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书牍之属一
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
译朝见您。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们国君的太子夷,向楚国请求陈侯,并让陈侯朝见您。十四年七月,我们国君又去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务。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我国前往朝见您。去年正月,烛之武去朝见太子夷。八月,我们国君又去朝见。因为陈国、蔡国与楚国邻近而不敢有二心,这是我国的缘故。虽然我国侍奉您,为什么不能免于祸患?在位期间,一次朝见襄王,两次拜见您。太子夷与我们国君的二三位臣子相继在绛地会面,即使我国是小国,也没有超过这种礼遇的了。现在大国说:“你们还没有满足我的意愿。”我国即使灭亡,也没有比这更重的惩罚了。古人有话说:“畏首畏尾,身体还剩多少呢?”又说:“鹿快死时不选择栖息的树林。”小国侍奉大国,如果大国施恩德,小国就归附它;如果不施恩德,小国就像鹿一样,无路可走而冒险,危急时怎么能选择?命令没有止境,我们也知道要灭亡了。我们将倾尽全国的兵力在鯈地等待,只听从您的命令。
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左传-吕相绝秦之辞
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淆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殒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翦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仇,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左传-叔向诒子产书
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
○乐毅-报燕惠王书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
译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朝见齐国。四年二月壬戌日,为了齐国去侵犯蔡国,也因此在楚国取得了和解。夹在大国之间而顺从强者的命令,难道是他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为它谋划,就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命运。
○左传-吕相绝秦之辞
从前到了我们献公的时候,与秦穆公交好,合力同心,用盟誓来重申,用婚姻来加重。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去了齐国,惠公去了秦国。不幸,献公去世,穆公不忘记旧的恩德,让我们惠公能够奉祀在晋国。又不能成就大的功勋,却发生了韩地的战事。穆公心中也后悔,于是拥立我们的文公,这是穆公的成全。文公亲自穿上铠甲,跋涉山川,逾越险阻,征伐东方的诸侯,虞、夏、商、周的后代,都来朝见秦国,这样也就已经报答了旧的恩德了。郑国人恼怒于您侵犯边境,我们的文公率领诸侯以及秦国围攻郑国。秦国大夫不询问我们国君,擅自与郑国结盟。诸侯痛恨秦国,将要向秦国拼命。文公恐惧,安抚平静诸侯,秦军得以平安返回没有灾祸,这样我们就对西方有大恩德了。不幸,文公去世,穆公不来吊唁,轻蔑地对待我们去世的国君,轻视我们的襄公,侵犯我们的崤地,断绝我们的友好,攻打我们的保城,灭绝我们的费滑,离散我们的兄弟,扰乱我们的同盟,颠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襄公没有忘记您过去的功勋,而害怕国家灭亡,因此有了崤地的战事。还希望向穆公请求赦免罪过,穆公不听,反而与楚国谋划对付我们。上天诱导他的内心,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在我们身上逞志。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们自己同宗出来的,又想削弱我们公室,颠覆我们国家,率领我们的祸害,来动摇我们的边疆。因此我们有了令狐的战事。康公还不悔改,进入我们的河曲,攻打我们的涑川,俘虏我们的王官,剪除我们的羁马,因此我们有了河曲的战事。东方道路不通,这是康公断绝我们的友好啊。
到了您继承君位,我们的景公伸长脖子向西望说:“大概会安抚我们吧!”您也不施恩惠称颂盟约,利用我们有狄人的灾难,进入我们的河县,焚烧我们的箕、郜,割除我们的庄稼,残杀我们的边境居民。因此我们有了辅氏的聚集。您也后悔祸患的蔓延,而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派伯车来,命令我们的景公说:“我与你同好弃恶,重修旧德,来追念前代的功勋,”誓言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我们的国君因此有了令狐的会盟。您又不吉祥,背弃盟誓。白狄与您同处一州,是您的仇敌,却是我们的姻亲。您来赐命说:“我与你攻打狄人。”我们的国君不敢顾念姻亲,畏惧您的威严,而听从官吏的命令。您对狄人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狄人回应并且憎恨,因此告诉了我们。楚国人厌恶您反复无常的德行,也来告诉我们说:“秦国背弃令狐的盟约,而来向我们求盟:‘昭告昊天上帝、秦国的三公、楚国的三王说:‘我虽然与晋国交往,我只看利益。’我不喜欢他没有恒定的德行,因此宣扬出来,来惩罚不专一的人。’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依附我们。我们率领诸侯听从命令,只求友好。您如果恩顾诸侯,怜悯我们,而赐给我们盟约,这是我们的愿望。那样就能安抚诸侯而退兵,哪里敢图谋作乱。您如果不施大恩,我们没有才能,就不能率领诸侯退兵了。冒昧地全部陈述给执事,让执事切实考虑利益!
○左传-叔向诒子产书
起初我对您有忧虑,现在就没有了。从前先王根据事情来制定法度,不公布刑法,是害怕百姓产生争讼之心。尚且不能禁止,因此用道义来防范,用政事来纠集,用礼仪来推行,用信用来守护,用仁德来奉行,制定禄位来鼓励顺从,严厉断决刑罚来威慑淫乱。害怕还不够,因此用忠诚来教诲,用行为来激励,用事务来教导,用和谐来驱使,用恭敬来临视,用强力来治理,用刚毅来断决。还寻求圣明的君主,明察的官员,忠信的长官,慈惠的老师,百姓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可以任使,而不产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刑法,就不忌惮上级,并且产生争讼之心,依据文书来争辩,而侥幸成功,就不行了。夏朝有乱政而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而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而制定《九刑》,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衰世。现在您执掌郑国,划定田界,设立诽谤之政,制定三种刑法,铸造刑书,想要安定百姓,不也太难了吗?《诗经》说:“效法文王的德行,每天安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国都信服。”像这样,有什么刑法呢?百姓知道争端的依据了,将抛弃礼仪而依据文书。锥刀之末,都将尽力争夺。混乱的诉讼增多,贿赂并行,在您这一代,郑国大概要败亡了!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很多制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乐毅-报燕惠王书
我没有才能,不能奉承王命,来顺从左右的心意,恐怕损害先王的英明,有害您的道义,所以逃跑到赵国。现在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我恐怕侍从的人不体察先王养育宠幸我的道理,又不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敢用书信回答。
我听说贤圣的君主不因为俸禄而偏私亲人,功劳多的赏赐他,能力相当的任用他。所以考察能力而授予官职的,是成功的君主;议论品行而结交的,是建立名声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看到有高
世主之心,故假节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译君主的心意,所以我假借符节出使魏国,得以让燕国了解我的为人。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安排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咨询父兄的意见,就任命我为亚卿。我私下里并不自知,只认为只要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无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於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於兵甲,习於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於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於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於宁台,大吕陈於元英,故鼎反乎磿室,蓟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於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於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鲁仲连-遗燕将书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於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於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於外,以万乘之国被围於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於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於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於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於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於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於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
译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有积怨深怒,不估量自己势单力薄,却想把对齐国用兵作为大事。”我回答说:“齐国是霸国的余业,也是最强盛的遗留。它训练有素于兵器甲胄,习惯于战争攻伐。大王如果要讨伐它,必须与天下各国共同谋划。与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好的了。况且淮北、宋地,是楚国和魏国所想要的,赵国如果答应并约定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败。”先王认为正确,准备好符节,向南派我出使赵国。我回来复命,便起兵攻打齐国。凭借天道的助佑,先王的英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举动而一举攻克到济水之上。济水上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人。轻装精锐的部队,长驱直入到达齐国都城。齐王逃跑躲到莒城,仅能保全自身;珠玉财宝、车马甲胄、珍贵器物全部被燕国收缴。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大吕钟摆放在元英殿,故鼎返回到磿室,蓟丘的植物种植在汶水的竹林旁,自从五霸以来,功绩没有能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满足了心意,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能够与小国诸侯并列。我私下里不自知深浅,自以为奉命承教,或许可以侥幸无罪,因此接受命令不敢推辞。
我听说贤圣的君主,功业建立而不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中;早慧的士人,名声成就而不毁坏,所以被后世称颂。像先王这样报仇雪耻,夷平了万乘的强国,收取了八百年的积蓄,等到他抛弃群臣去世的时候,遗留的教化没有衰败,执政办事的大臣,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孽,恩惠施及到百姓奴隶,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
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尾。从前伍子胥的言论被阖闾采纳,吴王远行足迹到达郢都;夫差不认同他,赐给他鸱夷皮囊把他沉入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先前的言论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杀伍子胥而不后悔;伍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度量不同,所以以至于进入江中而不变节。
保全自身建立功业,来彰显先王的功迹,这是臣子的上策。遭受毁谤侮辱,败坏先王的名声,这是臣子最恐惧的。面临不可预测的罪责,以侥幸为利益,这是道义所不敢做的。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交情断绝也不说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不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然不才,多次接受君子的教导。恐怕侍从亲近左右的小人进谗言,不能明察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敢献书让您知晓,希望君王留意。
○鲁仲连-遗燕将书
我听说,智者不违背时势而抛弃利益,勇士不回避死亡而毁灭名声,忠臣不先顾自身而后顾君主。现在您施行一时的愤怒,不顾及燕王没有臣子,这不是忠诚;杀身葬于聊城,而威势不能取信于齐国,这不是勇敢;功败名灭,后世没有称颂,这不是智慧。这三者,世上的君主不任用为臣,游说之士不记载,所以智者不再次谋划,勇士不畏惧死亡。现在生死荣辱,贵贱尊卑,这样的时机不再来,希望您详细考虑而不与世俗相同。
况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的心思,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小,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决定计策审慎处理。现在秦军南下,魏国不敢向东;合纵抗秦的形势形成,楚国的形势危急;齐国放弃南阳,切断右边的土地,确定济北,计策还是这样做的。况且齐国必定在聊城决一死战,您不要再考虑。现在楚国和魏国从齐国撤退,而燕国的救兵不到。凭借完整的齐国军队,没有天下的规制,与聊城共同占据一年的疲敝,那么我看到您不能得逞。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算,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境外五次受挫,以万乘之国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嘲笑。国家疲敝而祸患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现在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完整的齐国军队,这是墨翟的防守。吃人肉煮骨头,士兵没有反叛外逃的心思,这是孙膑的军队。这能显扬于天下。虽然如此,为您考虑,不如保全车甲回报燕国。车甲完整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自身保全回到国家,士民如同见到父母,朋友伸臂议论于世,功业可以显明。上辅佐孤弱的君主来控制群臣,下养育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矫正国家改变风俗,功名可以建立。难道您打算抛弃燕国舍弃世间,向东游历到齐国吗?割地确定封号,财富比得上陶朱公、卫公子,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存在,这是另一个计策。这两个计策,显扬名声厚实利益,希望您详细考虑并审慎选择一个。
况且我听说,计较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名,厌恶小耻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的带钩,这是篡逆;留下公子纠不能殉死,这是怯懦;被束缚戴枷锁,这是耻辱。像这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任用为臣,乡里不通往来。假使管子幽囚不出,身死而不返回齐国,那么名声也不免成为受辱之人卑贱之行。奴仆且羞于与他同名,何况世俗呢!所以管子不耻于身在牢狱之中而耻于天下不治,不耻于不死于公子纠而耻于威势不能取信于诸侯,所以兼具三种过错而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扬天下而光辉照耀邻国。曹子做鲁国将领,三次作战三次败北,而丢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子计谋不回头,议论不后退,刎颈而死,那么名声也不免成为败军之将。曹子抛弃三次败北的耻辱,而退下与鲁君商议。桓公朝见天下,会合诸侯,曹子凭借一剑之任,在坛坫之上支撑桓公的心,脸色不变,言辞语气不混乱,三次作战所丢失的土地一朝恢复,天下震惊
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译一旦行动,诸侯就会震惊恐惧,威势就能施加于吴、越之地。像这两位贤士,并不是不能成就小的廉洁、奉行小的节操,而是认为牺牲生命、断绝后代,功名不能建立,是不明智的。所以,他们舍弃因一时激愤而产生的怨恨,树立终身的美名;抛弃因愤怒而产生的所谓节操,奠定世代相传的功业。因此,他们的功业能与三王争辉,名声能与天地同存。希望大王能选择其中一种做法去实行。
○司马迁-报任安书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与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隋、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至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寨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如此矣。乡者仆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延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得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
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亦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威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战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怛,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少分甘,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耶?李
译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禀告: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屈尊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把推举贤才、引进士人作为要务。信中情意恳切,似乎希望我不盲从世俗之言。我并非敢如此行事。我虽然才能低下,但也曾侧面听闻长者的遗风。只是自认为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地,动辄被人指责,想做好事反而招致损害,因此独自抑郁,无处倾诉。谚语说:“为谁去做?让谁来听?”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为知己者效力,女子为悦己者打扮。像我这样身体已经残缺,即使怀有隋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华,行为像许由、伯夷那样高尚,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足以被人嘲笑并自取污辱罢了。您的来信本应回复,恰逢我向东跟随皇上归来,又被卑贱的事务所迫,相见的时间短暂,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空闲,得以充分表达心意。如今您遭受不可预料的罪责,再过十天半月,就逼近腊月,我又将跟随皇上到雍地,恐怕突然发生不可讳言的事,这样我就终究无法抒发愤懑来告知您,那么逝去的魂魄将留下无穷的私恨。请让我粗略陈述固陋之见。长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怪罪。
我听说:修养身心,是智慧的象征;爱护施予,是仁爱的开端;取舍得当,是道义的表现;知耻受辱,是勇气的决断;树立名声,是行为的极致。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依托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求利益更惨痛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宫刑的人,不被列入常人之中,不是一代的事,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雍渠同车,孔子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引荐,赵良感到寒心;宦官同子参乘,袁丝变了脸色,自古以来都以此为耻。中等才能的人,事情涉及宦官,没有不伤气的,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怎么能让我这刀锯之下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
我依靠先人的基业,得以在京城侍奉,二十多年了。我自我思量,对上不能进献忠信,拥有奇策材力的声誉,来结交圣明的君主;其次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才,使隐居之士显达;对外不能备列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的功劳;对下不能积累日久的劳绩,获取高官厚禄,来为宗族朋友增光。这四者没有一项成功,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没有长短的效验,可见如此了。从前我曾厕身下大夫之列,陪侍在外廷发表末议,不趁此时引纲维,尽思虑,如今已经身体残缺成为扫除的奴隶,处在卑贱之中,却想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也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世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况且事情的本末不容易弄明白。我年少时就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没有乡里的赞誉。皇上侥幸因为先人的缘故,让我得以施展微薄的技艺,出入在周卫之中。我认为戴着盆子怎么望天,所以断绝了宾客的交往,忘记了家庭的事务,日夜思考竭尽我不肖的才力,务必一心一意经营职事,以求亲近取悦于皇上。而事情却有大谬不然的!
