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书·势第二十七章
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乎万世无穷,王祀夫子,报德报功之无尽焉!
译使后来的人在前者面前感到敬畏,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对前者产生畏惧之心。因此,千秋万代无穷无尽,君王祭祀孔子,报答他的恩德与功绩是永无止境的!
通书·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
通书·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汨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张载-西铭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共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吾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唯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张载-东铭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司马光-汉中王即皇帝位论
天生烝民,其势不能自治,必相与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赏善罚恶使不至于乱,斯可谓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内诸侯,何啻万国,有民人、社稷者,通谓之君。合万国而君之,立法度,班号令,而天下莫敢违者,乃谓之王。王德既衰,强大之国能帅诸侯以尊天子者,则谓之霸。故自古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或旷世无王者,固亦多矣。秦焚书坑儒,汉兴,学者始推五德生、胜,以秦为闰位,在木火之间,霸而不王,于是正闰之论兴矣。及汉室颠覆,三国鼎跱。晋氏失驭,五胡云扰。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穷、新,运历年纪,皆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
臣愚诚不足以识前代之正闰,窃以为苟不能使九州合为一统,皆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实者也。虽华夷仁暴,大小强弱,或时不同,要皆与古之列国无异,岂得独尊奖一国谓之正统,而其馀皆为僣伪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邪,则陈氏何所授?拓跋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为正邪,则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旧都也。若有以道德者为正邪,则蕞尔之国,必有令主,三代之季,岂无僻王!是以正闰之论,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者也。
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拔乱世反诸正也。正闰之际,非所敢知,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秦、汉、晋、隋、唐,皆尝混壹九州,传祚于后,子孙虽微弱播迁,犹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馀地丑德齐,莫能相壹,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国之制处之,彼此钧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事之先后。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汉,
译通书·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崇高深厚,教化没有穷尽,确实与天地并立而与时令相同,这大概只有孔子吧?
通书·蒙艮第四十
童蒙向我求教,我端正果决地行动,就像占卜一样。占卜,是叩问神明,再三询问就是亵渎了,亵渎了神明就不会告知。我端正果决地行动,就像占卜一样。占卜,是叩问神明,再三询问就是亵渎了,亵渎了神明就不会告知。山下涌出泉水,安静而清澈。搅动就会混乱,混乱就无法决断,要谨慎啊,大概只有把握时机、合乎中道才行吧!艮卦止于背部,背部不是用来观看的;安静就能停止,停止不是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就不能停止了。它的道理多么深远啊!
○张载-西铭
乾天称为父,坤地称为母;我如此渺小,却浑然处于天地之间。所以充塞于天地的,是我的身体;统帅于天地的,是我的本性。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伙伴。天子,是我父母家的长子;那些大臣,是长子家中的家臣。尊敬年高者,是为了尊长我的长辈;慈爱孤弱,是为了爱护我的幼辈。圣人契合天德,贤人是其中的优秀者。凡是天下那些疲病残疾、孤苦无依、鳏夫寡妇,都是我兄弟中遭遇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在这个时候保护他们,是子女的辅佐;快乐而不忧虑,是纯粹的孝行。违背天理叫做悖德,伤害仁义叫做贼害;助长恶行的人没有才能,那些践行形体、只有像样的人罢了。懂得变化就能善于记述其事,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其志。在隐蔽处也不愧怍叫做不辱没祖先,存养心性叫做不懈怠。厌恶美酒,是崇伯子顾念养育之恩;培育英才,是颍封人恩泽及于同类。不放松劳苦而达到安乐,是舜的功绩;无处逃避而等待烹杀,是申生的恭敬。体会所受于天而归于完整,是曾参啊!勇于顺从而服从命令,是伯奇啊。富贵福泽,是将要厚待我的生命;贫贱忧戚,是用来成就你的美玉。活着,我顺从天命行事;死去,我安宁地离去。
○张载-东铭
戏言出于思考,戏动出于谋划。发出声音,表现在四肢,说不是自己的本心,是不明白;想要别人不怀疑自己,是做不到的。过分的言语不是本心,过分的举动不是真诚。失误于声音,迷乱于四肢,说自己理所当然,是自欺;想要别人顺从自己,是欺人。有的人把出于本心的归咎为自己戏弄,把失误于思考的自欺为真诚,不知道警戒那些出于自己的,归咎那些不出于自己的,助长傲慢且遂行错误,不知道哪种更严重!
