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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经史百家杂钞十九

卷十七·传志之属上编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04–651 段

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於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译范增平时居家,喜欢奇谋妙计,前往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理所当然的。秦国灭掉六国,楚国最为无辜。自从楚怀王进入秦国没有回来,楚国人至今都怜悯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必定是楚国人’。现在陈胜首先起义,不拥立楚国王室的后代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能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如蜂群般纷起的将领都争相依附您,是因为您世代都是楚国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国王室的后代。”于是项梁认为他的话正确,就在民间寻找楚怀王的孙子项心,他当时正在为人放羊,项梁拥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陈婴担任楚国的上柱国,被封为五县之主,与怀王一起定都盱台。项梁自封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於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於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於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於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於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

译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攻打亢父,与齐国的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在东阿会合,在东阿大破秦军。田荣随即率军返回,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往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是齐国将领,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在东阿击败秦军后,便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出兵,想要一同西进。田荣说:“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才出兵。”项梁说:“田假是友邦的君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杀田角、田间,以此作为与齐国交易的筹码。齐国于是不肯出兵援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路攻打城阳,屠城。向西在濮阳东面击败秦军,秦军退守濮阳。沛公、项羽于是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便离开,向西掠地到达雍丘,大破秦军,斩杀李由。回来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从东阿起兵,向西进军,等到到达定陶,两次击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斩杀了李由,于是更加轻视秦军,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说:“打了胜仗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就会失败。现在士兵已经有些懈怠了,秦军一天天增多,我为您担忧。”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路上遇见齐国使者高陵君显,问:“您要去见武信君吗?”回答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慢走就能免死,快走就会遭祸。”秦国果然全部起兵增援章邯,攻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不能攻下。沛公、项羽互相商议说:“现在项梁军队被打败,士兵恐惧。”于是与吕臣的军队一起率军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在彭城东面,项羽驻军在彭城西面,沛公驻军在砀。

章邯已经打败项梁的军队,就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都逃入钜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包围钜鹿,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南面,修筑甬道输送粮食。陈馀作为将领,率领几万士兵驻扎在钜鹿北面,这就是所谓的河北之军。

楚军在定陶已经战败,楚怀王害怕,从盱台迁到彭城,合并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吕臣为司徒,任命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

起初,宋义所遇见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中,见到楚王说:“宋义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失败。军队还没交战就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军事了。”楚王召见宋义商议军务,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救援赵国。其他将领都隶属宋义,号称卿子冠军。行军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包围赵王于钜鹿,应迅速率军渡河,楚军在外攻击,赵军在内响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捕捉牛身上的虻虫不能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国攻打赵国,如果战胜,军队就会疲惫,我们趁其疲惫;如果不胜,我们就率军击鼓向西,一定能灭掉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互相争斗。身穿坚固铠甲手持锐利兵器,我不如你;坐着运筹谋划,你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如虎,倔强如羊,贪婪如狼,强硬不听指挥的人,都斩首。”于是派他的儿子宋襄去做齐国的相国,亲自送到无盐,饮酒大会。天气寒冷大雨,士兵冻饿交加。项羽说:“将领本应合力攻秦,却长久停留不前进。今年饥荒百姓贫困,士兵吃芋头豆子,军中没存粮,却饮酒大会,不率军渡河借助赵国的粮食,与赵国合力攻秦,却说‘趁其疲惫’。凭秦国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形势必定能灭赵。赵国被灭秦国更强,哪里还有疲惫可乘!况且国家军队刚被打败,大王坐不安席,征集全国兵力全权委托给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不体恤士兵却徇私情,不是国家的忠臣。”项羽早晨拜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下令说:“宋义与齐国谋反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诛杀他。”当时,各位将领都恐惧服从,没有人敢抗拒。都说:“首先建立楚国的是将军家。现在将军诛杀乱臣。”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追上,杀了他。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隶属项羽。

项羽已经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于是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河,救援钜鹿。战斗取得小利,陈馀又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河,都沉掉船只,砸破锅甑,烧毁营房,只带三天粮食,以此向士兵表示必死之心,没有一人有还退的念头。于是到达后包围王离,与秦军遭遇,九次交战,切断甬道,大破秦军,斩杀苏角,俘虏王离。涉间不向楚军投降,自焚而死。当时,楚军勇冠诸侯。诸侯军救援钜鹿驻扎在周围的有十几座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各将领都从营垒上观看。楚军战士没有不是一个抵挡十个的,楚军呼声震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恐惧。于是打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进入辕门,没有不跪着前行,不敢抬头看的。项羽从此开始担任诸侯的上将军。

,诸侯皆属焉。

译诸侯都归附于他。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於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於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於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於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译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南岸,双方对峙尚未交战。秦军多次败退,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心中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去请示对策。司马欣到达咸阳,在司马门停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对他怀有猜忌之心。长史司马欣害怕,逃回军营,不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廷专权,下面的人无法有所作为。现在作战如果能胜利,赵高一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作战如果不能胜利,也难免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做秦国的将领,向南攻取鄢、郢,向北坑杀赵国降卒,攻城略地,不可胜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做秦国的将领,向北驱逐匈奴,开辟榆中地区数千里,最终在阳周被斩首。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不能全部封赏,于是借法律之名诛杀他们。现在将军做秦国的将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士兵以十万计,而诸侯并起,越来越多。那赵高向来阿谀奉承已久,现在局势危急,他也害怕二世诛杀自己,所以想借法律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接替将军以摆脱祸患。将军在外时间长久,内部多有败绩,有功也被诛杀,无功也被诛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现在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对外做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师与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打秦国,瓜分秦国的土地,南面称王;这与自身伏在刑具上受死,妻子儿女被杀戮相比,哪个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盟约。盟约尚未达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兵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汙水攻击秦军,大败秦军。

章邯派人会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短缺,想答应他们的盟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殷墟会盟。盟誓完成后,章邯见到项羽流泪哭泣,诉说赵高的所作所为。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让长史司马欣做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锋。到达新安时,诸侯的官吏和士卒,以前曾经被征发屯戍经过关中,关中的官吏和士卒对待他们大多没有礼貌,等到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的官吏和士卒乘着胜利大多像奴仆一样役使他们,轻易地折辱秦国的官吏和士卒。秦国的官吏和士卒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投降诸侯,现在如果能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那是大好事;如果不能,诸侯俘虏我们向东去,秦国一定会诛杀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将领们隐约听到他们的计谋,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来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国的官吏和士卒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不听从,事情一定危险,不如击杀他们,只与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司马翳进入秦国。”于是楚军夜间袭击,在新安城南坑杀了二十多万秦卒。

楚军行进间大致平定了秦地。函谷关有军队把守,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人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到达戏水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未能与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珍宝全部占有。”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兵,给我击溃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的军队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军队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说项羽说:“沛公在山东时,贪图财货,喜欢美女。现在进入关中,财物什么都不取,妇女什么都不宠幸,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让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形状,呈现五种颜色,这是天子的云气。赶快攻打他,不要错过机会。”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与留侯张良交好。张良这时跟随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跑是不义的,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吃一惊,说:“怎么办?”张良说:“谁给大王出的这个主意?”沛公说:“浅陋无知的人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来,秦国的土地可以全部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估计大王的军队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本来就不如,而且怎么办?”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和项伯有旧交?”张良说:“秦朝时和我交往,项伯杀了人,我救活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叫他进来,我能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去拜见沛公。沛公捧着酒杯为他祝寿,约定结为亲家,说:“我进入关中,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接近,登记官吏百姓,封存府库,等待将军到来。之所以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变故。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项伯详细说明我不敢违背恩德。”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不能不早点亲自向项王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开,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王。趁机说:“沛公不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呢?现在人家有大功却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好好对待他。”项王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於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译沛公第二天早晨带领一百多骑兵来拜见项王,到达鸿门,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没想到能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能够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挑拨离间的话,让将军和我产生了隔阂。”项王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样呢。”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起喝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举起他所佩戴的玉玦暗示项王多次,项王沉默不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不忍心,你进去上前敬酒。敬完酒,请请求舞剑,趁机在座位上击杀沛公,杀死他。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将都要被他俘虏。”项庄就进去敬酒,敬完酒,说:“君王和沛公喝酒,军营中没有可以用来娱乐的东西,请让我舞剑助兴。”项王说:“好。”项庄拔出剑跳起舞来,项伯也拔出剑跳起舞来,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掩护沛公,项庄无法击杀沛公。于是张良来到军营门口,见到樊哙。樊哙说:“今天的情况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我请求进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进入军营门口。手持戟交叉守卫的卫士想要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过去,卫士倒在地上,樊哙于是进入,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立,瞪着眼睛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裂开了。项王握着剑跪直身子问:“客人是谁?”张良说:“是沛公的车右卫士樊哙。”项王说:“壮士,赐给他一杯酒。”就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把酒喝了。项王说:“赐给他猪腿。”就给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切着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一样凶狠的心肠,杀人唯恐不能杀尽,处罚人唯恐不能用尽酷刑,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说‘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封他为王’。现在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连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接近,封闭了宫室,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大王到来。之所以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变故。如此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要诛杀有功的人。这是灭亡的秦朝的后续罢了,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该采取这种做法。”项王没有话来回答,说:“坐。”樊哙就跟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招樊哙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於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於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於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於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

译沛公已经离开,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召沛公回来。沛公说:“现在刚出来,还没有告辞,该怎么办呢?”樊哙说:“做大事不必顾及细微的谨慎,行大礼不必计较小的谦让。如今人家正是切肉的刀和砧板,我们却是被宰割的鱼和肉,还告辞什么呢?”于是沛公就离开了。沛公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王道歉。张良问:“大王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打算献给项王;一对玉斗,打算送给亚父,正赶上他们发怒,不敢献上去。你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遵命。”当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两地相距四十里。沛公就丢下车马,独自骑马脱身,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拿着剑和盾牌步行逃跑,从骊山脚下,取道芷阳抄小路走。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了军营,你再进去。”沛公已经离开,从小路到了军营,张良进去道歉,说:“沛公禁不起多喝酒,不能当面告辞。恭敬地派臣张良奉上白璧一双,再次拜谢献给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次拜谢奉给大将军足下。”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王就收下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收下玉斗,放在地上,拔出剑来撞破它,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都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刻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率领军队向西屠杀咸阳,杀了秦朝投降的王子婴,烧毁秦朝的宫殿,大火三个月不灭;收缴了秦朝的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有人劝项王说:“关中地势险要,四面有山河作为屏障,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建都以此成就霸业。”项王看到秦宫都被烧得残破,又心里想着要东归故乡,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谁看得见呢?”劝他的人说:“人们说楚人就像猴子戴帽子一样,果然如此。”项王听到这话,就把劝他的人烹杀了。

项王派人向怀王报告情况。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于是尊奉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封赏各位将领和丞相。他说:“天下刚起事的时候,暂且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兵器首先起事,在野外风餐露宿三年,消灭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领和丞相以及我项羽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但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各位将领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封立各位将领为侯王。项王、范增怀疑沛公会夺取天下,既然已经和解,又不愿违背约定,恐怕诸侯背叛他们,就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迁去的人全都住在蜀地。”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的土地。”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建都南郑。又把关中分为三份,封秦朝投降的将领来阻挡汉王。项王就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以前是栎阳狱吏,曾经对项梁有恩德;都尉董翳,本来劝说章邯投降楚国。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一带,建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建都高奴。迁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建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前攻下河南,在黄河边上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韩王成沿用旧都,建都阳翟。赵国将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下功劳,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建都朝歌。迁徙赵王歇为代王。赵国丞相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作为楚将,常常勇冠三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鄱君吴芮率领百越辅助诸侯,又跟随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义帝的柱国共敖率领军队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迁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国将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国,于是跟随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建都蓟。迁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国将领田都跟随共敖救援赵国,于是跟随入关,所以封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原秦朝所灭的齐王建之孙田安,项羽正渡黄河救援赵国时,田安攻下济北几座城池,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田荣,多次辜负项梁,又不肯率领军队跟随楚军攻打秦朝,因此没有封赏。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军印信离去,不跟随入关,但一向听说他贤能,在赵国有功劳,听说他在南皮,所以顺势封给他周围三个县。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郡,建都彭城。

汉元年四月,诸侯告别项羽的军营,各自回到封国。项王离开军营回到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疆域方圆千里,一定要居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迁徙义帝到长沙郴县。催促义帝动身,他的群臣渐渐背叛他,于是项王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江中击杀义帝。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回到封国,和他一起到了彭城,废黜他为侯,后来又杀了他。臧荼回到封国,趁机驱逐韩广到辽东,韩广不听,臧荼在无终击杀韩广,并吞了他的土地。

田荣听说项羽迁徙齐王田市到胶东,而封齐将田都为齐王,就非常愤怒,不肯让齐王到胶东去,于是率领齐国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

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於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译齐王田市,于是逃亡到胶东就任封国。田荣愤怒,追击并在即墨将他杀死。田荣因此自立为齐王,向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合并统治了三齐之地。田荣授予彭越将军印信,命令他反叛梁地。陈馀暗中派张同、夏说去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处事不公。现在把原来的诸侯王都封在贫瘠之地,而把自己的群臣将领封在富庶之地,驱逐他们原来的君主,赵王竟然向北居住到代地,我认为这不可接受。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肯听从不义之事,希望大王资助我兵马,请让我去攻打常山,以恢复赵王的地位,我愿意用赵国作为大王的屏障。”齐王答应了他,于是派遣军队前往赵国。陈馀全部发动三县的军队,与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回汉王那里。陈馀在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送他回到赵国。赵王因此立陈馀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於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於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

译这时,汉军平定了三秦地区。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全部兼并了关中,并且准备向东进发,齐国、赵国又背叛了他,于是大怒。便任命原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用来抵御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进攻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人。汉王派遣张良巡视韩国,于是给项王送信说:“汉王失去了封地,只想得到关中,如果按照约定得到就停止,不敢向东进发。”又把齐国、梁国反叛的信送给项王说:“齐国想要联合赵国一起消灭楚国。”楚国因为这个缘故没有向西用兵的意图,反而向北进攻齐国。征调九江王英布的军队。英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领几千人前往。项王从此怨恨英布。汉王二年冬天,项羽于是向北到达城阳,田荣也率领军队会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于是向北焚烧夷灭齐国的城郭房屋,全部坑杀了田荣的投降士兵,俘虏了他们的老弱妇女。巡视齐国直到北海,残杀毁灭了很多地方。齐国人聚集起来反叛他。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亡的士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叛。项王因此停留下来,连续作战未能攻下。