我与李陵都任职门下,向来不能相善。志趣取舍不同,未曾举杯饮酒,接受殷勤的余欢。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自守奇士,侍奉父母孝顺,与士人交往守信,面对钱财廉洁,取舍合乎道义,分别谦让,恭敬节俭待人,常想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他平时所积蓄的品德,我认为有国士之风。作为臣子,出于万死不顾一生的计谋,奔赴公家的危难,这也是奇特的人了。如今做事一旦不当,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随即挑拨他的短处,我私下里实在痛心。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满五千,深入敌境,足迹到达王庭,引诱敌人入虎口,横挑强胡,面对亿万大军,与单于连战十多天,所杀敌人超过己方。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匈奴君长威震恐惧。于是全部征召左右贤王,举国拉弓之人,共同围攻他。战斗千里,箭尽路穷,救兵不到,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喝慰劳军队,士兵没有不奋起的,亲自流泪,血沫混着泪水,重新张满空弓,冒着白刃,向北争死敌。李陵未败时,使者有来报,汉朝公卿王侯都举杯祝寿。几天后,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皇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悦,大臣忧惧,不知所措。我私下不自量力其卑贱,见皇上惨怆怛怛,确实想效忠其款款之愚,认为李陵向来与士大夫极少分享甘甜,能得人死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身体虽然陷败,我看他的意图,暂且想等待适当时机回报汉朝。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他所摧败的敌人,功劳也足以显扬于天下了。我怀想陈述这些,而没有途径,恰逢召问,就以此意,推言李陵的功劳。想要宽慰皇上的心意,堵塞睚眦之辞。未能完全说明,圣明的君主不深晓,认为我诋毁贰师将军,而为李陵游说,于是交付司法部门。拳拳的忠心,终究不能自我辩白,因此被诬陷欺君,最终听从吏议。家贫,财物不足以自赎,朋友无人救援,左右亲近不为我说话。身体不是木石,独自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以告诉。这真是少卿亲眼所见,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
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译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他的家族声誉,而我却又遭受宫刑,被关在蚕室之中,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这些事不容易向世俗之人一一说明。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本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纪,惟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会遭此祸,重为乡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容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土,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杨恽-报孙会宗书
惲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
译我的祖先,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文史星历之类的学问,接近于卜祝一类的工作,本来就是君主所戏弄、倡优所豢养、世俗所轻视的。假使我伏法受诛,就像九牛身上掉一根毛,与蝼蚁之死有什么不同呢?而世俗又不能把我与死节的人相提并论,只认为我是智穷罪极,无法自免,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我平素所树立的形象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死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死的原因不同。最高尚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脸色,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其次是屈体受辱,其次是换穿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枷锁、遭受鞭打受辱,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圈受辱,其次是毁坏肌肤、断绝肢体受辱,最下等的就是腐刑,耻辱到了极点!《礼记》说:“刑罚不施于大夫。”这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勉励。猛虎在深山中,百兽震惊恐惧,等到落入槛阱之中,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长期威势约束逐渐形成的结果。所以有画地为牢,形势不可进入,削木为吏,议论不可应对,在事情刚发生时就要定下计策。如今手脚交加,戴上木枷绳索,暴露肌肤,遭受鞭打,幽禁在监狱之中。在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头抢地,看见差役就心惊胆战。为什么呢?这是长期威势约束形成的结果。等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没有受辱,这就是所谓的厚颜无耻,哪里值得尊重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遭受五刑;淮阴侯,是王,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南面称孤,被关进监狱抵罪;绛侯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穿着赭衣,戴着三木;季布成为朱家的钳奴;灌夫在居室受辱。这些人都是身至王侯将相,名声传到邻国,等到犯罪法网加身,不能引决自裁,处于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哪里有不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怯,是形势决定的;强弱,是形势决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哪里值得奇怪呢?人不能早死在法度之外,等到逐渐衰败,到了鞭打之间,才想引节自尽,这难道不是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重视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恶死的,思念父母,顾念妻子儿女。至于被义理所激发的就不是这样,而是有所不得已。如今我不幸,早失父母,没有兄弟之亲,独自孤立,少卿你看我对妻子儿女怎么样呢?况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哪里不勉励呢?我虽然怯懦,想要苟活,也颇识去就的分寸,何至于自陷于缧绁之辱呢!况且臧获婢妾,尚能引决,何况我有所不得已呢?所以隐忍苟活,幽禁在粪土之中而不辞,是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能表于后世。古时候富贵而名磨灭的,不可胜记,只有倜傥非常之人才被称道。大概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仲尼困厄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才赋《离骚》;左丘失明,才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是圣贤发愤之所为作。这些人都是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所以述往事,思来者。就像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我私下里不谦逊,近来寄托于无能的言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恰逢遭遇此祸。可惜它没有完成,所以遭受极刑而没有怨恨的神色。我确实认为著成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那么我偿还前辱的责任,即使万被戮,岂有悔哉!然而这可以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
况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我因口语会遭此祸,重为乡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所以且从容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如今少卿却教我推贤进士,岂不是与我私心相悖吗?如今虽然想要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总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杨恽-报孙会宗书
我杨恽才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而私下里遗憾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所以敢略陈其愚,唯君
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译您仔细看看吧!
我家正处在兴盛的时候,乘坐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位列九卿,爵位是通侯,统领随从官员,参与政事,竟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和阐明,来宣扬道德教化,又不能与同僚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弥补遗漏,已经长期背负着空占职位、白吃饭的罪责了。贪图俸禄和权势,不能自行引退,遭遇变故,凭空遭受非议,自己被囚禁在北阙,妻子儿女充满监狱。在这个时候,自己认为即使被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能保全性命,再供奉祖先的坟墓呢?想到圣主的恩德,无法估量。君子遵循道义,快乐得忘记了忧愁;小人保全身体,喜悦得忘记了罪过。私下自己思考,过错已经太大了,品行已经亏损了,将长久地做农夫直到终老。因此我率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桑麻,浇灌菜园,经营产业,来供给官府,没想到又要因为这件事受到讥讽和议论。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王生-遗盖宽饶书
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
○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记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卒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阵,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焚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此遂灭。
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惟有易卜,未有他书。至於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於学官,为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出於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赞之。故诏书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於全经,固以远矣。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於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脩,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馀通,藏於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愍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或脱编。博问人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叹敏,士君子之所嗟痛也。
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於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亡
译人之常情中无法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虽然尊贵亲近,为他们送终的礼仪,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逢岁末和腊祭,烹羊烤羔,备些酒来自我慰劳。我家本在秦国,能唱秦地的曲调。妻子是赵国女子,擅长弹瑟。奴婢中有几个会唱歌的,酒后耳热,仰头拍着瓦器高唱“乌乌”。那歌词说:“耕种那南山,杂草丛生不治理,种下一顷豆,落得个空欢喜。人生行乐罢了,何必等待富贵何时!”这一天,拂衣欣喜,挥袖起伏,顿脚起舞,确实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我幸而有余禄,正趁着米贱时买入,米贵时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贾之事,是污辱之处,我却亲自去做。下流之人,众口毁谤所归,令人不寒而栗。即使一向了解我的人,也随风倒,哪里还有什么称誉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显追求仁义,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的,是卿大夫的心意;明显追求财利,常担心困乏的,是平民百姓的事。”所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责备我呢!
那西河魏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遗留的风尚,飘逸而都有节操气概,懂得去留的分别。近来,您离开故土,来到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是昆戎旧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如今才看到您的志向。正当大汉兴盛之时,希望您努力,不要多谈。
○王生-遗盖宽饶书
圣明的君主知道您洁白公正,不畏强暴,所以任命您担任监察的职位,赋予您奉命出使的权力,尊贵的官位和丰厚的俸禄已经施予您了。您应当日夜思考当世的政务,奉行法律宣扬教化,为天下忧虑操劳,即使每天有益,每月有功,还不足以称职和报答恩情呢。自古以来的治理,三王的术数各有制度。现在您不致力于遵循职守罢了,却想用太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屡次进献不被采用、难以听受的话来磨切左右,这不是用来扬名保命的方法。现在当权的人都很熟悉法令,言辞足以掩饰您的话,文辞足以构成您的过错,您不思考蘧伯玉的高尚踪迹,却羡慕伍子胥的末路行为,用不可估量的身躯,面临不可测度的危险,我私下为您痛惜。君子正直而不僵硬,弯曲而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聪慧,以此保全自身。”狂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希望您裁断省览。
○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书
从前唐尧虞舜衰落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帝明王,接连兴起相承,他们的道非常显著。周王室衰微后,礼乐不正,道难以保全就像这样。因此孔子担忧道不能实行,游历各国应聘,从卫国返回鲁国后,然后乐才正,《雅》、《颂》才得其所。修订《易》序《书》,制作《春秋》,来记载帝王之道。等到孔子去世而微言绝,七十子去世而大义乖离。又遭遇战国,抛弃笾豆之礼,整理军旅之阵,孔氏之道被压抑,而孙吴之术兴起。衰败到了暴秦,焚烧经书、杀害儒士,设立挟书之法,实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此就灭绝了。
汉朝兴起,距离圣帝明王遥远,仲尼之道又断绝,法度无所因袭,当时只有一个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只有易卜,没有其他书。到了孝惠帝时,才废除挟书之律。然而公卿大臣绛侯灌婴之属,都是披甲戴盔的武夫,不把它放在心上。到了孝文帝,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刚从墙壁中出来,朽折散绝,现在它的书还在,只是老师传授诵读罢了。《诗》刚开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稍微出现,都是诸子传说,还广泛设立于学官,为它们设置博士。在朝的儒生,只有贾谊而已。到了孝武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的先师,都出于建元之间。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经,有的治《雅》,有的治《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赞。所以诏书说: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很怜悯。当时汉朝兴起已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经典,已经很远了。
等到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想把它作为宫殿,而在坏墙中得到了古文,《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遇巫蛊仓促之难,来不及施行。以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都是古文旧书,多的有二十余通,藏在秘府,潜伏而未发。孝成帝怜悯学问残文缺,稍微偏离其真,于是陈列发掘秘藏,校理旧文,得到这三事。用来考核学官所传经,有的脱简,有的脱编。广泛询问人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的遗学与这些相同,压抑而未施行。这是有识之士所叹惜,士君子所嗟痛的事情。
过去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缺,苟且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亡
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疾妒,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不备,谓左氏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译秉持从善服义的公正之心。有的人心怀嫉妒,不考察事情的真实情况,盲目附和,随声附和地评判是非,压制这三门学问,认为《尚书》不够完备,说《左传》没有传承《春秋》,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愍此文教错乱,学士若兹,虽深照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旨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馀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於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为古文旧书,皆有徵验,内外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犹愈於野乎!
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帝犹复广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於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马援-与杨广书
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
○朱浮-与彭宠书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尝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灭族之计乎!
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飡,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思义,生心外叛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以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叶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住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
译如今圣上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发扬功业,也哀怜这文教错乱,学士们像这样,虽然深切洞察实情,仍然犹豫谦让,乐于与士君子保持一致。所以颁布明诏,试验《左氏春秋》是否可以设立,派遣近臣奉旨承命,打算辅助弱小扶持微末,与几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得到废弃的遗学。现在却不是这样,紧闭门户坚决拒绝,不肯试验,轻率地以不诵读为由断绝它,想要堵塞其余途径,灭绝微末的学问。可以与人一起享受成功,难以与人一起谋划开始,这是普通百姓的行为,不是对士君子所期望的。况且这几家的事,都是先帝亲自论述,当今皇上考察审视的,它们是古文旧书,都有证据验证,内外相互印证,难道是随便的吗!礼制失传可以向民间寻求,古文难道不比民间更好吗!