○司马光-汉中王即皇帝位论
上天生育众民,他们的势态不能自我治理,必定相互拥戴君主来治理他们。如果能禁止暴乱、消除祸害以保全他们的生命,奖赏善行、惩罚恶行使不至于混乱,这就可以称为君主了。因此三代之前,海内诸侯,何止万国,有民众、社稷的,通称为君主。统合万国而君临之,制定法度,颁布号令,而天下没有人敢违抗的,才称为王。王的德行衰微,强大的国家能率领诸侯以尊崇天子的,就称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有时隔代没有王者,本来也很多。秦朝焚书坑儒,汉朝兴起,学者开始推演五德相生相胜,把秦朝当作闰位,在木火之间,是霸而不是王,于是正闰的议论兴起了。等到汉朝倾覆,三国鼎立。晋朝失去控制,五胡纷扰。宋、魏以后,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斥,南朝称北朝为索虏,北朝称南朝为岛夷。朱温取代唐朝,四方分裂,朱邪入汴,比照穷、新,运历年纪,都弃而不数,这都是私己的偏辞,不是大公的通论。
臣愚笨确实不足以识别前代的正闰,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九州合为一统,都有天子的名号,而没有其实。虽然华夷仁暴,大小强弱,有时不同,但都与古代的列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单独尊奖一国称为正统,而其余都称为僭伪呢!如果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那么陈氏从哪里授受?拓跋氏从哪里接受?如果以居中夏者为正,那么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得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旧都。如果以有道德者为正,那么小国,必有令主,三代之末,岂无僻王!所以正闰的议论,自古及今,没有能通晓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的。
臣现在所述,只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著录生民的休戚,使观者自己选择其善恶得失,作为劝戒,不像《春秋》立褒贬之法,拔乱世反诸正。正闰之际,不敢知晓,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秦、汉、晋、隋、唐,都曾统一九州,传位给后代,子孙虽然微弱播迁,还继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都是其故臣,所以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余地丑德齐,莫能相壹,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都以列国之制处之,彼此钧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然而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事之先后。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所以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汉,
虽云中山靖王之后,而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称吴王恪后,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晋元帝为比,使得绍汉氏之遗统也。
译虽然说是中山靖王的后裔,但宗族关系疏远,无法记载其世代名称和官位,这也如同宋高祖自称是楚元王的后代,南唐烈祖自称是吴王李恪的后代一样,是非难以分辨,因此不敢将光武帝和晋元帝与之相比,从而认为他们能够继承汉朝的遗统。
○苏洵-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
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
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见信者,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耶?
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卦一,吾知其为一而卦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扌力,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不穷也。
○苏洵-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
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
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
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
译圣人的道,因礼而使人信服,因《易》而使人尊崇。信服它便不会废弃,尊崇它便不敢废弃,所以圣人的道之所以不被废弃,是因为礼使其显明而《易》使其幽深。百姓初生之时,没有贵贱,没有尊卑,没有长幼,不耕种也不饥饿,不养蚕也不寒冷,所以百姓安逸。百姓厌恶劳苦而喜好安逸,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而圣人,却设立君臣,让天下尊贵者役使卑贱者;设立父子,让天下尊长者役使卑幼者;设立兄弟,让天下年长者役使年幼者;养蚕然后才有衣服,耕种然后才有食物,率领天下百姓去劳作。一个圣人的力量固然不足以胜过天下众多百姓,但他之所以能剥夺百姓的快乐,用劳苦来替代,而天下百姓也愿意舍弃安逸去从事劳苦,欣然拥戴他作为君主和师长,并遵循他的法制,是礼使得他们这样的。
圣人起初制定礼时,他的说法是:天下没有贵贱,没有尊卑,没有长幼,这样人与人互相残杀就没有止境了。不耕种而吃鸟兽的肉,不养蚕而穿鸟兽的皮,这样鸟兽与人互相吞食就没有止境了。有了贵贱,有了尊卑,有了长幼,那么人就不互相残杀。吃自己耕种的食物,穿自己养蚕织成的衣服,那么鸟兽与人就不互相吞食。人喜好生存超过喜好安逸,厌恶死亡超过厌恶劳苦,圣人剥夺他们的安逸和死亡,给予他们劳苦和生存,这即使是三岁孩童也知道趋利避害了。所以他的道之所以被天下信服而不可废弃,是因为礼使其显明。
虽然如此,显明就容易通达,容易通达就容易轻慢,轻慢就容易废弃。圣人担心他的道被废弃,天下再次陷入混乱,这才创作《易》。观察天地的形象来确立爻,贯通阴阳的变化来确立卦,考察鬼神的情状来确立文辞。探究它茫茫无边,搜索它冥冥难测,从童年开始学习,到白发苍苍也不能穷尽其本源。所以天下人看待圣人如同神一样幽深,如同天一样高远,尊崇他的人,他的教化也随之被尊崇。所以他的道之所以被天下尊崇而不敢废弃,是因为《易》使其幽深。
大凡人们之所以信服某人,是因为他内心没有什么不可测度的地方。人们之所以尊崇某人,是因为他内心有不可窥探的地方。因此礼没有什么不可测度,而《易》有不可窥探之处,所以天下人信服圣人的道并尊崇他。不然的话,《易》难道是圣人刻意追求新奇秘怪来向后世夸耀的吗?
