为狂妄愚昧,不知忌讳,敢于冒着灭族之罪来祈求陛下像风雨会合那样宽恕。臣私下回想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积累、恶行盈满,自取灭亡,父子三人的头颅被悬挂在市集示众多日,观看的有数万人,咒骂之声如风般呼啸;国家的严刑,无所不震慑,无论是老人还是孩童,全都亲眼目睹。人之常情对于世间万物,快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看到诸葛恪曾经尊贵显赫,世间无人能与他相比,身居太傅高位,中间历经多年,如今被诛杀夷灭,如同禽兽一般,观看之后情感反转,怎能不感到悲痛!况且死去的人,已与泥土同域,挖掘砍刺,再也无法施加。希望圣朝效法天地,愤怒不超过十天,让他的同乡故吏百姓用平民的服饰收殓他,施恩给他三寸厚的棺材。从前项羽接受了殡葬的恩惠,韩信获得了收敛的恩德,这就是汉高祖发扬神明美誉的原因。希望陛下厚施三皇的仁德,垂下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加于罪人的尸骨,再次承受不尽的恩德,以此来宣扬名声到远方,劝诫天下,难道不是很大的功德吗!从前栾布假传命令收葬彭越,臣私下憎恨他,不先请示君主就擅自行动以发泄私情,他能够不被诛杀,实在是侥幸罢了。现在臣不敢上奏章公开这份表文以显露天恩,谨亲手书写,冒昧陈述,乞求圣明哀怜体察。”于是吴主和孙峻听从了诸葛恪旧部收殓安葬的请求。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奋威将军张承亦以为恪必败诸葛氏。陆逊尝谓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汉侍中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张嶷与瞻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之才,犹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受任,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谋,赖成、昭之明以免斯难耳。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楚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旋军广农,务行德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果以此败。
○通鉴-谢玄肥水破秦之战
(太元八年)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馀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琰,安之子也。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援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
译当初,诸葛恪年少时就有盛名,大帝非常器重他,但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常为此感到忧虑,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诸葛瑾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败坏诸葛氏的家业。陆逊曾经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一定恭敬地与他同升;在我下面的人,我就扶持接引他;现在看您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心意轻蔑下级,这不是安定德行的基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两次攻打淮南,越巂太守张嶷写信给诸葛瞻说:“东边的君主刚去世,皇帝确实年幼体弱,太傅承受寄托重任,这也不容易!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还有管叔、蔡叔流言的变故,霍光接受任命,也有燕王、盖长公主、上官桀谋逆的计划,依赖汉成帝、汉昭帝的英明才得以免除这些灾难。过去常听说东边君主生杀赏罚,不委任下属,如今又用垂死的生命,最终召见太傅,托付后事,实在令人担忧。加上吴楚之地轻捷急躁,是过去所记载的,而太傅离开少主,踏入敌境,恐怕不是良策长算。虽然说东边国家纲纪严明,上下和睦;但万一有失,不是明智者的考虑。取法古代则效法现在,效法现在则取法古代,如果不是郎君向太傅进献忠言,谁还会直言呢!撤回军队,广兴农业,务必施行德惠,几年之中,东西并举,实在不算晚,希望您深入采纳考察!”诸葛恪果然因此失败。
○通鉴-谢玄肥水破秦之战
太元八年,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入侵,百姓每十个壮丁派遣一个士兵;那些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的,有才能勇力的,都任命为羽林郎。又说:“任命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形势好转不远,可以先为他们建造府第。”良家子弟到达的有三万多骑兵,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为少年都统。这时,朝臣都不希望苻坚出兵,只有慕容垂、姚苌以及良家子弟劝说他。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人,是我们的仇敌,常希望发生战乱以实现他们的志向,他们提出的计策,怎么能听从呢!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熟悉军旅,不过是说奉承话来迎合陛下的意思罢了。现在陛下相信并任用他们,轻率地发动大事,我担心功业既不能成就,又有后患,后悔就来不及了!”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遣阳平公苻融督率张蚝、慕容垂等步兵骑兵二十五万作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率益州、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过去我凭借龙骧将军的职位建功立业,不曾轻易授予别人,您努力吧!”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没有戏言,这是不祥的征兆!”苻坚沉默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横傲慢已经太甚,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这一次行动了!”慕容垂说:“对。不是你,谁与我成就大业!”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士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粮船队上万艘。阳平公苻融等兵三十万,先到达颍口。
下诏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抗秦军;派遣龙骧将军胡彬率领水军五千人支援寿阳。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这时,秦军既多且强,京城震动恐惧。谢玄进入,向谢安问计,谢安神色平静,回答说:“已有别的旨意。”随后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说,于是让张玄再次请求。谢安于是命人驾车出游山间别墅,亲朋好友全部聚集,与谢玄下围棋赌别墅。谢安的棋艺常不如谢玄,这天,谢玄恐惧,便成为对手却又胜不过。谢安于是游览登高,直到夜晚才回来。桓冲深深担忧根本之地,派遣精锐三千人入援京师。谢安坚决推辞,说:“朝廷处置已定,兵甲没有缺漏,西藩适宜留下作为防备。”桓冲对佐吏感叹说:“谢安有庙堂之量,不熟悉将略。现在大敌将至,正游谈不暇,派遣那些没有经历世事少年抵抗他们,兵力又少又弱,天下事已可知,我恐怕要沦为异族了!”
冬,十月,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寿阳,俘虏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取郧城。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进攻他。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军队驻扎在洛涧,在淮河设栅以阻挡东晋军队。谢石、谢玄等在距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营,忌惮梁成,不敢前进。胡彬粮尽,暗中派遣使者告诉谢石等人说:“现在敌人势盛,粮食耗尽,恐怕不能再见到大军了!”秦人抓获使者,送给阳平公苻融。苻融派快马报告秦王苻坚说:“敌人少容易擒获,只担心他们逃跑,应该迅速前往!”苻坚于是留下大军在项城,率领轻骑兵八千,兼程赶赴寿阳与苻融会合。派遣尚书朱序来说服谢石等人,说“强弱形势不同,不如迅速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秦百万大军全部到达,确实难以与之对抗。现在趁着各路军队没有集结,应该迅速攻击;如果击败他们的前锋,那么他们士气已丧,就可以顺势破敌。”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非常恐惧,想不作战以消耗秦军。谢
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人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译谢琰劝谢石听从谢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遣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锐部队奔赴洛涧,距离洛涧还有十里时,梁成凭借洛涧布阵等待晋军。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大败梁成,斩杀梁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切断梁成的退路,秦军步兵骑兵崩溃,争相逃往淮河,士卒死亡一万五千人。俘虏秦扬州刺史王显等人,全部收缴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水陆并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眺望,看见晋军布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军,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一支劲敌,怎么能说是弱旅呢!”怅然若失,开始露出畏惧的神色。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暐起兵以复燕祚,暐不从。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丁亥,谢石等归建康,得秦乐工,能习旧声,于是宗庙始备金石之乐。乙未,以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通鉴-刘裕伐南燕之役
(义熙五年)三月,刘裕抗表伐南燕,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以为必克,劝裕行。裕以昶监中军留府事。谢裕,安之兄孙也。
初,苻氏之败也,王猛之孙镇恶来奔,以为临澧令。镇恶骑乘非长,关弓甚弱,而有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大事。或荐镇恶于刘裕,裕与语,说之,因留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镇恶信然。”即以为中军参军。
(四月)己巳,刘裕发建康,帅舟师自淮入泗。五月,至下邳,留船舰、辎重,步进至琅邪。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或谓裕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
南燕主超闻有晋师,引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别敕段晖帅兖州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
译秦军逼近肥水列阵,晋军无法渡河。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您率军深入敌境,却把阵地设在紧逼水边的地方,这是打算打持久战的策略,并非想速战速决。如果把阵地稍微后撤,让晋军得以渡河,以此决一胜负,不也很好吗!”秦军各位将领都说:“我军兵多,敌军兵少,不如遏制他们,使他们不能上岸,这样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须率领军队稍微后退,让他们渡到一半,我用铁骑逼进击杀他们,没有不胜利的!”苻融也认为这样是对的,于是指挥军队后退。秦军于是后退,无法再停止,谢玄、谢琰、桓伊等人率领军队渡河攻击他们。苻融骑快马巡视阵地,想要率领退却的士兵,马倒了,被晋军杀死,秦军于是溃败。谢玄等人乘胜追击,直到青冈。秦军大败,互相践踏而死的,遮蔽了原野,堵塞了河流。那些逃跑的人听到风声和鹤叫,都以为晋军将要到来,日夜不敢休息,在草丛中行走,露宿野外,加上饥饿和寒冷,死去的有十分之七八。起初,秦军稍微后退时,朱序在阵后喊道:“秦军败了!”众人于是大败奔逃。朱序因此与张天锡、徐元喜都来投奔晋军。缴获了秦王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以及仪仗服饰、器械、军用物资、珍宝、牲畜,多得无法计算,又收复了寿阳,俘虏了他们的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被流箭射中,单人匹马逃到淮北,非常饥饿,百姓中有送上饭食和猪腿的,苻坚吃了,赐给十匹帛、十斤绵。那人推辞说:“陛下厌弃安乐,自取危困。我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我的父亲,哪有儿子喂养父亲却要求报答的呢?”不顾苻坚的赏赐就离开了。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泪流满面。
这时,各路军队都溃散了,只有慕容垂率领的三万人独自保全,苻坚率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国家覆灭,天命人心都归向至尊,只是时运未到,所以隐藏踪迹罢了。现在秦主兵败,把性命托付给我,这是上天借机让我们恢复燕朝基业,此时不可错过,希望不要因为意气用事的小恩小惠而忘记社稷的重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以赤诚之心把性命托付给我,怎么能害他呢!上天如果抛弃他,还担心他不灭亡吗?不如保护他的危难来报答恩德,慢慢等待他的过失再图谋他!这样既不辜负往日的心意,又可以凭借道义取得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时吞并了燕国,秦国衰弱时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并非辜负往日的心意;兄长为什么得到了却不夺取,把数万军队拱手送给别人呢?”慕容垂说:“我过去不被太傅容纳,无处安身,逃命到秦国,秦主以国士的礼节对待我,恩惠礼遇到了极点。后来又被王猛出卖,无法自辩。只有秦主能明察,这恩德怎么能忘记呢!如果氐族的命运必然穷尽,我应当招抚关东,以恢复祖先的基业,关西终究不会是我的。”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应当继承恢复燕朝基业,这在图谶中已有记载。现在天时已到,还等待什么!如果杀死秦主,占据邺都,扬兵西进,三秦之地也不是苻氏所有的了!”慕容垂的亲信大多劝慕容垂杀死苻坚,慕容垂都不听从,把军队全部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扎在郧城,听说苻坚兵败,抛弃部下逃走了;到了荥阳,慕容德又劝说慕容暐起兵恢复燕朝基业,慕容暐不听从。
谢安收到驿站的信,知道秦军已经战败,当时正和客人下围棋,把信拿过来放在床上,毫无喜色,下棋像往常一样。客人问他,他慢慢回答说:“孩子们已经打败了敌人。”下完棋,回到内室,跨过门槛,不知不觉把木屐的齿都折断了。
丁亥日,谢石等人回到建康,得到了秦国的乐工,能演奏旧时的音乐,于是宗庙才开始具备金石之乐。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通鉴-刘裕伐南燕之役
(义熙五年)三月,刘裕上表讨伐南燕,朝廷议论都认为不可,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能攻克,劝刘裕出兵。刘裕让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谢裕,是谢安的兄长的孙子。
起初,苻氏战败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来投奔,被任命为临澧令。王镇恶不擅长骑马射箭,力气也很弱,但有谋略,善于果断决断,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向刘裕推荐王镇恶,刘裕与他交谈,很赏识他,于是留他住宿。第二天早晨,刘裕对参佐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如此。”立即任命他为中军参军。
(四月)己巳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留下船舰、辎重,步行进军到琅邪。所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山的险要,或者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仅没有功效,将无法自行回国,怎么办?”刘裕说:“我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鲜卑人贪婪,不知道长远计策,进则贪图掠夺,退则吝惜禾苗,认为我军孤军深入,不能持久,不过前进占据临朐,后退守卫广固,一定不能守住险要、实行清野,我敢为各位保证。”
南燕君主慕容超听说有晋军,召集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吴兵轻捷果敢,利于速战,不可与之争锋。应当占据大岘山,使他们不能进入,拖延时间,挫败他们的锐气,然后慢慢挑选精锐骑兵两千,沿着海岸向南,切断他们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着山东南下,前后夹击,这是上策。各命令守宰依
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馀悉焚荡,芟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曰:“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吾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鲜自蹙弱乎!不如纵使入岘,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必若此,亡无日矣!”太尉桂林王镇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为岘,自弃险固也。”超不从。镇出,谓韩讠卓曰:“主上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超闻之,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戌,修城隍,简士马,以待之。