春天,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国。项王听说后,立即命令各位将领进攻齐国,而自己率领三万精兵从鲁地南下,经胡陵出发。四月,汉军都已经进入彭城,收缴了那里的财物珍宝和美女,每天摆酒设宴高会。项王于是从萧县向西,清晨攻击汉军向东,到达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都逃跑,相随涌入穀水、泗水,杀死汉军士兵十多万人。汉军都向南逃往山地,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边的睢水上。汉军后退,被楚军挤压,死伤很多,汉军十多万人全部落入睢水,睢水因此断流。包围汉王三圈。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断树木掀翻房屋,扬起沙石,昏暗如同黑夜,迎面冲击楚军。楚军大乱,溃散,汉王才得以与几十名骑兵逃脱,想要经过沛县,收取家眷向西;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夺取汉王的家眷:家眷都逃散了,没有与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孝惠帝、鲁元公主,于是带上他们同行。楚军骑兵追赶汉王,汉王危急,把孝惠帝、鲁元公主推下车下,滕公常常下车把他们收上车。像这样三次。滕公说:“虽然危急但不能驱赶,怎么能抛弃他们?”于是才得以逃脱。寻找太公、吕后没有相遇。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从小路走,寻找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于是带着他们回去,报告项王,项王常常把他们安置在军中。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作为汉将驻军在下邑,汉王从小路前往投奔他,逐渐收集他的士兵。到达荥阳,各路败军都聚集在这里,萧何也征发关中老弱未服役的人全部来到荥阳,汉军再次振作。楚军从彭城起兵,常常乘胜追击败军,与汉军在荥阳南边的京、索之间交战,汉军打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

项王救援彭城,追赶汉王到荥阳,田横也得以收复齐地,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诸侯都又依附楚国而背离汉军。汉军在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用来获取敖仓的粮食。汉王三年,项王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缺乏,害怕,请求讲和,割让荥阳以西给汉军。

项王想答应他。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现在放弃不夺取,以后一定会后悔。”项王于是和范增紧急包围荥阳。汉王为此担忧,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项王。项王的使者到来,准备了太牢规格的宴席,举起想要进献。见到使者,假装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拿开,用粗劣的食物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与汉军有私情,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去做吧。希望赐给我骸骨让我回归平民。”项王答应了他。范增出发还没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汉将纪信劝说汉王说:“事情已经危急了,请让我假扮大王欺骗楚军,大王可以趁机逃脱。”于是汉王在夜里放出两千名披甲的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四面攻击他们。纪信乘坐黄屋车,左边树立大纛,说:“城中粮食吃尽,汉王投降。”楚军都欢呼万岁。汉王也与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出城,逃往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城了。”项王烧死了纪信。

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枞公谋划说:“背叛国家的君王,难以和他一起守城。”于是共同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做我的将领,我封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道:“你如果不赶快投降汉军,汉军现在俘虏你,你不是汉军的对手。”项王愤怒,烹杀了周苛,并杀死了枞公。

汉王逃出荥阳,向南逃往宛、叶,得到九江王英布,沿途收兵,再次进入成皋防守。汉王四年,项王进军包围成皋。汉王逃跑,只和滕公从成皋北门出城,渡过黄河逃往脩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各位将领逐渐逃出成皋,跟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要向西进发。汉军派兵在巩县抵御他们,使他们不能向西。

这时,彭越渡过黄河攻击楚军东阿,杀死楚军将军薛公。项王于是亲自向东攻击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想要渡过黄河向南。郑忠劝说汉王,于是停止在河内驻扎。派刘贾率领军队辅助彭越,烧毁楚军的积聚。项王向东攻击打败了他们,彭越逃跑。汉王则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再次夺取成皋,

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译军队驻扎在广武,从敖仓获取粮食。项羽已经平定东海地区后,向西行进,与汉军一同在广武对峙扎营,相互对峙了几个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於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於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於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

译在这个时候,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切断了楚军的粮道,项王对此感到忧虑。他做了一个高脚砧板,把汉王的父亲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如果你现在不赶快投降,我就煮死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都面向北在怀王手下接受命令,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一定要煮你的父亲,那就请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发怒,想要杀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还难以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会顾及家人,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话。

楚汉两军长期相持不下,壮年人苦于军旅劳役,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草。项王对汉王说:“天下闹得纷纷扰扰好几年了,只是因为我和您两个人罢了,希望您和我决一死战,决出胜负,不要白白地让天下百姓父子受苦了。”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来挑战。汉军中有一个善于骑射的楼烦人,楚军挑战三次交锋,楼烦人都射杀了挑战者。项王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出来挑战。楼烦人想要射他,项王瞪着眼睛呵斥他,楼烦人眼睛不敢正视,手不敢放箭,于是逃跑回到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是项王。汉王非常吃惊。于是项王就与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列举项王的罪状,项王发怒,想要交战。汉王不答应,项王埋伏的弓弩手射中了汉王。汉王受伤,逃入成皋。

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平定河北,打败了齐、赵两国,并且想要攻击楚军,就派龙且前去攻打他。淮阴侯与楚军交战,骑兵将领灌婴攻击楚军,大败楚军,杀死了龙且。韩信趁机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被打败,就感到恐惧,派盱台人武涉去游说淮阴侯。淮阴侯没有听从。这时,彭越又反叛,攻下梁地,切断了楚军的粮道。项王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小心守卫成皋,如果汉军想要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进军就可以了。我十五天内一定诛杀彭越,平定梁地,再回来和你们会合。”于是向东进军,攻打陈留、外黄。

外黄没有攻下。过了几天,外黄投降了,项王发怒,命令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到城东,想要把他们全部坑杀。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年仅十三岁,前去游说项王说:“彭越强行劫掠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暂时投降,等待大王。大王到了,又要把他们全部坑杀,百姓哪里还有归顺之心?从此以东,梁地十几座城池都会恐惧,没有人肯投降了。”项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赦免了外黄那些将要被坑杀的人。向东直到睢阳,听到这个消息的城池都争相向项王投降。

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侮辱楚军,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兵渡到一半时,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所有的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翳、塞王欣都在汜水上自刎。大司马曹咎,原来是蕲县监狱的狱吏,长史欣也是原来栎阳的狱吏,这两个人曾经对项梁有恩德,因此项王信任他们。在这个时候,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就率军返回。汉军正包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面,项王到达后,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退入险要之地。

这时,汉军兵力强盛,粮食充足,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断绝。汉王派陆贾去游说项王,请求放回太公,项王不听从。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王,项王于是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的地方给汉,鸿沟以东的地方给楚。项王答应了,就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妻子。汉军都欢呼万岁。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侯公藏起来不肯再见汉王。汉王说:“这是天下的辩士,他所到之处能使国家倾覆,所以封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经约定,就率军解围向东返回。

汉王想要向西返回,张良、陈平劝谏说:“汉王拥有天下大半的土地,而且诸侯都归附于您。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机,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夺取天下。现在放弃不攻击,这就是所谓的‘养虎自遗患’啊。”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汉五年,汉王于是追击项王到阳夏南面,驻扎军队,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攻击楚军。到了固陵,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入营垒,深挖壕沟自我防守。对张子房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张子房回答说:“楚军即将被打败,韩信、彭越还没有分得土地,他们不来本来就很正常。君王如果能和他们共同分割天下,现在就可以立刻让他们到来。如果不能,事情就难以预料了。君王如果能把自己陈地以东直到大海的土地,全部给韩信;睢阳以北直到穀城的土地,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打败了。”汉王说:“好。”于是派遣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合力攻击楚军。楚军被打败后,陈地以东直到大海的土地给齐王,睢阳以北直到穀城的土地给彭相国。”使者到达后,韩信、彭越都回复说:“请现在进军。”韩信于是从齐地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并行,屠戮城父,到达垓下。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从舒县出发屠戮六县,率领九江的军队,跟随刘贾、彭越都汇聚在垓下,前往攻击项王。

项王的军队驻扎在垓下,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歌,项王于是大惊说:“汉军都已经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项王于是夜里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一个美人叫虞,常常受宠跟随;有一匹骏马叫骓,常常骑乘。于是项王慷慨悲歌,自己作诗说:“力拔山兮气盖

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译时运不利啊,乌骓马不肯奔驰。乌骓马不肯奔驰啊,无可奈何,虞姬啊虞姬,我将把你怎么办呢!”唱了几遍,虞姬应和着他。项羽眼泪流下好几行,左右侍从也都哭了,没有人能抬头看。

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於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史记-萧相国世家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彊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

译于是项王上马骑在马上,部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当夜突破重围向南冲出,奔驰逃去。天刚亮,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他。项王渡过淮河,骑兵能跟上的只剩下一百多人罢了。项王到达阴陵,迷失了道路,向一个老农问路,老农欺骗他说:“往左。”往左走,就陷入大片沼泽地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项王于是又率领军队向东,到达东城,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汉军骑兵追赶的有几千人。项王估计自己无法逃脱,对他的骑兵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所抵挡的敌人无不溃败,所攻击的敌人无不降服,从未吃过败仗,于是称霸天下。然而如今最终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今天本来就要决一死战,愿意为各位痛快打一仗,必定取得三次胜利,为各位突破重围,斩杀将领,砍倒军旗,让各位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把他的骑兵分成四队,面向四个方向。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他的骑兵说:“我为各位斩杀那一名将领。”命令四面骑兵奔驰冲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奔驰冲下,汉军都溃散,于是斩杀了一名汉军将领。这时,赤泉侯担任骑将,追赶项王,项王瞪着眼睛呵斥他,赤泉侯的人马都惊恐,倒退了好几里,项王与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于是把军队分成三路,再次包围他们。项王于是奔驰,又斩杀了一名汉军都尉,杀死了几十上百人,再次聚集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罢了。于是对他的骑兵说:“怎么样?”骑兵都佩服地说:“正像大王说的那样。”

于是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岸等候,对项王说:“江东虽然狭小,方圆也有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人,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没有办法渡江了。”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做什么!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兄弟怜悯我而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我难道心中不惭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跑千里,不忍心杀它,把它赐给您。”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交战。只有项王一人就杀死了汉军几百人。项王身上也受了十几处伤。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对着他,指给王翳看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买我的头,我送你个人情。”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取走了他的头,其余的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的尸体,互相杀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了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人共同拼合项王的身体,都是正确的。所以把他的封地分成五份: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死后,楚地都投降了汉军,只有鲁城不降。汉军于是率领天下的军队想要屠杀鲁城,因为鲁城人遵守礼义,为君主守节而死,汉军就拿着项王的头给鲁城人看,鲁城的父老兄弟才投降。当初,楚怀王刚封项籍为鲁公,等到他死后,鲁城最后投降,所以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王葬在穀城。汉王为他发丧,哭着离开。

各位项氏的宗族亲属,汉王都不诛杀。于是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都是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有两个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兴起得如此迅猛!秦朝政治败坏,陈涉首先发难,豪杰像蜂群一样兴起,互相并争,数不胜数。然而项羽没有尺寸土地,趁着形势从民间兴起,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地位虽然不能保持到最后,但近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人。等到项羽放弃关中而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怨恨王侯背叛自己,就困难了。自夸功劳,逞弄自己的私智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事业,想要靠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最终亡了国家,自身死在东城,还不觉悟而不责备自己,错了。于是引用“上天灭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难道不荒谬吗!

○史记-萧相国世家

萧相国萧何,是沛县丰邑人。因为精通文书且没有过失,担任沛县主吏掾。

高祖还是平民时,萧何多次以官吏的身份庇护高祖。高祖担任亭长时,萧何常常帮助他。高祖以吏役身份去咸阳服役,官吏们都送奉钱三钱,只有萧何送五钱。

秦朝御史监郡的官员与萧何一起办事,萧何常常为他辩解。萧何于是代理泗水卒史的职务,考核第一。秦朝御史想要入朝推荐征召萧何,萧何坚决请求,得以不去。

等到高祖起兵担任沛公,萧何常常担任县丞监督事务。沛公到达咸阳,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跑到金帛财物府库去分取,只有萧何先进入收取秦朝丞相御史的法律文书、地图户籍等收藏起来。沛公成为汉王,任命萧何为丞相。项王和诸侯屠杀焚烧咸阳后离去。汉王之所以能详细知道天下的险要关塞、人口多少、强弱之处、百姓的疾苦,是因为萧何详细得到了秦朝的图书。萧何举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的传记中。

汉王率领军队向东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收取巴蜀,安抚晓谕,供给军粮。汉二年,汉王

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译与诸侯一起攻打楚国时,萧何留守关中,辅佐太子,治理栎阳。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宫室和县城,都立即奏报皇上,如果皇上批准,就允许他执行;如果来不及奏报皇上,就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等皇上回来后,再向他报告。关中地区统计户口、转运粮草供给军队,汉王多次战败逃跑,萧何常常征发关中的士兵,及时填补空缺。皇上因此把关中事务专门委托给萧何。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於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二也。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於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彊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於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高帝不怿。是日,使

译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两地之间对峙,皇上多次派遣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丞相说:“大王亲自披衣露盖,多次派遣使者慰劳您,是因为内心怀疑您。为您打算,不如将您的子孙兄弟中能胜任兵役的全部派往军营,皇上必定更加信任您。”于是丞相听从了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

汉五年,已经杀了项羽,平定天下,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争功,一年多功劳还没有决定。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封他为酂侯,所封的食邑很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身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兵器,多的经历了一百多次战斗,少的也经历了数十次交锋,攻城略地,功劳大小各有差别。如今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是拿着文书议论,不参战,反而位居我们之上,为什么呢?”高帝说:“各位知道打猎吗?”回答说:“知道。”“知道猎狗吗?”回答说:“知道。”高帝说:“打猎时,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发现踪迹指示野兽所在处的是人。如今各位只能捕捉奔跑的野兽罢了,是功狗。至于萧何,发现踪迹指示方向,是功人。况且各位只是亲身跟随我,多的也不过两三个人。如今萧何全族几十人都跟随我,功劳不可忘记。”群臣都不敢再说话。