圣人不借助天下最神奇的事物,就无法施行他的教化。占卜和筮卦,是天下最神奇的事物。而占卜,是听任天命而人不参与其中的;筮卦,是由天决定而由人经营的。龟甲,是漫无纹理的东西,烧灼荆木来钻灼它,方圆曲直,任凭它如何变化,人怎么能参与其中呢?圣人说:这纯粹是天的技艺罢了,技艺上怎能施行我的教化呢?于是选取筮卦。筮卦之所以有时为阳、有时为阴,必定是从分为二开始的;起卦为一,我知道它是一而起卦的;用四根蓍草来分揲,我知道它是四而分揲的;把余数归入扌力(指握在手中的蓍草),我知道它是一、二、三、四而归入的,这是人的作用。分为二,我不知道它分为几而分的,这是天的作用。圣人说:这是天与人共同参与,是道,道就可以施行我的教化了。于是因此创作《易》来使天下人的耳目感到神奇,而他的道于是被尊崇而不被废弃。这是圣人运用他的权谋来维系天下人的心,从而使他的道得以无穷尽地推行。
风俗的变迁,是由圣人造成的。圣人根据风俗的变迁而运用他的权变。圣人的权变用于当世,而风俗的变迁更加剧烈,以至于无法再恢复原状。幸好又有圣人出现,继承其后而维系它,那么天下就可以再次治理;如果不幸其后没有圣人,变迁穷尽而没有地方可以回归,那就完了。
从前,我曾想观察古代的变迁却不可得,在《诗经》中见到商和周却不详细。直到今天阅读《尚书》,然后才看到尧舜之时与夏商周三代相互变迁,如此急迫。从尧到商,它们的变迁都得到圣人来继承,所以没有忧患。到了周,天下的变迁穷尽了。由忠厚变为质朴,由质朴变为文饰,这是形势使然。等到文饰的变迁,又想使它返回到忠厚,这就像想把江河的水引到山上一样。人们喜好文饰而厌恶质朴与忠厚,就像水不肯避开低处而流向高处一样。他们起初不曾文饰,所以忠厚质朴而不推辞;现在我每天用太牢(牛羊猪三牲)喂养他们,却想让他们再吃豆麦吗?唉!其后没有圣人,变迁穷尽而没有地方可以回归,那就完了。周朝之后没有王者,是必然的。他们起初制定风俗时,本来就不能为后来者考虑,而又恰好没有遇到圣人,是必然的,后来没有王者也是必然的。
在尧的时候,把天下举荐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它传给禹。在尧还没有把天下传给舜的时候,天下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推测当时的百姓,没有不认为这是大怪事的。然而舜和禹,接受并居于这个位置,安然自得,好像天下本来就是他们的所有,而且他们的祖宗已经为此统治了数十代,不曾向百姓说明他们应当得到天下的原因,也不曾用利益来取悦他们,并开导他们关于丹朱、商均不贤的事。他们的意思是认为天下的百姓认为我应当在这个位置上,那么也就不等待援引天命来神化自己,赞誉自己来巩固地位了。
商汤讨伐夏桀时,大声列举他的罪状并告诉人们
,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
译如果说对方有罪,我讨伐他是应当的。接着又担心天下的百姓不喜悦自己,于是又傲慢地用言语来安抚他们说:“四方若有罪过,责任在于我一人;我一人若有罪过,不要归咎于你们四方。”好像是在说:“我像这样作为你们的君主,你们可以答应我了吧。”唉!这也太浅薄了。
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夫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苏洵-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使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殴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独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
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ゥ,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
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
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苏洵-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
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
译至于周武王,又自称他的祖先都有显著的功业,已经承受天命却中途去世,伟大的事业未能完成,如今我秉承他们的遗志,起兵向东征伐,东方国家的士女拿着丝织品来迎接我,商纣王的军队倒转兵器来接纳我。唉!这真是太过分了。如果说我家应当做天子已经很久了,难道百姓渴望我迅速进入商朝的心意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伊尹在商朝的地位,就像周公在周朝的地位一样。伊尹摄政三年,没有一句话为自己辩解;周公却忙忙碌碌,急于为自己辩白并非篡位。这本来是因为风俗发生了变化,然后才使用权变;权变使用之后,风俗也就形成了,我安然坐镇来镇守它,谁又能知道风俗的变化不会再恢复原状呢?