译凭借险要地势来固守,清点物资储备之外,其余全部焚烧毁坏,铲除庄稼禾苗,使敌人无法获取补给。那些客军没有粮食,求战不得,一两个月之间,就可以坐而制胜,这是中策。如果放任贼兵进入岘山,出城迎战,这是下策。”高超说:“今年岁星位于齐地,从天道推算,不战自胜。客军与主军形势不同,从人事来说,他们远道而来疲惫困顿,势头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拥有富庶的百姓,铁骑万群,麦禾遍布田野,为什么要铲除禾苗、迁移百姓,白白削弱自己呢!不如放任他们进入岘山,用精锐骑兵践踏他们,还担心什么不能取胜!”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不被采纳,退下后对五楼说:“如果一定这样,国家灭亡没有几天了!”太尉桂林王镇说:“陛下如果认为骑兵在平地上有利,应当出岘山迎战,战不胜还可以退守,不应该放任敌人进入岘山,自己抛弃险要坚固的地势。”高超不听从。镇出来后,对韩讠卓说:“主上既不能迎战击退敌人,又不肯迁移百姓实行坚壁清野,把敌人引入腹地,坐等被攻围,酷似刘璋了。今年国家灭亡,我必定为此而死。你是中原人士,又要被刺上纹身了。”高超听说后,大怒,逮捕镇关进监狱。于是征调莒、梁父的戍卒,修缮城墙护城河,挑选士兵战马,以等待敌人。
刘裕过大岘,燕兵不出。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东莞。超先遣公孙五楼、贺赖卢及左将军段晖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闻晋兵入岘,自将步骑四万往就之,使五楼帅骑进据巨蔑水。前锋孟龙符与战,破之,五楼退走。裕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进,与燕兵战于临朐南,日向昃,胜负犹未决。参军胡藩言于裕曰:“燕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所以破赵也。”裕遣藩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向弥潜师出燕兵之后,攻临朐,声言轻兵自海道至矣,向弥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惊,单骑就段晖于城南。裕因纵兵奋击,燕众大败,斩段晖等大将十馀人,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辇及豹尾。裕乘胜逐北至广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众入保小城。裕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于是因齐地粮储,悉停江、淮漕运。
超遣尚书郎张纲乞师于秦,赦桂林王镇,以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谢之,且问计焉。镇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闻秦人自有内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犹愈乎!”司徒乐浪王惠曰:“不然。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安得不来相救!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尚书令韩范为燕、秦所重,宜遣乞师。”超从之。
秋,七月,加刘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逾城来降,裕以为行参军。尊、苗皆超所委任以为腹心者也。
或谓裕曰:“张纲有巧思,若得纲使为攻具,广固必可拔也。”会纲自长安还,太山太守申宣执之,送于裕。裕升纲于楼车,使周城呼曰:“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裕辄潜遣兵夜迎之,明日,张旗鸣鼓而至,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者,日以千数。围城益急,张华、封恺皆为裕所获,超请割大岘以南地为藩臣,裕不许。
秦王兴遣使谓裕曰:“慕容氏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秦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进。”裕呼秦使者谓曰:“语汝姚兴:我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闻有秦使,驰入见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善详,去何遽尔答之!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自张大之辞也。晋师不出,为日久矣。羌见伐齐,始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九月)秦王兴自将击夏王勃勃,至贰城,遣安远将军姚详等分督租运。勃勃乘虚奄至,兴惧,欲轻骑就详等。右仆射韦华曰:“若銮舆一动,众心骇惧,必不战自溃,详营亦未必可至也。”兴与勃勃战,秦兵大败,将军姚榆生为勃勃所擒,左将军姚文宗等力战,勃勃乃退,兴还长安。勃勃复攻秦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皆拔之,徙七千馀家于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领幽州牧以镇之。
初,兴遣卫将军姚强帅步骑一万,随韩范往就姚绍于洛阳,并兵以救南燕,及为勃勃所败,追强兵还长安。韩范叹曰:“天灭燕矣!”南燕尚书张俊自长安还,降于刘裕,因说裕曰:“燕人所恃者,谓韩范必能致秦师也,今得范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范为散骑常侍,且以书招之,长水校尉王蒲劝范奔秦,范曰
译刘裕军队越过大的岘山,燕军没有出动。刘裕举起手指向天空,喜悦的神情显露在脸上。左右侍从说:“您还没有见到敌人就预先高兴,这是为什么呢?”刘裕说:“军队已经越过险要之地,士兵有了必死的决心;剩余的粮食堆积在田亩间,人们没有匮乏的担忧。敌人已经落入我的掌握之中了。”六月己巳日,刘裕到达东莞。慕容超先前派遣公孙五楼、贺赖卢以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驻扎在临朐,听说晋军进入岘山,便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四万人前往会合,让公孙五楼率领骑兵前进占据巨蔑水。前锋孟龙符与燕军交战,击败了对方,公孙五楼退走。刘裕用四千辆战车作为左右两翼,车轮并行缓慢前进,与燕军在临朐南面交战,太阳偏西,胜负仍然没有决定。参军胡藩对刘裕说:“燕军全部兵力出战,临朐城中的留守兵力一定很少,希望用奇兵从小路夺取他们的城池,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能打败赵国的原因。”刘裕派遣胡藩以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向弥秘密出兵到燕军后方,攻打临朐,扬言轻装部队从海路到了,向弥穿上铠甲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了临朐。慕容超大惊,单人单骑到城南去会见段晖。刘裕趁机放纵士兵奋力攻击,燕军大败,斩杀段晖等大将十余人,慕容超逃回广固,缴获了他的玉玺、车驾以及豹尾仪仗。刘裕乘胜追击逃敌直到广固,丙子日,攻克了广固的大城,慕容超收拢残兵退守小城。刘裕修筑长长的围墙防守它,围墙高三丈,挖掘三重壕沟;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选拔贤能俊杰,华夏和夷狄都非常高兴。于是利用齐地的粮食储备,全部停止了江淮地区的漕运。
慕容超派遣尚书郎张纲向秦国请求援军,赦免了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接见他,向他道谢,并且向他询问计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系于一人。现在陛下亲自统领六军,战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听说秦人自有内部祸患,恐怕没有空闲分兵救人。散兵回来的还有数万,应该拿出全部金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天命帮助我们,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是这样,死也是美好的,比起闭门等待灭亡,不还是更好吗!”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是这样。晋军乘胜而来,气势百倍,我们用败军之卒抵挡他们,不是很难吗!秦国虽然与赫连勃勃相持,不足以成为祸患;况且与我们分据中原,形势如同唇齿相依,怎么能不来相救!只是不派遣大臣就不能得到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秦两国所看重,应该派遣他请求援军。”慕容超听从了他的建议。
秋,七月,加封刘裕为北青州、冀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以及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越城墙来投降,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所委任作为心腹的人。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巧妙的构思,如果得到张纲让他制造攻城器械,广固一定可以攻克。”恰逢张纲从长安回来,太山太守申宣抓住了他,送给刘裕。刘裕把张纲升到楼车上,让他绕着城墙呼喊说:“刘勃勃大破秦军,没有兵力来相救。”城中没有人不惊慌失色。江南每次发兵以及派遣使者到广固,刘裕就秘密派遣军队在夜间迎接他们,第二天,张旗鸣鼓而至,北方的百姓拿着兵器背着粮食归附刘裕的,每天以千人数计算。围城更加紧急,张华、封恺都被刘裕抓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山以南的土地作为藩属臣下,刘裕不允许。
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们是邻邦友好,现在晋军攻击他们很急,秦国已经派遣十万铁骑驻扎在洛阳;晋军如果不撤退,我就长驱直入。”刘裕叫来秦国的使者对他说:“告诉你们姚兴:我攻克燕国之后,休兵三年,将要夺取关中、洛阳。现在如果能自己送上门来,就可以快点来!”刘穆之听说有秦国的使者,骑马进入见刘裕,而秦国的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所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备他说:“平时事情无论大小,一定给予预先谋划,这件事应该好好详察,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回答!这话不足以威慑敌人,只足以激怒他们。如果广固没有攻下,羌人突然到来,不知道用什么来对付他们?”刘裕笑着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你所能理解的,所以不告诉你。用兵贵在神速,他们如果确实能来救援,一定害怕我知道,难道会先派遣使者,预先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自我夸大的言辞。晋军不出兵,已经很久了。羌人看到讨伐齐国,才开始内心恐惧。自保尚且来不及,怎么能救人呢!”
(九月)秦王姚兴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夏王赫连勃勃,到达贰城,派遣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督运租税粮草。赫连勃勃乘虚突然到来,姚兴害怕,想要轻骑去会见姚详等人。右仆射韦华说:“如果车驾一动,众人心惊害怕,必定不战自溃,姚详的营垒也未必能到达。”姚兴与赫连勃勃交战,秦军大败,将军姚榆生被赫连勃勃擒获,左将军姚文宗等人奋力作战,赫连勃勃才退去,姚兴回到长安。赫连勃勃又攻打秦国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都攻克了,迁徙七千多户人家到大城,任命他的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来镇守那里。
起初,姚兴派遣卫将军姚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跟随韩范前往洛阳会见姚绍,合并兵力来救援南燕,等到被赫连勃勃打败,追令姚强的军队返回长安。韩范感叹说:“上天要灭亡燕国了!”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回来,向刘裕投降,于是劝说道:“燕人所依仗的,是说韩范一定能招致秦军,现在得到韩范来展示给他们看,燕国一定投降了。”刘裕于是上表任命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抚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投奔秦国,韩范说
:“刘裕起布衣,灭桓玄,复晋室;今兴师伐燕,所向崩溃,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则秦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于裕。裕将范循城,城中人情离沮。或劝燕主超诛范家,超以范弟讠卓尽忠无贰,并范家赦之。
译刘裕出身平民,消灭了桓玄,恢复了晋朝社稷;如今出兵讨伐后燕,所到之处敌军崩溃,这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后燕灭亡,那么后秦就是下一个目标了,我不能再次受辱。”于是向刘裕投降。刘裕将要包围城池,城内人心离散沮丧。有人劝燕主慕容超诛杀范家的亲属,慕容超因为范循的弟弟范讠卓尽忠没有二心,一并赦免了范家的亲属。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张纲为裕造攻具,尽诸奇巧。超怒,县纲母于城上,支解之。
(义熙)六年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乙卯,超与宠姬魏夫人登城,见晋兵之盛,握手对泣。韩讠卓谏曰:“陛下遭堙厄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士民之志,而更为儿女子泣邪!”超拭目谢之。尚书令董铣劝超降,超怒,囚之。
(二月,癸未)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击晋兵,不能却。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继。超辇而登城,尚书悦寿说超曰:“今天助寇为虐,战士调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舜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
丁亥,刘裕悉众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裕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四面急攻之。悦寿开门纳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逾城突围出走,追获之。裕数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裕忿广固久不下,欲尽坑之,以妻女以赏将士。韩范谏曰:“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之望矣。”裕改容谢之,然犹斩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馀,夷其城隍,送超诣建康,斩之。
○通鉴-韦睿求钟离之役
(天监六年)魏中山王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众数十万攻钟离。钟离城北阻淮水,魏人于邵阳洲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英据南岸攻城,大眼据北岸立城,以通粮运。城中众才三千人,昌义之督帅将士,随方抗御。魏人以车载土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堑满,冲车所撞,城土辄颓,义之用泥补之,冲车虽入而不能坏。魏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魏人死者与城平。
二月,魏主召英使还,英表称:“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霁,城必可克,愿少赐宽假。”魏主复赐诏曰:“彼土蒸湿,无宜久淹。势虽必取,乃将军之深计,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忧也。”英犹表称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绍诣英议攻取形势。绍见钟离城坚,劝英引还,英不从。
上命豫州刺史韦睿将兵救钟离,受曹景宗节度。睿自合肥取直道,由阴陵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兵盛,多劝睿缓行。睿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魏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上豫敕曹景宗曰:“韦睿,卿之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睿,礼甚谨。上闻之,曰:“二将和,师必济矣。”
景宗与睿进顿邵阳洲,睿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去魏城百馀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走马步地,计马足以赋功,比晓而营立。魏中山王英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人望之夺气。景宗虑城中危惧,募军士言文达等潜行水底,赍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杨大眼勇冠军中,将万馀骑来战,所向皆靡。睿结车为陈,大眼聚骑围之,睿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甚众。矢贯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帅众来战,睿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乃退。魏师复夜来攻城,飞矢雨集。睿子黯请下城以避箭,睿不许。军中惊,睿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牧人过淮北伐刍稾者,皆为杨大眼所略,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馀人,于大眼城南数里筑垒,大眼来攻,景宗击却之。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有抄掠者,皆为草所获,是后始得纵刍牧。
上命景宗等豫装高舰,使与魏桥等,为火攻之计。令景宗与睿各攻一桥:睿攻其南,景宗攻其
译冬季,十月,段宏从北魏投奔到刘裕那里。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械,穷尽了各种奇巧的设计。慕容超愤怒,将张纲的母亲悬挂在城楼上,肢解了她。
(义熙)六年春季,正月,甲寅初一,南燕君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楼上朝见群臣。乙卯日,慕容超与宠爱的妃子魏夫人登上城墙,看到晋军声势浩大,两人握手相对哭泣。韩范劝谏说:“陛下遭遇困厄的命运,正应当努力自强以鼓舞士兵百姓的斗志,怎么反而像小孩子和女人一样哭泣呢!”慕容超擦去眼泪向他道歉。尚书令董铣劝慕容超投降,慕容超愤怒,将他囚禁起来。
(二月,癸未日)南燕的贺赖卢、公孙五楼挖掘地道出击晋军,不能击退他们。城池长久封闭,城中男女患脚气病而行动不便的超过一半,出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坐着轿子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谏慕容超说:“现在上天帮助寇贼作恶,战士疲惫消瘦,独自坚守这座孤城,绝望于外援,天时和人事都可以知道了。如果天命有终结的时候,尧、舜也会退位,陛下难道可以不考虑变通的计策吗!”慕容超叹息说:“国家的废兴,是命运决定的。我宁愿拔剑而死,也不能带着玉璧(表示投降)而活!”