列侯都已经受封,等到奏报位次时,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处创伤,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皇上已经屈从功臣,多封了萧何,到了位次上没有什么理由来反驳他们,但心里想让萧何排第一。关内侯鄂君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外作战夺取土地功劳,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皇上与楚军对峙五年,常常军队失利、士兵逃亡,皇上自己也多次逃跑。然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不是皇上诏令征召,而数万军队多次在皇上缺乏危急时赶到。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数年,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漕粮,供给食物没有缺乏。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山东地区,萧何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如今即使失去一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有什么欠缺?汉朝得到他们也不一定依靠他们来保全。怎么能用一时的功劳来凌驾于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应该排第一,曹参排第二。”高祖说:“好。”于是就让萧何排第一,赐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

皇上说:“我听说举荐贤才的人受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然高,得到鄂君才更加显明。”于是按照鄂君原来所食的关内侯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这一天,全部封赏萧何父子兄弟十多人,都有食邑。又增加封给萧何二千户,因为皇帝曾经在咸阳服徭役时,萧何送给他独赢奉钱二。

汉十一年,陈豨反叛,高祖亲自率军,到了邯郸。战事还没有结束,淮阴侯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了淮阴侯,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的传记中。皇上已经听说淮阴侯被杀,派遣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增加封邑五千户,命令五百名士兵和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卫队。各位大臣都来祝贺,只有召平来吊唁。召平是原来的秦朝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成为平民,贫穷,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很甜美,所以世俗称之为“东陵瓜”,是从召平那里得名。召平对相国说:“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奔波劳苦,而您留守在京城,没有遭受箭石之苦却增加您的封邑设置卫队,是因为如今淮阴侯刚在京城谋反,皇上怀疑您的心了。设置卫队保卫您,并不是为了宠信您。希望您辞让封邑不接受,把家中私财全部资助军队,那么皇上心里就会高兴。”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高帝于是非常高兴。

汉十二年秋天,黥布反叛,皇上亲自率军攻打他,多次派遣使者询问相国在做什么。相国因为皇上在军中,就安抚勉励百姓,把所有财物都资助军队,像陈豨反叛时那样。有门客劝相国说:“您灭族的日子不远了。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还能再增加吗?然而您刚进入关中时,就得到了百姓的心,十多年了,百姓都依附您,您常常勤勉不懈地得到百姓的拥护。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是害怕您动摇关中。如今您为什么不大量购买田地,低价借贷来玷污自己的名声?皇上心里才会安定。”于是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皇上于是非常高兴。

皇上罢黥布的军队归来,百姓在路上拦路上书,说相国低价强行购买百姓田宅数千万。皇上到了,相国拜见。皇上笑着说:“相国竟然谋取百姓的利益!”把百姓所上的书都给了相国,说:“您自己向百姓谢罪。”相国于是替百姓请求说:“长安地方狭窄,上林中有很多空地,废弃不用,希望让百姓进入耕种,不收割秸秆作为禽兽的食物。”皇上大怒说:“相国多接受商人的财物,竟然为我请求我的苑囿!”于是把相国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囚禁他。几天后,王卫尉侍奉,上前问道:“相国有什么大罪,陛下囚禁他太突然了?”皇上说:“我听说李斯做秦皇帝的丞相,有善行归于君主,有恶行自己承担。如今相国多接受商人的金钱而为百姓请求我的苑囿,以此来向百姓讨好,所以囚禁治罪他。”王卫尉说:“职事如果有利于百姓而请求,真是宰相的事,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接受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与楚军对峙数年,陈豨、黥布反叛,陛下亲自率军前往,当时,相国留守关中,如果他举足一动,那么关以西就不是陛下所有的了。相国不在这个时候谋取利益,如今却谋取商人的金钱吗?况且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错,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怀疑宰相也太浅薄了。”高帝不高兴。这一天,派遣使者

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译皇帝派遣使者持符节赦免并释放相国。相国年纪大了,一向恭敬谨慎,进殿后,光着脚向皇帝谢罪。高帝说:“相国可以歇息了!相国替百姓请求保留上林苑,我不允许,我只是个像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而相国却是贤良的宰相。我故意囚禁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於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史记-曹相国世家

  平阳侯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将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侯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於是乃封参为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於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雍、斄。击章平军於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於宁秦。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於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脩武,渡围津,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於外黄,程处反於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於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彊,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高祖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馀,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军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於曲阳,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阳,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於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於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菑。还定济北郡,攻著、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於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馀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

译萧何向来不和曹参和睦,等到萧何生病,孝惠帝亲自去探望相国的病情,于是问道:“您如果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说:“了解臣下的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孝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选了!我死而无憾了!”

萧何购置田宅必定选择偏僻的地方,为家室不修筑围墙房屋。他说:“后代如果贤能,就效法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就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

孝惠帝二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

萧何的后代因犯罪而失去侯位的有四代,封爵断绝,天子就再次寻找萧何的后代,封爵延续酂侯,功臣中没有谁能比得上他。

太史公说:萧相国萧何在秦朝时担任刀笔吏,平庸没有奇特的节操。等到汉朝兴起,凭借日月的余光,萧何谨慎地掌管钥匙,趁着百姓厌恶秦朝法令,顺势与他们一起改朝换代。淮阴侯韩信、黥布等都已被诛灭,而萧何的功勋却更加显赫。地位居群臣之首,名声流传后世,可以与闳夭、散宜生等人争辉了。

○史记-曹相国世家

平阳侯曹参,是沛县人。秦朝时担任沛县狱掾,而萧何担任主吏,在县城里已经是豪强的官吏了。

高祖做沛公刚刚起兵时,曹参以中涓的身份跟随。率领军队攻打胡陵、方与,进攻秦监公的军队,大败敌军。向东攻下薛县,在薛郭西攻打泗水守军的军队。又攻打胡陵,夺取了它。调任防守方与。方与反叛归附魏国,攻打它。丰邑反叛归附魏国,攻打它。赐爵位七大夫。在砀东攻打秦司马卬的军队,击败敌军,夺取了砀、狐父、祁善置。又攻打下邑以西,到达虞县,攻打章邯的车骑部队。攻打爰戚和亢父,率先登城。升迁为五大夫。向北救援阿县,攻打章邯的军队,冲入敌阵,追击到濮阳。攻打定陶,夺取临济。向南救援雍丘。攻打李由的军队,击败敌军,杀死李由,俘虏秦侯一人。秦将章邯击败并杀死项梁时,沛公和项羽率军向东撤退。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领砀郡的军队。于是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升迁为戚公,隶属于砀郡。

后来跟随攻打东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面击败敌军。在成阳南面攻打王离的军队,又在杠里攻打敌军,大败敌军。追击败逃的敌人,向西到达开封,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敌军,将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在曲遇攻打秦将杨熊的军队,击败敌军,俘虏秦司马和御史各一人。升迁为执珪。跟随攻打阳武,攻下轘辕、缑氏,切断河津,回师在尸北攻打赵贲的军队,击败敌军。跟随向南攻打犨县,在阳城郭东与南阳守齮交战,冲入敌阵,夺取宛县,俘虏齮,平定整个南阳郡。跟随向西攻打武关、峣关,夺取了它们。在前面攻打秦军于蓝田南面,又在夜间攻打其北面,秦军大败,于是到达咸阳,灭亡秦朝。

项羽到来,任命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跟随到达汉中,升迁为将军。跟随回来平定三秦,起初攻打下辩、故道、雍、斄。在好畤南面攻打章平的军队,击败敌军,围困好畤,夺取壤乡。在壤东及高栎攻打三秦的军队,击败敌军。又围困章平,章平从好畤逃跑。于是攻打赵贲、内史保的军队,击败敌军。向东夺取咸阳,改名为新城。曹参率领军队防守景陵二十天,三秦派遣章平等攻打曹参,曹参出击,大败敌军。赐给宁秦的食邑。曹参以将军的身份率领军队在废丘围困章邯。以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到达河内,攻下脩武,渡过围津,向东攻打龙且、项他于定陶,击败敌军。向东夺取砀、萧、彭城。攻打项籍的军队,汉军大败逃跑。曹参以中尉的身份围困夺取雍丘。王武在外黄反叛,程处在燕地反叛,前往攻打,全部击败他们。柱天侯在衍氏反叛,又进军击败夺取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追击到叶县。回师攻打武彊,于是到达荥阳。曹参从汉中担任将军中尉,跟随攻打诸侯,等到项羽失败,回到荥阳,总共两年。

高祖二年,被任命为假左丞相,进入关中驻扎军队。一个多月后,魏王豹反叛,以假左丞相的身份另外与韩信向东攻打魏将军孙遫的军队于东张,大败敌军。于是攻打安邑,俘获魏将王襄。在曲阳攻打魏王,追击到武垣,活捉魏王豹。夺取平阳,俘获魏王的母亲妻子儿女,平定整个魏地,总共五十二座城。赐给平阳的食邑。于是跟随韩信在邬东攻打赵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败敌军,斩杀夏说。韩信和原常山王张耳率领军队攻下井陉,攻打成安君,而命令曹参回师在邬城中围困赵别将戚将军。戚将军逃跑,追击斩杀他。于是率领军队前往敖仓汉王所在的地方。韩信已经击败赵国,担任相国,向东攻打齐国。曹参以右丞相的身份隶属于韩信,攻破齐历下的军队,于是夺取临菑。回来平定济北郡,攻打著、漯阴、平原、鬲、卢。后来又跟随韩信在上假密攻打龙且的军队,大败敌军,斩杀龙且,俘虏他的将军周兰。平定齐国,总共获得七十多个县。俘获原齐王田广的相国田光,他的守相许章,以及原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担任齐王,率领军队前往陈县,与汉王共同击败项羽,而曹参留下来平定齐国尚未臣服的地方。

项籍已经死亡,天下平定,汉王成为皇帝,韩信改封为楚王,齐国改为郡。曹参归还汉相印。高帝任命长子刘肥为齐王,而任命曹参为齐相国。在高祖六年赐爵位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代代不绝。食邑平阳一万六百三十户,号称平阳侯,免除

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译先前所获得的食邑。

以齐国相国的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张春的军队,将其击败。黥布反叛,曹参以齐国相国的身份跟随悼惠王率领步兵和骑兵共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合攻打黥布的军队,大败敌军。向南进军到蕲县,回师平定了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於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於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於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於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间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冓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史记-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姬子曰馀、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子曰越、寄、乘、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徵荣。荣行,祖於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后,国除

译曹参的战功:凡是攻下两个国家,设立县一百二十二个;俘获国王二人,宰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废除诸侯国相国的制度,改任曹参为齐国丞相。曹参担任齐国丞相时,齐国有七十座城池。天下刚刚平定,悼惠王年纪尚轻,曹参便召集所有的长老和儒生,询问安定安抚百姓的方法。齐国原有的儒生数以百计,说法各不相同,曹参不知该采纳哪种。听说胶西有位盖公,擅长研究黄老学说,便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聘请他。见到盖公后,盖公对他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安定,并推演这类道理详细阐述。曹参于是腾出正厅,让盖公居住。他的治国要领采用黄老之术,所以担任齐国丞相九年,齐国安定团结,人们都称赞他是贤能的丞相。

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听说后,告诉门客赶快整理行装,“我将入朝担任相国”。过了不久,使者果然召曹参进京。曹参临行前,嘱托继任的齐国丞相说:“把齐国的监狱和市场交给你,千万不要去打扰它们。”继任者说:“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吗?”曹参说:“不是这样。监狱和市场,是用来包容各种人的地方,现在你去打扰它们,奸恶之人又到哪里容身呢?所以我先嘱咐你这一点。”

曹参起初地位卑微时,与萧何交好;等到两人都成为将相,却有了隔阂。到了萧何临终时,所推荐的贤能之人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担任汉朝相国,处理政事没有任何变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法规。

选拔郡国官吏时,挑选那些质朴迟钝、不善文辞但稳重厚道的长者,立即任命为丞相府的属官。那些言语尖刻深奥、追求名声的官吏,就立即斥退。曹参日夜饮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以及宾客见曹参不理政事,来的人都想进言。等到他们来了,曹参就给他们喝美酒,过了一会儿,他们想进言,曹参又让他们喝酒,喝醉了才让他们离开,最终没有人能开口进言,这成了常例。

丞相府的后园靠近官吏的宿舍,官吏们在宿舍里天天饮酒唱歌喧哗。随从的官吏厌恶这种情况,却无可奈何,于是请曹参到园中游玩,听到官吏们醉酒唱歌喧哗,随从官吏希望相国能召来查办他们。曹参反而拿酒摆开座位饮酒,也唱歌喧哗与他们互相应和。

曹参看到别人有小过错,专门掩盖包庇,府中没有什么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担任中大夫。惠帝奇怪相国不理政事,认为“难道是轻视我吗?”于是对曹窋说:“你回去,试着私下从容地问你父亲说:‘高帝刚去世,陛下年纪尚轻,您担任相国,整天饮酒,不过问政事,凭什么忧虑天下呢?’但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曹窋洗完澡回家,趁侍奉曹参时,按照惠帝的话劝谏曹参。曹参大怒,鞭打曹窋二百下,说:“赶快入宫侍奉,天下的事不是你该说的。”到了朝见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你为什么要打曹窋呢?刚才我让他劝谏你。”曹参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自己看看,您的圣明武略和高帝相比如何?”皇上说:“我怎么敢望先帝的项背呢!”曹参说:“陛下看看我的才能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皇上说:“您似乎不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况且高帝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现在陛下垂衣拱手,我等谨守职责,遵循而不丢失,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您休息吧!”