○苏洵-诗论
人的嗜欲,对某些事物的喜爱超过了对生命的重视;而愤恨怨恨愤怒,有时甚至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于是礼的权变也就穷尽了。礼的规定说:喜爱美色是不可以的。作为臣子、儿子、弟弟,不可以对君主、父亲、兄长产生怨恨。如果天下的人都不喜爱美色,都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人的情欲都淡泊而没有思虑,温和平易且优柔寡断,以此来处理这些事,那么天下本来就可以得到大治。但是人的情欲又不能都这样,喜爱美色的念头在内心驱策,是非不平之气在外部攻击,像烈火一样燃烧产生,不顾利害,直到赴死才停止。唉!礼的权变只限于生死之间。
天下的事情,如果没有达到可以用死亡来换取生存的地步,那么人就不敢独自赴死来违背我的法度。现在,人喜爱美色和是非不平的念头在心中勃然发作,认为这样可以换取生存,并且先让自己处于死亡的境地,那么生死的契机就已经失去了。生死的契机失去,那么礼就没有权变可言了。仅仅举起没有权变的礼来强迫人做不能做到的事,那么混乱就会更加严重,而礼也就更加败坏。现在我告诉人们说:一定不要喜爱美色,一定不要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他们就会听从我的话而忘记内心原本有的情感吗?他们是做不到的。
他们既然不能完全遵循我的法度,就会彻底抛弃而不顾我的法度。既然已经彻底抛弃而不顾,那么人喜爱美色和怨恨君主、父亲、兄长的心,就会毫无阻隔,改嫁妻子、偷窃妻子的变故以及杀害君主、父亲、兄长的祸患,必定会在天下公然盛行。圣人对此感到忧虑,说:禁止人喜爱美色却导致淫乱,禁止人怨恨君主、父亲、兄长却导致背叛,祸患产生于对人要求得太苛刻。喜爱美色之心不灭绝,而怨恨之心不禁止,那么他们反而不至于陷入混乱。所以圣人的道理,在《礼》上严格,在《诗》上通达。《礼》说:一定不要喜爱美色,一定不要怨恨君主、父亲、兄长。《诗》说:喜爱美色但不达到淫乱,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但不达到背叛。用严格的标准对待天下的贤人,用通达的态度保全天下的普通人。
我看《国风》婉转柔美,但最终坚守正道,这是喜爱美色但不达到淫乱的表现;《小雅》悲伤诋毁,但君臣之间的情分最终不忍舍弃,这是怨恨但不达到背叛的表现。所以天下人观察后说:圣人本来允许我喜爱美色,并不责怪我怨恨我的君主、父亲、兄长。允许我喜爱美色,不淫乱就可以了;不责怪我怨恨我的君主、父亲、兄长,那么他们即使虐待我,我公开讥讽并公开怨恨,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么我的怨恨也就得到了适当的宣泄,不背叛就可以了。
那些背离圣人的法度而自甘沉沦于淫乱背叛境地的人,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做到的。冲动的开始,产生于无法克制,人无法克制自己的忿怒,然后才忍心抛弃自己的身体。所以《诗》的教化,不让人情达到无法克制的程度。
桥梁之所以比船安稳,是因为有桥梁的缘故。大水到来,桥梁必定毁坏,但船不至于一定沉没。所以船,是用来弥补桥梁所不及的地方的。唉!礼的权变在容易达到的地方穷尽,于是有了《易》;在后世不被信任的地方穷尽,于是有了乐;在强迫人的地方穷尽,于是有了《诗》。唉!圣人考虑事情真是详尽啊。
○苏洵-乐论
礼刚开始制定时,困难但容易推行;推行之后,容易但难以持久。天下不知道君主之所以为君主,父亲之所以为父亲,兄长之所以为兄长,而圣人确立了君父兄的地位。天下没有用来区分君父兄的不同,而圣人确立了拜起坐立的礼仪。天下不肯顺从地跟随我拜起坐立,而圣人以身作则,以不遵守为耻。唉!这真是艰难啊。天下厌恶死亡已经很久了,圣人召唤他们说:来,我让你们生存。不久之后,他的法度果然可以让天下人生存,天下人看到以前那么危险,现在这么安全,那么应该听从谁呢?所以在那个时候,虽然困难但容易推行。推行之后,天下人看待君父兄,就像头脚一样,不需要特别分辨就能认识;看待拜起坐立,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不需要告知就会去做。虽然如此,一百个人跟随,一个人不跟随,那么局势不会立刻导致死亡。天下人不知道起初没有礼就会死,而看到现在没有礼也不会死,就说圣人欺骗了我们。所以在那个时候,虽然容易但难以持久。
唉!圣人依靠来战胜天下人劳逸之说的,只有生死的说法罢了。生死的说法不被天下人信任,那么劳逸的说法就会出来战胜它。劳逸的说法战胜了,那么圣人的权柄就失去了。酒里有毒,肉里有堇,然后人才不敢饮食。药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活,然后人才不敢忌讳苦口。去掉毒,撤去堇,那么酒肉的权柄本来胜过药。圣人刚开始制定礼的时候,大概也预知这种趋势必然如此,说:用真诚告诉人,然后人才会相信。幸好
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乐。
译现在我所告诉人们的,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人们认为可信。我知道其中的道理,而天下的人知道其中的事实,事实有不必然如此的情况,那么我的道理就不足以驳倒天下人的口舌,这就是言语告知所达不到的地方。言语告知所达不到的地方,必定有暗中驱使和悄悄引导的方法。于是观察天地之间,得到了最神妙的机理,并窃取它来作为乐趣。
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苏洵-谏论二首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
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
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乐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詖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
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如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Й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
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予千金,不然则否。彼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
译下雨,我看见它用来湿润万物的作用;太阳,我看见它用来干燥万物的作用;风,我看见它用来摇动万物的作用;那隐隐谹谹被称为雷的,它有什么用处呢?阴气凝结而不消散,万物窘迫而不能顺利生长,雨水所不能湿润的,太阳所不能干燥的,风所不能摇动的,雷一震动,凝结的便消散,窘迫的便顺利了。称为雨的,称为日的,称为风的,是凭借形体发挥作用;称为雷的,是凭借神妙发挥作用。作用没有比声音更神妙的,所以圣人依据声音来制作音乐。确立君臣、父子、兄弟关系的,是礼。礼所达不到的地方,音乐却能达到。正当的声音进入耳朵,人们便都有侍奉君主、侍奉父亲、侍奉兄长的心意,那么礼本来就是我们心中固有的,圣人的学说又怎么会不被相信呢?