丁亥日,刘裕率领全部军队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不利于出兵。”刘裕说:“我前往,他们灭亡,为什么不利!”四面紧急攻城。悦寿打开城门接纳晋军,慕容超与左右几十名骑兵翻越城墙突围逃跑,被追上抓获。刘裕列举他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罢了。刘裕愤恨广固长久不能攻下,想要把城里的人全部活埋,把妻女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室南迁,中原动荡,士人百姓没有援助,强者就依附他们,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他们尽力。他们都是士大夫旧族,先帝的遗民;现在王师前来吊唁讨伐却把他们全部活埋,让他们到哪里去呢!我私下担心西北的人再也没有复苏的希望了。”刘裕改变脸色向他道歉,但还是斩杀了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家口一万多人,铲平城墙护城河,押送慕容超到建康,斩首。
○通鉴-韦睿求钟离之役
(天监六年)北魏中山王元英与平东将军杨大眼等率领几十万军队攻打钟离。钟离城北面依托淮水,北魏人在邵阳洲两岸架设桥梁,树立数百步长的栅栏,跨越淮水形成通道。元英占据南岸攻城,杨大眼占据北岸建立营垒,以保障粮运。城中只有三千人,昌义之督率将士,根据情况抵抗防御。北魏人用车载土填平壕沟,让士兵背着土跟随,严密的骑兵在后面催促。有人来不及返回的,就用土压死他们。不久壕沟填满,冲车撞击,城墙泥土就崩塌,昌义之用泥修补,冲车虽然撞入但不能破坏城墙。北魏人昼夜苦攻,分班替换,摔下来又爬上去,没有退却的。一天战斗几十次,前后杀伤数以万计,北魏人的尸体与城墙一样高。
二月,北魏皇帝召元英回来,元英上表说:“臣志在消灭逃窜的寇贼,但自从月初以来,连绵大雨不停,如果三月天晴,城池一定能攻克,希望稍微宽限时间。”北魏皇帝又下诏说:“那里土地潮湿闷热,不宜长久滞留。形势虽然必定能取胜,这是将军的深谋远虑,但军队久战力量衰竭,也是朝廷所担忧的。”元英仍然上表称必定能攻克,北魏皇帝派遣步兵校尉范绍到元英那里商议攻取的形势。范绍看到钟离城墙坚固,劝元英撤退,元英不听从。
皇上命令豫州刺史韦睿率兵救援钟离,受曹景宗节制。韦睿从合肥取直路,经由阴陵大泽行进,遇到涧谷,就架设浮桥让军队渡过。人们害怕北魏军队强大,大多劝韦睿慢行。韦睿说:“钟离现在挖洞居住,背着门汲水,驾车奔驰士兵奔跑,还担心落后,何况慢行呢!北魏人已经落入我们的腹中,你们不用担心。”十天到达邵阳。皇上预先告诫曹景宗说:“韦睿,是你家乡的望族,应当好好尊敬他!”曹景宗见到韦睿,礼节非常恭敬。皇上听说后,说:“两位将领和睦,军队必定成功。”
曹景宗与韦睿进军驻扎在邵阳洲,韦睿在曹景宗营前二十里连夜挖掘长壕沟,树立鹿角,截断洲地建立营垒,距离北魏城池一百多步。南梁太守冯道根,能够骑马丈量土地,计算马步来分配工程,天亮时营垒建成。北魏中山王元英大惊,用手杖击打地面说:“这是什么神人啊!”曹景宗等人的铠甲兵器精良崭新,军容非常盛大,北魏人望见他们士气沮丧。曹景宗担心城中危急恐惧,招募军士言文达等人潜入水底,携带诏书进入城中,城中才知道有外援,勇气百倍。
杨大眼勇冠军中,率领一万多骑兵来战,所向披靡。韦睿连接车辆作为阵型,杨大眼聚集骑兵包围他们,韦睿用两千张强弩同时发射,箭矢穿透铠甲射中身体,杀伤很多。箭射穿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退走。第二天早晨,元英亲自率领军队来战,韦睿乘坐素木车,手持白角如意指挥军队。一天交战几次,元英才退去。北魏军队又连夜来攻城,飞箭如雨般密集。韦睿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矢,韦睿不允许。军中惊慌,韦睿在城上大声呵斥,才安定下来。牧人过淮河北岸砍伐柴草的,都被杨大眼掠走,曹景宗招募勇敢士兵一千多人,在杨大眼城南几里处修筑堡垒,杨大眼来攻,曹景宗击退了他。堡垒建成,派别将赵草守卫,有抄掠的人,都被赵草抓获,此后才开始能够放牧牲畜。
皇上命令曹景宗等人预先装备高大的战舰,使它们与北魏的桥梁等高,作为火攻的计策。命令曹景宗与韦睿各攻一座桥:韦睿攻南岸,曹景宗攻北
北。三月,淮水瀑涨六七尺。睿使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乘斗舰竞发,击魏洲上军尽殪。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烟尘晦冥,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道根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军大溃。英见桥绝,脱身弃城走,大眼亦烧营去,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者十馀万,斩首亦如之。睿遣报昌义之,义之悲喜,不暇答语,但叫曰:“更生!更生!”诸军逐北至濊水上,英单骑入梁城,缘淮百馀里,尸相枕藉,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胜计。
译向北进军。三月,淮水暴涨六七尺。韦睿派遣冯道根与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人,乘坐战船竞相出发,攻击魏军在洲上的军队,将其全部歼灭。又另派小船装载草料,浇上油脂,随后焚烧魏军的桥梁。风助火势,烈焰熊熊,烟尘弥漫,天色昏暗,敢死之士拔除栅栏、砍断桥梁,水流又湍急,顷刻之间,桥梁和栅栏都被毁尽。冯道根等人全都亲自搏杀,士兵们奋勇作战,喊杀声震动天地,无不以一当百,魏军大败溃逃。萧英见桥梁被断,脱身抛弃城池逃跑,王足也烧毁营垒离去,各营垒相继土崩瓦解,魏军丢弃兵器铠甲争相跳入水中,死者十余万人,斩首数量也与此相当。韦睿派人报告昌义之,昌义之悲喜交加,来不及回答,只是喊道:“再生!再生!”各路军队追击溃兵至濊水之上,萧英单人匹马逃入梁城,沿淮河一百多里,尸体纵横交错,生擒五万人,收缴的物资粮食、器械堆积如山,牛马驴骡多得无法计算。
义之德景宗及睿,请二人共会,设钱二十万,官赌之。景宗掷得雉;睿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景宗与群帅争先告捷,睿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诏增景宗、睿爵邑,义之等受赏各有差。
○通鉴-高欢沙苑之战
(大同三年闰九月)东魏丞相欢将兵二十万自壶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将兵三万出河南。时关中饥,魏丞相泰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五十馀日,闻欢将济河,乃引兵入关,高敖曹遂围恒农。欢右长史薛琡言于欢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今敖曹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黑獭何忧不降!愿勿渡河。”侯景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不从,自蒲津济河。
丞相泰遣使戒华州刺史王罴,罴语使者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欢至冯翊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罴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欢知不可攻,乃涉洛,军于许原西。泰至渭南,征诸州兵,皆未会。欲进击欢,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更西以观其势。泰曰:“欢若至长安,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度渭,辎重自渭南夹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东魏军六十里。诸将皆惧,宇文深独贺。泰问其故,对曰:“欢镇抚河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渡河,非众所欲,独欢耻失窦泰,愎谏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一节,发王罴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遣须昌县公达奚武觇欢军,武从三骑,皆效欢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
欢闻泰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兵且至,泰召诸将谋之。开府仪同三司李弼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可先据以待之。”泰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为右拒,赵贵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晡时,东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曰:“黑獭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巢穴既倾,则黑獭不战成擒矣。”欢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曰:“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彭乐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从之。
东魏兵望见魏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鸣鼓,士皆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等帅铁骑横击之,东魏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泰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耿令贵杀伤多,甲裳尽赤,泰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之勇,何必数级!”彭乐乘醉深入魏陈,魏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船去岸远,欢跨橐驼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馀人,馀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言于欢曰:“黑獭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以告娄妃,妃曰:“设如其言,景岂有还理!得黑獭而失景,何利之有!”欢乃止。
魏加丞相泰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
译义之的德行,景宗和睿请求两人共同聚会,拿出二十万钱,由官府主持赌博。景宗掷出了“雉”;睿慢慢掷出了“卢”,随即取出一颗骰子翻过来,说:“真是奇怪的事!”于是赌局停止。景宗与各位将领争先恐后地报告胜利,只有睿独自排在后面,世人尤其因此认为他贤德。下诏增加景宗、睿的爵位和封地,义之等人受到的赏赐各有不同。
○通鉴-高欢沙苑之战
(大同三年闰九月)东魏丞相高欢率领二十万大军从壶口奔赴蒲津,派遣高敖曹率领三万军队出河南。当时关中饥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所率领的将士不满万人,在恒农驻扎了五十多天,听说高欢将要渡河,于是率军进入关中,高敖曹于是包围了恒农。高欢的右长史薛琡对高欢说:“西边的贼人连年饥荒,所以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陕州,想要夺取仓库里的粮食。现在高敖曹已经包围了陕城,粮食无法运出。只要在各个道路布置军队,不要与他们在野外交战,等到麦子成熟的时候,他们的百姓自然会因为饥饿而死,宝炬、黑獭(宇文泰)还愁不投降吗!希望不要渡河。”侯景说:“这次出兵,形势极大,万一不顺利,突然难以收场。不如分为两军,相继前进,前军如果获胜,后军全力支援;前军如果失败,后军承接其后。”高欢没有听从,亲自从蒲津渡河。
丞相宇文泰派遣使者告诫华州刺史王罴,王罴对使者说:“老罴(熊)挡在路上躺着,貉子怎么能过去!”高欢到达冯翊城下,对王罴说:“为什么不早点投降!”王罴大声呼喊说:“这座城是王罴的坟墓,生死都在这里。想死的就过来!”高欢知道无法攻克,于是渡过洛水,在许原西边扎营。宇文泰到达渭南,征召各州的军队,都没有会合。想要进军攻击高欢,各位将领因为敌众我寡,请求等待高欢再向西进发以观察他的态势。宇文泰说:“高欢如果到达长安,那么人心就会大乱;现在趁着他们远来新到,可以攻击。”于是就在渭水建造浮桥,命令士兵携带三天的粮食,轻装骑兵渡过渭水,辎重从渭南沿着渭水向西行进。冬季,十月,壬辰日,宇文泰到达沙苑,距离东魏军队六十里。各位将领都感到恐惧,只有宇文深独自祝贺。宇文泰问他原因,回答说:“高欢镇守安抚河北,很得人心。凭借这一点自我防守,不容易图谋。现在孤军渡河,不是众人所愿,只是高欢耻于失去窦泰,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而来,这就是所谓的愤怒之师,可以一战擒获。事理显而易见,为什么不祝贺!希望借给我符节,发动王罴的军队截断他们的退路,使他们一个不留。”宇文泰派遣须昌县公达奚武侦察高欢的军队,达奚武带着三个骑兵,都模仿高欢将士的衣服,傍晚时分,距离军营几百步下马,暗中听到了他们的军号,于是上马巡视军营,像夜间警戒的人一样,有不符合规定的,常常鞭打他们,详细了解了敌情后返回。