曹参担任汉朝相国,出入朝廷三年。去世,谥号懿侯。儿子曹窋继承侯位。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律,整齐如一;曹参接替他,坚守而不失。推崇他的清静无为,百姓因此安宁统一。”

平阳侯曹窋,在高后时担任御史大夫。孝文帝即位,被免职为侯。在位二十九年去世,谥号为静侯。儿子曹奇继承侯位,在位七年去世,谥号为简侯。儿子曹时继承侯位。当时尚平阳公主,生儿子曹襄。曹时患麻风病,回到封国。在位二十三年去世,谥号夷侯。儿子曹襄继承侯位。曹襄尚卫长公主,生儿子曹宗。在位十六年去世,谥号为共侯。儿子曹宗继承侯位。征和二年,曹宗因太子之事获罪而死,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曹相国曹参攻城野战的功劳之所以能这么多,是因为他和淮阴侯韩信在一起。等到韩信被消灭,列侯都建立了功业,唯独曹参独占其名。曹参担任汉朝相国,清静无为,言论极合大道。然而百姓遭受秦朝酷政之后,曹参与他们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所以天下人都称赞他的美德。

○史记-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的儿子共有十三人封为王,母亲有五人,同母的称为宗亲。栗姬的儿子是刘荣、刘德、刘阏于。程姬的儿子是刘馀、刘非、刘端。贾夫人的儿子是刘彭祖、刘胜。唐姬的儿子是刘发。王夫人儿姁的儿子是刘越、刘寄、刘乘、刘舜。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穿戴举止必定符合儒者的规范。山东的许多儒生都跟随他游学。

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共王刘不害继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刚王刘基继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位。

临江哀王刘阏于,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临江王。三年后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

临江闵王刘荣,在孝景帝前四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岁时被废,以原太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

四年,因侵占宗庙外墙的土地建造宫殿,皇上召刘荣进京。刘荣出发,在江陵北门祭祀路神。已经上车,车轴折断,车子损坏。江陵的父老流着眼泪私下说:“我们的王回不来了!”刘荣到达后,到中尉府登记。中尉郅都责问审讯刘荣,刘荣害怕,自杀。葬在蓝田。燕子数万只衔土放在坟上,百姓怜悯他。

刘荣是长子,死后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

,地入于汉,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译,土地并入汉朝,成为南郡。

  以上三国的国王都是栗姬的儿子。

鲁共王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於财。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於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

译鲁共王刘余,在孝景帝前二年因是皇子被封为淮阳王。二年,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在孝景帝前三年改封为鲁王。他喜好修建宫室、苑囿,豢养狗马。晚年喜好音乐,不喜欢言辞辩论。他为人说话结巴。

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承王位。起初喜好音乐、车舆和马匹;晚年吝啬,只担心钱财不足。

江都易王刘非,在孝景帝前二年因是皇子被封为汝南王。吴楚叛乱时,刘非十五岁,有才能和力气,上书愿意攻打吴国。景帝赐给刘非将军印,让他攻打吴国。吴国已被平定,两年后,改封为江都王,治理吴国原来的封地,因军功被赐予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举入侵汉朝作乱,刘非上书愿意攻打匈奴,皇上不允许。刘非喜好勇力,修建宫观,招揽四方豪杰,骄横奢侈得很。

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承王位。七年时自杀。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时,刘建多少听到了他们的阴谋。他自认为封国靠近淮南,担心一旦事发,被他们吞并,于是暗中制造兵器,并且时常佩戴他父亲所赐的将军印,载着天子旗帜出行。易王去世还没下葬,刘建就诱骗易王宠爱的美人淖姬,夜里派人迎接她,在服丧的房舍中与她通奸。等到淮南王谋反事发,审理党羽时大多牵涉到江都王刘建。刘建害怕,于是派人携带大量金钱,去疏通关系以断绝案件。他又迷信巫祝,派人祈祷祭祀,胡言乱语。刘建又与他的姐姐弟弟通奸。事情败露后,汉朝公卿请求逮捕治罪刘建。天子不忍心,派大臣就地审问刘建。刘建承认了所犯的罪行,于是自杀。封国被废除,土地并入汉朝,设置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三年吴楚七国之乱平定后,因是皇子被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凶狠暴戾,又患有阴痿,一旦接近妇人,就会病上好几个月。他宠爱一位少年郎官。这位郎官不久与后宫淫乱,刘端逮捕并处死了他,还杀了他的母亲和儿子。刘端屡次违犯上级法令,汉朝公卿屡次请求诛杀刘端,天子因为兄弟的情分不忍心,而刘端的行为却更加过分。有关部门再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国,去掉大半。刘端心中怨恨,于是变得毫无节制。府库毁坏漏雨,腐烂的财物数以巨万计,最终没能收回迁移。他命令官吏不得征收租赋。刘端都撤去了卫兵,封闭宫门,只从一门出游。他屡次变换姓名,扮作平民,到其他郡国去。

丞相、二千石官员前往任职,奉行汉朝法律治理,刘端就寻找他们的罪过告发他们,没有罪过的就用药毒死他们。他设置欺诈、穷究变化,强力足以抗拒劝谏,智谋足以掩饰错误。丞相、二千石官员顺从刘端治理,汉朝就用法律制裁他们。所以胶西是个小国,而所杀伤的二千石官员却很多。

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最终没有男性后代继承,封国被废除,土地并入汉朝,设置为胶西郡。

以上三国王的父亲都是程姬的儿子。

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二年因是皇子被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叛乱被平定后,刘彭祖封王广川。四年,改封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去世。刘彭祖为人巧言令色、卑躬谄媚,表面恭敬而内心刻薄阴险。他喜好法律,持诡辩来中伤他人。刘彭祖后宫宠姬及子孙很多。丞相、二千石官员想奉行汉朝法律治理,就有害于王家。因此每当丞相、二千石官员到任,刘彭祖穿着黑色布衣,亲自迎接,打扫二千石官员的住所,多设置疑难事情来试探他们,得到二千石官员失言,触犯忌讳,就记录下来。二千石官员想依法治理,就用这些来胁迫劫持;如果不听从,就上书告发,以及用奸邪牟利的事情污蔑他们。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丞相、二千石官员没有能满两年的,都因罪离职,罪重者死,罪轻者受刑,因此二千石官员没人敢依法治理。而赵王独揽大权,派使者到各县为商人垄断贸易,收入多于国家规定的租税。因此赵王家有很多金钱,然而赏赐给宠姬和诸子的,也耗尽光了。刘彭祖娶了原江都易王宠爱的、被刘建偷去通奸的淖姬为姬妾,非常宠爱她。

刘彭祖不喜欢修建宫室、迷信吉凶,喜好处理官吏事务。上书愿意督捕国中的盗贼。他常在夜里带着随从在邯郸城中巡逻。各位使者过客因为刘彭祖阴险乖僻,没人敢留在邯郸。

他的太子刘丹与他的女儿以及同父同母的姐姐通奸,与他的门客江充有仇怨。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黜。赵国改立太子。

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三年因是皇子被封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去世。刘胜为人喜欢喝酒、好女色,有儿子、旁系亲属一百二十多人。他常与兄长赵王互相非议,说:“兄长做王,专门代替官吏处理政事。做王的应当每天听音乐、享声色。”赵王也非议他,说:“中山王只是每天淫乱,不辅佐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称为藩臣!”

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位。一年去世,儿子刘昆侈继承为中山王。

以上两国王的父亲都是贾夫人的儿子。

长沙定王刘发,刘发的母亲唐姬,原是程姬的侍从。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有所回避,不愿进见,就打扮侍从唐姬让她夜里进见。皇上喝醉了不知道,以为是程姬而宠幸了她,于是有了身孕。后来才发现不是程姬。等到生下儿子,就取名叫发。在孝景帝前二年因是皇子被封为长沙王。因为他的母亲地位卑微,不受宠爱,所以封王于卑湿贫瘠的国家。

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继承为长沙王。

以上一国王的父亲是唐姬的儿子。

广川惠王刘越,在孝景帝中二年因是皇子被封为广川王。

十二年去世,儿子刘齐继承为王。刘齐有宠臣桑距。不久

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译有人犯了罪,想要诛杀距,距逃跑了,齐王于是逮捕了他的宗族。距怨恨齐王,就上书控告齐王与同母的姐妹通奸。从此以后,齐王屡次上书告发汉朝的公卿以及宠臣所忠等人。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於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於是上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於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於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於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史记-伯夷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

译胶东康王刘寄,在汉景帝中元二年因是皇子而被封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反时,刘寄隐约听说此事,私下制造楼车、箭头等战备物资,等待淮南王起兵。等到官吏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时,供词牵连出刘寄。刘寄在皇帝心中最为亲近,皇帝为此感到伤痛,刘寄因此发病而死,不敢立继承人,于是皇帝得知此事。刘寄有个长子名叫刘贤,母亲不受宠爱;小儿子名叫刘庆,母亲受宠,刘寄常想立刘庆,但因不符合嫡长顺序,又因刘庆有过错,最终没有表态。皇帝怜悯他们,于是立刘贤为胶东王继承康王,而将刘庆封在原来的衡山国地,封为六安王。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谥号为哀王。他的儿子刘庆继位为王。

六安王刘庆,在元狩二年因是胶东康王的儿子而被封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刘乘,在汉景帝中元三年因是皇子而被封为清河王。十二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土地并入汉朝,改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刘舜,在汉景帝中元五年因是皇子而被封为常山王。刘舜最受亲近,是景帝的小儿子,骄横怠慢且多淫乱,多次触犯禁令,皇上常常宽恕释放他。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刘勃继位为王。

起初,宪王刘舜有个不受宠爱的姬妾生了长子刘棁。刘棁因为母亲不受宠,也不得宪王喜欢。王后刘脩生了太子刘勃。宪王内心偏爱,所宠爱的姬妾生了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宠幸。等到宪王病重时,那些受宠的姬妾常侍奉在侧,所以王后也因嫉妒而不常侍奉,往往回自己住处。医生进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又不留宿侍奉病中的父亲。等到宪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赶到。宪王向来不把长子刘棁当回事,去世后,也不分给他财物。郎官有人劝太子、王后,让众子与长子刘棁共同分得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继位后,又不收恤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太子。汉朝使者来视察宪王的丧事,刘棁自己陈述宪王病重时,王后、太子不侍奉,等到宪王去世,六天不出丧舍,太子刘勃私下奸淫,饮酒,赌博,击筑,与女子乘车奔驰,绕着城邑经过集市,进入牢房探视囚犯。天子派遣大行令张骞查验王后并审问刘勃,请求逮捕刘勃所奸淫者的证人,刘勃又藏匿他们。官吏追捕,刘勃非常焦急,派人施加拷打,擅自释放了汉朝怀疑的囚犯。有关部门请求诛杀宪王后刘脩及刘勃。皇上认为刘脩一向品行不端,是刘棁陷她入罪,刘勃没有好的师傅教导,不忍心诛杀。有关部门请求废黜王后刘脩,将刘勃连同家属迁徙到房陵居住,皇上准许。

刘勃称王几个月,被迁往房陵,封国断绝。一个多月后,天子因为他是至亲,于是下诏给有关部门说:“常山宪王早逝,后妃不和,嫡庶诬陷争执,陷入不义而灭国,朕非常怜悯。封宪王的儿子刘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儿子刘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刘平,在元鼎四年因是常山宪王的儿子而被封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刘商,在元鼎四年因是常山宪王的儿子而被封为泗水王。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安世继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皇上怜悯泗水王断绝,便立刘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

以上四国的国王都是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封他们的支系儿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两个封国。凡是儿姁的子孙,到现在有六位王。

太史公说:高祖时诸侯国都征收赋税,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汉朝只为他们设置丞相,用黄金印。诸侯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与天子相似。自从吴楚七国之乱后,五宗王世代,汉朝为他们设置二千石官员,去掉“丞相”称为“相”,用银印。诸侯只得以收取租税,被剥夺了权力。后来诸侯贫穷的有的乘坐牛车。

○史记-伯夷列传

学者所记载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在六经中考证可信的内容。《诗》《书》虽然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还是可以知晓的。尧将要退位,让位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推荐,于是让他们在职位上试用,掌管职事几十年,功业已经兴起,然后才授予政权。显示天下重器,王者的大统,传位天下是如此艰难。而传说的人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避隐居。到了夏朝时,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为什么要称道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上面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排列古代仁圣贤人,像吴太伯、伯夷这类人很详细。我听说许由、务光的道义极高,但他们的文辞很少见,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怨恨因此很少。”“追求仁德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我悲叹伯夷的心意,看到逸诗可以感到奇异。他们的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等到父亲去世,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跑离去。叔齐也不肯继位而逃跑。国人立了他们的二儿子。于是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养老,何不前往归附他。等到到达,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木主,号称文王,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扣住马缰绳劝谏说:“父亲死了不葬,却动用干戈,可以称为孝吗?以臣子杀害君主,可以称为仁吗?”左右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已经平定殷商的祸乱,天下尊崇周朝,而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持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而食。等到饿得将要死时,作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它的薇

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译了。用暴力取代暴力啊,不知道这是不对的。神农、虞舜、夏禹忽然消逝了啊,我到哪里去归依呢?唉,死亡啊,是命运衰败啊!”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这是怨恨呢,还是不是怨恨呢?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

译有人说:“天道没有偏私,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可以说是善人吧?积累仁德、行为高洁到如此地步却饿死!况且在孔子的七十位弟子中,仲尼只推荐颜渊是好学的。然而颜回常常贫困,连糟糠都吃不饱,最终早逝。上天对善人的报偿施予,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肝,凶暴放纵,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竟然得以寿终正寝。这是遵循了什么德行呢?这些是最为明显突出的例子。至于近代,那些行为不轨、专门触犯忌讳的人,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累世不绝。有的人选择地方才迈步,看准时机才说话,走路不走邪径,不公正就不发愤,却遭遇祸灾的,不可胜数。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所谓的天道,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也是各人遵循自己的志向罢了。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去追求,即使是执鞭的差役,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追求,就顺从我所喜爱的。”“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当整个世道混浊时,清高的士人才能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看重的那样,而轻视这样的吗?

“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而死,普通百姓为求生而活。”“同样的光明互相照耀,同类的事物互相寻求。”“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而万物显现。”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得到孔子而名声更加显扬。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于骏马的尾巴而德行更加显著。隐居岩穴的士人,取舍有时像这样,大多名声埋没而不被称颂,可悲啊!里巷中的人,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名声的,如果不依附于地位高贵的士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的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没有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利益确实是动乱的开端啊!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常常是防备它的根源。所以说“依据利益来行事,会招致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喜好利益的弊端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是驺国人。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道学通达后,游历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到梁国,梁惠王不采纳他的言论,就认为他迂腐遥远而不切实际。在这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弱小的敌人;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等人,而诸侯向东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而孟轲却讲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德行,因此他所到的地方都不合时宜。退隐后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这之后有驺子这一类人。

齐国有三个驺子。前面的驺忌,凭借鼓琴干求齐威王,进而涉及国家政事,被封为成侯并担任相国,在孟子之前。

其次是驺衍,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有国君的人日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像《大雅》那样端正自身,施恩于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而作怪诞迂阔的变易之论,写成《终始》《大圣》等篇章十余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必定先验证小事物,推演扩大,直至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这是学者所共同研究的,大体上综合世道的盛衰,因而记载其吉凶征兆和制度,推演深远,直到天地未形成,幽深昏暗不可考察其本源。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谷地和禽兽,水土所生长的,物类所珍贵的,因而推演,直到海外人所不能看到的。称引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治理各有适宜,而符应就像这样。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分的九州,不能算作州的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有九个,就是所谓的九州。于是有裨海环绕着,人民禽兽不能相通,像一个区域中的,就算作一州。像这样的有九个,于是有大瀛海环绕其外,是天地边际了。他的学说都是这一类的。然而归结其主旨,必定止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的施予,开始是泛滥的。王公大人刚见到他的学说,恐惧地顾念教化,后来不能实行。

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重视。到梁国,惠王到郊外迎接,执行宾主的礼节。到赵国,平原君侧身行走、拂拭坐席。到燕国,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请求列入弟子的座位而接受学业,修建碣石宫,亲自前往拜师。撰写《主运》。他游历诸侯受到尊重的礼节像这样,难道与孔子在陈蔡遭遇饥荒面色憔悴,孟轲在齐梁困顿相同吗!所以武王以仁义讨伐纣王而称王,伯夷饿死不食周粟;卫灵公问军事阵法,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想要攻打赵国,孟轲称大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相合而已吗!拿着方形的榫头去插入圆形的卯眼,它能进入吗?有人说,伊尹背着鼎而勉励商汤称王,百里奚在牛车下吃饭而秦穆公任用他称霸,先相合,然后引导到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规矩,或许也有牛鼎的意思吧?