○苏洵-谏论二首
古今议论进谏,常常推崇讽谏而轻视直谏。这种说法大概出自孔子。我认为讽谏和直谏是一样的,关键在于使用的方法如何罢了。伍举进献隐语,楚王的淫乱反而更加严重;茅焦解开衣服冒死进谏,秦帝立刻醒悟。讽谏固然不能全部肯定,直谏也不容易轻视。所以我才说:关键在于使用的方法如何罢了。
那么孔子的说法不对吗?回答说:孔子的说法,纯粹是依据常理而言的。我的说法,是参酌权变而最终归于常理的。如果掌握了方法,那么君主只要稍微不像夏桀、商纣那样暴虐,我进谏一百次就会有一百次被听从,何况虚心接纳意见的君主呢?如果没有掌握方法,那么君主只要稍微不如尧舜那样圣明,我进谏一百次就会有一百次不被听从,何况违逆忠言的君主呢?
那么什么方法可行呢?回答说:机智勇敢善辩,像古代的游说之士那样罢了。那些游说之士,用机智勇敢善辩来助长他们的欺诈;我想要进谏的人,用机智勇敢善辩来助长他们的忠诚。请详细论述它的效果。周朝衰微,游说之风在各诸侯国盛行,从此世上就有这类人。我唯独奇怪的是,进谏而被采纳的百分之一,游说而被采纳的十分之九,进谏而死的到处都是,游说而死的未曾听说。然而触犯忌讳,游说有时比进谏更甚。由此知道不一定在于讽谏,而一定在于方法。游说的方法可以作为进谏法则的有五种,即讲道理使之明白,用形势禁止之,用利益诱导之,激发愤怒之,含蓄讽喻之。触龙用赵太后爱女儿胜过爱儿子的道理,没等转身长安君就出质为抵押;甘罗用杜邮之死的后果质问张唐,于是出使燕国为相的日子就定下了;赵卒用两位贤王的心意告诉燕国,于是立刻归还了武臣,这是讲道理使之明白。子贡用内部忧患教导田常,于是齐国不能攻打鲁国;武公用麋鹿威胁顷襄王,于是楚国不敢图谋周室;鲁连用烹煮醢刑的恐惧震慑垣衍,于是魏国最终没有尊秦为帝,这是用形势禁止之。田生用万户侯的封赏启发张卿,于是刘泽受封;朱建用富贵引诱闳孺,于是辟阳侯被赦免;邹阳用受宠幸的喜悦取悦长君,于是乐王被释放,这是用利益诱导之。苏秦用做牛后的耻辱羞辱韩国,于是惠王按剑叹息;范睢用没有君王的耻辱耻笑秦国,于是昭王长跪请教;郦生用帮助秦国欺凌汉王的言论,于是沛公停止洗脚倾听计策,这是激发愤怒之。苏代用土偶嘲笑田文,楚国人用弓缴感化襄王,蒯通用娶妻的道理启发齐相,这是含蓄讽喻之。这五种方法,是互相倾轧险恶偏颇的言论,虽然如此,施行于忠臣足以成功。为什么呢?讲道理使之明白,君主即使昏庸也必定醒悟;用形势禁止之,君主即使骄横也必定恐惧;用利益诱导之,君主即使懈怠也必定振奋;激发愤怒之,君主即使懦弱也必定刚强;含蓄讽喻之,君主即使残暴也必定宽容。醒悟就明智,恐惧就恭敬,振奋就勤勉,刚强就勇敢,宽容就宽厚,辅佐君主的方法尽在于此了。
我看从前臣子进言必定被采纳,道理必定能实现,没有人比得上唐代的魏征,他起初实际上学习纵横家的学说,这就是所说的掌握了方法吧?唉!龙逢、比干不能被称为良臣,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的方法;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龙逢、比干的忠心。所以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方法;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方法,不取他们的忠心,作为进谏的法则。
臣子能够进谏,不能使君主必定采纳进谏,不是真正善于进谏的臣子。君主能够采纳进谏,不能使臣子必定进谏,不是真正善于采纳进谏的君主。想要君主必定采纳,前面的论述已经完备了。想要臣子必定进谏,我要说说。
君主的伟大,像天一样;他的尊贵,像神一样;他的威严,像雷霆一样。人不能抗拒天、触犯神、违逆雷霆,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圣人知道这样,所以设立奖赏来鼓励进谏。《传》说“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臣子”就是这个意思。还担心他们选择阿谀奉承,使君主一天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制定刑罚来威慑他们。《书》说“臣子不正直,他的刑罚是墨刑”就是这个意思。人的常情,除非疯癫丧心,没有躲避奖赏而奔向刑罚的,何必苦于不进谏呢。奖赏和刑罚不设立,那么人的常情又何必苦于抗拒天、触犯神、违逆雷霆呢。如果不是本性忠义、不喜爱奖赏、不畏惧罪罚,谁愿意用言语来博取死亡呢。君主又怎么能全部得到本性忠义的人而任用他们呢。
现在有三人,一人勇敢,一人勇敢和怯懦各半,一人怯懦。有人让他们面临深渊山谷,并且告诉他们说:能跳过去越过,这就叫勇敢,不然就是怯懦。那勇敢的人以怯懦为耻,必定跳过去越过,那勇敢和怯懦各半的人与怯懦的人就不能做到。又告诉他们说:跳过去越过的给予千金,不然就不给。那勇敢和怯懦各半的人为了利益,必定跳过去越过,那怯懦的人还是不能做到。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见猛虎突然逼近,那么怯懦的人不等告诉,跳过去越过就像走在平坦的大路上一样。那么人难道有勇敢和怯懦的区别吗,关键在于用形势驱使他们罢了。君主难以冒犯,
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
译就像深渊峡谷难以跨越一样。所谓本性忠义、不贪图奖赏、不畏惧刑罚的人,是勇敢的人,所以没有不劝谏的。贪图奖赏的人,勇敢和怯懦各占一半,所以给予奖赏之后才劝谏。畏惧刑罚的人,是怯懦的人,所以施加刑罚之后才劝谏。