高欢听说宇文泰到来,癸巳日,率军与他会合。侦察骑兵报告高欢的军队即将到达,宇文泰召集各位将领商议。开府仪同三司李弼说:“敌人众多我们人少,不能在平原布阵,这里东边十里有渭曲,可以先占据以等待他们。”宇文泰听从了他的建议,背靠渭水东西布阵,李弼为右翼,赵贵为左翼,命令将士都把武器藏在芦苇丛中,约定听到鼓声就起身。傍晚时分,东魏军队到达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举说:“黑獭倾全国之力而来,想要决一死战,就像疯狗一样,或许能咬人。况且渭曲芦苇深密土地泥泞,无法施展力量,不如慢慢与他们相持,秘密分派精锐部队直接袭击长安,巢穴一旦倾覆,那么黑獭不战就能擒获了。”高欢说:“放火焚烧他们,怎么样?”侯景说:“应当活捉黑獭给百姓看,如果在众人中烧死,谁还会相信!”彭乐气势汹汹地请求战斗,说:“我们人多敌人少,一百个人抓一个,还担心不能取胜吗!”高欢听从了他的建议。
东魏军队看到西魏军队人少,争相前进攻击,不再保持行列。军队即将交战,丞相宇文泰敲响战鼓,士兵们都奋起,于谨等六军与他们合战,李弼等率领铁骑横向冲击,东魏军队被截断为二,于是大败。李弼的弟弟李檦,身材矮小但勇敢,每次跃马冲阵,隐藏在鞍甲之中,敌人看见都说:“避开这个小孩!”宇文泰感叹说:“胆识决断如此,何必是八尺高的身躯!”征虏将军武川人耿令贵杀伤敌人很多,铠甲和衣服都染红了,宇文泰说:“看他的铠甲衣服,足以知道令贵的勇敢,何必数人头!”彭乐乘着酒意深入西魏军阵,西魏人刺中了他,肠子流出来,他把肠子塞回去继续战斗。丞相高欢想要收兵再战,派张华原拿着名册巡视军营清点士兵,没有人应答,回来报告高欢说:“士兵都离开了,军营都空了!”高欢还是不肯离开。阜城侯斛律金说:“军心离散,不能再用了,应该急忙向河东撤退!”高欢坐在马鞍上没有动,斛律金用鞭子抽打马,高欢才驰马离去,夜晚,渡过黄河,船离岸远,高欢骑着骆驼靠近船,才得以渡河。损失甲士八万人,丢弃铠甲兵器十八万。丞相宇文泰追击高欢到河边,挑选留下甲士两万余人,其余全部释放回去。都督李穆说:“高欢已经吓破了胆,迅速追击他,可以抓获。”宇文泰没有听从,回军到渭南,征召的军队刚刚到达,于是在战场每人种一株柳树以表彰武功。
侯景对高欢说:“黑獭新胜而骄傲,一定不设防备,希望给我两万精锐骑兵,直接去抓他。”高欢把这话告诉了娄妃,娄妃说:“假如像他说的,侯景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得到黑獭而失去侯景,有什么好处!”高欢于是作罢。
西魏加封丞相宇文泰为柱国大将军,李弼等十二位将领都进爵增加封地各有不同。
高敖曹
○通鉴-宇文泰北邙之战
(大同九年)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取吏部郎崔暹之妹,既而弃之,由是与暹有隙。仲密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党,高澄奏令改选;暹方为澄所宠任,仲密疑其构己,愈恨之。仲密后妻李氏艳而慧,澄见而悦之,李氏不从,衣服皆裂,以告仲密,仲密益怨。寻出为北豫州刺史,阴谋外叛。丞相欢疑之,遣镇城奚寿兴典军事,仲密但知民务。仲密置酒延寿兴,伏壮士,执之,二月,壬申,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为侍中、司徒。
欢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将杀之,高澄匿暹,为之固请,欢曰:“我匄其命,须与苦手。”澄乃出暹,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元康为之言于欢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它人!”欢乃释之。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报之;季式走告欢,欢待之如旧。
魏丞相泰帅诸军以应仲密,以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驱,至洛阳,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柏谷,拔之;三月,壬申,围河桥南城。东魏丞相欢将兵十万至河北,泰退军瀍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以小艇百馀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欢渡河,据邙山为陈,不进者数日。泰留辎重于瀍曲,夜,登邙山以袭欢。候骑白欢曰:“贼距此四十馀里,蓐食乾饮而来。”欢曰:“自当渴死!”乃正阵以待之。戊申,黎明,泰军与欢军遇。东魏彭乐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营。人告彭乐叛,欢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使来告捷,虏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击魏,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
欢使彭乐追泰,泰窘,谓乐曰:“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从其言,获泰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曰:“黑獭漏刃,破胆矣!”欢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令伏诸地,亲捽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齘良久。乐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背,因以赐之。明日,复战,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击东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欢。欢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欢曰:“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曰:“儿小,愿用兄!”欢许之。兴庆拒战,矢尽而死。
东魏军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欢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拔胜以攻之。胜识欢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欢气殆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傍射胜,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射胜马,毙之。比副马至,欢已逸去。胜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呼,独入敌中,锋刃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前者死伤相继。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
左军赵贵等五将战不利,东魏兵复振。泰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兵遂遁,东魏兵追之;独孤信、于谨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诸军由是得全。若于惠夜引去,东魏兵追之;惠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关,屯渭上。
欢进至陕,泰使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言于欢曰:“混壹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
译○通鉴-宇文泰北邙之战
(大同九年)东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娶了吏部郎崔暹的妹妹,不久便休弃了她,因此与崔暹有了嫌隙。高仲密选拔御史,多用他的亲戚同乡,高澄上奏命令改选;崔暹正受高澄宠信任用,高仲密怀疑是崔暹在背后构陷自己,更加怨恨他。高仲密的后妻李氏艳丽聪慧,高澄见到后很喜欢她,李氏不肯顺从,撕破了衣服,把这事告诉高仲密,高仲密更加怨恨。不久,高仲密出任北豫州刺史,暗中策划向外叛逃。丞相高欢怀疑他,派遣镇城奚寿兴掌管军事,高仲密只负责民事。高仲密设宴招待奚寿兴,埋伏壮士,将其抓获。二月壬申日,高仲密以虎牢关叛变,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为侍中、司徒。
高欢认为高仲密叛变是因为崔暹,打算杀他,高澄藏匿了崔暹,为他极力请求。高欢说:“我求饶他的命,必须交给我亲手处置。”高澄于是放出崔暹,并对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说:“你让崔暹挨了杖刑,我们就不再相见。”陈元康向高欢进言说:“大王正要把天下交给大将军,大将军连一个崔暹都不能免其杖刑,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高欢于是释放了崔暹。
高季式在永安戍守,高仲密派人送信通知他;高季式跑去告诉高欢,高欢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领各军响应高仲密,任命太子少傅李远为前锋,到达洛阳,派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攻打柏谷,攻克了它;三月壬申日,包围河桥南城。东魏丞相高欢率领十万军队到达河北,宇文泰退军到瀍水岸边,在上游放火船以焚烧河桥。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张亮用小艇一百多艘装载长锁,等待火船快要到达时,用钉子钉住,把锁链拉向岸边,河桥于是得以保全。
高欢渡过黄河,占据邙山布阵,几天没有前进。宇文泰把辎重留在瀍水弯曲处,夜里登上邙山袭击高欢。侦察骑兵报告高欢说:“敌军距离这里四十多里,带着干粮饮水而来。”高欢说:“他们自然会渴死!”于是整顿阵势等待他们。戊申日,黎明时分,宇文泰的军队与高欢的军队相遇。东魏彭乐率领数千骑兵作为右翼,冲击西魏军队的北翼,所到之处溃败,于是驰入西魏军营。有人报告说彭乐叛变,高欢非常愤怒。不久西北方向尘土扬起,彭乐的使者来报告胜利,俘虏了西魏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柬、蜀郡王荣宗、江夏王升、巨鹿王阐、谯郡王亮、詹事赵善以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众将领乘胜攻击西魏,大破西魏军,斩首三万余级。
高欢派彭乐追击宇文泰,宇文泰陷入困境,对彭乐说:“你不是彭乐吗?痴汉!今天没有我,明天难道还有你吗!为什么不赶紧回营,收取你的金银财宝!”彭乐听从他的话,获得宇文泰的金带一袋后返回,对高欢说:“黑獭(宇文泰)漏网,已经吓破了胆!”高欢虽然高兴他获胜,但愤怒他放跑了宇文泰,命令他趴在地上,亲自揪住他的头,连连顿地,并数落他在沙苑之战的失败,举起刀刃将要砍下的有三回,咬牙切齿了很久。彭乐说:“请求五千骑兵,再为您擒获他。”高欢说:“你放走他是什么意思?还说再擒获他!”命令取三千匹绢压在彭乐背上,因此赐给他。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泰为中军,中山公赵贵为左军,领军若干惠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力攻击东魏,大破东魏军,全部俘虏其步兵。高欢丢失了马,赫连阳顺下马把马交给高欢。高欢上马逃跑,跟随的步骑兵七人,追兵赶到,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快走,兴庆腰上有百箭,足以杀百人。”高欢说:“事情成功,任命你为怀州刺史;如果死了,任用你的儿子!”尉兴庆说:“儿子小,希望任用哥哥!”高欢答应了他。尉兴庆抵抗战斗,箭射完后死去。
东魏军士有逃奔西魏的,报告了高欢所在的地方,宇文泰招募勇敢之士三千人,都拿着短兵器,配给大都督贺拔胜去攻击他。贺拔胜在人群中认出了高欢,拿着长矛与十三名骑兵追逐他,奔驰数里,矛刃几乎刺到,于是叫他的字说:“贺六浑,贺拔破胡一定要杀你!”高欢几乎气绝,河州刺史刘洪徽从旁边射贺拔胜,射中他的两匹战马,武卫将军段韶射贺拔胜的马,马死了。等到备用马赶到,高欢已经逃脱。贺拔胜感叹说:“今天没有拿弓箭,是天意啊!”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贵,大声呼喊,独自冲入敌阵,刀枪乱下,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不久他挥舞着刀返回。像这样几次,挡在耿令贵前面的敌人死伤相继。于是他对左右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如此。如果不能杀贼,又不被贼所伤,与逐坐人有什么区别!”