自从驺衍与齐国的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干求世主,难道能说得完吗!

淳于髡,是齐国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学习没有固定的师承。他的进谏游说,羡慕晏婴的为人,然而以迎合心意、观察脸色为要务。有客人向梁惠王引见淳于髡,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

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译等到再次见到他,淳于髡始终没有说话。齐惠王对此感到奇怪,便责备那位客人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到他见到我,我却一无所获。难道是我不足以让他进言吗?这是什么缘故呢?”客人把这话转告给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先前见大王时,大王的心志在于驱驰狩猎;后来再见大王时,大王的心志在于音乐歌舞:所以我沉默不语。”客人把这些话详细地报告给惠王,惠王非常惊骇,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啊!先前淳于先生来的时候,有人进献良马,我还没来得及看,正赶上先生到来。后来先生来的时候,有人进献歌者,我还没来得及试听,也正赶上先生到来。我虽然屏退左右,但私心却在那上面,确实有这回事。”后来淳于髡再次拜见惠王,两人交谈了三天三夜,毫无倦意。惠王想用卿相的职位来对待他,淳于髡于是推辞离去。于是惠王用四匹马拉的安车送他,赠送成束的丝帛加上玉璧,还有黄金一百镒。淳于髡终身不再出仕做官。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赵王,故燕王欲结於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於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於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译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学说,并由此阐发、推演其宗旨意旨。所以慎到写了《十二论》,环渊写了《上下篇》,而田骈、接子也都著有论述。

驺奭,是齐国的诸驺子,也颇采用驺衍的学说来修饰文辞。

于是齐王嘉奖他们,从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在康庄大道上为他们建造宅第,高门大屋,尊崇宠信他们。以此向天下诸侯宾客展示,说齐国能够招致天下的贤士。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来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阔宏大且善于辩论;驺奭的文辞完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与他长期相处,时常能听到他精妙的言论。所以齐国人颂扬说:“谈天的驺衍,雕龙的驺奭,炙毂的淳于髡。”田骈等人都在齐襄王时已去世,而荀卿最为年长资深。齐国还在补行列大夫的空缺,荀卿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进谗言中伤荀卿,荀卿于是前往楚国,春申君让他担任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免,于是定居在兰陵。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做了秦国的丞相。荀卿痛恨浊乱世道的政治,亡国乱君接连不断,不遵循大道却热衷于巫祝之事,迷信吉凶祥瑞,鄙陋的儒生拘泥小节,像庄周等人又诡辩怪诞扰乱风俗,于是推究儒、墨、道德各家学说的行事兴衰,依次编排著述数万言,不久便去世了。于是葬在兰陵。

而赵国也有公孙龙进行坚白同异的辩论,以及剧子的言论;魏国有李悝,推行尽地力的教化;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有吁子。自从孟子到吁子,世间多有他们的著作,所以不详细论述他们的传记。

大概墨翟是宋国的大夫,擅长防守抵御,主张节约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代,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是赵国的优秀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作为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阳晋,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猛果敢在诸侯中闻名。蔺相如是赵国人,担任赵国宦官令缪贤的门客。

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池请求交换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及众大臣商议:想把璧给秦国,恐怕秦国的城池得不到,白白被欺骗;不想给,又担心秦军来犯。计策未定,寻求可以出使回复秦国的人,没有找到。宦官令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凭什么知道?”缪贤回答说:“我曾有罪,私下打算逃往燕国,我的门客相如阻止我,说:‘您怎么知道燕王?’我告诉他说:‘我曾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相会,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结为朋友”。凭这个知道,所以想去。’相如对臣说:‘赵国强大而燕国弱小,您又受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与您结交。如今您却从赵国逃往燕国,燕国畏惧赵国,那形势必定不敢收留您,反而会将您捆绑送回赵国。您不如脱去上衣,伏在斧质上请罪,或许能侥幸脱罪。’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侥幸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他是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问蔺相如说:“秦王用十五座城池请求交换寡人的璧,可以给吗?”相如说:“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取走我的璧,不给我城池,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求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池,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以承担秦国的理亏。”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无人,我愿意捧着璧前往出使。城池归入赵国而璧留在秦国;城池不归属赵国,我请求完整地把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遣相如捧着璧向西进入秦国。

秦王坐在章台接见相如,相如捧着璧进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传给妃嫔和侍从看,侍从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补偿赵国城池的意思,就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相如,相如于是拿着璧退后站定,靠着柱子,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要得到璧,派人送信到赵王那里,赵王召集所有大臣商议,都说‘秦国贪婪,依仗它的强大,用空话求取璧,补偿城池恐怕得不到’。商议不想把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呢!况且因为一块璧的缘故违背强秦的欢心,不可以。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臣捧着璧,在朝廷上拜送国书。为什么呢?尊重大国的威严以表示敬意。如今臣到了,大王在一般的台观上接见臣,礼节非常傲慢;得到璧,传给妃嫔看,来戏弄臣。臣看出大王没有补偿赵王城邑的意思,所以臣又取回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臣,臣的头现在就与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相如拿着璧斜视柱子,想要用它撞击柱子。秦王怕他撞破璧,就婉言道歉坚决请求,召来官吏查看地图,指着从这里往后的十五座城池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只是用欺诈手段假装给赵国城池,实际上得不到,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颂的宝物,赵王害怕,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天,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廷上设置九宾之礼,臣才敢献上璧。”秦王考虑后,终究不能强行夺取,就答应斋戒五天,让相如住在广成传舍。相如估计秦王虽然斋戒,必定违背约定不补偿城池,就派他的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揣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於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译秦王斋戒五天后,就在朝廷上设下九宾的礼节,召来赵国的使者蔺相如。蔺相如到了,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位君主,不曾有坚守明确信约的。我实在害怕被大王欺骗而辜负了赵国,所以派人拿着璧玉回去,已经从小路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大王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刻捧着璧玉送来。现在凭借秦国的强大而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怎敢留着璧玉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我请求受汤镬之刑,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商议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左右侍从有人想拉蔺相如离开,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蔺相如,终究不能得到璧玉,反而断绝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此好好款待他,让他回到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玉的缘故欺骗秦国吗!”终于在朝廷上接见了蔺相如,完成礼节后让他回国。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於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缸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於是相如前进缸,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缸。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缸。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缸”。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於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

译蔺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作为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国而没有受辱,就任命他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和氏璧给秦国。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攻取了石城。第二年,又进攻赵国,杀死两万人。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要和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结好相会。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量说:“大王不去,就显示赵国软弱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跟随。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出行,估计路程远近和会见的礼节完毕,回来,不超过三十天。三十天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来断绝秦国的妄想。”赵王答应了他,于是与秦王在渑池相会。秦王喝得酣畅时,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弹奏瑟。”赵王弹起瑟来。秦国的御史上前记录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一起饮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地的乐曲,请让秦王击缶,来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于是蔺相如上前献上缶,趁机跪着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击缶。蔺相如说:“在五步之内,蔺相如请求用颈项上的血溅在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人想要杀蔺相如,蔺相如瞪着眼睛呵斥他们,身边的人都退缩了。于是秦王不高兴,为赵王击了一下缶。蔺相如回头召唤赵国的御史记录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秦国的群臣说:“请拿出赵国的十五座城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拿出秦国的咸阳为赵王祝寿。”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没能胜过赵国。赵国也大规模部署军队来防备秦国,秦国不敢有所行动。

回国后,因为蔺相如功劳大,任命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作为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劳,而蔺相如只凭口舌立功,却职位在我之上,况且蔺相如本来是卑贱的人,我感到羞耻,不甘心位居他之下。”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侮辱他。”蔺相如听说后,不肯和他相会。蔺相如每次上朝时,常常称病,不想和廉颇争位次。不久蔺相如出门,望见廉颇,蔺相如调转车子躲避。于是门客一齐劝谏说:“我们离开亲人来侍奉您的原因,只是仰慕您的高尚品德。现在您和廉颇官职相同,廉颇公开说坏话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恐惧得太厉害了,况且普通人尚且以此为羞,何况是将相呢!我们没才能,请辞别离去。”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回答说:“不如秦王。”蔺相如说:“凭着秦王的威势,而我却在朝廷上呵斥他,侮辱他的群臣,蔺相如虽然愚钝,难道唯独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现在两只老虎一起争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急务放在前面,而把私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脱去上衣背着荆条,通过宾客到蔺相如门前谢罪。说:“我是卑贱浅陋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到这种地步。”最终两人交好,成为誓同生死的知己。

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败齐国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又攻打齐国的几地,攻取了它。过了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取了它们。过了四年,蔺相如率领军队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就撤军了。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击败了秦军。

赵奢,是赵国的田部官吏。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交租,赵奢按照法律处理,杀了平原君手下管事的人九个。平原君发怒,要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解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现在如果纵容您家不奉公守法,那么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出兵侵犯,诸侯出兵侵犯这就没有赵国了,您怎么能拥有这些财富呢?凭着您的尊贵,如果奉公守法那么上下就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强大,国家强大赵国就稳固,而您作为贵戚,难道会在天下被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向赵王推荐。赵王任用他治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而府库充实。

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说:“可以救援吗?”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狭窄,难以救援。”又召见乐乘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又召见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那道路遥远险峻狭窄,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领兵,去救援。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在军中下令说:“有以军事进谏的人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擂鼓呐喊整顿军队,武安的屋瓦都震动了。军中有个斥候说赶紧救援武安,赵奢立刻杀了他。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前进,反而增加营垒。秦国的间谍进来,赵奢好好款待后打发他走。间谍回去报告秦将,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三十里而军队不前进,反而增加营垒,阏与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已经打发走秦国间谍,就卷起铠甲快速进军,两天一夜到达,命令善于射箭的人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建成,秦国人听说后,全军出动赶到。军士许历请求以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国人没想到赵军到达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一定要集结重兵来等待他们。不然,必定失败。”赵奢说:“请接受命令。”许历说:“请接受斧钺之诛。”赵奢说:“等以后在邯郸再下令。”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的人胜利,后到的人失败。”赵奢答应

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译赵奢答应后,立即派遣一万士兵奔赴阏与。秦军随后赶到,争夺山地却无法登上,赵奢便纵兵出击,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跑,于是解除了阏与之围,赵奢率军返回。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

译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封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等。

四年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七年,秦国与赵国军队在长平对峙,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而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率军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听信了秦国的反间计。秦国的反间计说:“秦国所害怕的,唯独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领,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瑟的柱子粘住再弹奏一样。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灵活变通。”赵王不听,于是让赵括领兵。

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曾经与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驳倒他,但也不认为他高明。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的缘故,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大事,而赵括却轻率地谈论它。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任用他,使赵军失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赵括不可以让他担任将领。”赵王说:“为什么?”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时,他身为将领,亲自捧着饮食送给将士吃的有几十人,所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的东西全都给了军中的官吏和士大夫,接受命令的那天,就不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一旦做了将领,面向东接受朝拜,军中的官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人,大王赏赐的金帛,拿回家收藏起来,并且每天观察有利的田地住宅可以买的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父子心意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母亲你搁置一边吧,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要派遣他,如果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我能够免于受牵连获罪吗?”赵王答应了。

赵括取代廉颇后,全部更改了军令,更换了军中官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并切断了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士兵们离心离德。四十多天后,军队饥饿,赵括派出精锐部队亲自搏杀,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几十万士兵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了。赵国前后损失的士兵总共四十五万。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赵国几乎无法脱身。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来救援,才解除了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进言,最终没有诛杀她。

从邯郸解围五年后,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死光了,他们的孤儿还没有长大”,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出击,在鄗地大破燕军,杀了栗腹,于是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池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封廉颇为信平君,担任代理相国。

廉颇从长平罢免回国后,失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都离开了。等到再次被任用为将领,门客又都回来了。廉颇说:“门客们退下吧!”门客说:“唉!您怎么看得这么晚呢?天下人按照市场交易的原则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克了它。

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取代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跑。廉颇于是逃奔到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将领攻打燕国,攻克了武遂、方城。

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因为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看廉颇是否还能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子,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了廉颇后,廉颇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此表示还能任用。赵国使者回去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还能吃很多饭,但是和我坐着,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他老了,于是没有召见他。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到楚国担任将领,没有立功,说:“我想任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

李牧是赵国北部的良将。常驻守代地雁门,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情况自行任命官吏,市场的租税都输入幕府,作为士兵的费用。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兵,练习射箭骑马,谨慎地设置烽火台,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约定说:“匈奴如果入侵,立刻进入营垒防守,有敢捕捉俘虏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谨慎报警,就进入营垒防守,不敢出战。像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损失。然而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即使赵国的边防士兵也认为我们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召他回来,让其他人代替他做将领。

一年多,匈奴每次来,就出战。出战,多次不利,损失伤亡很多,边境无法耕种放牧。又请求李牧。李牧闭门不出,坚决称病。赵王于是又强行起用他让他带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我,我像以前那样做,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

李牧到了边境,按照原来的约定。匈奴几年没有所得。最终认为他胆怯。边防士兵每天得到赏赐而不被使用,都愿意打一仗。于是于是精选战车得到一千三百辆,精选骑兵得到一万三千匹,拿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善于射箭的士兵十万人,全部编组训练作战。大肆放牧,百姓布满田野。匈奴小股入侵,假装败退不能取胜,把几千人丢弃给他们。单于听说后,率领大量人马入侵。李牧布置了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攻击他们,大破匈奴,杀了匈奴十多万骑兵。灭掉襜褴,打败东胡,使林胡投降,单于逃跑。此后十多年,

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译匈奴不敢靠近赵国的边境城池。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亡到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取了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败燕军,杀死了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在武遂击败并杀死了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打秦军,大败秦军,使秦将桓齮败逃。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败秦军,向南抵御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史记-田单列传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於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於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於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苇於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譟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於莒,入临菑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后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於野。国既

译赵王迁七年,秦国派遣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遣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送给赵王宠臣郭开大量黄金,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了李牧,将他斩首。废黜了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急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了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和他的将领颜聚,于是灭亡了赵国。

太史公说:知道必死而能勇敢赴死,难的不是死,而是面对死亡时的抉择。当蔺相如举起和氏璧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身边的人时,局势不过是会被诛杀,然而士人有的怯懦而不敢发作。蔺相如一旦振奋他的勇气,威势信义足以震慑敌国,退朝后对廉颇谦让,名声重于泰山,他在处理事情上的智谋和勇气,可以说是兼备了!