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卷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
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傥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苏洵-辨奸论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疏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羊叔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苏轼-鲁隐公论
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
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矣。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之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尔,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晕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
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优施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是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
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风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殉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
吾读史,得鲁隐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苏轼-战国
译先王知道勇毅敢言的人不能经常得到,所以把奖赏看得像千金那样贵重,把刑罚看得像猛虎那样严厉,让臣子前面有值得追求的目标,后面有值得躲避的危险,这种形势使得他们不得不极力直言规劝君王的过失,这就是夏、商、周三代兴盛的原因。末世却不是这样,把奖赏转移给不劝谏的人,把刑罚加在劝谏的人身上,难怪臣子们闭口不言、卷起舌头,而混乱灭亡随之而来。偶尔有贤明的君主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也不过是给予奖赏罢了。唉!如果没有猛虎那样的刑罚,那些怯懦的人肯跨越深渊峡谷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肉刑被废除罢了。三代以后,像霍光诛杀昌邑王那些不劝谏的臣子那样的人,不是很稀少吗!
现在的劝谏奖赏,有时还有,但不劝谏的刑罚,却完全没有了。如果增加现有的奖赏,补充缺失的刑罚,那么阿谀的人就会变得正直,奸佞的人就会变得忠诚,何况那些本来就忠诚正直的人呢!如果真的这样,想要听到坦率的言论却得不到,我是不相信的。
○苏洵-辨奸论
事情有必然到达的结局,道理有本来如此的情况,只有天下那些内心平静的人,才能见到细微的迹象而知道显著的结果。月亮周围出现光环就会刮风,天空出现虹气就会下雨,人人都知道。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的相互因果,那些疏远难知、变化莫测的,哪里比得上天地阴阳的事情呢?可是贤明的人也有不知道的,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好恶扰乱了内心,利害争夺了外部。
从前羊叔子见到王衍说:“使天下百姓陷入灾难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如果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遗类了。”从现在来说,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有可以看见的。依我看来,王衍这个人,容貌言语本来就有欺骗世人、窃取名望的地方,然而他不嫉妒也不贪求,随波逐流,假使晋朝没有惠帝那样的昏君,仅仅得到中等水平的君主,即使有千百个王衍,从哪里去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诈,本来足以败坏国家,然而他不学无术,容貌不足以打动人心,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德宗鄙陋昏暗,又从哪里去任用他呢?由此说来,两位公卿预料这两个人,也许有不一定如此的地方。现在有人口里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身上践行伯夷、叔齐的行为,招纳喜好名声的士人、不得志的人,一起制造言论,私下树立名声,认为颜渊、孟轲又出现了,而内心阴险狠毒,与人志趣不同,这是王衍和卢杞合为一个人了,他的祸患难道可以说得尽吗?