左军赵贵等五将作战不利,东魏军队再次振作。宇文泰与他们交战,又不利。恰逢天黑,西魏军队于是撤退,东魏军队追击;独孤信、于谨收集散兵从后面攻击他们,追兵惊扰,西魏各军因此得以保全。若干惠夜里撤走,东魏军队追击他;若干惠慢慢下马,回头命令厨师做饭,吃完后,对左右说:“在长安死,在这里死,有什么不同吗?”于是竖起旗帜吹号角,收集散兵慢慢返回;追骑怀疑有伏兵,不敢逼近。宇文泰于是进入函谷关,驻扎在渭水岸边。
高欢进军到陕县,宇文泰派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等人抵抗他。行台郎中封子绘对高欢说:“统一东西,正在今天。从前魏太祖平定汉中,不乘胜夺取巴、蜀,失误在于迟疑,后悔莫及。希望
大王不以为疑。”欢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不从,使刘丰生将数千骑追泰,遂东归。
译大王不要因此产生疑虑。”高欢非常赞同他的观点,召集各位将领商议是否继续进军,大家都认为“野外没有青草,人马疲惫瘦弱,不可以长途追击。”陈元康说:“两方雄主相互争斗,已经很长时间了。如今侥幸取得大胜,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时机不可错过,应当乘胜追击。”高欢说:“如果遇到伏兵,我该怎么办?”陈元康说:“大王之前在沙苑战败,对方都没有设伏;如今他们溃败到这种地步,哪里还能深谋远虑!如果放弃不追,必定会成为后患。”高欢没有听从,派刘丰生率领数千骑兵追击宇文泰,于是向东返回。
泰召王思政于玉壁,将使镇虎牢,未至而泰败,乃使守恒农。思政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乃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始有守御之备。
丞相泰求自贬,魏主不许。是役也,魏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力战功多。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名勇,令贵名豪,文达名信,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陇豪右以增军旅。
高仲密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豪杰,使为内应,东魏遣高隆之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密书与隆之曰:“仲密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而罢之。
○通鉴-韦孝宽之守玉壁
(大同元年十月)东魏丞相欢攻玉壁,昼夜不息,魏韦孝宽随机拒之。城中无水,汲于汾,欢使移汾,一夕而毕。欢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楼,孝宽缚木接之,令常高于土山以御之。欢使告之曰:“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乃凿地为十道,又用术士李业兴“孤虚法”,聚攻其北。北,天险也。孝宽掘长堑,邀其地道,选战士屯堑上。每穿至堑,战士辄擒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敌以攻车撞城,车之所及,莫不摧毁,无能御者。孝宽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敌又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随崩处竖木栅以扞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御有馀。孝宽又夺据其土山。欢无如之何,乃使仓曹参军祖珽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宽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孝宽手题书背,返射城外云:“能斩高欢者准此。”珽,莹之子也。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营中,士卒惊惧。十一月,庚子,解围去。
先是,欢别使侯景将兵趣齐子岭,魏建州刺史杨檦镇车箱,恐其寇邵郡,帅骑御之。景闻檦至,斫木断路六十馀里,犹惊而不安,遂还河阳。庚戌,欢使段韶从太原公洋镇邺。辛亥,征世子澄会晋阳。
魏以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时人以王思政为知人。
十二月,己卯,欢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东魏主许之。欢之自玉壁归也,军中讹言韦孝宽以定功弩射杀丞相;魏人闻之,因下令曰:“劲弩一发,凶身自陨。”欢闻之,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欢自和之,哀感流涕。
○通鉴-李晟移军不渭桥之事
(兴元元年二月)朱泚既自奉天败归,李晟谋取长安。刘德信与晟俱屯东渭桥,不受晟节制。晟因德信至营中,数以沪涧之败及所过剽掠之罪,斩之。因以数骑驰入德信军,劳其众,无敢动者,遂并将之,军势益振。李怀光既胁朝廷逐卢杞等,内不自安,遂有异志。又恶李晟独当一面,恐其成功,奏请与晟合军。诏许之。晟与怀光会于咸阳西陈涛斜,筑垒未毕,泚众大至,晟谓怀光曰:“贼若固守宫苑,或旷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战,此天以贼赐明公,不可失也!”怀光曰:“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岂可遽战邪!”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与怀光同出军,怀光军士
译宇文泰召王思政到玉壁,打算让他镇守虎牢关,还没到达宇文泰就战败了,于是派他镇守恒农。王思政进入城中,命令打开城门,脱下衣服躺下休息,慰劳勉励将士,表示不值得害怕。几天后,刘丰生来到城下,畏惧他,不敢前进,率领军队返回。王思政于是修缮城墙,建造瞭望楼,经营农田,积蓄草料粮食,从此恒农才开始有了防御的准备。
丞相宇文泰请求自我贬官,魏帝不答应。这次战役,魏国的将领都没有战功,只有耿令贵和太子武卫率王胡仁、都督王文达奋力作战,战功很多。宇文泰想把雍州、岐州、北雍州三个州授予他们,因为州有优劣之分,让他们抽签选取。又赐给王胡仁名勇,耿令贵名豪,王文达名信,用来表彰他们的功劳。于是广泛招募关中和陇右的豪强来增加军队。
高仲密将要叛变时,暗中派人煽动冀州的豪杰,让他们作为内应,东魏派遣高隆之快马加鞭去安抚,因此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写信给高隆之说:“高仲密的党羽和他一起西去的,应当全部逮捕他们的家属,来惩戒将来的人。”高隆之认为恩旨已经施行,按理没有追改的道理,如果再次逮捕治罪,向百姓显示不守信义,倘若导致惊扰,损失不小,于是禀告丞相高欢而作罢。
○通鉴-韦孝宽之守玉壁
(大同元年十月)东魏丞相高欢攻打玉壁,昼夜不停,魏国韦孝宽随机抵抗。城中没有水,从汾河打水,高欢派人改道汾河,一夜就完成了。高欢在城南堆起土山,想乘势攻入。城上原来有两座楼,韦孝宽绑木头接上去,使它经常高于土山来抵御。高欢派人告诉他说:“即使你绑楼直到天上,我也要挖地道取你。”于是挖地为十条地道,又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法”,集中攻打北面。北面,是天险。韦孝宽挖掘长壕沟,拦截他们的地道,挑选战士驻扎在壕沟上。每次挖到壕沟,战士就擒获杀死他们。又在壕沟外堆积柴草储存火种,敌人有在地道内的,塞进柴草投火,用皮排吹气,一鼓风全都烧焦烂掉。敌人用攻城车撞击城墙,车所到的地方,没有不摧毁的,没有人能抵御。韦孝宽缝制布幔,随着它所指的方向张开,布既悬空,车不能破坏。敌人又在竿上绑松枝、麻绳,灌油加火来烧布,并想焚烧楼。韦孝宽制作长钩,磨利它的刃,火竿将要到达时,用钩远远割断,松枝、麻绳都落下。敌人又在城墙四面挖地为二十条地道,其中设置梁柱,放火烧它。柱子折断,城墙崩塌。韦孝宽随着崩塌的地方竖起木栅栏来抵挡,敌人不能进入。城外用尽了攻击的方法,而城中防御有余。韦孝宽又夺取占据了土山。高欢无可奈何,于是派仓曹参军祖珽劝降说:“你独自坚守孤城,而西方没有救兵,恐怕最终不能保全,为什么不投降呢?”韦孝宽回答说:“我的城池坚固,兵粮充足。进攻的人自己劳累,防守的人常常安逸,哪有十天半月之间就需要救援的!只担心你们众人有不回来的危险。韦孝宽是关西男子,必定不做降将军!”祖珽又对城中人说:“韦城主享受那些人的荣禄,或许还可以那样;其他的军民,什么事跟着进入汤火之中!”于是向城中射入招募令说:“能斩城主投降的,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韦孝宽亲手在背面题字,反向射到城外说:“能斩高欢的照此办理。”祖珽,是祖莹的儿子。东魏苦攻共五十天,士兵战死及病死的七万人,合葬为一座坟。高欢智力和体力都困乏,因而发病。有星星坠入高欢军营中,士兵惊惧。十一月,庚子日,解除包围离去。
在此之前,高欢另派侯景领兵趋向齐子岭,魏建州刺史杨檦镇守车箱,担心他侵犯邵郡,率领骑兵抵御他。侯景听说杨檦到来,砍树断路六十多里,仍然惊惧不安,于是返回河阳。庚戌日,高欢派段韶跟随太原公高洋镇守邺城。辛亥日,征召世子高澄会合晋阳。
魏国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当时的人认为王思政知人善任。
十二月,己卯日,高欢因为无功,上表解除都督中外诸军职务,东魏主答应了他。高欢从玉壁回来时,军中谣言说韦孝宽用定功弩射杀丞相;魏国人听说后,于是下令说:“劲弩一发,凶身自陨。”高欢听说后,勉强坐着接见各位贵族,让斛律金唱《敕勒歌》,高欢自己唱和,哀感动容流泪。
○通鉴-李晟移军不渭桥之事
(兴元元年二月)朱泚自从奉天败归后,李晟谋取长安。刘德信与李晟一起驻扎在东渭桥,不接受李晟节制。李晟趁刘德信来到营中,列举他在沪涧战败以及所过之处剽掠的罪行,斩杀了他。于是率领几骑兵驰入刘德信军中,慰劳他的部众,没有敢动的,于是一并统领他们,军势更加振奋。李怀光既然胁迫朝廷驱逐卢杞等人,内心不安,于是有了异心。又厌恶李晟独当一面,担心他成功,上奏请求与李晟合军。诏书允许。李晟与李怀光在咸阳西陈涛斜会合,修筑营垒还没完成,朱泚大军大至,李晟对李怀光说:“贼人如果固守宫苑,或许旷日持久,不容易攻取。现在离开他们的巢穴,敢出来求战,这是上天把贼人赐给明公,不可失去!”李怀光说:“军队刚到,马没喂,士兵没吃饭,怎么能立刻作战呢!”李晟不得已于是进入营垒。李晟每次与李怀光一同出兵,李怀光军士
多掠人牛马,晟军秋毫不犯。怀光军士恶其异己,分所获与之,晟军终不敢受。怀光屯咸阳累月,逗留不进。上屡遣中使趣之,辞以士卒疲弊,且当休息观衅。诸将数劝之攻长安,怀光不从,密与朱泚通谋,事迹颇露。李晟屡奏,恐其有变,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上犹冀怀光革心,收其力用,寝晟奏不下。怀光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奏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怀光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诣怀光营宣慰,因召李晟参议其事。怀光意欲晟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斗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协力!”贽未有言,数顾晟。晟曰:“公为元帅,得专号令;晟将一军,受指踪而已。至于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怀光默然,又不欲自减之,遂止。
译(李晟的军队)多次掠夺别人的牛马,而李晟的军队秋毫无犯。李怀光的军士厌恶李晟与自己不同,把掠夺来的财物分给李晟的军队,李晟的军队始终不敢接受。李怀光在咸阳驻扎了几个月,拖延停留不向前进军。皇上多次派遣宦官催促他,李怀光以士兵疲惫困顿,应当休息并观察时机为借口推辞。各位将领多次劝他攻打长安,李怀光不听从,暗中与朱泚勾结谋划,事迹已经相当暴露。李晟屡次上奏,担心李怀光发生变故,被其吞并,请求将军队转移到东渭桥。皇上仍然希望李怀光改过自新,利用他的力量,压下李晟的奏章不予批复。李怀光想要延缓作战期限,并且激怒各路军队,上奏说:“各路军队的粮饷赏赐微薄,只有神策军丰厚,厚薄不均,难以进军作战。”皇上认为财政用度正感窘迫,如果各路军队的粮饷赏赐都比照神策军,就没有办法供给;如果不这样做,又违背了李怀光的意愿,担心各路军队产生怨恨不满。于是派遣陆贽到李怀光的军营宣谕抚慰,并召李晟来参与商议这件事。李怀光本意是想让李晟自己请求减少赏赐,使他失去军心,败坏他的功业,于是说:“将士们战斗相同而粮饷赏赐不同,凭什么让他们同心协力!”陆贽没有说话,多次看向李晟。李晟说:“您身为元帅,能够专断号令;我率领一支军队,只是接受指挥罢了。至于增减衣食,应当由您来裁定。”李怀光沉默不语,又不想自己减少赏赐,于是此事作罢。
时上遣崔汉衡诣吐蕃发兵,吐蕃相尚结赞言:“蕃法发兵,以主兵大臣为信。今制书无怀光署名,故不敢进。”上命陆贽谕怀光,怀光固执以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纵兵焚掠,谁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赏百缗,彼发兵五万,若援敕求赏,五百万缗何从可得!此二害也。虏骑虽来,必不先进,勒兵自固,观我兵势,胜则从而分功,败则从而图变,谲诈多端,不可亲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结赞亦不进兵。
陆贽自咸阳还,上言:“贼泚稽诛,保聚宫苑,势穷援绝,引日偷生。怀光总仗顺之师,乘制胜之气,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辄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护,委曲听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务规略,渐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今李晟奏请移军,适遇臣衔命宣慰,怀光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怀光乃云:‘李晟既欲别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犹虑有翻覆,因美其军盛强。怀光大自矜夸,转有轻晟之意。臣又从容问云:‘回日,或圣旨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怀光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辞。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敕下依奏,别赐怀光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回奏云,见卿语及于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如此,则词婉而直,理顺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上从之。晟自咸阳结陈而行,归东渭桥。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犹与怀光联营,陆贽复上奏曰:“怀光当管师徒,足以独制凶寇,逗留未进,抑有它由。所患太强,不资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无益成功,只足生事。何则?四军接垒,群帅异心,论势力则悬绝高卑,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怀光轻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从心,晟等疑怀光养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则互防飞谤,欲战则递恐分功,龃龉不和,嫌衅遂构,俾之同处,必不两全。强者恶积而后亡,弱者势危而先覆,覆亡之祸,翘足可期!旧寇未平,新患方起,忧叹所切,实堪疚心。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宁乱!李晟见机虑变,先请移军就东,建徽、惠元势转孤弱,为其吞噬,理在必然,它日虽有良图,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时。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泚所邀,借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旨,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称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斗不可以不离,救焚不可以不疾,理尽于此,惟陛下图之。”上曰:“卿所料极善。然李晟移军,怀光不免怅望,若更遣建徽、惠元就东,恐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更俟旬时。”