过去博士,《尚书》有欧阳氏,《春秋》有公羊氏,《易经》有施氏孟氏,然而孝宣皇帝仍然广泛设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理虽然相反,仍然一并设置。为什么呢?与其错误地废除,宁可错误地设立。传书说:文武之道,没有坠落在地上,在人身上。贤者记取大的方面,不贤者记取小的方面。现在这几家的言论,用来兼包大小之义,怎么可以偏废断绝呢?如果一定要固执己见保守残缺,结党同门,嫉妒道之真,违背明诏,失去圣意,从而陷入文吏的议论,这非常不被几位君子所取法。
○马援-与杨广书
春卿安好,从前在冀南分别,寂静没有音信驿站。我近来回到长安。因而留在上林。私下看见四海已经平定,百姓同心,而季孟闭拒背叛,成为天下的表率。常常害怕海内切齿,想要互相屠杀撕裂,所以写信眷恋,以表达恻隐之计。却听说季孟归罪于我,而采纳王游翁谄媚邪恶的说法,自认为函谷关以西,举足可以平定,以现在来看,究竟怎么样呢?我近来到河内,探望伯春,看见他的奴仆吉从西方回来,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想要问伯春有没有其他事,最终不能说话,早晚号哭,在尘土中辗转。又说他家悲愁的样子,不可言说。仇怨可以刺杀不可以毁坏,我听说后,不知不觉流泪。我向来知道季孟孝顺仁爱,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对父母孝顺,难道不对子女慈爱吗?怎么会有儿子抱着枷锁,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呢?季孟平生自述拥兵众的原因,想要保全父母之国而完整坟墓,又说只要厚待士大夫罢了。而现在想要保全的将要破亡,想要完整的将要毁伤,想要厚待的将要反而薄待。季孟曾经折辱愧对子阳而不接受他的爵位,现在却一起碌碌无为,想要前去依附他,将难以面对吗?如果再要求以重质,应当从哪里得到儿子来供给呢!过去子阳独自想要以王相待,而春卿拒绝他;现在归老,更想要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吗?男儿溺死有什么伤害而拘泥游荡呢!现在国家对待春卿情意深厚,应当让牛孺卿与各位耆老大人共同劝说季孟,如果计画不从,真可以引领离去。先前翻阅舆地图,看见天下郡国有一百零六所,怎么想要以区区二邦来抵挡诸夏一百零四呢?春卿侍奉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说君臣呢,固当谏诤;说朋友呢,应当有切磋。怎么会有知道没有成功,却只是萎腇咋舌,叉手从族呢?趁现在成就计画,还很好;过了这个,想要稍微乏味了。况且来君叔是天下信士,朝廷重视他,他情意依依,常常独自为西州说话。我商议朝廷,尤其想要在此立信,必定不负约。我不能久留,希望急赐回复。
○朱浮-与彭宠书
大概听说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曾经私下悲叹京城太叔,因为不知足而没有贤辅,最终自弃于郑国。伯通以名声典领郡县,有佐命之功,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我承担征伐之任,想要权时救急。两者都是为了国家。如果怀疑我进谗言,为什么不前往朝廷自陈?而做出灭族之计呢!
朝廷对于伯通,恩德也很厚。委托以大郡,任命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托,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飡,怎么会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思义,生心外叛的人呢。伯通与吏民说话,以什么为颜面?行步拜起,以什么为仪容?坐卧念之,以什么为心?引镜窥影,以什么施眉目?举措建功,以什么为人?可惜啊!抛弃休令之嘉名,制造枭鸱之逆谋,捐弃传叶之庆祚,招致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也悲哀吗!
伯通与耿侠游,一起起兵佐命,同受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夸,以为功高天下。过去辽东有猪,生子白头,奇异而献之。行至河东,看见群猪皆白,怀惭而还。如果以你的功高,论于朝廷,就是辽东豕了。现在却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怎么想要以区区渔阳而结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冯衍-奏记邓禹
衍间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间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之时,岂敢拱默避皋而不竭其诚哉。
伏见天下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挐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骆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大半。殃咎之毒,痛人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歃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蜚鸿毛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特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螫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熟,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预具,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则虽山泽之人,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
○李固-与黄琼书
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岁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亦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无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
译当今天下刚刚安定,四海之内都渴望安宁,士人无论贤与不贤,都乐于在世上树立名声。而您却独自像得了疯病一样狂奔,主动抛弃这太平盛世,对内听从骄横妻子的错误计谋,对外相信奸邪谄媚的言论,长久地成为诸侯们的坏榜样,永远成为功臣们的警戒,这难道不是错了吗?平定天下的人没有私仇,不要因以前的事情而自我猜疑,希望您能留意顾念老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凡是行事,不要做让亲近的人痛心、而让仇敌高兴的事。
○冯衍-奏记邓禹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不厌恶恳切诚实的言论,以此来探测幽深微妙的道理;忠臣不顾争辩招致的祸患,以此来通达万般机变的道理。因此君臣双方都能兴盛,功名共同建立,刻在金石上,让后世不忘。如今我幸逢宽厚明察的时代,正值进献危言的时刻,怎敢拱手沉默、回避责任而不竭尽我的诚意呢?
我私下看到天下遭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起初从东郡的军队开始,接着是西海的战事,巴蜀沦陷给南方的夷人,边境被北方的狄人攻破,远征万里,暴虐的军队连年不断,祸患纠缠未解,战争连绵不息。刑法越来越深重,赋税越来越沉重,豪强之党在外面横行攻击,百官大臣在里面贪婪残暴。百姓无处依靠,饥寒交迫,父子流亡,夫妇离散,房屋变成废墟,田地荒芜,疫病大规模兴起,灾异像蜂群一样涌现。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波汹涌,人们互相践踏。四方边远地区的人,肝脑涂地,死亡的人数,不止大半。灾祸罪过的毒害,痛入骨髓,平民百姓和婢妾妇女,都心怀怨恨愤怒。皇帝凭借圣德灵威,如龙兴起如凤高飞,率领宛叶的民众,统率散乱的军队,在昆阳歃血为盟,长驱直入武关,击破百万人的阵势,摧毁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卷天下,铲除祸乱,诛灭无道之人。一年之内,天下大体安定。继承高祖的美善功业,修习文武的绝代事业,国家得以保存,汉朝的光辉重新照耀,德行冠绝往昔,功业无人能比。天下人自认为离开了灭亡的新朝,归附圣明的汉朝,应当蒙受其福泽而实现其愿望。树立恩德布施仁政,容易周遍融洽,这就像顺着狂风飞扬鸿毛一样容易。然而各位将领抢劫掠夺,违背伦理灭绝道理,杀害人的父子,强占人的妇女,焚烧他们的房屋,掠夺他们的财产。饥饿的人吃草,寒冷的人赤脚,冤屈郁结失望,无处申诉。如今大将军凭借明哲淑善的德行,执掌重大的使命,统领三军政事,安抚并州百姓,对百姓的惠爱诚意,超过常人,高尚的声誉,被士人们听闻。所以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的人,不仅仅是一人。况且大将军的事业,难道只是使行为像玉璧一样完美,约束修养内心而已吗?将要奠定国家的大业,成就天地的根本功业。从前周宣王是中兴之主,齐桓公是称霸的君主罢了,还有申伯、召虎、管仲、仲山甫,排除他们的毒害,安定他们的疆土。何况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作为国家的栋梁,这确实不可以忽视。
况且我听说:战争长久则力量枯竭,百姓愁苦则变故产生。如今邯郸的贼寇尚未消灭,真定一带又再受骚扰。而大将军所统领的地区,不过百里,守城不停,作战不止,兵器如云飞扬,百姓震惊害怕,为何自我懈怠,不为深重忧虑?并州之地,东边带有名关,北边逼近强胡,粮食独自丰收,百姓多有资财,这是四面受敌之地,攻守的场所。如果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应对?所以说:德行不平时积累,人不为你所用;防备不预先准备,难以应对突发情况。如今百姓的性命,悬于将军;将军所依仗的,必须是良才。应当更换不称职的人,重新选拔贤能之士。十户人家的小城,必定有忠信之人。仔细得到合适的人,来承接大将军的明察,那么即使是山野之人,没有不感念恩德,乐于被任用的。然后挑选精锐的士兵,征发屯守的将士,三军既已整顿,甲兵已经具备,考察土地的富饶,观察水泉的便利,制定屯田的方法,练习战射的教导,那么威风远播,百姓安居乐业了。如果镇守太原,安抚上党,收揽百姓的欢心,树立名贤作为良佐,天下没有变故,就足以显扬声誉;一旦有事,就可以建立大功。希望大将军开启如日月般的明察,发出如深渊般的深思,借鉴六经的论述,观察孙武、吴起的策略,省察群臣议论的是非,详审众士的善恶,以超越周南的足迹,垂范甘棠的风教,让功业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尹、吕望的策略,怎能超过这个。
○李固-与黄琼书
听说您已经渡过伊水、洛水,近在万岁亭,难道即将有所行动,顺应王命吗?大概君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所以《春秋传》说“不夷不惠,可否之间”。这大概是圣贤修身所珍视的。如果真打算枕山栖谷,效仿巢父、许由,那就可以;如果应当辅佐政事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一定要等待尧、舜那样的君主,那么志士就永远没有时机了。常听说:“高峻的东西容易缺损,洁白的东西容易污染。”《阳春》的曲子,应和的人一定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来鲁阳的樊君,被征召刚到,朝廷设坛席,还像对待神明一样。虽然没有大的奇异,但言行所坚守的没有缺失。而毁谤流传,当时就大打折扣的,难道不是观听期望太深,声名太盛吗?自从近来征聘的士人,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他们的功业都没有可取之处,所以世俗议论都说处士纯粹是盗取虚名。希望先生弘扬这深远的谋略,让众人叹服,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谭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於幽执,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也。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皮柄反。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向使郭隗倒县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孙权
离绝以来,于今三年,无一日而忘前好。亦犹姻媾之义,恩情已深;违异之恨,中间尚浅也。孤怀此心,君岂同哉?每览古今所由改趣,因缘侵辱,或起瑕衅,心忿意危,用成大变。若韩信伤心于失楚,彭宠积望于无异,卢绾嫌畏于已隙,英布忧迫于情漏,此事之缘也。孤与将军,恩如骨肉,割授江南,不属本州。岂若淮阴捐旧之恨;抑遏刘馥相厚益隆,宁放朱浮显露之奏,无匿张胜贷故之变,匪有阴构贲赫之告,固非燕王淮南之衅也。而忍绝王命,明弃硕交,实为佞人所构会也。夫似是之言,莫不动听,因形设象,易为变观。示之以祸难,激之以耻辱,大丈夫雄心能无愤发。昔苏秦说韩,羞以牛后;韩王按剑,作色而怒,虽兵折地割,犹不为悔,人之情也。仁君年壮气盛,绪信所嬖,既惧患至,兼怀忿恨,不能复远度孤心,近虑事势,遂赍见薄之决计,秉翻然之成议。加刘备相扇扬,事结衅连,推而行之。想畅本心不愿于此也。
孤之薄德,位高任重,幸蒙国朝将泰之运,荡平天下,怀集异类,喜得全功,长享其福。而姻亲坐离,厚援生隙。常恐海内多以相责,以为老夫包藏祸心,阴有郑武取胡之诈,乃使仁君翻然自绝。以是忿忿,怀惭反侧。常思除弃小事,更申前好,二族俱荣,流祚后嗣,以明雅素。中诚之效,抱怀数年,未得散意。昔赤壁之役,遭离疫气,烧船自还,以避恶地,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江陵之守,物尽谷殚,无所复据,徙民还师,又非瑜之所能败也。荆土本非已分,我尽与君,冀取其余,非相侵肌肤,有所割损也。思计此变,无伤于孤,何必自遂於此,不复还之?高帝设爵以延田横,光武指河而誓朱鲔,君之负累,岂如二子?是以至情,愿闻德音。
往年在谯,新造舟船,取足自载,以至九江。贵欲观湖漅之形,定江滨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战之计,将恐议者大为己荣,自谓策得,长无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然智者之虑,虑于未形;达者所规,规于未兆。是故于胥知姑苏之有廉鹿;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穆生谢病,以免楚难;邹阳北游,不同吴祸。此四士者,岂圣人哉?徒通变思深,以微知著耳。以君之明,观孤术数,量君所据,相计土地,岂势少力乏,不能远举,割江之表,晏安而已哉?甚未然也。若恃水战,临江塞要,欲令王师终不得渡,亦未必也。夫水战千里,情巧万端,越为三军,吴曾不御;汉潜夏阳,魏豹不意,江河虽广,其长难卫也。
凡事有宜,不得尽言,将修旧好而张形势,更无以五臣作似为威胁重敌人。然有所恐,恐书无益。何则?