○史记-田单列传

田单,是齐国田氏宗族的远房亲属。齐湣王时,田单担任临淄市场的官吏,不被人们了解。等到燕国派遣乐毅讨伐并攻破齐国,齐湣王出逃,不久后据守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而田单逃到安平,命令他的同族人全部截断车轴末端并装上铁套。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墙被毁,齐国人逃跑,争抢道路,因为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同族人因为装了铁套的缘故得以逃脱,向东据守即墨。燕国已经使齐国所有城池投降,唯独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集中兵力攻打莒。淖齿在莒杀死了齐湣王后,于是坚守莒城,抵御燕军,几年都没有攻下。燕军调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与燕军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田单的同族人因为铁套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拥立他担任将军,凭借即墨抵御燕军。

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与乐毅有嫌隙。田单听说后,于是对燕国施行反间计,扬言说:“齐王已经死了,没有被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罢了。乐毅害怕被诛杀而不敢回国,以讨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联合军队在齐国称王。齐国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缓攻即墨以等待时机。齐国人所害怕的,只是担心别的将领来,即墨就完了。”燕王认为这话对,派遣骑劫取代乐毅。

乐毅于是回到赵国,燕国的士兵愤恨。而田单于是命令城中人吃饭时一定要在庭院里祭祀祖先,飞鸟全都飞翔舞蹈在城中下来进食。燕国人觉得奇怪。田单于是扬言说:“神灵下来教导我。”于是命令城中人说:“将有神人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老师吗?”于是转身就跑。田单于是起身,引导他回来,面向东坐下,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士兵说:“我欺骗了您,确实没有才能。”田单说:“你不要说!”于是以老师的礼节对待他。每次发布命令,必定说是神师的意思。于是扬言说:“我只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割去鼻子,放在前面,与我们作战,即墨就完了。”燕国人听说后,按照这话去做。城中人看见齐国所有投降的人都被割去鼻子,都愤怒,坚守城池,只怕被俘。田单又施行反间计说:“我怕燕国人挖掘我们城外的坟墓,侮辱祖先,这让人寒心。”燕军全部挖掘坟墓,焚烧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流泪哭泣,都想出战,愤怒增加了十倍。

田单知道士兵可以用了,于是亲自拿着版筑工具,与士兵分担劳役,妻妾编入行伍之间,拿出全部饮食犒劳士兵。命令披甲的士兵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女子登上城墙,派遣使者约定向燕军投降,燕军都欢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黄金,得到一千镒,命令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即将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家族妻妾,让我们安居。”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燕军因此更加松懈。

田单于是收集城中得到的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红色丝绸衣服,画上五彩龙纹,在角上绑上兵器,在尾巴上捆上浸透油脂的芦苇,点燃末端。在城墙上凿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烧得发热,愤怒地奔向燕军,燕军在夜里大惊。牛尾的火光耀眼,燕军看见都是龙纹,被冲撞的全都死伤。五千名壮士于是衔枚攻击,而城中人擂鼓呐喊跟随,老弱都敲击铜器制造声响,声音震动天地。燕军大惊,败逃。齐国人于是杀死了燕将骑劫。燕军混乱奔逃,齐国人追击败军,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田单,士兵日益增多,乘胜追击,燕军一天天败亡,最终到达黄河边,而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重新归属齐国。于是从莒迎回襄王,进入临淄处理政事。

襄王封田单,封号为安平君。

太史公说:军队以正规战术交战,以奇兵取胜。善于用兵的人,奇兵变化无穷。奇兵和正兵相互转化,像圆环一样没有尽头。起初像处女一样沉静,敌人打开门户;后来像脱兔一样迅捷,敌人来不及抵挡:这说的就是田单吧!

当初,淖齿杀齐湣王时,莒国人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中找到了他,让他为人浇灌菜园。太史嬓的女儿怜悯他并善待他。后来法章私下把实情告诉女子,女子于是与他私通。等到莒国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凭借莒城抵御燕军,而太史氏的女儿于是成为王后,就是所谓的“君王后”。

燕国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命令军队说“画邑周围三十里内不得进入”,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派人告诉王蠋说:“齐国人大多推崇您的义气,我让您做将领,封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在田野耕作。国家已经

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於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於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译国家破亡,我不能保全;如今又用武力胁迫我担任燕国的将领,这是帮助夏桀施行暴政。与其活着却丧失道义,我宁愿被烹杀!”于是将衣带系在树枝上,自己奋力跃起,折断脖颈而死。齐国逃亡的大夫们听说这件事,说:“王蠋,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尚且坚守道义不肯面向北方侍奉燕国,何况那些身居官位、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大家聚集到莒地,寻找公子们,拥立襄王。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於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於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於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於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於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於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

译○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众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他喜欢结交宾客,宾客多达数千人。平原君曾担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相国,三次被罢免相职,又三次恢复原职,被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的楼房靠近百姓的住宅。百姓家中有个跛脚的人,用盘子盛水,分散着去汲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看见后大笑。第二天,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欢士人,士人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女色。我不幸患有残疾,而您的后宫美人却从楼上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吧。”跛脚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笑的缘故杀我的美人,不是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美人。过了一年多,宾客和门下的舍人渐渐离开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对此感到奇怪,说:“我对待各位先生从未敢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呢?”门下有一个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您爱色而轻视士人,士人因此离开罢了。”于是平原君斩下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向跛脚人进献,并因此谢罪。此后门下的宾客才又渐渐回来。这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争相倾尽所有来招揽士人。

秦国围攻邯郸,赵国派遣平原君去求救,与楚国合纵,约定与门下食客中勇武有力、文武兼备的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文辞能取胜,那就好了。如果文辞不能取胜,就在华美的屋下歃血为盟,一定要确定合纵盟约才回来。士人不必向外寻找,从门下食客中选取就足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剩下的没有可取的,无法凑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将与楚国合纵,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向外寻找。现在少一人,希望您就让我凑数同行。”平原君说:“先生在我门下多久了?”毛遂说:“已经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好比锥子放在布袋里,它的尖端立刻就会显露出来。现在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赞您的,我也没有听说过,这是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啊。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毛遂说:“我今天请求放在布袋里罢了。如果让我早点放在布袋里,就会锋芒毕露,不只是尖端显露而已。”平原君最终让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人互相使眼色嘲笑他,但没有阻止他。

毛遂刚到楚国,与那十九人辩论议论,十九人都信服。平原君与楚国合纵,陈述利害关系,从日出时说起,到中午还没有决定。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请上去。”毛遂按着剑一步步登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日出时说起合纵,到中午还没有决定,为什么呢?”楚王对平原君说:“客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说:“为什么不下楼!我正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干什么的!”毛遂按着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依靠楚国的众多人马,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上。我的君主在面前,呵斥什么呢?况且我听说商汤凭借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凭借形势而振奋威势。现在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持戟的士兵百万,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凭借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人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辈罢了,率领数万军队,兴师与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鄢郢,再战就烧毁夷陵,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的仇恨,也是赵国的耻辱,而大王却不厌恶吗。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在面前,呵斥什么呢?”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所说,我谨奉守国家而与赵国合纵。”毛遂说:“合纵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的左右侍从说:“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而定合纵盟约,其次是我们的君主,再次是我。”于是在殿上确定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子,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你们在堂下互相歃血。你们碌碌无为,就是所谓依靠别人办成事情的人。”

平原君确定合纵盟约后回国,回到赵国,说:“我不再相士了。我相士多的时候上千,少的时候上百,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的士人,现在却在毛先生身上失察了。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不烂之舌,强过百万雄师。我不再相士了。”于是将毛遂奉为上客。

平原君返回赵国后,楚国派遣春申君率兵赴赵国救援,魏国信陵君也假借君命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援赵国,都还没有到达。秦国紧急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即将投降,平原君非常担忧。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成为俘虏,为什么不担心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烧骨头易子而食,可以说危急了,而您的后宫数以百计,婢妾穿着绮縠丝绸,吃不完的粱肉,而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齐全,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困苦,兵器耗尽,有的削木为矛

矢,而君器物锺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於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於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卻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译箭矢如雨,而您家中的钟磬等器物却安然无恙。假使秦国攻破赵国,您哪里还能拥有这些?假使赵国得以保全,您何必担心没有这些呢?现在您如果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女子编入士兵队伍之中,分担劳役,将家中所有的财物全部散发出来犒劳士卒,士卒正处于危急困苦之时,容易感激您的恩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到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便率领这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后退三十里。恰逢楚国、魏国的救兵赶到,秦军于是撤退,邯郸得以保全。李同战死,平原君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於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於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於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偿於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鲁,病死,女子为自杀於房中者

译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地。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为您请求封地,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取。况且大王举荐您担任赵国相国,并不是因为您的智谋才能赵国没有其他人能比。割让东武城来封赏您,并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勋,只是因为您是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不推辞自己无能,接受封地不推说自己无功,也是自认为因为是亲戚的缘故。现在信陵君保全了邯郸却请求封赏,这就是亲戚接受城池而国人计算功劳。这非常不可取。况且虞卿掌握着两方面的权柄,事情成功了,就拿着有利的凭证来索取;事情不成功,就用虚名来施恩于您。您一定不要听从他。”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子孙世代继承爵位,后来最终与赵国一同灭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论”的辩论,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至高之道,(平原君)就贬退了公孙龙。

虞卿是游说之士。穿着草鞋、顶着斗笠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赏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被任命为赵国上卿,所以号称虞卿。

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战败,丧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战败,都尉又死了,我如果集结军队去迎战,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遣重要的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定被击破。但决定求和与否的权力在秦国。况且大王您对秦国的判断,秦国是想击破赵国的军队呢,还是不呢?”赵王说:“秦国是不遗余力的,必定是想击破赵国军队。”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意见,派遣使者带着厚重的宝物去依附楚国和魏国,楚国和魏国想要得到大王的厚重宝物,必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的使者进入楚国和魏国,秦国必定怀疑天下会合纵抗秦,而且必定会恐惧。这样,求和才可以达成。”赵王没有听从,与平阳君一起求和,派遣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遣平阳君去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得不到求和,军队必定被击破。天下祝贺战胜的人都在秦国了。郑朱是贵人,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必定会显耀重视他向天下展示。楚国和魏国认为赵国已经求和,必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援大王,那么求和就不能成功了。”应侯果然显耀郑朱向天下展示祝贺战胜的人,最终不肯求和。长平之战大败,于是包围邯郸,成为天下的笑柄。

秦国已经解除了对邯郸的包围,而赵王入朝秦国,派遣赵郝在秦国约定事情,割让六个县来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倦而撤退吗?大王认为它的力量还能前进,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吗?”赵王说:“秦国攻打我,是不遗余力的,必定是因为疲倦而撤退。”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而撤退,大王又用它的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来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兵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穷尽秦国力量所能到达的极限吗?如果真的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前进的地方,这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明年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内地来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土地,你能一定使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我敢承担的责任。从前三晋与秦国的交往,关系很好。现在秦国与韩国、魏国交好而攻打大王,大王侍奉秦国必定不如韩国、魏国。现在我为足下解除背负亲善之名的攻击,打开关隘互通财币,与韩国、魏国结好,到了明年大王独自承受秦国的攻击,这是大王侍奉秦国必定在韩国、魏国之后的原因。这不是我敢承担的责任。”

赵王把这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内地来求和吗’。现在求和,赵郝又不能说一定秦国不再攻打。现在即使割让六个县,有什么好处!明年再次攻打,又割让它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方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不能夺取六个县;赵国虽然不能防守,终究不会失去六座城。秦国疲倦而撤退,军队必定疲惫。我用六个县收买天下各国来攻打疲惫的秦国,这是我在天下失去利益而从秦国得到补偿。我国还有利可图,哪里比得上坐着割地,自己削弱而让秦国强大呢?现在赵郝说‘秦国与韩国、魏国交好而攻打赵国,必定是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国、魏国’,这是让大王每年用六个县侍奉秦国,就会坐着让城池耗尽。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吗?不给,是抛弃以前的功劳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就没有土地来满足它。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现在坐着听从秦国,秦国的军队不疲惫而多得土地,这是使秦国强大而赵国削弱。用日益强大的秦国来割让日益削弱的赵国,它的计谋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尽头的土地来满足没有止境的要求,那形势必定没有赵国了。”

赵王计策未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与楼缓商议,说:“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哪个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如此,试着说说你的私意。”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的

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於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长者薄而於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译有两个人。他的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却不哭泣。他的保姆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泣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在鲁国被驱逐,这个人却不跟随。现在他死了,有两个妇女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辈淡薄而对妇女情深。”所以从母亲的角度来说,这是贤母;从妻子的角度来说,这必定会成为妒忌的妻子。所以同样的话,说话的人不同,人们的心意就改变了。现在我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给,这不是好计策;如果说给,恐怕大王认为我是为了秦国:所以我不敢回答。如果让我为大王谋划,不如给他。”大王说:“好。”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昚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於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於齐而取偿於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於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於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於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於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后世云。

○史记-魏公子列传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

译虞卿听说后,进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的游说之辞,大王千万不要答应!”楼缓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事情的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国和赵国交战,天下各国都高兴,为什么呢?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大的力量去欺凌弱小的国家’。现在赵国的军队被秦国困住,天下祝贺战胜国的必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紧割让土地求和,来使天下各国产生疑虑,从而安抚秦国的心意。不然的话,天下各国将趁着秦国的愤怒,利用赵国的困境,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还谈什么对付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了事情的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根据这个来决断,不要再考虑了。”