○通鉴-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元和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军中承丧败之馀,士卒皆惮战,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谓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愬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故吾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人自以尝败高、袁二帅,轻愬名位素微,遂不为备。
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督财赋于江、淮。
回鹘屡请尚公主,有司计其费近五百万缗,时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许。二月,辛卯朔,遣回鹘摩尼僧等归国,命宗正少卿李诚使回鹘谕意,以缓其期。
李愬谋袭蔡州,表
译当时,皇上派遣崔汉衡前往吐蕃调发军队,吐蕃宰相尚结赞说:“吐蕃的法规,调发军队要以主管军事的大臣作为信物。如今诏书上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进军。”皇上命令陆贽去告知李怀光,李怀光固执地认为不可,说:“如果攻克京城,吐蕃必定放纵士兵焚烧掠夺,谁能制止他们!这是第一害。先前有敕旨,招募士兵攻克城池的人每人赏赐百缗钱,他们调发军队五万人,如果援引敕旨请求赏赐,五百万缗钱从哪里得到!这是第二害。敌寇骑兵虽然到来,必定不会先进攻,而是约束军队自我巩固,观察我方兵势,胜利就跟随我方分享功劳,失败就跟随我方图谋变乱,诡诈多变,不可亲近信任,这是第三害。”最终不肯在敕书上署名。尚结赞也不进军。
陆贽从咸阳返回,上奏说:“叛贼朱泚拖延不被诛杀,保守聚集在宫苑,势力穷尽援救断绝,苟延残喘偷生。李怀光统领顺从正义的军队,乘着取胜的气势,击鼓行进铲除剪除,容易如同摧折枯草,然而却敌人逃跑不追赶,军队疲惫不使用,各位将领每次想要进取,李怀光就阻挠他们的计谋,根据这种情况,实在不可理解,陛下心意在于完全保护,委曲听从,观察他的所作所为,也不知道感激。如果不另外谋求规划,逐渐思考控制,只以姑息求取安宁,最终恐怕变故难以预测。这确实是事机危急紧迫的时候,固然不可以用平常容易的方式处理。现在李晟上奏请求移军,恰逢我奉命宣慰,李怀光偶然谈论这件事,我就泛泛询问适宜的做法。李怀光就说:‘李晟既然想要另行行动,我也都不需要借助。’我还担心他有反复,于是赞美他的军队强盛。李怀光大大自我夸耀,转而有了轻视李晟的意思。我又从容地问说:‘回京时,如果圣旨顾问事情是否可行,决定如何?’李怀光已经放肆轻率地说话,不可以中途改变,于是说:‘恩命允许离去,事情也没有妨碍。’约定要求再三,不是不详细审慎,虽然想要追悔,固然难以找借口。希望立即把李晟的表章交付中书省,敕令下达依照奏请,另外赐予李怀光手诏,显示移军的原因。那手诏大意说:‘昨天得到李晟上奏,请求移军城东以分散叛贼势力。朕本想委托你商量,恰逢陆贽回奏说,见你谈到于此,还说允许离去事情也没有妨碍,于是敕令本军允许他的请求。’这样,那么言辞委婉而直率,事理顺畅而明白,即使蓄积异端,从哪里产生怨恨!”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李晟从咸阳结阵而行,回到东渭桥。当时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仍然与李怀光联合军营,陆贽又上奏说:“李怀光管辖的军队,足以独自制服凶恶的叛寇,逗留不进,大概有其他原因。所担心的是他势力太强,不需要旁边援助。近来又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的军队依附他的军营,无益于成功,只足以生事。为什么呢?四军连接营垒,各位将领心意不同,论势力则悬殊高下,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李怀光轻视李晟等人兵力微弱地位低下而愤恨他们制约不从心,李晟等人怀疑李怀光养寇蓄奸而怨恨他事情多凌驾自己。安居则互相防备飞短流长,想要作战则依次担心分功,龃龉不和,嫌隙于是构成,让他们同处,必定不能两全。强者恶行积累而后灭亡,弱者势力危险而先覆灭,覆灭的祸患,举足可待!旧寇未平,新患方起,忧虑叹息所急切,实在令人痛心。最高明的是在祸害未萌发时消除,次一等的是在祸害初现征兆时补救。何况事情已经显露,祸难即将形成,委任而不谋划,凭什么安定混乱!李晟见机虑变,先请求移军到东边,李建徽、杨惠元势力转孤弱,被他吞噬,理在必然,日后虽然有良策,也恐怕不能自拔。拯救他们的危急,只在此时。现在趁着李晟愿意行动,便派遣合军同往,托言李晟军队素来少,担心被叛贼朱泚拦截,借这两军互为掎角,仍然先谕旨,密使催促装束,诏书到军营,即日进发,李怀光心意虽然不想,然而也计无所施。这叫做趁人有夺取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解斗不可以不离,救火不可以不疾,道理尽在这里,希望陛下考虑。”皇上说:“你所预料极好。然而李晟移军,李怀光不免怅望,如果更派遣李建徽、杨惠元到东边,恐怕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再等十天。”
○通鉴-裴度李愬平蔡之役
(元和十二年)春,正月,甲申,贬袁滋为抚州刺史。
李愬到达唐州,军中承丧败之余,士卒都害怕作战,李愬知道这件事。有出来迎接的人,李愬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李愬柔懦,能忍耻,所以派我来抚慰你们。至于战攻进取,不是我的事。”众人相信而安定。李愬亲自巡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他们,不事威严。有人以军政不严肃进言,李愬说:“我不是不知道。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轻视他,听说我到来,必定增加防备,所以我显示不严肃。他们必定认为我柔懦而懈惰,然后可以图谋。”淮西人自认为曾经打败高、袁二帅,轻视李愬名位素微,于是不作防备。
派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督理江、淮财赋。
回鹘屡次请求尚公主,有关部门计算费用近五百万缗,当时中原正用兵,所以皇上没有答应。二月,辛卯初一,派遣回鹘摩尼僧等回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谕意,以延缓期限。
李愬谋袭蔡州,上表
请益兵,诏以昭义、河中、鄜坊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遣十将马少良将十馀骑巡逻,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与战,擒之。士良,元济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无惧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贞元中隶安州,与吴氏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而再生,故为吴氏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
译请求增派军队,皇帝下诏调拨昭义、河中、鄜坊的步兵和骑兵两千人给他。丁酉日,李愬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领十多名骑兵巡逻,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与之交战,将其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的勇猛将领,常常成为东边的祸患,众人请求挖出他的心,李愬答应了。随后李愬召见并审问他,丁士良毫无惧色。李愬说:“真是条汉子!”命令解开他的绑缚。丁士良于是自己陈述:“我本来不是淮西人,贞元年间隶属安州,与吴氏作战,被他们擒获,自认为必死无疑。吴氏释放了我并任用我,我因吴氏而得以重生,所以为吴氏父子竭尽全力。昨日力竭,又被您擒获,也自认为必死无疑。如今您又让我活下来,请让我拼死效力以报答您的恩德!”李愬于是供给他衣服和器械,任命他为捉生将。
己亥,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
丁士良言于李愬曰:“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光洽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则秀琳自降矣。”戊申,士良擒光洽以归。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关。甲寅,攻申州,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守将夜出兵击之,道古之众惊乱,死者甚众。道古,皋之子也。
淮西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馀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
三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
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戊子,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愬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将李宪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义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入据其城。于是唐、邓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弃亲戚。”众皆感泣。
官军与淮西兵夹溵水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渡溵水者。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凉水,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相继皆度,进逼郾城。丁亥,李光颜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走其将张伯良,杀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下马鞍山,拔路口栅。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将马少良下嵖岈山,擒淮西将柳子野。
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质其母杨氏。杨氏谓昌龄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会官军围青陵,绝郾城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谋于昌龄,昌龄劝之归国,怀金乃请降于李光颜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请公来攻城,吾举烽求救,救兵至,公逆击之,蔡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颜从之。乙未,昌龄、怀金举城降,光颜引兵入据之。吴元济闻郾城不守,甚惧。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
李溵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下冶炉城。丙申,十将阎士荣下白狗、汶港二栅。癸卯,妫雅、田智荣破西平。丙午,游弈兵马使王义破楚城。五月,辛酉,李愬遣柳子野、李忠义袭郎山,擒其守将梁希果。
丁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拔之。愬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愬厚待吴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秀琳无能为也。”祐者,淮西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常陵暴官军。庚辰,祐帅士卒刈麦于张柴村,愬召厢虞候史用诚,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如言而往,生擒祐以归。将士以祐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不许,释缚,待以客礼。时愬欲袭蔡,而更密其谋,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为变,多谏愬。愬待祐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且言得贼谋者具言其事。愬恐谤先达于上,己不及救,乃持祐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杀祐,则无以成功。”诏释之,以还愬。愬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感泣声。时唐、随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之精锐也。愬又
译己亥日,淮西行营上奏攻克蔡州的古葛伯城。
丁士良对李愬说:“吴秀琳率领三千人马,占据文城栅,是叛军的左翼,官军不敢靠近,是因为有陈光洽为他们出谋划策。陈光洽勇猛但轻敌,喜欢亲自出战,请让我先为您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自然会投降。”戊申日,丁士良擒获陈光洽回来。
鄂岳观察使李道古率军出穆陵关。甲寅日,攻打申州,攻克了外城,进而进攻内城。城中守将夜间出兵袭击,李道古的军队惊慌混乱,死伤很多。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淮西地区遭受战争多年,耗尽粮仓储备来供给战士,百姓大多没有食物,采集菱角、芡实、鱼鳖、鸟兽充饥,也吃光了,前后率领全家归顺官军的有五千多户。叛军也担心他们消耗粮食,不再禁止。庚申日,皇帝下诏设置临时县治来安置他们,为他们挑选县令,让他们抚养百姓,并部署军队保卫他们。
三月,乙丑日,李愬从唐州移兵驻扎在宜阳栅。
吴秀琳率领文城栅投降李愬。戊子日,李愬率军到达文城西面五里处,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八千甲士到城下,召见吴秀琳,城中箭矢石块如雨般落下,众人无法前进。李进诚回来报告:“叛军假装投降,不可相信。”李愬说:“这是在等我到来罢了。”随即前进到城下,吴秀琳捆绑好士兵,自己投到马足下,李愬抚摸他的背部慰劳他,收编了他的三千人马。吴秀琳的部将李宪有才能和勇力,李愬改他的名字为忠义并任用他,将妇女全部迁往唐州,进驻并占据该城。于是唐州、邓州军队的士气再次振奋,人人都有作战的意志。叛军中投降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根据他们的意愿安置他们。听说有父母的,给予粮食和布匹送他们回去,说:“你们都是王室的臣民,不要抛弃亲人。”众人都感动哭泣。