往者军逼而自引还,今日在远而兴慰纳,辞逊意狭,谓其力尽,适以增骄,不足相动。但明效古,当自图之耳。昔淮南信左吴之策,隗嚣纳王元之言,彭宠受亲吏之计,
译时光不停留,季节像流水一样消逝,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就到了。您的年龄刚满五十,我孔融又过了两年。海内的老朋友,零落凋谢几乎殆尽,只有会稽的盛孝章还在世。他受困于孙氏政权,妻子儿女沦落不知去向,孤单无依,处境孤危,内心愁苦,如果忧愁能伤人,这个人就不能再长寿了。《春秋传》说:“诸侯之间有互相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助,就把这当作自己的耻辱。”现在盛孝章确实是天下豪杰,天下的谈士依靠他来宣扬名声,而他自身却难免被囚禁,性命朝不保夕,这是我不应当再谈论那“损益之友”的道理,也是朱穆之所以断绝交情的原因。您如果能派一个使者,加上一封短简书信,那么盛孝章就可以招致,朋友的情义就可以弘扬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诽谤前辈,或许能讥讽盛孝章;但盛孝章终究有天下的大名,是九州百姓共同称叹的。燕昭王买骏马的骨头,并不是想让它奔跑千里,而是要用它来招揽千里马。只有您能匡复汉室,宗庙社稷将要断绝,您又能使之复兴,复兴的方法,确实需要得到贤才。珠玉没有脚却自己到来,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何况贤人有脚呢?燕昭王筑台来尊奉郭隗,郭隗虽然是小才,却遇到了大机遇,最终能彰显明主的至诚之心,所以乐毅从魏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假使郭隗被倒挂着而燕王不解救,面临溺水而燕王不拯救,那么士人也将高飞远引,没有向北奔赴燕国道路的。凡是所引用的,都是您所知道的,而有所议论,是想让您崇尚笃行这种道义,因此表文不能详尽。
○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孙权
离别以来,到现在三年了,没有一天忘记从前的友好。这也像姻亲的道义,恩情已经很深;背离的怨恨,中间还浅。我怀着这颗心,您难道不同吗?每次阅览古今改变志向的原因,都是因为侵凌侮辱,或者产生嫌隙,心中愤怒,意气危急,从而酿成大变。像韩信因失去楚地而伤心,彭宠因期望不被满足而积怨,卢绾因嫌隙而畏惧,英布因情势泄露而忧迫,这些都是事情的缘由。我与将军,恩情如同骨肉,割让授予江南,不属于本州。难道像淮阴侯韩信那样有抛弃旧情的怨恨吗?压制刘馥,相互间的情谊更加深厚,难道放纵朱浮显露的奏章,隐藏张胜借贷旧情的变故,没有阴险构陷贲赫的告发,本来就不是燕王和淮南王的嫌隙。却忍心断绝王命,公然背弃深厚的交情,实在是被奸佞之人构陷所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没有不动听的,根据形势设置形象,容易改变观感。用祸难来展示,用耻辱来激怒,大丈夫的雄心怎能不愤发。从前苏秦游说韩王,以做牛后为羞耻;韩王按剑,变脸色而愤怒,虽然军队折损土地割让,也不后悔,这是人之常情。仁君年轻气盛,宠信所爱的人,既害怕祸患到来,又怀着愤恨,不能再远度我的心意,近虑事情的形势,于是带着被轻视的决计,秉持翻脸的成议。加上刘备从中煽动,事情结下嫌隙相连,推行下去。我想您本心不愿意这样。
我德行浅薄,地位高责任重,幸蒙国家将太平安定的运势,荡平天下,怀柔聚集异类,欢喜得到全功,长久享受福分。而姻亲坐视分离,深厚的援助产生嫌隙。常常担心海内很多人因此责备我,认为老夫包藏祸心,暗中有着郑武公娶胡女那样的欺诈,致使仁君翻脸自绝。因此愤愤不平,怀惭不安。常常想着抛弃小事,重新申明从前的友好,两族都荣耀,福泽流传给后代,以表明高雅素朴的志向。中诚的效果,怀抱数年,未能散意。从前赤壁之战,遭遇瘟疫,烧船自己返回,以避开恶劣的地势,并不是周瑜水军所能抑制挫败的。江陵的防守,物资耗尽粮食枯竭,没有可以再依靠的,迁移百姓撤回军队,又不是周瑜所能打败的。荆州本来不是我的份地,我全都给您,希望取得其余的,并不是侵犯肌肤,有所割损。思考这个变故,对我没有伤害,何必在此自遂,不再归还呢?高帝设爵位来延请田横,光武帝指着黄河向朱鲔发誓,您的负累,难道像这两个人吗?因此以至诚之情,希望听到美好的音讯。
往年在谯县,新造船只,足够自己装载,到达九江。贵欲观察湖漅的地形,安定江滨的百姓罢了,没有深入攻战的计策,将恐怕议论的人大大为自己荣耀,自认为计策得当,长久没有西边的忧患,因为这个缘故,不肯回心转意。然而智者的考虑,考虑在事情未成形时;通达者的规划,规划在事情未显露时。所以于胥知道姑苏有廉鹿;辅果识别智伯被赵国擒获;穆生称病辞职,以免除楚国的灾难;邹阳向北游历,不遭受吴国的祸患。这四个士人,难道是圣人吗?只是通晓变化思考深远,以细微知道显著罢了。以您的明智,观察我的术数,衡量您所占据的,计算土地,难道势力少力量缺乏,不能远举,割据长江之外,安然自处而已吗?非常不是这样。如果依仗水战,临江堵塞要害,想让王师最终不能渡江,也未必能成功。水战千里,情势巧妙万端,越国分为三军,吴国曾经不防御;汉军潜行夏阳,魏豹没有意料到,江河虽然广阔,其长处难以保卫。
凡事有适宜,不能尽言,将修好旧情而张形势,更无以五臣作似为威胁重敌人。然而有所恐惧,恐惧书信没有益处。为什么呢?
往日军队逼近而自己引退,今天在远方而兴起慰纳,言辞谦逊意思狭隘,认为他力量耗尽,正好增加骄傲,不足以感动他。只是明白效法古人,应当自己谋划罢了。从前淮南王相信左吴的计策,隗嚣采纳王元的话,彭宠接受亲吏的计谋,
三夫不寤,终为世笑。梁王不受诡胜,窦融斥逐张玄,二贤既觉,福亦随之。愿君少留意焉。若能内取子布,外击刘备,以效赤心,用复前好,则江表之任,长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观。上令圣朝无东顾之劳,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荣,孤受其利,岂不快哉。若忽至诚,以处侥幸,婉彼二人,不忍加罪,所谓小人之仁,大仁之贼,大雅之人,不肯为此也。若怜子布,愿言俱存,亦能倾心去恨,顺君之情,更与从事,取其后善。但禽刘备,亦足为效。开设二者,审处一焉。
译如果三个人不醒悟,最终会成为世人的笑柄。梁王不接受诡胜的计策,窦融斥退驱逐张玄,这两位贤人既然觉悟,福运也就随之而来。希望君王稍微留意此事。
如果能在内部收服张昭,在外部攻打刘备,以此效忠赤诚之心,用来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那么江东的重任,将长久地托付给您,高位重爵,可以坦然期待。
对上能让圣明的朝廷没有东顾之忧,对下能让百姓保全平安的福分,您享受荣耀,我获得利益,难道不快乐吗?
如果忽视我的至诚,心存侥幸,对那两个人(张昭、刘备)姑息宽容,不忍心加罪,这就是所谓的小人之仁,是大仁的祸害,高雅正直的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如果怜悯张昭,希望与他共存,我也能倾尽诚心消除怨恨,顺从您的意愿,重新与他共事,看他后来的善行。
只要擒获刘备,也足以作为效忠的证明。
现在提出这两种方案,请您审慎地选择其中一种。
闻荆扬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为君所执,豫章距命,不承执事,疫旱并行,人兵减损,各求进军,其言云云。孤闻此言,未以为悦。然道路既远,降者难信,幸人之灾,君子不为。且又百姓国家之有,加怀区区,乐欲崇和,庶几明德,来见昭副,不劳而定,于孤益贵。是以按兵守次,遣书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愿仁君及孤,虚心回意,以应诗人补衮之叹,而慎周易牵复之义。濯鳞清流,飞翼天衢,良时在兹,勖之而已。
○王粲-为刘荆州与袁谭书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彝伦攸▯攵。是以智达之士,莫不痛心人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陨。贤允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德,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胸膂绝为异身。初闻此问,尚谓不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沉之忿已成,弃亲即仇之计已决,旃施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能全于长世者也。
昔齐襄公报九世之仇,士丐卒苟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游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之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君子违难,不適仇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仇,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傲,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华之于象敖。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愿捐弃百疴,追摄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马,瞻望鹄立。
○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无恙!涂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间设,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於清泉,沈朱李於寒水。皦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余顾而言,兹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辰,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讬乘於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魏文帝-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
译听说荆州、扬州的各位将领都获得了投降的人,都说交州被您所控制,豫章抗拒命令,不听从您的指挥,瘟疫和旱灾同时发生,人口和兵力都减少了,大家都请求进军,他们说的种种情况如此。我听到这些话,并不感到高兴。然而路途遥远,投降的人难以相信,幸灾乐祸,君子是不做的。况且百姓是国家的财产,我怀着诚挚的心意,乐于推崇和睦,希望彰显美德,使对方来见明证,不劳师动众就能安定,这对我更加可贵。因此我按兵不动,坚守阵地,派人送信表达心意。古代两军交战,使者还在其中。希望仁君和我,虚心回转心意,以回应诗人补缀朝政的感叹,并谨慎遵循《周易》中牵复的道理。在清流中洗涤鳞片,在天空飞翔翅膀,美好的时机就在这里,勉励罢了。
○王粲-为刘荆州与袁谭书
上天降下灾害,祸难广泛流行,起初与异族交战,最终结成同盟,使得王室动荡,常理被破坏。因此明智通达的人,没有不痛心入骨的,哀伤世人不能互相容忍。然而我和太公,志向相同,愿望相等。虽然楚国和魏国隔绝遥远,山河阻隔;但我们同心协力,共同辅佐王室,使异族不干扰我们的盟约,异类不断绝我们的友好,这是我和太公没有二心所导致的。功业尚未完成,太公就去世了。贤能的继承人承继统绪以延续伟大的事业,宣扬世代的美德,承受显赫的福位,在邺都摧毁强敌,在北方宣扬美好的功业,回顾安定疆域,虎视河外,凡是我们的同盟,没有不景仰归附的。哪里想到青蝇飞在旗杆上,无忌游荡在两军之间。使得股肱分成两体,胸膂断为异身。刚听到这个消息,还认为不是这样。确定听到信使传来,才知道阏伯实沉的愤怒已经形成,抛弃亲人投向仇敌的计划已经决定,旗帜在中原交错,尸体堆积在城下。听到后哽咽,若存若亡。从前三王五伯下至战国,君臣互相杀害,父子互相残杀,兄弟互相残害,亲戚互相消灭,大概时有这种情况。然而有的想要成就王业,有的想要奠定霸功,都是所谓逆取顺守而在一世中谋求富强。没有抛弃亲人投向异类,断绝根本,而能保全于长世的。
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的仇,士丐最终完成了苟偃的事,因此《春秋》赞美其义,君子称颂其信。伯游对齐国的怨恨,不如太公对曹国的愤怒;宣子的臣子继承事业,不如仁君继承统绪。况且君子避开灾难,不去仇敌的国家,交情断绝也不出恶言。何况忘记先人的仇怨,抛弃亲戚的情好,而成为万世的警戒,留下同盟的耻辱呢。蛮夷戎狄,将有讥讽责备的话;何况我们同族而不痛心呢。
想要在当时树立竹帛上的名声,在一世中保全宗庙祭祀,难道应该同生却分谤,争辩得失吗。如果冀州有不敬的傲慢,没有顺从的节操;仁君应当降低志向,屈辱身份,以成就大事为务。事情平定之后,让天下评判曲直,不也是高义吗。现在仁君被夫人憎恨,不如郑庄公对姜氏;兄弟的嫌疑,不如重华对象敖。然而郑庄公最终推崇大隧之乐,象敖最终接受有鼻之封。希望抛弃百种病痛,追摄旧日的情义,恢复为母子兄弟如初。现在整顿兵马,瞻望鹄立。
○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安好!路途虽然狭窄,官职有限,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足下所治理的地方偏僻,书信往来简略,更加增添劳苦。每当想起昔日南皮的游乐,确实不可忘记。既精妙思考六经,逍遥百家,弹棋间设,最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白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车舆轮徐动,宾客随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我顾而言,此乐难常,足下之徒,都认为如此。现在果然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辰,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魏文帝-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返,未足解其劳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
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病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斡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续自善于辞赋,借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今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隽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译真是令人怀念啊。陈琳(字孔璋)的文章特别刚健,只是略微有些繁复富丽;刘桢(字公斡)的文章有飘逸之气,但还不够刚劲有力。他们五言诗中好的作品,精妙绝伦,远超当时的人。阮瑀(字元瑜)的书记文辞翩翩,确实令人赏心悦目。王粲(字仲宣)尤其擅长辞赋,只是他体质瘦弱,不足以支撑起文章的宏大气象;至于他擅长的方面,古今无人能远远超过他。从前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绝琴弦,孔子在子路死后倒掉肉酱,都是痛惜知音难以遇到,悲伤门人没有能赶得上的。这几位先生只是比不上古人,但都是一时的俊杰。如今还活着的人,已经赶不上他们了。后生可畏,后来者不可轻视,恐怕我和您都来不及见到了。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否?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曹植-与吴季重书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虽因常调,得为密坐,虽宴饮弥日,其于别远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若夫觞酌凌波于前,萧笳发音于后,足下鹰扬其体,凤观虎视,谓萧、曹不足俦,卫、霍不足作也。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面有逸景之速,别有参差之阔。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蒙汜之谷,天路高邈,良无由缘,怀恋反侧,如何如何!