脸上脏了不忘清洗,衣服脏了不忘洗涤,这是人的至情。现在却不是这样,穿着粗陋的衣服,吃着猪狗的食物,蓬头垢面地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凡是做事不近人情的,很少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声名来促成那尚未形成的祸患,即使有愿意治理国家的君主、喜爱贤才的宰相,也将会举荐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的祸患,是必然无疑的,不仅仅是那两个家伙可比拟的。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绩。”假使这个人不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错了,而这个人会有怀才不遇的感叹,谁知道祸患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呢?不然的话,天下将遭受他的祸患,而我获得了知言的名声,可悲啊!
○苏轼-鲁隐公论
公子翚请求杀死桓公以求得太宰的职位。隐公说:“因为他年纪小,我将把国家传给他。让他经营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翚害怕了,反而向桓公进谗言陷害隐公,并杀死了他。
苏子说:强盗用刀指着人,人一定会杀死他。难道只是被指的人吗?路上的路人都会捕捉攻击他。路人跟强盗没有仇怨,认为如果不攻击,强盗就会连自己一起杀死。隐公的智慧,竟然还不如这路上的路人,可悲啊!隐公是惠公继室所生的儿子。他虽然不是嫡子,跟桓公是一样的,但比桓公年长。隐公追念先君的意愿而把国家传给桓公,这难道不能说是仁吗?可惜他不敏捷于智慧。假使隐公诛杀公子翚而让位给桓公,即使是伯夷、叔齐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骊姬想杀死申生却难以对付里克,就让优施去引诱里克;二世想杀死扶苏却难以对付李斯,就让赵高去引诱李斯。这两个人的智慧,好像出于同一个人,而他们遭受的祸患也没有多少不同。里克没能免除惠公的诛杀,李斯没能免除二世的虐杀,都不值得哀怜。我唯独把他们提出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君子施行仁义,并不是算计利害。然而君子所做的,义和利常常兼顾,而小人则相反。李斯听从赵高的计谋,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害怕蒙氏夺取他的地位,所以勉强听从赵高。假使李斯听到赵高的话,立刻召集百官,陈列六军而斩杀赵高,他对扶苏的恩德,难道有穷尽吗?何必担忧蒙氏呢?放弃这个不做,而在闹市受尽五刑,不是下等愚昧的人是什么?
唉!乱臣贼子,就像蝮蛇一样。它们所蜇的草木,尚且足以杀人,何况它们所咬噬的人呢?郑小同是高贵乡公的侍中,曾经拜访司马师。司马师有秘密奏疏没有收起,上完厕所回来,问小同:“看见我的奏疏了吗?”小同说:“没看见。”司马师说:“宁可我辜负你,不能你辜负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跟随王敦夜间饮酒,借口喝醉先睡下。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允之已经醒来,全部听到了他们的言论,担心王敦怀疑自己,就大吐,衣服和脸上都弄脏了。王敦果然照看,看见允之躺在呕吐物中,才作罢。可悲啊小同,危险啊岌岌乎允之!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是有原因的啊!
我读史书,得到鲁隐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这五个人,感慨他们所遭遇的祸福如此,所以特别记载他们的事情。后来的君子,可以阅览观看。
○苏轼-战国
任侠论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译任侠论
春秋末期,直到战国时代,诸侯和卿相都争相收养门客。从出谋划策的说客、谈论天道或雕琢文辞的人、辩论“坚白同异”等逻辑问题的人,下至击剑扛鼎的勇士、鸡鸣狗盗的小人,没有不被以宾客之礼相待的。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住在馆舍里的人,哪里数得尽呢?越王勾践有六千名君子。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三千名门客。而田文在薛地招揽了六万户任侠的奸民。齐国稷下学宫的谈说之士也有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招致的门客更是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多士,他们的宾客和仆役,都是天下的豪杰。而田横也有五百名门客。大略记载在传记中的情况就是这样。推测其余未记载的,应当比官吏多一倍,比农夫少一半。这些都是危害国家、损害百姓的奸民,百姓如何能支撑,国家如何能承受呢?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
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苏轼-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
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乐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
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与!