官军与淮西军队隔着溵水扎营,各军互相观望,没有敢渡过溵水的。陈许兵马使王沛率先率领五千军队渡过凉水,占据要害之地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队相继都渡河,进逼郾城。丁亥日,李光颜在郾城击败淮西军队三万人,击溃其将领张伯良,杀死士卒十分之二三。
己丑日,李愬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兵攻打各栅寨。当天,董少玢攻下马鞍山,拔除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日,山河十将马少良攻下嵖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令,扣押他的母亲杨氏作为人质。杨氏对董昌龄说:“顺从正道而死胜过逆反求生,你背离逆贼而我死,才是孝子;追随逆贼而我活,这是杀我啊。”恰逢官军包围青陵,断绝了郾城的归路,郾城守将邓怀金与董昌龄商议,董昌龄劝他归顺国家,邓怀金于是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城中百姓的父母妻子都在蔡州,请将军来攻城,我举烽火求救,救兵到来,将军迎击他们,蔡州军队必定失败,然后我投降,那么父母妻子或许能免于一死。”李光颜听从了他。乙未日,董昌龄、邓怀金举城投降,李光颜率军进入并占据该城。吴元济听说郾城失守,非常恐惧。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守卫洄曲,吴元济调发所有亲近之人及守城士兵到董重质那里去抵御官军。
李溵、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下冶炉城。丙申日,十将阎士荣攻下白狗、汶港两座栅寨。癸卯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丙午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破楚城。五月,辛酉日,李愬派遣柳子野、李忠义袭击郎山,擒获其守将梁希果。
丁丑日,李愬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打青喜城,攻克它。李愬每次得到投降的士兵,必定亲自询问详情,因此叛军内部的险易、远近、虚实全都了解。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攻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我无能为力。”李祐是淮西骑兵将领,有勇有谋,守卫兴桥栅,常常欺凌官军。庚辰日,李祐率领士兵在张柴村收割麦子,李愬召见厢虞候史用诚,告诫他说:“你率领三百骑兵埋伏在那树林中,又派人摇动旗帜在前面,好像要焚烧他们的麦堆。李祐向来轻视官军,必定轻装骑兵来追赶,你便发动骑兵袭击他,必定能擒获他。”史用诚按照李愬的话前往,活捉李祐回来。将士们因为李祐往日杀害很多官军,争着请求杀他。李愬不允许,解开他的绑绳,以客礼相待。当时李愬想袭击蔡州,而更加秘密他的谋划,只召见李祐和李忠义,屏退旁人谈话,有时直到半夜,其他人不得参与听闻。众将领担心李祐有变,多劝谏李愬。李愬对待李祐更加优厚。士兵们也不高兴,各军每天都有公文称李祐是叛军内应,并且说得到叛军计谋的人详细说明了此事。李愬担心诽谤先传到皇帝那里,自己来不及补救,于是拉着李祐哭泣说:“难道上天不想平定这些叛贼吗!为什么我们二人相知之深却不能战胜众人的口舌呢。”于是对众人说:“各位既然怀疑李祐,请让我让他死在天子面前。”于是给李祐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先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并且说:“如果杀了李祐,就无法成功。”皇帝下诏释放他,交还李愬。李愬见到他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你能保全性命,是国家的福分啊!”于是任命他为散兵马使,让他佩刀巡逻警戒,出入帐中。有时与他同宿,密谈不睡觉直到天亮,有在帐外偷听的人,只听到李祐感激哭泣的声音。当时唐州、随州的牙队三千人,号称六院兵马,都是山南东道的精锐部队。李愬又
以祐为六院兵马使。旧军令,舍贼谍者屠其家。愬除其令,使厚待之。谍反以情告愬,愬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遣兵攻朗山,淮西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会久雨,所在积水,未果。
译任命李祐为六院兵马使。按照旧的军令,收留贼军间谍的人,要屠杀其全家。李愬废除了这条法令,让士兵厚待间谍。间谍反而把贼军的情报告诉李愬,李愬因此更加了解贼军内部的虚实。乙酉日,李愬派兵攻打朗山,淮西的军队前来救援,官军作战不利。大家都感到懊恼愤恨,只有李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计策啊!”于是招募三千名敢死之士,号称“突将”,早晚亲自训练他们,让他们经常保持行军作战的准备,打算用来偷袭蔡州。恰逢长时间下雨,到处积水,未能实现。
吴元济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所制,不得出。
诸军讨淮西,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乙卯,上复谓度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壹,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朗、同平章事。制下,度以韩弘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八月,庚申,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茂昭弟也,尝以胆略自衒于度。度表为都押牙,茂和辞以疾,度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远贬。”辛酉,贬茂和永州司马。以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承简,崇文之子也。
李逢吉不欲讨蔡,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度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战,癸亥,败于贾店。
裴度过襄城南白草原,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之。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击却之。度虽辞招讨名,实行无帅事,以郾城为治所。甲申,至郾城。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
九月,庚子,淮西兵寇溵水镇,杀三将,焚刍藁而去。
甲寅,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馀级。馀众保子城,不敢出。愬引兵还以诱之,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下马据胡床,令曰:“敢退者斩!”返旆力战,献忠死,淮西兵乃退。或劝愬乘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
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曰:“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图也。”
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董重质帅骑出五沟,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李光颜与田布力战,拒之,度仅得入城。贼退,布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馀人。
辛未,李愬命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留镇文城,命李祐、李忠义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李进诚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尽杀其戍卒及烽子。据其栅,命士卒少休,食干糒,整羁靮,留义成军五百人镇之,以断朗山救兵。命丁士良将五百人断洄曲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令惊之以混军声。自吴少诚拒命,官军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馀年,故蔡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至城下,无一人知者。李愬、李忠义▯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入居元济外宅。
译吴元济见部下多次叛变,兵势日益窘迫,六月壬戌日,上表谢罪,愿意约束自身归顺朝廷。皇帝派遣中使赐诏,许诺不杀他,但他被左右亲信及大将董重质所控制,无法出城。
各路军队讨伐淮西,四年未能攻克,粮草运输疲敝不堪,百姓甚至有用驴耕田的。皇帝也对此感到忧虑,询问宰相。李逢吉等人争相进言说军队疲惫、财力枯竭,意图罢兵。只有裴度沉默不语,皇帝问他,他回答说:“臣请求亲自前往督战。”乙卯日,皇帝又对裴度说:“你真的能为朕前往吗?”裴度回答说:“臣发誓不与这贼寇共存!臣近来观察吴元济的奏表,形势确实窘迫,只是众将心意不一,不合力逼迫他,所以尚未投降。如果臣亲自到行营,众将恐怕臣夺取他们的功劳,必定会争相进击破敌。”皇帝很高兴,丙戌日,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任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任命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诏书下达后,裴度认为韩弘已担任都统,不想再兼任招讨使,请求只称宣慰处置使,并奏请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判官、书记都由朝廷选派,皇帝都听从了他。裴度将要出发,对皇帝说:“臣如果消灭了贼寇,就有朝见天子的日期;贼寇还在,就没有回京的日子。”皇帝为此流下眼泪。八月庚申日,裴度奔赴淮西,皇帝亲临通化门送行。右神武将军张茂和,是张茂昭的弟弟,曾向裴度炫耀自己的胆略。裴度上表任命他为都押牙,张茂和称病推辞,裴度奏请斩杀他。皇帝说:“这是忠顺之家,为你将他远贬。”辛酉日,贬张茂和为永州司马。任命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高承简是高崇文的儿子。
李逢吉不想讨伐蔡州,翰林学士令狐楚与李逢吉交好,裴度担心他们内外勾结以阻挠军事行动,于是请求修改制书中的几个字,并说令狐楚起草诏书措辞失当。壬戌日,罢免令狐楚为中书舍人。
李光颜、乌重胤与淮西军队交战,癸亥日,在贾店战败。
裴度经过襄城南面的白草原,淮西人派七百精锐骑兵拦截他。镇将楚丘曹华得知后做好准备,击退了敌军。裴度虽然推辞了招讨使的名义,但实际上行使着主帅的职权,以郾城为治所。甲申日,到达郾城。此前,各道都有中使监军,进退不由主将决定,获胜则先让监军献捷,失利则百般凌辱挫败将领。裴度全部奏请撤去监军,众将才开始专断军事,作战多有功劳。
九月庚子日,淮西军队侵犯溵水镇,杀死三位将领,焚烧草料后离去。
甲寅日,李愬将要攻打吴房,众将说:“今天是往亡日(忌日)。”李愬说:“我军兵少,不足以正面交战,应当出其不意。他们因为往亡日而不防备我们,正是可以攻击的时候。”于是前往,攻克了外城,斩首一千多级。剩余敌军坚守内城,不敢出战。李愬率军撤退以引诱他们,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率领五百精锐骑兵追击其后背。众军惊慌,将要逃跑,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下令说:“敢后退者斩!”调转旗帜奋力作战,孙献忠战死,淮西军队才退去。有人劝李愬乘胜攻打内城,可以攻克。李愬说:“这不是我的计策。”率军回营。
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锐部队都在洄曲,以及四境防守,守卫州城的都是老弱残兵,可以乘虚直抵州城。等贼将听说时,吴元济已经被擒获了。”李愬赞同他的意见。冬十月甲子日,派遣掌书记郑澥到郾城,秘密禀报裴度。裴度说:“用兵不出奇制胜,常侍的好计谋啊。”
裴度率领僚佐在沱口观看筑城,董重质率领骑兵从五沟出击,拦截他们,大声呼喊着前进,张弓搭箭、挺刀直刺,形势将要波及裴度。李光颜与田布奋力作战,抵挡敌军,裴度才得以进入城中。贼军退去,田布扼守沟中的归路。贼军下马跳过沟渠,坠压而死的一千多人。
辛未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留守文城,命令李祐、李忠义率领三千突击兵为前驱,自己与监军率领三千人为中军,命令李进诚率领三千人为后卫。军队出发,不知道要去哪里。李愬说:“只管向东走。”走了六十里,夜晚到达张柴村,杀尽了那里的守卒和烽火台人员。占据他们的营栅,命令士兵稍作休息,吃干粮,整理马具,留下五百义成军镇守,以切断朗山的救兵。命令丁士良率领五百人切断洄曲及各道的桥梁,又连夜率军出营。众将请示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擒拿吴元济!”众将都大惊失色。监军哭着说:“果然落入李祐的奸计!”当时大风雪,旌旗破裂,人马冻死的接连不断。天色阴暗,从张柴村以东的道路,都是官军未曾走过的,人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然而畏惧李愬,没有人敢违抗。半夜,雪下得更大,走了七十里,到达州城。靠近城有鹅鸭池,李愬命令惊吓它们以混淆军队行进的声音。自从吴少诚抗拒朝廷命令以来,官军不到蔡州城下已有三十多年,所以蔡州人不设防备。壬申日,四更天,李愬到达城下,没有一个人知道。李愬、李忠义在城墙上挖坑以便先登,壮士跟随他们。守门的士卒正熟睡,全部被杀,只留下打更的人,让他照常打更,于是开门接纳大军。到达内城,也是如此,城中人都没有察觉。鸡鸣时,雪停了,李愬进入居住吴元济的外宅。
或告元济曰:“官军至矣!”元济尚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曰:“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
译有人报告吴元济说:“官军到了!”吴元济还在睡觉,笑着说:“不过是俘虏囚犯做强盗罢了!天亮时就把他们全部杀掉。”又有人报告说:“城被攻陷了!”吴元济说:“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兵来我这里领取冬衣。”他起身,在庭院中倾听,听到李愬军队的号令说:“常侍传话!”响应的人将近一万。吴元济才开始害怕,说:“是什么样的常侍,能到这种地步!”于是率领左右侍从登上牙城抵抗作战。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馀人据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
愬遣李进诚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其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蝟毛。晡时,门坏,元济于城上请罪,进诚梯而下之。甲戌,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且告于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馀人相继来降。自元济就擒,愬不戮一人,凡元济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
己卯,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淮西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