得所来讯,文采委曲,晔若春荣,浏若清风。申咏反覆,旷若复面。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复申咏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亦犹病诸。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怀盈尺,和氏而无贵矣。夫君子而不知音乐,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氏回车之县,想足下助我张目也。
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辙而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愿足下勉之而已矣。适对嘉宾,口授不悉。往来数相闻。曹植白。
○曹植-与杨德祖书
植白: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斡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北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未成,反为狗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无病。仆尝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河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辨,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茞荪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
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蕃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不惭,恃惠子
译年纪已经长大,心中怀有万千思绪,时常有所忧虑,甚至通宵达旦无法入睡。志向意气何时才能恢复像昔日那样?如今已成了老翁,只是头发还没有变白罢了。光武帝曾说:年纪三十多岁,在军旅中度过了十年,所经历的事情不止一种。我的德行比不上他,但年龄与他相仿了。以犬羊般的资质,却穿着虎豹般的华美纹饰,没有众星的明亮,却借日月之光,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这种处境何时才能改变呢?恐怕永远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自由自在地交游了。年少力壮时真应当努力,年华一旦流逝,哪里还能攀援挽留。古人想到点燃蜡烛夜间出游,确实是有原因的。近来用什么来自我娱乐?是否还有创作新的作品?向东望见令人忧伤,写这封信来倾诉心意。丕禀告。
○曹植-与吴季重书
曹植禀告季重足下:前几天虽然因为常规的安排,得以与您近距离同坐,虽然宴饮持续整天,但对于分别后相见稀少,还是不能完全消除心中积累的劳顿与思念。至于酒杯在面前凌波荡漾,箫笳在后面发出声音,您舒展身体如鹰般飞扬,目光如凤虎般威严,认为萧何、曹参不足以与您比肩,卫青、霍去病不足以与您相提并论。左顾右盼,仿佛周围没有人,这难道不是您的壮志吗?经过肉铺门口大声咀嚼,虽然吃不到肉,但贵在痛快淋漓。在这个时候,希望举起泰山作为肉,倾尽东海作为酒,砍伐云梦泽的竹子作为笛子,斩断泗水边的梓木作为筝,吃东西如同填满巨大的沟壑,喝酒如同灌注漏底的酒杯,这种快乐固然难以估量,难道不是大丈夫的快乐吗。然而时光不等人,太阳运行急促,脸上显现出时光飞逝的速度,分别后距离越来越远。想要抑制六条龙的首领,勒住羲和的缰绳,折断若木的花,关闭蒙汜的谷口,但天路高远辽阔,实在没有途径可循,心中怀念辗转反侧,该怎么办呢!
收到您的来信,文采曲折丰富,灿烂如春天的花草,清爽如清风。反复吟咏,仿佛又面对面相见。那些贤人所写的文章,想必您已经回到治理的地方,再次吟咏它们了。可以让喜欢事务的小吏,背诵这些文章。写文章的困难,不只是现在这样,古代的君子,也为此感到忧虑。家里拥有千里马却不珍惜;人怀有盈尺的宝玉却不珍视。君子如果不懂音乐,古代的通达言论,称之为通晓却有所遮蔽。墨翟不喜欢技艺,为什么经过朝歌却回车呢?您喜欢技艺,而正好位于墨氏回车的县邑,想必您会帮我睁开眼睛吧。
又听说您在那里,自有良好的政绩。追求却得不到的情况是有的,但没有不追求就得到的。况且改变方向驾车,不是良、乐那样的驾车技术;改变百姓进行治理,不是楚、郑那样的政治。希望您努力罢了。刚才正对着嘉宾,口授未能详尽。往来多次互相问候。曹植禀告。
○曹植-与杨德祖书
曹植禀告:几天不见,思念您让我感到劳顿,想必您也是同样的感受。我从小喜欢写文章,直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了。然而当今的作家,可以大致说一下:从前王粲在汉南独自领先,陈琳在河朔如鹰般飞扬,王粲在青州享有盛名,徐干在海隅展现文采,应玚在北魏崭露头角,您在京城高瞻远瞩。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握着灵蛇之珠,每家都认为自己抱着荆山之玉。我们的君王于是设置天罗地网来囊括他们,震动八方来掩盖他们,现在他们都聚集在这个国家了。然而这几个人,仍然不能飞越轩车留下绝迹,一举千里。以陈琳的才华,不擅长辞赋,却自认为能与司马相如同风格,好比画虎不成,反而成了狗。以前有信嘲笑他,他却写文章极力称赞我的文章。钟子期不失听力,至今被人称颂。我也不能随意赞叹,是害怕后世嘲笑我。
世人的著述,不能没有毛病。我曾经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有不完善的地方,立即改正。从前丁敬礼常写小文章,让我润色。我自认为才华不如那人,推辞不做。丁敬礼对我说:“你有什么疑难?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后世谁了解并确定我的文章呢?”我常常感叹这番通达的话,认为是美谈。从前孔子的文辞,与人交流;至于《春秋》,子游、子夏等人也不能添加一字。超过这个而说没有毛病的,我没有见过。大概有南威的美貌,才可以评论淑媛;有龙泉的锋利,才可以议论断割。刘季绪才华赶不上作者,却喜欢诋毁文章,挑剔毛病。从前田巴诋毁五帝,归罪三王,在稷下诋毁五霸,一天之内说服千人。鲁连一说,使他终身闭口。刘生的辩论,不如田氏;现在的鲁连,寻找不难,可以不叹息吗。人各有喜好:兰茞荪蕙的芳香,众人所喜欢,而海边有追逐臭味的丈夫;咸池六茎的音乐,众人共同快乐,而墨翟有非议的言论,怎么能相同呢。
现在寄去我从小所写的辞赋一卷,与您分享。街谈巷议,必有可取之处,击辕之歌,有应和风雅,普通人的思考,不易轻易抛弃。辞赋是小道,固然不足以宣扬大义,昭示后世。从前扬雄是先朝执戟的臣子,尚且称壮夫不做。我虽然德行浅薄,地位是藩侯,还希望尽力为国家效力,惠及百姓,建立永久的功业,留下金石般的功勋;岂能仅仅以笔墨作为勋绩,以辞赋作为君子呢。如果我的志向未实现,我的道行不通,就将采集众官的实录,辨析时俗的得失,确定仁义的中心,成就一家之言。虽然不能藏在名山,将传给同好的人。非要等到白头,难道是今天的论调吗。我的言论不惭愧,依靠惠子
○吴质-答魏太子笺
二月八日庚寅,臣质言:奉读手命,追亡虑存,恩哀之隆,形于文墨。日月冉冉,岁不与我。昔侍左右,厕坐众贤,出有微行之游,人有管弦之欢,置酒乐饮,赋诗称寿,自谓可终始相保,并骋材力,效节明主。何意数年之间,死丧略尽。臣独何德以堪久长?
陈、徐、刘、应,才学所著,诚如来命;惜其不遂,可为痛切。凡此数子,于雍容侍从,实其人也。若乃边境有虞,群下鼎沸,军书辐至,羽檄交驰,于彼诸贤,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为盛。若东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论,即阮、陈之俦也。其唯严助、寿王,与闻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谋于国,卒以败亡,臣窃耻之。至于司马长卿,称疾避事,以著书为务,则徐生庶几焉。而今各逝,已为异物矣。后来君子,实可畏也。
伏惟所天,优游典籍之场,休息篇章之圃,发言抗论,穷理尽微,摛藻下笔,鸾龙之文奋矣。虽年齐萧王,才实百之。此众议所以归高,远近所以同声也。然年岁若坠,今质已四十二矣,白发生鬓,所虑日深,实不复若平日之时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过之地,以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欢,难可再遇,盛年一过,实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风云之会,时迈齿耋,犹欲触胸奋首,展其割裂之用也。不胜慺慺。以来命备悉,故略陈至情。质死罪死罪。
○吴质-在元城与魏太子笺
臣质言:前蒙延纳,侍宴终日,曜灵匿景,继以华灯。虽虞卿适赵,平原入秦,受赠千金,浮觞旬日,无以过也。小器易盈,先取沉顿,醒寤之后,不识所言。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未知深浅。然观地形,察土宜,西带恒山,连冈平代,北邻柏人,乃高帝之所忌也。重以泜水,渐渍疆宇,喟然叹息。思淮阴之奇谲,亮成安之失策。南望邯郸,想廉、蔺之风。东接钜鹿,存李齐之流。都人士女,服习礼教,皆怀慷慨之节。包左车之计,而质暗弱,无以莅之。若乃迈德种恩,树之风声,使农夫逸豫于疆畔,女工吟咏于机抒,固非质之所能也。至于奉遵科教,班扬明令,下无威福之吏,邑无豪侠之杰,赋事行刑,资于故实,抑亦懔懔有庶几之心。
往者严助释承明之欢,受会稽之位;寿王去侍从之娱,统东郡之任,其后皆克复旧职,追寻前轨。今独不然,不亦异乎。张敞在外,自谓无奇,陈咸愤积,思入京城,彼岂虚谈夸论,诳曜世俗哉?斯实薄郡守之荣,显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先后不贸,焉知来者之不如今?聊以当觐,不敢多云。质死罪死罪。
○吴质-答东阿王书
质白:信到,奉所惠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辶也>也;奉至尊者,然后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羡宠光之休,慕猗顿之富。诚以身贱犬马,德轻鸿毛,至乃历玄阙,排金门,升玉堂,伏虚槛于前殿,临曲池而行觞。既威仪亏替,言辞漏渫,虽恃平原养士之懿,愧无毛遂擢颖之才;深蒙薛公折节之礼,而无冯谖三窟之效;屡获信陵虚左之德,又无候生可述之美。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怀眷而悁邑者也。
若追前宴,谓之未究,欲倾海为酒,举山为肉,代竹云梦,斩梓泗滨,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若质之志,实在所天,思投印释黻,朝夕侍坐,钻仲父之遗训,览老氏之要言,对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观,实荡鄙心,秦筝发徽,二八迭奏,埙萧激于华屋,灵鼓动于座右,耳嘈嘈于无闻,情踊跃于鞍马。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况权、备,夫何足视乎。
还治讽采所著,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列载,以为美谈。质小
译○吴质-答魏太子笺
二月八日庚寅,臣吴质禀告:奉读您的亲笔信,悼念逝者,关怀生者,恩情深重,哀痛之意,都体现在文字之中。时光匆匆流逝,岁月不等人。从前我侍奉在您左右,与众位贤才同坐,外出有微服私行的游乐,室内有管弦音乐的欢乐,摆酒畅饮,作诗祝寿,自认为可以始终相互保全,一起施展才力,向明主效忠。哪想到几年之间,死丧之事几乎殆尽。臣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长久的福分呢?
陈琳、徐干、刘桢、应玚,他们的才学所著,确实如信中所说;可惜他们未能善终,令人痛切。这几位贤士,在从容侍从方面,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但如果边境有忧患,群臣动荡,军书如车轮般辐辏而至,羽檄交错飞驰,对于那几位贤士来说,并不是他们所能胜任的。过去汉武帝时代,文章最为兴盛。像东方朔、枚皋这类人,不能持论,就是阮瑀、陈琳这一类人。只有严助、朱买臣,参与政事。但他们都不谨慎自身,善于为国家谋划,最终却败亡,臣私下对此感到羞耻。至于司马相如,称病避事,以著书为务,那么徐干大概接近这种情形。如今他们都已逝去,成为异物了。后来的君子,实在令人敬畏。
我仰慕您,在典籍的场域中优游,在篇章的花园里休息,发言辩论,穷尽事理细微之处,挥毫下笔,鸾凤般的文采奋发了。虽然年龄与萧王相当,但才华实在超过他百倍。这就是众议归向高明,远近同声称赞的原因。然而年岁如坠落般流逝,如今我已经四十二岁了,鬓边生出白发,忧虑日益加深,实在不再像平日那样了。只想保全自身,端正行为,不踏入有过错的地方,以免成为知己的累赘。游乐宴饮的欢乐,难以再次遇到,盛年一旦过去,实在不可追回。臣有幸凭借下愚之才,遇上风云际会之时,虽然时光流逝,牙齿脱落,仍想触胸奋首,展现其割裂之用。不胜恳切之情。因为您的命令详尽,所以略陈至情。吴质死罪死罪。
○吴质-在元城与魏太子笺
臣吴质禀告:先前承蒙接纳,侍宴终日,太阳隐藏光芒,接着点亮华灯。即使虞卿出使赵国,平原君入秦,接受千金赠礼,连日饮酒,也不能超过这次。小器容易满溢,我先醉倒,醒来之后,不记得说了什么。于是五日到任。
刚到承前,不知深浅。然而观察地形,考察土宜,西边靠着恒山,连绵的山冈连接平代,北边邻近柏人,这是高帝所忌惮的地方。再加上泜水,浸润疆域,我不禁叹息。思念淮阴侯的奇谋,明了成安君的失策。南望邯郸,想起廉颇、蔺相如的风范。东接钜鹿,怀念李齐一流的人物。都城人士女子,熟悉礼教,都怀有慷慨的气节。包含左车的计谋,而我愚钝软弱,无法治理他们。至于发扬道德,施予恩惠,树立风声,使农夫在田边安逸,女工在织机旁吟咏,这本来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至于遵循科教,颁布明令,下面没有专断威福的官吏,邑中没有豪侠杰出之人,赋税刑罚,依据旧例,我也怀着敬畏之心,希望有所成就。
过去严助放弃承明殿的欢乐,接受会稽的职位;朱买臣离开侍从的娱乐,统领东郡的职务,后来他们都恢复了旧职,追寻前轨。如今却不然,不也很奇怪吗。张敞在外,自认为没有奇绩,陈咸愤懑积累,想进入京城,他们难道是虚谈夸论,欺骗世俗吗?这实在是轻视郡守的荣耀,彰显左右侍从的勤勉。古今一致,先后不交换,怎么知道后来者不如现在呢?姑且当作见面,不敢多言。吴质死罪死罪。
○吴质-答东阿王书
吴质禀告:信到,奉承您惠赠的礼物,打开信封展开纸张,这是什么文采的巨大华丽,而安慰劝喻的缠绵呢!登上东岳的人,然后才知道众山的连绵;侍奉至尊的人,然后才知道百里的卑微。自从回来之初,伏念五六日,直到十天。精神散乱思绪超越,恍惚若有失落。不是敢羡慕宠光的荣耀,慕猗顿的财富。实在是因为自身贱如犬马,德行轻如鸿毛,以至于经历玄阙,推开金门,登上玉堂,在前殿伏于虚槛,临曲池而行觞。既然威仪亏损,言辞泄露,虽然倚仗平原君养士的美德,惭愧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才华;深受薛公折节的礼遇,却没有冯谖三窟的功效;屡次获得信陵君虚左的恩德,又没有侯生可述的美德。凡此数者,都是吴质之所以愤懑积于胸臆,怀眷而忧郁的原因。
如果追念前宴,认为未尽兴,想要倾海为酒,举山为肉,代替竹云梦,斩梓泗滨,然后极尽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如果吴质的志向,实在在于所天,思投印释黻,朝夕侍坐,钻研仲父的遗训,阅览老氏的要言,面对清酒而不饮,抑制佳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这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如果近者的观察,实在动摇鄙心,秦筝发徽,二八迭奏,埙萧激于华屋,灵鼓动于座右,耳嘈嘈于无闻,情踊跃于鞍马。认为可以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何况孙权、刘备,夫何足视乎。
还治讽采所著,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列载,以为美谈。质小
人也,无以承命。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闲习辞赋,三事大夫,莫不讽诵,何但小吏之有乎?