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
●卷三·词赋之属上编一
○诗-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
译苏子说:这是先王也无法避免的。国家有奸邪之人,就像鸟兽中有猛禽,昆虫中有毒虫一样。将它们分类安置、有条理地管理,使它们各自安守本分,这是可以做到的。但想铲除并彻底清除它们,则没有这种道理。我考察世事的变迁,知道六国之所以长久存在,而秦国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在于此,不可不仔细审察。智慧、勇力、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百姓中的杰出者,他们大都不能忍受粗劣的饮食衣着去供养别人,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的人。所以先王将天下的富贵,与这四种人共享。这四种人不失职守,百姓就安定了。这四种人虽然不同,先王根据习俗制定法度,使他们出于同一途径。夏商周三代以前,他们出自学校;战国到秦朝,他们出自门客;汉朝以后,他们出自郡县官吏;魏晋以来,他们出自九品中正制;隋唐至今,他们出自科举。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取其中占多数的情况来论述。六国的君主,虐待百姓,不比秦始皇、秦二世少,但在那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反叛,因为凡是百姓中的杰出者,大多被作为门客供养,没有失职。那些努力耕作来奉养上级的人,都是愚钝无能的人,即使想怨恨反叛,也没有人带头,这就是六国稍微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
秦始皇起初想驱逐门客,因为李斯的劝谏而停止。兼并天下后,就认为门客没有用处,于是任用法律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律来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能,只要能够遵守我的法律就可以了。所以毁坏名城,杀害豪杰,百姓中的优秀异才分散回到农田,以前供养在四公子、吕不韦等人门下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他们是能瘦骨嶙峋、面色枯黄地老死在平民百姓之中呢?还是停止耕作叹息着等待时机呢?秦朝的动乱虽然形成于秦二世,但假如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有办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秦朝的灭亡不会这么快。放纵百万虎狼在山林中并让它们饥渴,不知道它们将要吃人,世人认为秦始皇聪明,我不相信。
楚汉之争的灾祸,百姓几乎死绝,豪杰应该所剩无几,但代国相陈豨,随从车辆多达一千辆,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禁止他。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极其严密,但吴王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等人,都争相招揽门客,当世的君主不过问。难道是吸取了秦朝的祸患,认为爵位俸禄不能完全笼络天下的士人,所以稍微放宽一些,使得他们有的能由此出路吗?
至于先王的政治,就不是这样,说:“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驱使。”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达到的吗?
○苏轼-韩非论
圣人之所以厌恶异端学说,尽力排斥它们,不是因为异端学说能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动乱正是由此产生的。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子、庄子、列御寇等人,更替着宣扬虚无淡泊的言论,并整理他们狂妄浮游的学说,纷乱颠倒,最终归于虚无。遵循他们学说的人,茫然找不到恰当的行为准则,因此忘记了富贵的快乐,而将生死看作等同。这是那些在天下不得志、超脱世俗远离尘世的人,用来放纵心神而没有忧虑的方法。虽然不是圣人的正道,但他们的用意,本来对天下也没有恶意。自从老子死后一百多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法术更贤明的了。等到秦国采用他们的学说,最终导致了陈胜、吴广的动乱。教化不足而法令有余,秦国因此断绝祭祀,而天下遭受其毒害。
后世的学者,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是老子、庄子使他们这样的。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乐刑政的根源,出于君臣上下相互忌惮之际。相爱就有所不忍心,相互忌惮就有所不敢做。不敢与不忍心相结合,然后圣人的正道才能存在于其中。现在老子、庄子谈论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泛泛地好像浮萍在江湖中漂流而偶然相遇一样。因此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不值得忌惮。不忌惮君主,不爱父亲,那么仁就不足以安抚人心,义就不足以劝勉行为,礼乐就不足以教化百姓。这四种都不足以使用,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真的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追求他们的学说而不得其法,得到了轻视天下而齐同万物的方法,因此敢于残忍而毫不犹豫。
现在不忍心杀人,不足以称为仁,而仁也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不足以称为不仁,而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只凭我的意愿行事,刀锯斧钺,怎么使用不可以呢?从前孔子不曾一天改变他的言论,即使是天下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有所畏惧的。现在他们看待天下渺小得好像不值得做什么,这就是他们轻视杀人的原因!
太史公说:“申不害的学说卑微,施行于名实相符。韩非引用法度,切合事情,明辨是非,他的极端残酷刻薄少恩,都源于道德的意旨。”我曾经阅读并思考这件事。事情本来有不相谋合而相互感应的,庄子、老子之后,他们的祸患就是申不害、韩非。从三代衰微到现在,凡是扰乱圣人正道的,其弊端本来已经很多了,而不知道它的终结。为什么不为此做打算呢!
●卷三·词赋之属上编一
○诗-七月
七月火星向西行,九月发放寒衣。十一月寒风呼啸,十二月寒气凛冽。没有衣服没有短褐,怎么度过这一年?
正月修理耒耜,二月举足下田。带着我的妻子儿女,给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