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李光颜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辛巳,度建彰义军节,将降卒万馀人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李愬还军文城,诸将请曰:“始公败于郎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不利,则贼轻我而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入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元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俭于奉己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斗杀,馀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甲申,诏韩弘、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十一月,丙戌朔,上御兴安门受俘,遂以吴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初,淮西之人劫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而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士,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官军之攻元济也,李师道募人通使于蔡,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出汴、宋间,潜行至蔡。元济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还至郓,师道屏人而问之,晏平曰:“元济暴兵数万于外,阽危如此,而日与仆妾游戏博奕于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素倚淮西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他过,杖杀之。
戊子,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各迁官有差。
○韩愈-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
译当时,董重质率领一万多精锐部队占据洄曲。李愬说:“吴元济所指望的,就是董重质的救援罢了。”于是李愬探访董重质的家人,厚加抚慰,派遣他的儿子董传道拿着书信去晓谕董重质。董重质于是单人匹马到李愬处投降。
李愬派遣李进诚攻打牙城,毁坏了外门,攻入甲库,夺取了其中的器械。癸酉日,再次进攻,烧毁了南门,百姓争着背负柴草助战,城上的箭像刺猬的毛一样密集。傍晚时分,城门被毁,吴元济在城上请求治罪,李进诚搭梯子让他下来。甲戌日,李愬用囚车押送吴元济前往京城,并报告了裴度。这一天,申、光二州以及各镇的两万多士兵相继来投降。自从吴元济被擒获后,李愬没有杀一个人,凡是吴元济的官吏、帐下亲兵、厨房马厩的士卒,都让他们恢复原来的职务,使他们不产生疑虑,然后驻扎在鞠场等待裴度到来。
己卯日,淮西行营上奏抓获了吴元济,光禄少卿杨元卿对皇上说:“淮西有很多珍宝,我能知道在哪里,前去取来一定能得到。”皇上说:“我讨伐淮西,是为了替百姓除害,珍宝不是我追求的。”
董重质离开洄曲军队时,李光颜迅速驰入他的营垒,全部收降了他的部众。庚辰日,裴度派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百姓。辛巳日,裴度树立彰义军节度使的旗帜,率领一万多投降的士兵进入城中,李愬带着弓箭出迎,在路边拜见。裴度将要回避,李愬说:“蔡州人顽固悖逆,不认识上下尊卑的分别,已经几十年了。希望您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使他们知道朝廷的尊严。”裴度于是接受了他的拜见。李愬回到文城军营,众将领请求说:“起初您在朗山战败却不担忧,在吴房获胜却不攻取,冒着大风大雪不停止进军,孤军深入却不恐惧,但最终取得成功,这些都是大家所不能理解的,敢问其中的缘故?”李愬说:“朗山战事不利,那么贼军就会轻视我们而不做防备。如果攻取吴房,那么他们的部众就会逃往蔡州,合力固守,所以保留吴房以分散他们的兵力。风雪阴晦,那么烽火无法联络,他们不知道我们到来。孤军深入,那么士兵都会拼死作战,战斗力自然加倍。看重大局的人不顾及近处,考虑大事的人不计较细节,如果夸耀小胜,顾虑小败,就先自我挫败了,哪里还有闲暇去建立功业呢!”众人都信服。李愬对自己生活节俭,对将士却很优厚,了解贤才不怀疑,看到可行之事能果断决断,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
裴度用蔡州的士兵作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州反复无常的人还很多,不可不防备。”裴度笑着说:“我作为彰义军节度使,首恶已经擒获,蔡州人就是我们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说后感动哭泣。在此之前,吴氏父子凭借武力,禁止人们在道路上交谈,夜里不准点灯,有以酒食互相往来的人判处死刑。裴度上任后,下令只禁止盗贼和斗殴杀人,其余都不过问,往来的人不限昼夜,蔡州人才知道有生民的快乐。
甲申日,下诏让韩弘、裴度条列平定蔡州的将士功劳以及蔡州将士投降者的名单,都按等级上报。淮西州县的百姓,免除赋役两年;靠近贼军的四个州,免除明年的夏税。官军战死的,都为他们收殓安葬,供给其家属五年的衣食;那些因战伤残废的,不停发衣食。
十一月,丙戌日初一,皇上在兴安门接受俘虏,于是将吴元济献祭于宗庙社稷,在独柳树下斩首。
起初,淮西的人被李希烈、吴少诚的威虐所胁迫,不能自拔,时间久了,老的衰弱,小的长大,安于悖逆,不再知道有朝廷了。自从吴少诚以来,派遣众将出兵,都不用法度约束,听任各自根据情况自行作战,所以人人都能尽展其才。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在他的帐中发现了朝廷权贵所写的问候书信,吴少诚捆起来展示给众人说:“这些都是公卿嘱托韩全义的信,说攻破蔡州那天,乞求一个将士的妻子女儿做婢妾。”因此众人都愤怒,以死为贼军效力。即使是居于中原的士人,那里的风俗粗野暴戾,超过夷狄。所以凭借三州的兵力,举全天下之兵包围攻打,四年后才攻克。官军攻打吴元济时,李师道招募人出使蔡州,观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从汴、宋之间出发,秘密行进到蔡州。吴元济非常高兴,厚待并送他回去。刘晏平回到郓州,李师道屏退左右询问他,刘晏平说:“吴元济把几万军队暴置于外,危险到了极点,却每天在内室与仆妾游戏博奕,安然自若,毫无忧色。以我看,他大概必定灭亡,不久了!”李师道一向倚仗淮西作为援助,听说后惊怒,不久诬陷他其他过错,杖杀了他。
戊子日,任命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位凉国公;加封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各自升迁官职有差别。
○韩愈-平淮西碑
上天让唐朝能够效法其德行,圣明的子孙,继承传承,历经千万年,恭敬戒惧不懈怠,完全托付所覆盖的天下,四海九州,没有内外之分,全部为主君臣。高祖太宗,已经清除混乱已经治理;高宗中睿,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承受报应收取功绩,极盛而丰富,物产众多土地广大,祸患在其中萌芽;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勉以宽容,大恶刚刚离去。稂莠不除,宰相将军,文官安逸武将嬉戏,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已经接受群臣朝拜,于是考察地图计算贡赋,说:“唉!上天既然完全托付给我家天下,现在传位到我,我不能事事亲为,那怎么在郊庙祭祀中显现呢?”群臣震慑,奔走履行职守。第二年,平定夏州;又过一年,平定蜀地
;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译又过了一年,平定了江东;又过了一年,平定了泽潞;于是平定了易州、定州,招致魏、博、贝、卫、澶、相各州,没有不顺从皇上的意志的。皇帝说:“不能穷兵黩武,我应当稍微休整一下。”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共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
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
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欢,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愬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頟頟蔡城,其壃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飱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
译唐宪宗元和九年,蔡州节度使吴少阳病重将死。蔡州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朝廷任命,朝廷没有答应。于是吴元济烧毁舞阳,侵犯叶县、襄城;以此惊动东都洛阳,放纵士兵四处劫掠。皇帝在朝廷上逐一询问大臣,除了一两位大臣外,其余都说:“蔡州节度使没有经过朝廷正式任命,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传了三姓四任节度使;他们根基深厚,兵器锋利,士兵顽固,与其他藩镇不同。不如安抚他们,让他们保有地盘,这样顺应局势且没有事端。”高官们凭主观臆断发起议论,众人附和,众口一词,这种观点牢固得不可动摇。
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重任托付给我,希望就在此处,我怎敢不尽力。况且有一两位大臣与我意见相同,不是没有帮手。”于是说:“李光颜,你担任陈州、许州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正在行进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韩重胤,你原本管辖河阳、怀州,现在增加汝州给你,凡是朔方、义成、陕州、益州、凤翔、延州、庆州七军正在行进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李弘,你率领一万二千士兵,让你的儿子李公武前往讨伐。”又说:“李文通,你镇守寿州,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前往寿州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李道古,你去观察鄂州、岳州。”又说:“李愬,你统帅唐州、邓州、随州,各自率领士兵进军作战。”又说:“裴度,你担任御史大夫,前往视察军队。”又说:“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你于是辅佐我,用赏罚来驱使听命和不听命的人。”又说:“李弘,你持节都统各军。”又说:“李守谦,你出入在皇帝左右,你是近臣,一同前往安抚军队。”又说:“裴度,你前往,给士兵提供衣服饮食,使他们不冷不饿。完成这件事后,于是让蔡州百姓生存。赐给你节杖和斧钺,通天御带,卫卒三百人。凡是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选择跟随,只要是贤能之人,不要畏惧大官。庚申日,我将到宫门送你。”又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非常辛苦,从今以后,除非郊庙祭祀,其他时候不要用音乐。”
李光颜、韩重胤、李公武,合力进攻蔡州北部,大战十六次,夺得栅城县二十三座,投降的士兵四万人。李道古,进攻蔡州东南,八次交战,投降一万三千人,再次攻入申州,攻破外城。李文通,在东部作战,十余次遭遇,投降一万二千人。李愬,攻入西部,抓获贼将,就释放不杀,采用他们的计策,作战屡次有功。
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达军中,都统李弘催促作战更加紧急,李光颜、韩重胤、李公武合力作战更加听命,吴元济集结所有兵力,在洄曲设防。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所得的贼将,从文城出发,趁着天降大雪,急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抓获吴元济献俘,全部俘获他的属官和士兵。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传达皇帝命令赦免蔡州百姓。淮西平定,大宴赏赐功臣,军队返回之日,趁机把军粮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兵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当兵、愿意回家务农的占十分之九,全部释放。在京师斩首吴元济。
记录功劳:李弘加官侍中;李愬,任左仆射,统帅山南东道;李光颜、韩重胤都加官司空;李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统帅鄜坊丹延;李道古晋升大夫;李文通加官散骑常侍。丞相裴度朝见京师,途中封为晋国公,晋升金紫光禄大夫,以原官职担任宰相,并任命他的副手为工部尚书,管理蔡州事务。回来上奏后,群臣请求记载圣上功绩,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臣韩愈撰写。臣韩愈再次拜谢叩头,献上文章说:
唐朝承受天命,于是使万邦臣服。谁居住在近地,继承盗寇行为而狂妄。过去在唐玄宗时,崇尚极致而败坏。河北强悍骄横,河南依附而起。四位圣君不宽恕,屡次兴师征讨。有不能攻克的,增加兵力戍守。农夫耕种不吃自己的粮食,妇女织布不穿自己的衣裳。用车运输,作为士兵的赐粮。外部多失去朝贡,荒废了巡狩。百官懈怠职务,事情失去了旧制。
皇帝当时继位,环顾四周叹息。只有你们文武大臣,谁体恤我的家国。既然斩杀了吴蜀叛军,随即收复山东。魏博将领首先起义,六州投降顺从。淮蔡不顺从,自认为强大。提兵叫嚣欢呼,想要制造事端如常。开始命令讨伐他们,于是勾结奸邪邻居。暗中派遣刺客,来杀害宰相大臣。正当作战不利时,内部惊动京师。群臣上言,不如恩惠招降。皇帝装作没听见,与神明谋划。于是任用同德的裴度,来完成天罚。
于是敕令李光颜、韩重胤、李愬、李公武、李道古、李文通,都统辖于李弘,各自奏报你们的功劳。三方分攻,五万军队。大军向北进发,数量是它的倍数。常备军有时弯曲,军士蠢蠢欲动。既然剪除陵云栅,蔡州士兵大大困窘。在邵陵战胜,郾城来降。从夏天到秋天,再次屯兵相望。军队停滞不激励,报告功劳不及时。皇帝哀怜征夫,命令宰相前往治理。士兵吃饱而歌唱,马在槽中奔腾。在新城试验,贼军遭遇失败逃跑。抽尽他们的兵力,聚集以防备我们。西军跃入,道路上没有留下的人。
巍巍蔡城,边界千里。既然攻入并占有,没有不顺从等待的。皇帝有恩言,宰相裴度来宣布:诛杀只限于首恶,释放下面的人。蔡州的士兵,扔掉铠甲欢呼跳舞;蔡州的妇女,在门口迎接笑语。蔡人报告饥饿,运船送粮去哺育;蔡人报告寒冷,赐给他们丝织品和布匹。开始时蔡人,禁止往来;现在互相跟随嬉戏,里门夜间打开。开始时蔡人,前进作战后退杀戮;现在晚起,左边吃饭右边喝粥。为他们选择人才,来收拾残局;选拔官吏赐给牛,教导而不征税。
蔡人有话说,开始迷惑不知道。现在才大觉悟,羞耻以前的行为。蔡人有话说,天子英明圣哲;不顺从就族诛,顺从就保全性命。你们如果不相信我,看看这个
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译蔡地刚刚平定;谁敢不顺从,就去砍断他的喉咙。叛乱的情况有定数,彼此声势互相依靠;我方强大尚且难以支撑,你方弱小又能倚仗什么;去告诉你们的长官,你们的父亲和兄长;让他们一同前来,四方蛮夷全部到来。于是开设明堂,端坐其中来治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