译我这个人,不敢承受您的命令。而且我回赠的言辞,粗陋浅薄,反复申说,羞愧得汗流浃背。这里的人,都熟悉辞赋,三事大夫,没有不吟诵的,难道只有我这个小吏吗?
重惠苦言,训以政事,恻隐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虽无德与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步武之间,不足以骋迹。若不改辙易御,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千里之任;槛猿猴之势,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不胜见恤,谨附遣白答,不敢繁辞。吴质白。
○杨修-答临淄侯笺
修死罪死罪:不待数日,若弥年载。岂由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损辱嘉命,蔚矣其文,诵读反覆,虽讽《雅》《颂》,不复过此。若仲宣之擅汉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至于修者,听采风声,仰德不暇,自周章于省览,何遑高视哉。
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发、旦之资,有圣善之教,远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德,光赞大业而已。不复谓能兼览传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度越数子矣。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竦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孰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得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憎其貌者也。
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锡,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宇值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因所以殊绝凡庸也。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著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畴,为皆有愆耶?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
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惠,窃备蒙瞍诵咏而已,敢望惠施,以忝庄氏。季绪璅璅,何足以云。反答造次,不能宣备。修死罪死罪。
○薛综-与诸葛恪书
山越恃阻,不宾历世,缓则首鼠,急则狼顾。皇帝赫然,命将西征。神策内授,武师外震。兵不染锷,甲不沾汗。元恶既袅,种党归义,荡涤山薮,献戎十万。野无遗寇,邑罔残奸。既埽凶慝,又充军用。藜▯稂莠,化为善草,魑魅魍魉,更成虎士。虽实国家威灵之所加,亦信元帅临履之所致也。虽《诗》美执讯,《易》嘉折首,周之方、召,汉之卫、霍,岂足以谈。功轶古人,勋超前世,主上欢然,遥用叹息。感四牡之遗典,思饮至之旧章,故遣中台近官,迎致犒赐,以旌茂功,以慰劬劳。
○高崧-为会稽王昱与桓温书
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此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之所难,不可易之于始而不熟虑,须所以深用惟疑,在乎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口沓>,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其不然者,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家国,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先存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
○王羲之-与会稽王笺
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北面之道,岂不愿尊其所事,比隆往代,况遇千载一时之运?顾智力屈于当年,何得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传》云:“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外不宁,内忧已深。古之弘大业者,或不谋于众,倾国以济一时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诚独运之明足以迈众,暂劳之弊终获永逸者可也。求之于今,可得拟议乎!
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万全而后动。功就之日,便当因其众而即其实。今功未可期,而遗黎歼尽,万不余一。且千里馈粮,自古为难
译吴质苦苦劝谏,以政事来训导,恻隐之心,体现在文字之中。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虽然对百姓没有恩德,百姓却载歌载舞。儒家和墨家不同,本来已经很久了,然而仅凭一支军队,不足以扬名;在咫尺之间,不足以施展抱负。如果不改变方向和驾驭的方法,将凭借什么来效力呢?现在处于这种境地却追求大功,就像拴住良马的脚,却要求它跑千里;像关在笼子里的猿猴,却指望它展现灵巧敏捷的能力。承蒙您体恤,我恭敬地附上回信,不敢多言。吴质告白。
杨修-回复临淄侯的信
杨修冒死冒死:不过几天时间,却感觉像过了多年。难道是因为您关爱厚待的情意深厚,让我依恋仰望的情感如此深切吗?您屈尊赐予美好的命令,文采斐然,我反复诵读,即使是背诵《诗经》中的《雅》《颂》,也不过如此。像王粲在汉地之外独擅文名,陈琳在冀州一带跨越地域,徐干、刘桢在青州、豫州显扬名声,应玚在魏国崭露头角,这些都是确实的。至于我杨修,只是听闻风声,仰慕您的德行都来不及,在审视阅览时就已经手忙脚乱,哪里还有闲暇高视阔步呢。
我想您侯爷,从小生长在尊贵显赫的环境中,具备周文王、周武王的资质,受到圣明善良的教导,远近观看的人,只是认为您能够宣扬美好的德行,光大辅佐大业罢了。不再认为您能够兼览传记,留心文章。现在您却包容王粲、超越陈琳,超过了这几位才子。观看的人惊讶地注视,倾听的人侧耳肃然,如果不是天性通达,自然禀受,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又曾经亲眼看见您拿着简牍握着笔,有所创作,就像背诵在心,借书于手,曾经不需要片刻停留思考。孔子如日月一般,没有人能超越,我仰望您,大概就是这样。因此对着鹖鸟而推辞,写作《暑赋》,整天都不献出,看见西施的容貌,回家后却厌恶自己的相貌。
我想您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随意接受顾惜赏赐,教导我刊定文字。《春秋》完成,没有人能增减。《吕氏春秋》《淮南子》,一字值千金。然而弟子闭口不言,市人拱手致敬,这是因为圣贤卓越超群,所以不同于凡庸之人。现在的赋颂,是古诗的流派,不经过孔子,与《风》《雅》没有区别罢了。我家的扬雄,年老不懂事,勉强写了一本书,后悔他年轻时的作品。如果像仲山、周公这样的人,都有过错吗?您忘记了圣贤的显赫事迹,叙述我家人的过错言论,我私下认为您没有深思。
如果您不忘治理国家的宏大美德,流传千载的英名,刻功在景钟上,写名在竹帛上,这是您雅量,向来积蓄的,难道与文章相妨害吗?我就接受您的恩惠,私下准备让盲人诵读咏唱罢了,怎敢希望惠施,以玷污庄周。季绪琐碎,哪里值得说。匆忙回复,不能详尽表达。杨修冒死冒死。
薛综-给诸葛恪的信
山越凭借险阻,历代都不臣服,局势缓和时就首鼠两端,局势紧急时就狼顾后视。皇帝赫然震怒,命令将领西征。神妙的策略在内部授予,威武的军队在外部震慑。兵器不沾染刀刃,铠甲不沾汗水。首恶已经被捕获,同党归顺正义,荡涤山泽,献出十万士兵。野外没有遗留的寇贼,城邑没有残存的奸邪。既然扫除了凶恶,又充实了军用。杂草变成了好草,鬼怪变成了勇士。这实在是国家威灵所加,也确实是因为元帅亲临所致。虽然《诗经》赞美执讯,《易经》嘉奖折首,周朝的方叔、召虎,汉朝的卫青、霍去病,哪里值得谈论。您的功劳超越古人,勋绩超过前世,皇上欢欣,远远地叹息。感念四牡的遗典,思念饮至的旧章,所以派遣中台近臣,迎接并犒劳赏赐,以表彰茂盛的功劳,以慰劳辛劳。
高崧-替会稽王昱给桓温的信
寇患适宜平定,时机适宜把握,这实在是为国家的长远谋划,经营的大计。能弘扬这次机会,除了您还有谁!但是以此兴师动众,一定要以物资充实为根本。转运的艰难,古人都觉得困难,不能在开始时轻易对待而不深思熟虑,需要深深疑虑的,就在于此。然而异常的行动,众人所惊骇的,流言蜚语,想必您也稍微听到一些。如果担心失去,无所不至。有的人可能望风震动,一时崩溃。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名望和实际都丧失,社稷的事就完了。这都是因为我昏庸软弱,德行信义不显著,不能安定百姓,巩固国家,所以内心惭愧,对外也愧对良友。我和您虽然职位有内外之分,安定社稷,保卫家国,其目的是一致的。天下的安危,系于明德。先保存安宁的国家,然后图谋外部,使王基兴隆,大义弘著,这是我对您的期望。区区诚心,难道可以再顾忌嫌疑而不尽言吗!
王羲之-给会稽王的信
古人以他们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北面称臣的道理,难道不愿意尊崇所侍奉的人,比肩前代,何况遇到千载一时的机遇?只是智力在当年屈居下风,怎么能不权衡轻重而处理呢。现在虽然有可喜的机遇,向内审视自己,所忧虑的却重于所欣喜的。《左传》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必定有内部忧患。”现在外部不安宁,内部忧患已经很深。古代成就大业的人,有时不与众人谋划,倾尽全国之力以成就一时之功的,也往往有之。确实独自运作的明智足以超越众人,暂时劳苦的弊端最终获得永远安逸的,是可以的。在现在寻求,可以比拟吗!
庙堂计算决胜,必须审慎衡量敌我,万全之后才行动。成功之日,就应当凭借众人的力量而实现实际。现在成功还不可期待,而遗民几乎灭绝,万中剩下一。况且千里运送粮食,自古以来就是困难
,况今转运供继,西输许洛,北入黄河。虽秦政之弊,未至于此,而十室之忧,便以交至。今运无还期,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
译何况如今转运供给,向西输送到许昌、洛阳,向北进入黄河。虽然秦朝政治的弊端,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但百姓的忧虑,已经接连不断地到来。如今运输没有归期,征敛日益加重,凭借小小的吴越地区来支撑天下十分之九的开支,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却不衡量德行、估量力量,不疲敝不止息,这是国内百姓痛心哀悼却不敢吐露真心话的原因。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张,令殷浩、荀羡还据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诸军皆还保淮,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此实当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安危之机,易于反掌,考之虚实,著于目前,愿运独断之明,定之于一朝也。
地浅而言深,岂不知其未易。然古人处闾阎行阵之间,尚或干时谋国,评裁者不以为讥,况厕大臣末行,岂可默而不言哉!存亡所系,决在行之,不可复持疑后机,不定之于此,后欲悔之,亦无及也。
殿下德冠宇内,以公室辅朝,最可直道行之,致隆当年,而未允物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长叹,实为殿下惜之。国家之虑深矣,常恐伍员之忧不独在昔,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则宗庙之庆,四海有赖矣。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贷。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忧甚,羲之每上疏争之,事多见从。又遗尚书仆射谢安书曰:
顷所陈论,每蒙允纳,所以令下小得苏息,各安其业。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东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复催下,但当岁终考其殿最。长吏尤殿,命槛车送诣天台。三县不举,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极难之地。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不复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主者莅事,未尝得十日,吏民趋走,功费万计。卿方任其重,可徐寻所言。江左平日,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成业
仓督监耗盗官米,动以万计,吾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同。近检校诸县,无不皆尔。余姚近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乏,良可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虚耗至此,而补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课捕。课捕不擒,家及同伍寻复亡叛。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源在此。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成十年、十五年,弹举获罪无懈息而无益实事,何以堪之!谓自今诸死罪原轻者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皆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王羲之-遗殷浩书
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怀,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败丧,此可熟念。往事岂复可追,顾思弘将来,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识其由来也。
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咎往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
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今亟修德补阙,广延群贤,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