虞卿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说:“楼缓为秦国出谋划策,危险啊!这只会更加使天下各国产生疑虑,怎么能安抚秦国的心意呢?难道不说他向天下显示赵国的软弱吗?况且我说不要给秦国土地,并不是坚决不给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池,而大王把六座城池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得到大王的六座城池,就会合力向西攻击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需要等话说完。这样大王在齐国失去的,可以从秦国得到补偿。而且齐国、赵国对秦国的深仇大恨可以报了,同时向天下显示赵国有能力。大王以此发出声威,军队还没有出境,我就看到秦国带着厚重的贿赂来到赵国,向大王求和了。秦国求和,韩国、魏国听说后,必定都看重大王;看重大王,必定拿出厚重的宝物先献给大王。这样大王一举就结交了三个国家的亲善,而与秦国交换了地位。”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与他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返回,秦国的使者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听说后,逃跑了。赵国于是封给虞卿一座城池。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合纵抗秦。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议。虞卿经过平原君那里,平原君说:“希望听听您对合纵的看法。”虞卿进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就没有答应。”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您又说大王错了,那么合纵终究不行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与大国从事外交活动,有利时大国享受福气,有败时小国承受祸患。现在魏国以小国的身份请求承担祸患,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推辞福气,所以我才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是方便的。”赵王说:“好。”于是与魏国合纵。

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和卿相的印信,与魏齐暗中出行,最终离开赵国,在魏国困顿。魏齐已经死了,虞卿不得志,于是著书,上取法《春秋》,下观察近世,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八篇。用来讽刺讥评国家的得失,世人传诵它,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乱世中风度翩翩的佳公子,然而没有看到大局。俗语说“利益使智慧昏乱”,平原君贪图冯亭的邪说,使赵国陷入长平之战,损失四十多万士兵,邯郸几乎灭亡。虞卿推测事情、揣度情理,为赵国谋划策略,是多么精妙啊!至于他不忍心抛弃魏齐,最终困顿在大梁,平庸的人尚且知道这不可行,何况贤人呢?然而虞卿如果不是穷困愁苦,也不能著书来使自己在后世显扬。

○史记-魏公子列传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魏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这时范睢从魏国逃到秦国做相国,因为怨恨魏齐的缘故,秦国军队包围大梁,打败魏国在华阳的军队,使芒卯逃跑。魏王和公子对此感到忧虑。

公子为人仁爱而礼贤下士,士人无论贤与不贤,都谦逊而有礼貌地与他们交往,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傲视士人。士人因此方圆几千里争着前往归附他,招致食客三千人。在这个时候,诸侯因为公子贤能,门客众多,不敢加兵图谋魏国十多年。

公子与魏王下棋,而北方边境传来烽火警报,说“赵国军队入侵,将要进入魏国边境”。魏王放下棋局,想要召集大臣商议。公子阻止魏王说:“这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入侵。”继续像原来一样下棋。魏王害怕,心不在棋局上。过了不久,又从北方传来消息说:“赵王打猎罢了,不是入侵。”魏王大惊,说:“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能深入了解赵王隐秘事情的人,赵王的所作所为,门客就报告给我,我因此知道。”从此以后,魏王畏惧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家政事委任给公子。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寒,做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听说后,前往拜访,想重重地赠送他财物。侯嬴不肯接受,说:“我修身洁行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守门困顿的缘故而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设宴大请宾客。宾客坐定,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左边的尊位,亲自去迎接夷门的侯生。侯生整理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在公子的尊位上,不谦让,想以此观察公子。公子握着缰绳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的门客在集市屠夫那里,希望委屈车马随从去拜访他。”公子驾车进入集市,侯生下车会见他的门客朱亥,斜着眼睛看,故意长时间站着与门客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在这个时候,魏国的将相宗室宾客满堂,等待公子举杯。集市的人都观看公子握着缰绳。随从都暗中骂侯生。侯生看公子的脸色始终不变,才向门客告辞上车。到家后,公子引侯生坐在尊位上,向所有宾客介绍,宾客都很惊讶。酒喝得正酣,公子起身,在侯生前祝寿。

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於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於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译侯生于是对公子说:“今天我侯嬴为公子做的事也足够了。我本是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却亲自委屈车马,在众人聚集的公共场所迎接我,本不该再去拜访别人,如今公子却特意去拜访他。然而我想成全公子好士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市中久停,借送别宾客来观察公子,公子却更加恭敬。市中人都认为我侯嬴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谦恭下士的长者。”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做了上宾。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於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於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於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於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於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於赵则有功矣,於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於魏,无功於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

译侯生对公子说:“我所认识的屠夫朱亥,这个人是个贤才,世人不能了解他,所以他隐居在屠户中间罢了。”公子多次去拜访他,朱亥故意不回拜答谢,公子对此感到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打败了赵国长平的军队,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写信给魏王和公子,请求魏国救援。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去救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如果有诸侯敢去救赵的,等我攻下赵国后,一定调转兵力先攻打它。”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让军队留在邺城驻扎,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持两端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辆接连不断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之所以自愿归附结为姻亲,是因为公子有高义,能急人之困。现在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公子能急人之困在哪里呢!况且公子纵然轻视我,抛弃我让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以及宾客辩士用各种理由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最终不听公子的话。公子自己估计最终不能从魏王那里得到救兵,心想不能独自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于是邀请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马车,打算带着门客前往秦军,与赵国同死。

经过夷门,见到侯生,详细告诉了他想要赴秦军死战的原因。告辞后出发,侯生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随。”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不痛快,说:“我对待侯生的礼节很完备了,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我将要死,侯生竟然没有一言半语送我,我难道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回车返回,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说:“公子喜好士人,名声传遍天下。现在有危难,没有其他办法而想赴秦军,好比把肉扔给饿虎,有什么功效呢?还做什么门客呢?然而公子对待我优厚,公子去了而我不送,因此知道公子会怨恨而返回。”公子再次拜谢,于是询问。侯生就屏退左右私下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大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宠幸,出入大王卧室,有能力偷到它。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积蓄力量三年,从大王以下想帮她报杀父之仇,都不能做到。如姬为公子哭泣,公子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没有什么推辞的,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赵而向西击退秦国,这是五霸那样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了晋鄙的兵符给公子。

公子出发,侯生说:“将军在外,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听从,以便利于国家。公子如果合符,而晋鄙不把兵权交给公子又向大王请示,事情就一定危险了。我的门客屠夫朱亥可以和他一起去,这个人是个勇士。晋鄙听从,很好;不听从,可以让他击杀晋鄙。”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位叱咤风云的老将,去了恐怕不听从,一定得杀他,所以哭,难道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着说:“我只是个市井中杀猪宰羊的屠夫,而公子亲自多次慰问我,所以没有报答谢恩,是因为小礼节没有什么用处。现在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效命的时候。”于是和公子一起出发。公子去拜谢侯生。侯生说:“我应该跟随,年老不能。请计算公子出发的日子,到抵达晋鄙军队的那天,我面向北方自刎,来为公子送行。”公子于是出发。

到达邺城,假托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合符,怀疑这件事,举手看着公子说:“现在我拥有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是国家的重任,现在单车来代替我,怎么样呢?”想要不听从。朱亥袖中藏着四十斤重的铁椎,椎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下令军中:“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得到精选的士兵八万人,进兵攻打秦军。秦军解围离去,于是救了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袋和弓为公子在前面引导。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贤人没有比得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不敢把自己和别人相比。公子与侯生诀别,到了军中,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

魏王愤怒公子偷了他的兵符,假托命令杀了晋鄙,公子自己也知道了。已经击退秦国保全赵国后,派将领率领军队回到魏国,而公子独自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托命令夺取晋鄙军队而保全赵国,于是和平原君商量,用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心里骄傲自满而有自夸功劳的神色。有门客劝公子说:“事物有不可忘记的,也有不可不忘记的。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可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忘记它。况且假托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来救赵,对赵国来说是有功的,对魏国来说则不是忠臣。公子竟然自傲并夸耀功劳,我私下认为公子不该这样。”于是公子立刻自责,好像无处容身一样。赵王打扫道路亲自迎接,执主人的礼节,引导公子走西阶。公子侧身行走辞让,从东阶上去。自己陈述罪过,说辜负了魏国,对赵国没有功劳。赵王陪酒到晚上,嘴里不忍心提出五座城的事,因为公子谦让的缘故。公子最终

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译公子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地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再次把信陵封给公子。公子留在赵国。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於治乱,娴於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

译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中,薛公隐藏在卖酒浆的人家里,公子想见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却隐藏自己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到他们的住处,就私下步行去跟随这两个人交往,非常快乐。平原君听说这件事,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您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我听说他,竟然胡乱跟赌徒、卖酒浆的人交往,公子是个狂妄的人罢了。”夫人把这话告诉了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告辞离开,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违抗魏王去救赵国,来成全平原君。平原君交往的人,只是豪侠之举罢了,并不求取贤士。我无忌在大梁时,常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唯恐不能见到他们。凭借我无忌跟随他们交往,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如今平原君却把这当作羞耻,他不值得交往。”于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夫人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谢罪,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食客听说这件事,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归附公子,天下的贤士又前往归附公子,公子压倒了平原君的宾客。

公子在赵国停留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对此感到忧虑,派使者前往请公子回国。公子担心魏王会因此发怒,就告诫门下的人:“有敢替魏王使者通报的,处死。”宾客都背离魏国倾向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个人去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作为依靠。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体恤,假如秦国攻破大梁并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有什么面目立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公子立刻变了脸色,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国救援魏国。

魏王见到公子,两人相对哭泣,魏王把上将军的印信授予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统率军队,各自派遣将领率领军队救援魏国。公子率领五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外击败秦军,使蒙骜败逃。于是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来。在这个时候,公子的威名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进献兵法,公子都给他们命名,所以世人俗称这些为魏公子兵法。

秦王对此感到忧虑,就拿出万斤黄金送给魏国,收买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流亡在外十年了,如今担任魏国将领,诸侯的将领都归附他,诸侯只听说魏公子,没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候确定南面称王,诸侯畏惧公子的威势,正打算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遣反间使者,假装祝贺公子即将被立为魏王。魏王每天听到这些诋毁的话,不能不怀疑,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率军队。公子自己知道再次因为诋毁而被废黜,就称病不上朝,与宾客通宵达旦地饮酒,喝浓酒,多亲近妇女。日夜享乐饮酒过了四年,最终因酗酒生病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攻下二十座城池,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蚕食魏国,十八年后俘虏了魏王,屠杀大梁。

高祖起初微贱年少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从讨伐黥布回来,为公子设置五户守冢人家,世世代代每年按四季祭祀公子。

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废墟,探询打听那所谓的夷门。夷门,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各诸侯国的公子也有喜欢贤士的,然而信陵君结交岩穴中的隐士,不以向下交往为耻,是有原因的。名声冠绝诸侯,不是虚名。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让百姓祭祀他,祭祀从未断绝。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室的同姓。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治国的道理,擅长外交辞令。在朝廷内就与国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颁布号令;在朝廷外就接待宾客,应对诸侯。国王非常信任他。

上官大夫和他同列,争宠而内心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的草稿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了就想夺取它,屈原不给,于是上官大夫就进谗言说:“国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一个法令颁布,屈原就夸耀他的功劳,认为‘除了我没人能做成’。”国王发怒而疏远了屈原。

屈原痛心于国王听信谗言而不明察,谗言谄媚遮蔽了圣明,邪曲的人危害公正,正直的人不被容纳,所以忧愁深思而创作《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境困窘就会追念根本,所以劳累困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天的;疾病痛苦悲惨,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原正道直行,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他的君主,谗言小人离间他们,可以说是处境困窘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却被诽谤,能没有怨恨吗?屈原创作《离骚》,大概是从怨恨产生的。《国风》喜好美色但不淫乱,《小雅》怨恨诽谤但不叛乱。像《离骚》这样,可以说是兼而有之了。向上称颂帝喾,向下称道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用来讽刺世事。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的条理系统,没有不完全显现的。它的文章简约,它的言辞微妙,它的志向高洁,它的品行廉洁,它所称引的事物细小而它的旨意极大,列举的类别浅近而表现的义理深远。它的志向高洁,所以它所称引的事物芬芳。它的品行廉洁,所以至死也不被容纳。自己疏远于污浊的泥淖之中,像蝉蜕壳一样摆脱污秽,在尘埃之外浮游,不受世俗的污垢,洁白地处于泥淖而不被污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

屈原被罢黜后,后来秦国想要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惠王

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译楚怀王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命令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信物去侍奉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结亲,如果楚国真能断绝与齐国的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於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婪而轻信张仪,于是断绝了与齐国的关系,派遣使者前往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与大王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有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去,回国后报告给楚怀王。楚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俘虏楚国将领屈匄,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楚怀王于是倾尽全国兵力深入秦国境内攻打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后,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恐惧,从秦国撤军回国。而齐国最终因愤怒而不救助楚国,楚国陷入极大的困境。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脩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於是怀石遂自沈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於郡中。吴廷尉

译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以求和解。楚王说:“我不愿得到土地,只愿得到张仪,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张仪听说后,就说:“用我一个张仪来抵换汉中土地,请允许我前往楚国。”到了楚国,又凭借丰厚的财物贿赂掌权的臣子靳尚,并在怀王的宠姬郑袖面前施展诡辩。怀王最终听信了郑袖,再次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原已经被疏远,不再担任官职,出使齐国,回来时,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

此后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了楚将唐眛。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与怀王会面。怀王打算前往,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前往:“怎么能断绝与秦国的交好呢!”怀王最终前往。进入武关后,秦国的伏兵切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了怀王,以此要求割让土地。怀王发怒,不听从。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灵柩运回楚国安葬。

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因为子兰劝怀王入秦而没有回来,就责怪他。

屈原对此感到愤恨,虽然被流放,仍眷恋楚国,挂念怀王,不忘想要返回朝廷,希望君王能醒悟一次,世俗能改变一次。他存心辅佐君王、振兴国家并想要扭转局势,在一篇文章中多次表达这种志向。然而最终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最终因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笨还是聪明、贤良还是无才,没有不想寻求忠臣来为自己效力,举荐贤才来辅佐自己的,然而亡国破家的事接连发生,而圣明的君主治理好国家却累世都看不到,这是因为他们所谓的忠臣并不忠,所谓的贤才并不贤。怀王因为不了解忠臣的本分,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丢失了六个郡,自己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不识人的祸患啊。《易经》说:“井水浑浊不能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汲取。君王英明,大家都能受到福泽。”君王不英明,哪里值得福泽呢!