译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希望殿下再仔细考虑,改变策略,让殷浩、荀羡回师据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等地的军队都撤回淮河防守,作为不可战胜的基础,等到根基稳固、形势有利时,再谋划也不晚,这确实是当今的上策。如果不这样做,国家的祸患就可以按日计算了。安危的关键,容易得像翻一下手掌,考察虚实,明显地摆在眼前,希望运用独断的英明,在一天之内决定下来。
地位低微而议论深刻,难道不知道这不容易。然而古人处在民间或军队中,尚且敢于干预时政、谋划国家大事,评论的人不认为这是讥讽,何况我位列大臣的末位,怎么可以沉默不语呢!国家的存亡所系,决定于是否实行,不能再犹豫迟疑而错失良机,如果不现在决定,后来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殿下德行冠绝天下,以公室身份辅佐朝廷,最应该直道而行,使当今达到鼎盛,却没有满足众人的期望,受到特殊恩遇的人之所以日夜长叹,实在是为殿下惋惜。国家的忧虑很深,常常担心伍子胥的忧患不只存在于过去,麋鹿的游荡将不只限于山林沼泽而已。希望殿下暂时放下虚无远大的情怀,来解救倒悬般的急难,这可以说是使灭亡转为生存,转祸为福,那么宗庙的庆幸,天下就有所依赖了。
当时东方饥荒,王羲之就打开粮仓赈济借贷。然而朝廷赋税徭役繁重,吴会地区忧虑严重,王羲之每次上疏争辩,事情大多被采纳。又给尚书仆射谢安写信说:
近来所陈述的意见,常常蒙您采纳,所以使下面的人稍微得以喘息,各自安心从事自己的职业。如果不这样,这一郡早就蹈入东海了。
现在大事中没有推行的,漕运就是。我的意见希望朝廷可以下达定期,委托给主管部门,不要再催促下面,只应在年终考核他们的优劣。长官尤其劣等的,用囚车送往天台。三县不举荐人才,二千石官员必定免职,或者可以降职,让他们到边疆极难的地方。
又从我到这里以来,从事官常有四五人,加上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的文书如雨般落下,颠倒错乱违背常理,不再能知道。我又闭目遵循常规推究前事,取重要的交给纲纪,轻的在五曹。主管官员处理事务,未曾有十天,吏民奔走,耗费万计。您正承担重任,可以慢慢寻找我所说的问题。江左平时,扬州一个优秀的刺史就足以统辖,何况以众多人才而更加不能治理,正是由于法令不一,牵制的人太多,希望简化而容易遵循,便足以保守已有的基业。
仓库督监侵吞盗窃官米,动辄以万计,我说诛杀一人,以后就断绝了,而当时意见不同。近来检查各县,没有不是这样的。余姚近十万斛,加重征收来资助奸吏,使国家用度空乏,实在可叹。
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征发徭役及充任运输死亡叛逃离散不回来的人很多,虚耗到这种地步,而补充替代沿袭常规,各地凋敝困顿,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上面命令所派遣的,上路大多叛逃,那么吏及叛逃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就令其家及同伍课捕。课捕不擒获,家及同伍接着又逃亡叛逃。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根源在此。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灭,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面命令不绝,事情起成十年、十五年,弹劾举发获罪无休止而无益实事,怎么能承受!我说从今以后各种死罪原轻者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都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王羲之-遗殷浩书
知道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怀,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败丧,此可熟念。往事岂复可追,顾思弘将来,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识其由来也。
自从寇乱以来,处在内外职位的人,没有深谋远虑,囊括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咎往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
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今亟修德补阙,广延群贤,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
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
译如果局势危急,我哪里还能容身!明知直言未必被采纳,或许还会招致执政者的怨恨,但既然情感所至,自然不能不竭尽胸怀、直言无隐。如果一定要亲自出征,而没有领会这个意思,如果真的去执行,这是愚者和智者都无法理解的。希望再次和大家共同商议。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参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王羲之-报殷浩书
吾素自无廊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自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固当不同于凡使,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汉末使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王羲之-与尚书仆射谢安书
顷所陈论,每蒙允纳,所以令下小得苏息,各安其业。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东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复催下,但当岁终考其殿最。长吏尤殿,命槛车送诣天台。三县不举,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极难之地。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不复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主者莅事,未尝得十日,吏民趋走,功费万计。卿方任其重,可徐寻所言。江左平日,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成业。
仓督监耗盗官米,动以万计,吾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同。近检校诸县,无不皆尔。余姚近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乏,良可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虚耗至此,而补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课捕。课捕不擒,家及同伍寻复亡叛。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源在此。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成十年、十五年,弹举获罪无懈息而无益实事,何以堪之!谓自今诸死罪原轻者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皆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王羲之-诫谢万书
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谈。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
○王羲之-与吏部郎谢万书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阳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
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以轻薄,庶令举策数马,仿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
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卢谌-赠刘琨书
故吏从事中郎卢谌,死罪死罪!谌禀性短弱,当世罕任。因其自然,用安静退。在木阙不材之资,处雁乏善鸣之分。卷异蘧子,愚殊甯生。匠者时眄,不免馔宾。尝自思惟,因缘运会,得蒙接事。自奉清尘,于今五稔。谟明之效不著,候人之讥以彰。大雅含弘,量苞山薮。加以待接弥优,款眷逾昵,与运筹之谋,厕宴私之欢。绸缪之旨,有同骨肉,其为知己,古人罔喻。昔聂政殉严遂之顾,荆轲慕燕丹之义。意气之间,靡躯不悔。虽微达节,谓之可庶,然苟曰
译又接到州府的公文,增加运输粮食一千石,征发徭役同时到来,都说是军务紧急,面对这种情况令人丧气,不知如何安置。自从近年以来,对遗留的百姓进行搜刮剥削,受刑的囚犯遍布道路,几乎等同于秦朝的暴政,只是没有加上灭三族的刑罚罢了,恐怕陈胜、吴广那样的忧患,不久就会发生了。
○王羲之-报殷浩书
我向来没有做官的志向,在王丞相时他果真想让我入朝,我发誓不答应,亲笔写的字据还在,由来已久了,不会等到您执政时才决定进退。自从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后,我就怀有尚子平那样的归隐志向,多次对亲友故旧说过,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蒙您驱使,关陇、巴蜀等地我都无不前往。我虽然没有专门应对的才能,但若能谨守时命,宣扬国家的威德,固然应当不同于一般的使者,必定能让远近都知道朝廷对内外都留心,这比担任护军一职的益处大不相同。汉末派遣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如果不认为我地位低微,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适宜在初冬出行,我只恭敬地等待命令。
○王羲之-与尚书仆射谢安书
近来我所陈述议论的,常常蒙您采纳,所以让下面的人得以稍作喘息,各自安守本业。如果不是这样,这一郡早就跳进东海了。
现在大事中尚未布置好的,就是漕运。我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下达明确的期限,委托给主管官员,不要再催促下属,只应当在年终考核他们的优劣。长官中尤其劣等的,命令用囚车押送到京城。三县不能举荐人才,二千石的长官必定免职,或者可以降职,让他们去边疆极难之地。
又从我到这里以来,从事官常有四五人,加上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的公文如雨般落下,颠倒错乱违背常理,不再能弄清楚。我又闭眼遵循常规推究前例,取重的归纲纪,轻的归五曹。主管官员到任,未曾有十天,吏民奔走忙碌,耗费以万计。您正承担重任,可以慢慢寻究我所说的问题。江左平时,扬州一位好的刺史就足以统辖,何况有众多人才却更加不能治理,正是由于法令不统一,牵制的人太多,思考简约而易于遵从,便足以保守已有的基业。
仓库督监盗窃官米,动辄以万计,我说诛杀一人,其后就能断绝,但当时意见不同。近来检查各县,没有不是这样的。余姚近十万斛,加重征收来资助奸吏,致使国家用度空乏,实在可叹。
自从军务兴起以来,征发徭役及充任运输的死亡、叛逃、离散不返回的人很多,虚耗到这种地步,而补充替代仍循常例,各地凋敝困苦,不知从哪里出人头。上面命令所差遣的,上路大多叛逃,那么吏员及叛逃者就席卷同去。又有常制,就命令他们的家人及同伍人追捕。追捕不到,家人及同伍人随即又逃亡叛变。百姓流亡,户口日渐减少,根源就在这里。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遣替代无处着手,上面命令不断,事情兴起已成十年、十五年,弹劾举发获罪没有停息而对实事无益,怎么能忍受!我认为从今以后,各种死罪中可宽恕减轻的及五岁刑,可以充任这些差役,其中减死罪的,可长期充任兵役,五岁刑的,可充任杂工医寺,都让他们迁移家眷来充实都邑。都邑既充实,是政事的根本,又可以断绝他们的逃亡叛变。不迁移家眷,逃亡的祸患又像原来一样。现在免除罪责而充任杂役,全部迁移家眷,小人愚昧,或许认为这比杀戮还重,可以断绝奸邪。刑名虽然轻,惩戒肃杀确实重,难道不是适应时宜的吗!
○王羲之-诫谢万书
凭您豪迈超脱、不屑世俗的风韵,却要俯身与群臣同流,实在难以做到。然而所谓通识,正应当随事而行或藏,这才是长远的。希望您每次与地位低下的人同处,那就尽善尽美了。吃饭不讲究两种味道,居住不铺重席,这又有什么难处,而古人却认为是美谈。成功与否的原因,实在在于积累小善以致高大,您请记取。
○王羲之-与吏部郎谢万书
古代辞世的人有的披发装疯,有的弄脏身体败坏名声,可以说是艰难了。如今我坐着就获得安逸,遂了夙愿,这种庆幸,难道不是天赐!违背天意不吉祥。
近来东游回来,种植桑树果树,现在茂盛繁荣,率领诸子,抱着弱孙,在其中游观,有一点甘美的食物,切开分给他们,以娱乐眼前。虽然积德没有特别高远,还是想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者因为轻薄,或许能让举策数马,仿佛有万石君的风范。您认为这怎么样?
近来将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间视察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想与亲友故旧时常欢宴,虽然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谈论田里所行,却足以作为抚掌之资,那种得意,岂能言尽!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的处世之道,很希望效法这几位,老夫的志愿尽在于此。
○卢谌-赠刘琨书
故吏从事中郎卢谌,死罪死罪!我禀性短弱,当世少有任用。顺应自然,用安静退让。在树木中缺乏不成材的资质,在雁群中缺乏善鸣的本分。卷曲不同于蘧伯玉,愚笨不同于宁戚。匠人时常瞥见,不免充作宾客的膳食。曾经自己思考,因缘运会,得以蒙受接事。自从侍奉清尘,至今五年。谋略明效不显著,候人的讥讽已彰显。大雅含弘,量苞山薮。加上对待接待更加优厚,款待眷恋更加亲密,参与运筹之谋,厕身宴私之欢。绸缪之旨,有同骨肉,其为知己,古人无法比喻。昔聂政殉严遂之顾,荆轲慕燕丹之义。意气之间,靡躯不悔。虽微达节,谓之可庶,然苟曰
有情,孰能不怀?故委身之日,夷险已之。事与原违,当忝外役,遂去左右,收迹府朝。盖本同末异,杨朱兴哀;始素终玄,墨翟垂涕。分乖之际,咸可叹慨,致感之途,或迫乎兹。亦奚必临路而后长号,睹丝而后歔欷哉?是以仰惟先情,俯览今遇,感存念亡,触物眷恋。《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书非尽言之器,言非尽意之具矣。况言有不得至於尽意,书有不得至於尽言邪?不胜猥懑!谨贡诗一篇,抑不足以揄扬弘美,亦以摅其所抱而已。若公肆大惠,遂其厚恩,锡以咳唾之音,慰其违离之意,则所谓咸池酬於北里,夜光报於鱼目。谌之原也,非所敢望也。谌死罪、死罪。