令尹子兰听说后大怒,最终指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发怒,将屈原放逐。

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泽畔吟咏。面色憔悴,形体枯瘦。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屈原说:“整个世界混浊而我独自清白,众人都醉而我独自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拘泥于事物而能随世道变化。整个世界混浊,为什么不顺着潮流而掀起波浪?众人都醉,为什么不吃那酒糟喝那薄酒?为什么怀抱美玉而让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去衣服上的尘土,人又谁能让自己洁净的身体,去承受外物的污浊呢!宁愿跳入长流葬身江鱼腹中,又怎么能让自己洁白的品质蒙受世俗的尘垢呢!”

于是写了《怀沙》赋。辞曰:

孟夏时节和乐兮,草木茂盛。心中悲伤哀痛兮,匆匆前往南土。时光飞逝兮深远幽暗,非常寂静幽黑。冤屈郁结心痛兮,遭受苦难长久;抒发情怀表明志向兮,低头屈从以自我抑制。

削去方正以做成圆形兮,常规法度并未废弃;改变初衷背离正道兮,君子所鄙视。明确职责规范兮,前人的法度并未改变;内心正直品质厚重兮,大人所推崇。巧匠不砍削兮,谁能考察其准则端正?深奥的文辞处于幽暗处兮,盲人说不显著;离娄微微注视兮,瞎子认为没有光明。把白变成黑兮,把上倒置为下。凤凰被关在笼中兮,鸡雉飞翔舞蹈。玉石混杂在一起兮,一概同等衡量。那些结党营私的人鄙陋嫉妒兮,哪里知道我所珍藏的。

肩负重任承载盛大兮,陷入困境而不能渡过;怀抱美玉握持美石兮,穷困时无法展示我的才能。城里的狗成群吠叫兮,吠叫的是它们觉得奇怪的东西;诽谤骏马怀疑桀骜兮,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文采质朴疏淡内敛兮,众人不知道我的特异风采;材料朴实堆积如山兮,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重视仁德承袭道义兮,谨慎厚道作为丰富;重华不可违背兮,谁知道我的从容!古代本来就有不并存的兮,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商汤夏禹久远兮,遥远不可企及。惩戒违逆改正愤怒兮,压抑心情而自我勉励;遭受苦难而不改变兮,希望志向有形象。向北行进驻扎兮,天色昏暗即将黄昏;怀着忧愁悲哀兮,限于大故。

尾声说:浩浩沅水湘水兮,分流汨汨。道路幽深拂拭兮,路途遥远恍惚。常常吟咏恒久悲伤兮,永远叹息感慨。世间既然没有人了解我兮,人心不可诉说。怀抱真情保持本质兮,独自没有伴侣。伯乐已经死去兮,骏马将到哪里去衡量?人生禀受天命兮,各自有所错置。安定心胸开阔志向,我还有什么畏惧?曾经悲伤哀痛,永远叹息。世间混浊不了解我,心里不可诉说。知道死亡不可推让兮,希望不要吝惜。明白地告诉君子兮,我将以此作为同类。

于是抱着石头就自沉汨罗江而死。

屈原死之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都喜好辞赋并以赋闻名;然而都效法屈原从容的辞令,最终没有人敢直言进谏。此后楚国一天天削弱,几十年后最终被秦国所灭。

从屈原沉汨罗江后一百多年,汉朝有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投书以吊唁屈原。

贾生名谊,洛阳人。十八岁时,因为能诵读诗书写作文章而在郡中闻名。吴廷尉

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译(贾谊)担任河南郡守时,(吴公)听说他才能出众,便召他安置在门下,非常喜爱他。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得最好,天下第一,因为吴公与李斯是同乡,并且曾经向李斯学习,于是征召吴公担任廷尉。廷尉吴公便进言说贾谊年轻,很通晓诸子百家的著作。文帝便召见贾谊,任命他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於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於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於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銛。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於蚁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兮,何足以疑!

  后岁馀,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

译这时贾谊年纪二十多岁,最为年轻。每当诏令下达让众人议论,各位老先生说不出话来,贾谊都能一一应对,每个人都能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于是各位老先生认为贾谊有才能,自己比不上他。孝文帝很高兴,破格提拔他,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到孝文帝已有二十多年,天下和睦融洽,本来应当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制定法律制度,确定官职名称,兴办礼乐,于是全部起草拟定了这些礼仪法度,崇尚黄色,使用五这个数字,确定官职名称,全部更改秦朝的法律。孝文帝刚即位,谦逊退让,来不及实行。各项律令所更改制定的,以及列侯全部回到封国,这些主张都出自贾谊。于是天子商议认为贾谊可以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全都嫉妒他,于是诋毁贾谊说:“洛阳那个人,年轻浅学,只想独揽大权,扰乱各种事务。”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建议,就把贾谊任命为长沙王的太傅。

贾谊已经辞别前往长沙,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是贬谪而去,心里很不痛快。等到渡过湘水,作赋来凭吊屈原。辞赋写道:

共同承受恩惠啊,在长沙等待罪责。侧面听说屈原啊,自己沉入汨罗江。来到湘水边寄托哀思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遇世事没有准则啊,于是牺牲了您的生命。唉呀悲哀啊,生不逢时!鸾凤躲藏逃窜啊,鸱枭飞翔翱翔。庸人尊贵显赫啊,谗佞之人得志;贤圣之人受挫啊,正直之人颠倒。世人说伯夷贪婪啊,说盗跖廉洁;莫邪剑变得钝拙啊,铅刀却锋利。唉呀可悲啊,人生没有缘故!抛弃周鼎啊却珍视破瓦罐,驾驭疲弱的牛啊却用跛驴做骖马,千里马垂下双耳啊却拉着盐车。礼帽用来垫鞋啊,渐渐不能长久;唉呀苦命的先生啊,独自遭受这灾祸!

讯问说:算了吧,国家没有人了解我,独自忧郁啊能和谁说话?凤凰高高飞翔啊,本来就会收缩翅膀远远离去。潜入九渊的神龙啊,深潜水中以自珍重。隐藏光芒以隐居啊,难道会跟随蚂蚁和水蛭?所珍贵的是圣人的神德啊,远离浊世而自我隐藏。如果千里马可以被拴系啊,难道会和犬羊有什么不同!纷纷扰扰地遭受这灾祸啊,也是先生的过错!遍观九州而选择君主啊,何必留恋这个都城?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啊,看到美德光辉才降下来;看到细微的德行之险恶征兆啊,振动翅膀飞走。那浅小的污水沟啊,怎么能容纳吞舟的大鱼!横卧江湖的鳣鱼和鳅鱼啊,本来就会被蚂蚁蝼蛄控制。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有猫头鹰飞入贾谊的住所,停在座位角落。楚国人称猫头鹰为“服”。贾谊既然因为贬谪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久,悲伤哀悼,于是作赋来自我宽慰。辞赋写道:

单阏这一年啊,四月初夏,庚子日到来啊,服鸟聚集在我家,停在座位角落,神态非常悠闲。奇异的事物来聚集啊,私下奇怪它的原因,打开书占卜啊,卦辞说出它的程度。说“野鸟进入室内啊,主人将要离去”。请问服鸟啊:“我将去哪里?吉利就告诉我,凶险就说出灾祸。淹留的时间啊,告诉我日期。”服鸟于是叹息,抬头振翅,口不能言,请求用意念回答。

万物变化啊,本来没有停息。旋转流动而变迁啊,有的推动而返回。形体气息转换延续啊,变化而更替。深奥无穷啊,怎么能说得完!祸患啊是福气所倚靠,福气啊是祸患所潜伏;忧愁喜悦聚集在门啊,吉凶同在一个区域。那吴国强大啊,夫差因此失败;越国被困在会稽啊,勾践称霸天下。斯游最终成功啊,最终遭受五刑;傅说曾是囚犯啊,于是辅佐武丁。那祸患与福气啊,有什么不同像绳索一样纠缠。命运不可解说啊,谁知道它的极限?水激荡就干燥啊,箭激荡就射得远。万物回旋迫近啊,振荡相互转换。云蒸腾雨降落啊,交错纷繁。大自然盘绕万物啊,广阔无边。天不可与之谋划啊,道不可与之商量。快慢有命运啊,怎么知道它的时机?

况且天地是炉子啊,造化是工匠;阴阳是炭啊,万物是铜。聚合离散消长啊,哪有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啊,从未有极限。忽然成为人啊,有什么值得掌控;化为异物啊,又有什么值得担忧!小智之人自私啊,轻视别人抬高自己;通达之人宏观观察啊,万物没有不可的。贪婪之人殉财啊,烈士殉名;夸耀之人死于权势啊,平民依赖生命。拘束之人啊,有的趋向西方有的趋向东方;大人不弯曲啊,亿种变化齐同。拘谨之人被世俗束缚啊,像囚犯一样拘禁;至人遗弃外物啊,独自与道相伴。众人或或啊,好恶积聚心意;真人淡漠啊,独自与道休息。放弃知识遗忘形体啊,超然自我丧失;寥廓恍惚啊,与道翱翔。顺着水流就逝去啊,遇到小洲就停止;放纵躯体委身命运啊,不私心为自己。他的生像漂浮啊,他的死像休息;淡泊啊像深渊的宁静,泛泛啊像不系之舟。不因为生命而自我珍视啊,修养空虚而漂浮;德行之人无牵累啊,知道命运不忧愁。细小的缘故啊,怎么值得怀疑!

后来一年多,贾谊被征召进见。孝文帝正在接受祭福,坐在宣室。皇上因为感慨鬼神之事,而询问鬼神的根本。贾谊于是详细陈述所以然的状况。到了半夜,文帝向前移动坐席。结束后,说:“我很久不见贾谊,自以为超过他,现在比不上他。”过了不久,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幼子,受宠爱,而且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做他的太傅。

文

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译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谊进谏,认为祸患将从此兴起。贾谊屡次上疏,说诸侯有的接连占据几个郡,不符合古代的制度,可以逐渐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不听从。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卷十八·传志之属上编二

○史记-刺客列传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於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於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於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馀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馀、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馀、属庸路,吴兵不得还。於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於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

译过了几年,楚怀王骑马时,从马上摔下而死,没有留下后代。贾谊自感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悲伤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贾谊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等到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举荐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了郡守,其中贾嘉最好学,继承了家学,与我通信往来。到了汉昭帝时,位列九卿。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痛。来到长沙,观看屈原自沉的深渊,没有不流泪的,想象见到他的为人。等到看到贾谊凭吊屈原的文章,又奇怪屈原凭他的才能,游历诸侯各国,哪个国家不能容纳,却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读《服鸟赋》,把死生看作等同,把去留看得很轻,我又茫然若失,感到困惑了。

●卷十八·传志之属上编二

○史记-刺客列传

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鲁庄公喜好勇力。曹沫担任鲁国将军,与齐国作战,三次战败。鲁庄公害怕,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以求和解。但后来仍然让他担任将军。

齐桓公答应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桓公与庄公已经在坛上结盟,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人都不敢动,桓公问道:“你想要什么?”曹沫说:“齐国强鲁国弱,而大国侵略鲁国也太厉害了。现在鲁国的城墙倒塌就会压到齐国边境,请您考虑这件事。”桓公于是答应全部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说完之后,曹沫扔掉匕首,走下盟坛,面向北就座在群臣的位置上,脸色不变,言辞像原来一样。桓公发怒,想违背盟约。管仲说:“不行。贪图小利来让自己痛快,在诸侯中失去信用,失去天下的援助,不如给他。”于是桓公就割让了鲁国被侵占的土地,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鲁国。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杀吴王僚的事。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从楚国逃亡到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才能。伍子胥拜见吴王僚后,劝说伐楚的好处。吴公子光说:“那伍员的父兄都死在楚国,而伍员说伐楚,是想为自己报私仇,不是能为吴国着想。”吴王于是停止了伐楚的计划。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就说:“那公子光有篡位的野心,不能用外事来说动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亲叫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老二叫馀祭,老三叫夷眜,老四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而不立太子,按次序传给三个弟弟,想把国家最终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传给馀祭。馀祭死后,传给夷眜。夷眜死后,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跑不肯即位,吴国人就立夷眜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次序,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按儿子继承,那么我才是嫡长子,应当即位。”所以他暗中豢养谋臣以求即位。

公子光得到专诸后,像对待上等宾客一样对待他。过了九年,楚平王死了。春天,吴王僚想趁着楚国办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馀、属庸率领军队包围楚国的灊地;派延陵季子到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变化。楚国出兵切断了吴将盖馀、属庸的归路,吴军无法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不争取怎么会有收获!况且我才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应当即位,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黜我。”专诸说:“王僚可以杀。他母亲老儿子小,而两个弟弟率领军队攻打楚国,楚国切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外部被楚国困扰,内部空虚没有刚直的大臣,这对我无可奈何。”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密室中埋伏甲士,准备酒宴邀请王僚。王僚派士兵从王宫到公子光家,门户台阶左右,都是王僚的亲戚。夹道站立侍候,都拿着长矛。酒喝得正酣,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密室中,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端上来。到了王僚面前,专诸掰开鱼,趁机用匕首刺向王僚,王僚当场死亡。左右的人也杀了专诸,王僚的侍从混乱。公子光放出埋伏的甲士攻打王僚的党徒,全部消灭,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

豫让是晋国人,曾经侍奉范氏和中行氏,但没有出名。离开他们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爱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消灭了智伯,消灭智伯后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恨智伯,把智伯的头骨漆上漆作为饮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现在智伯了解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答智伯,那么我的魂魄就不惭愧了。”于是改名换姓做刑徒,进入宫中涂厕所,怀里藏着匕首,想刺杀襄子。襄子去厕所,心中一动,抓住并审问涂厕所的刑徒,原来是豫让,怀里拿着刀,说:“想为智伯报仇!”左右的人想杀他。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小心避开他罢了。况且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而他的臣子想为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了他。

过了不久,豫让又漆身让自己生癞疮,吞炭让自己哑,使形状无法辨认,在街上乞讨。他的妻子不认识他。在路上遇到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认出他,说:“你不是豫让吗?”豫让说:“我是。”他的朋友哭着说:“凭你的才能,委身臣服侍奉襄子,襄子一定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