译有感情,谁能不怀念呢?所以在委身侍奉的时候,无论平坦还是险阻,我都以自身去承担。事情与原意相违背,应当愧受外派的差役,于是离开左右,收敛行迹于府衙朝廷。大概是因为本源相同而末流相异,杨朱兴起悲哀;开始洁白最终变黑,墨翟垂下眼泪。在分离背离的时候,都值得叹息感慨,导致感伤的情路,或许就迫近于此。又何必一定要走到路口才放声痛哭,看到丝线才叹息流泪呢?因此上思先前的情谊,下看如今的遭遇,感念存者怀念亡者,触碰到事物便眷恋不舍。《易经》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那么文字就不是完全表达言语的工具,言语也不是完全表达心意的器具了。何况言语尚且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文字尚且不能完全表达言语呢?无法抑制内心的烦闷!恭敬地献上一首诗,虽然不足以宣扬宏大的美德,也只是用来抒发内心所怀抱的情感罢了。如果蒙您施予大恩,成全深厚的恩惠,赐给我几句安慰的话语,抚慰我离别的心意,那就是用咸池之乐回报北里的粗俗,用夜光之珠回报鱼目之珠。这是我原本的愿望,却不敢奢望。谌死罪、死罪。
浚哲惟皇,绍熙有晋。振厥弛维,光阐远韵。有来斯雍,至止伊顺。三台摛朗,四岳增峻。伊陟佐商,山甫翼周。弘济艰难,对扬王休。苟非异德,旷世同流。加其忠贞,宣其徽猷。伊谌陋宗,昔遘嘉惠。申以婚姻,著以累世。义等休戚,好同兴废。孰云匪谐?如乐之契!王室丧师,私门播迁。望公归之,视险忽艰。兹愿不遂,中路阻颠。仰悲先意,俯思身愆。大钧载运,良辰遂往。瞻彼日月,迅过俯仰。感今惟昔,口存心想。借曰如昨,忽为畴曩。畴曩伊何,逝者弥疏。温温恭人,慎终如初。览彼遗音,恤此穷孤。譬彼樛木,蔓葛以敷。妙哉蔓葛,得讬樛木。叶不云布,华不星烛。承侔卞和,质非荆璞。眷同尤良,用乏骥騄。承亦既笃,眷亦既亲;饰奖驽猥,方驾骏珍。弼谐靡成,良谋莫陈。无觊狐赵,有与五臣。五臣奚与?契阔百罹。身经险阻,足蹈幽遐。义由恩深,分随昵加。绸缪委心,自同匪他。昔在暇日,妙寻通理。尤彼意气,使是节士。情以体生,感以情起。趣舍罔要,穷达斯已。由余片言,秦人是惮。日磾效忠,飞声有汉。桓桓抚军,古贤作冠。来牧幽都,济厥涂炭。涂炭既济,寇挫民阜。谬其疲隶,授之朝右。上惧任大,下欣施厚。实祗高明,敢忘所守。
相彼反哺,尚在翔禽。孰是人斯,而忍斯心。每凭山海,庶觌高深。遐眺存亡,缅成飞沈。长徽已缨,逝将徙举。收迹西践,衔哀东原。曷云涂辽?曾不咫步。岂不夙夜?谓行多露。绵绵女萝,施于松标。禀泽洪幹,晞阳丰条。根浅难固,茎弱易彫。操彼纤质,承此冲飙。
纤质寔微,冲飙斯值;谁谓言精,致在赏意。不见得鱼,亦忘厥饵。遗其形骸,寄之深识。 先民颐意,潜山隐机。仰熙丹崖,俯澡绿水。无求於和,自附众美。慷慨遐踪,有愧高旨。爰造异论,肝胆楚越。惟同大观,万殊一辙。死生既齐,荣辱奚别?处其玄根,廓焉靡结。福为祸始,祸作福阶。天地盈虚,寒暑周回。夫差不祀,衅在腾齐。勾践作伯,祚自会稽。邈矣达度,唯道是杖。形有未泰,神无不畅。如川之流,如渊之量。上弘栋隆,下塞民望。
○刘琨-答卢谌书
琨顿首:损书及诗,备辛酸之苦言,畅经通之远旨。执玩反覆,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辀张,困於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彫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疾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夫才生於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於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於随掌?天下之宝,当与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耳。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昔騄骥倚辀於吴坂,长鸣於良乐,知与不知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遇与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不复属意於文,二十馀年矣。久废则无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称指送一篇。適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厄运初遘,阳爻在六。乾象栋倾,坤仪舟覆。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彼黍离离,彼稷育育。哀我皇晋,痛心在目。天地无心,万物同涂。祸淫莫验,福善则虚。逆有全邑,义无完都。英蕊夏落,毒卉冬敷。如彼龟玉,韫椟毁诸。刍狗之谈,其最得乎?咨余软弱,弗克负荷。愆衅仍彰,荣宠屡加。威之不建,祸延凶播。忠陨于国,孝愆于家。斯罪之积,如彼山河。斯衅之深,终莫能磨。郁穆旧姻,燕婉新婚。裹粮携弱,匍匐星奔。未辍尔驾,已隳我门。二族偕覆,三孽并根。长惭旧孤,永负冤魂。亭亭孤幹,独生无伴。绿叶繁缛,柔条修罕。朝采尔实,夕捋尔竿。竿翠丰寻,逸珠盈椀。寔消我忧,忧急用缓。逝将去乎?庭虚情满。虚满伊何,兰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有鸟翻飞,不遑休息。匪桐不
译圣明睿智的皇帝,继承并光大了晋朝的基业。整顿了松弛的法度,发扬了高远的风范。来到这里显得雍容,到达此处体现顺从。三公职位光明显赫,四方诸侯威严更盛。伊陟辅佐商朝,山甫辅佐周朝。他们大力救济艰难时世,回应并宣扬君王的恩德。如果不是拥有非凡的德行,怎能跨越世代而同道相合。加上他们忠诚坚贞,宣扬他们美好的谋略。我卢谌出身卑微的宗族,过去蒙受您的恩惠。又通过婚姻联结,世代显赫。情义如同休戚与共,喜好如同兴衰同体。谁说我们不和谐?就像音乐中的契合!王室丧失了军队,私门遭受流离迁徙。盼望您归来,视险阻为艰难。这个愿望未能实现,中途受阻而颠仆。向上悲叹先人的遗愿,向下思考自身的罪过。造化运转,美好的时光于是逝去。看那日月,迅速地在俯仰之间过去。感怀今天而追思往昔,口中留存心中想念。如果说还像昨天,忽然就成了从前。从前是怎样的?逝去的人越来越疏远。温和恭敬的人,慎终如始。阅览那些遗留下的音容,怜恤这些穷困的孤儿。好比那弯曲的树木,蔓生的葛藤得以铺展。奇妙啊蔓生的葛藤,得以依托弯曲的树木。叶子不像云彩般散布,花朵不像星星般照耀。承受者如同卞和,本质却不是荆山之璞。眷顾如同尤良,却缺乏骐骥良马。承受已经深厚,眷顾已经亲近;装饰奖赏平庸鄙陋,却与骏马珍宝并驾齐驱。辅佐调和未能成功,良策无法陈述。不要指望像狐偃、赵衰那样,要有与五位大臣一样的情谊。五位大臣有什么情谊?经历百般的困顿。亲身经过险阻,足迹踏遍幽远。情义因为恩情深重,情分随着亲近而增加。紧密地托付真心,自然如同没有二心。过去在闲暇的日子,精妙地探寻通彻的道理。特别推崇意气,使得节义之士。情感由体质产生,感动由情感兴起。取舍没有要点,穷尽于此而已。由余只说了一句话,秦国人就感到畏惧。日磾效忠,名声在汉朝飞扬。威武的抚军将军,是古代贤人的冠冕。来到幽都做牧守,救济那里的涂炭之苦。涂炭之苦既已救济,敌寇受挫百姓富足。错误地让我这个疲惫的奴仆,授予朝廷右侧的高位。上面畏惧责任重大,下面欣喜恩赐深厚。实在敬重高明,怎敢忘记所坚守的。看那反哺的乌鸦,还在飞翔的禽鸟中存在。哪个人类,却忍心这样的心。每次凭借山海,希望看到高深。远眺存亡,遥远地成为飞沉。长长的徽带已经系上,将要迁徙举家。收敛踪迹向西践行,含着哀伤向东原。为什么说路途遥远?竟然不到咫尺之步。难道不日夜兼程?说是路上露水多。绵延的女萝,攀附在松树的枝干上。承受洪大的树干润泽,在阳光下丰茂的枝条上晒干。根浅难以稳固,茎弱容易凋零。拿着那纤细的质地,承受这猛烈的暴风。
纤细的质地实在微小,猛烈的暴风于是遇到;谁说言语精妙,关键在于赏识心意。不见得到鱼,也就忘记了鱼饵。遗忘了形骸,寄托于深远的见识。先人颐养心意,隐居山中隐藏机巧。仰头嬉戏于丹崖,俯身沐浴于绿水。不追求和谐,自然依附众美。慷慨地追慕远迹,有愧于高深的旨意。于是造成不同的议论,肝胆如同楚越。只有共同的大观,万种差异同一辙。死生既然齐一,荣辱有什么区别?处于玄妙的根本,开阔而没有结滞。福是祸的开始,祸是福的阶梯。天地有盈有虚,寒暑循环往复。夫差不再祭祀,祸患在于战胜齐国。勾践成为霸主,福分来自会稽。远大的度量,只依靠道。形体没有安泰,精神没有不畅。像河流的流动,像深渊的度量。上面弘扬栋梁的隆起,下面堵塞百姓的期望。
○刘琨-答卢谌书
琨叩头:收到您的书信和诗歌,充满了辛酸苦楚的言辞,阐发了经世通道的深远旨意。拿着玩味反复,不能释手。感慨悲伤,欢喜喜悦。过去在年少壮盛时,不曾检点约束。远慕老庄的齐物论,近嘉阮籍的放旷。奇怪厚薄从何产生?哀乐由何而至?自从近来车轴张开,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零残败。拄着拐杖行走吟唱,则百忧俱至,孤独地坐着,则哀愤两集。时常与您举杯对膝,破涕为笑,排除终身的积惨,寻求片刻的暂欢。好比疾病多年,而想一丸药消除它,这可能吗。人才生于世,世实在需要人才。和氏之璧,怎能独自在郢都手中闪耀?夜光之珠,怎能专在随侯掌上玩赏?天下的宝物,应当与天下共享。只是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耳。然后知道聃、周是虚诞,嗣宗是妄作。过去骐骥倚靠在吴坂的车辕上,在良乐面前长鸣,是知与不知。百里奚在虞国愚笨而在秦国智慧,是遇与不遇。现在您遇到了,勉励而已!不再留意于文章,二十多年了。久废则无次序,想必想要我回复一篇,所以称指送上一篇。只足以彰显来诗更加美好耳。琨叩头叩头。
厄运初遇,阳爻在六。乾象栋梁倾塌,坤仪船只翻覆。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那黍子离离,那稷子育育。哀我皇晋,痛心在目。天地无心,万物同途。祸淫没有验证,福善则是空虚。逆贼有完整的城邑,义士没有完整的都城。英蕊夏天凋落,毒卉冬天开放。如同那龟玉,藏在匣中却毁坏。刍狗的谈论,最得要领吗?咨询我软弱,不能负荷。罪过仍然彰显,荣宠屡次加身。威严不能建立,祸患蔓延凶播。忠死于国,孝缺于家。这罪过的积累,如同那山河。这罪过的深重,终究不能磨灭。郁穆的旧姻,燕婉的新婚。裹粮携带弱小,匍匐星奔。未停您的车驾,已毁我的家门。二族一起覆灭,三孽并根。长惭旧孤,永负冤魂。亭亭孤干,独生无伴。绿叶繁缛,柔条修罕。早晨采你的果实,傍晚捋你的竿。竿翠丰寻,逸珠盈碗。实在消除我的忧愁,忧愁急迫用缓。将要离去吗?庭院空虚情满。空虚充满是什么,兰桂移植。茂盛的春林,憔悴的秋棘。有鸟翻飞,不遑休息。不是梧桐不
栖,匪竹不食。永戢东羽,翰抚西翼。我之敬之,废欢辍职。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之子之往,四美不臻。澄醪覆觞,丝竹生尘。素卷莫启,幄无谈宾。既孤我德,又阙我邻。光光段生,出幽迁乔。资忠履信,武烈文昭。旌弓骍骍,舆马翘翘。乃奋长縻,是辔是镳。何以赠子?竭心公朝。何以叙怀?引领长谣。
译栖居之处,若非竹子便不进食。永远收敛东飞的羽翼,安抚西去的翅膀。我对你如此敬重,以致废置欢娱、停止职事。音乐用来欣赏演奏,美味用来珍视不同。文章用来阐明言辞,言辞用来抒发精神。你这一去,四种美好便无法具备。清澈的酒被倾覆,丝竹乐器蒙上灰尘。白色的书卷不再打开,帷帐中没有交谈的宾客。既使我失去了德行上的依托,又使我缺少了身边的邻居。光彩夺目的段生,从幽暗处迁往高枝。秉持忠诚践行信义,武略显赫文德昭彰。旗帜弓箭鲜明亮丽,车马仪仗高高耸立。于是挥动长长的缰绳,驾驭着马匹前行。拿什么赠给你?竭尽忠心于朝廷。拿什么抒发情怀?伸长脖子高声吟唱。
○邱迟-与陈伯之书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此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的喋血于友于,张绣剚刃于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光典攸高。主上屈法,伸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靦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夫以慕客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僣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生平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
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吊民洛油,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邱迟顿首。
●卷十五·书牍之属二
○韩愈-与孟尚书书
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维万福!
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拒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
译邱迟叩首:陈将军足下安好,真是万幸万幸。将军勇武冠绝三军,才华为当世所出,抛弃燕雀般的小志向,仰慕鸿鹄高飞远翔。往昔您顺应时势变化,遭遇圣明君主,建立功勋事业,开国称王,乘坐朱轮华盖的车马,手持符节统领万里疆土,是何等壮盛啊。为何一旦沦为逃亡的俘虏,听到响箭声就大腿颤抖,对着毡帐屈膝投降,又是多么卑劣呢?
推究您去留抉择之际,没有其他缘故,只是不能在内审视自己,在外听信流言,沉迷于狂妄悖谬之中,才落到这般地步。圣朝赦免罪过而责求功劳,不计较瑕疵而加以录用,向天下推展赤诚之心,使各方人心安定,这是将军所知道的,不必我一一详谈。朱鲔曾在兄弟间喋血相残,张绣曾对爱子挥刃相向,汉光武帝不因此怀疑他们,魏文帝对待他们如同旧日一样。何况将军没有前人的罪过,而功勋重于当世。迷失道路知道返回,古代哲人是赞许的;走得不远就回来,光耀的典章所推崇的。主上屈从法度而伸展恩德,连吞舟的大鱼都漏网放过;将军的祖坟松柏未被砍伐,亲戚安居乐业,高台没有倾塌,爱妾还在身边,悠悠您的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如今功臣名将,如雁阵般行列有序,佩戴紫绶怀藏金印,参与帷幄中的谋略;乘坐轺车建立符节,承担边疆的重任,都杀马立誓,传给子孙。将军独自厚着脸皮苟且偷生,驱驰于毡裘首领之下,难道不悲哀吗。凭慕容超的强盛,自身被送往东市处死;姚泓的兴盛,面缚投降于西都,所以知道霜露所覆盖的地方,不养育异类;姬汉旧邦,不接纳杂种。北虏僭越盗窃中原,经历多年,罪恶积累祸患盈满,按理应当焦烂毁灭。何况伪朝宠臣昏庸狡诈,自相残杀,部落离散,酋豪猜忌贰心。正应当颈系绳索于蛮邸,头颅悬挂于藁街;而将军像在沸鼎中游泳的鱼,像筑巢于飞扬帷幕上的燕子,不也很糊涂吗!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看到故国的旗鼓,感怀平生的往事,抚琴登城,难道不悲伤吗?所以廉颇思念赵国将领,吴起哭泣西河,这是人之常情,将军难道没有感情吗?
希望您早日制定良策,自求多福。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白环从西方进献,楛矢从东方来朝,夜郎滇池,解开辫发请求任职,朝鲜昌海,叩头接受教化;只有北狄野心勃勃,在沙漠边塞间逞强,想要延长岁月的生命罢了。中军临川王殿下,德行光明亲属亲近,总领这军事重任,慰问洛水百姓,讨伐秦中罪人。如果终究不改正,才考虑我的话。姑且陈述往日的情怀,请您详细斟酌。邱迟叩首。
韩愈禀告:行官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得到兄长二十四日的亲笔信,几番阅读,欣喜与惶恐同时到来,不知道入秋以来睡眠饮食如何,伏愿万福!
来信说:有人传说我近来很少信奉佛教,这是传话的人胡说。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偏远之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从山上召到州城,留下十几天,确实能超脱形体,以理自胜,不被事物侵扰扰乱。与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心中没有滞碍;认为难得,因此与他往来。等到祭神到海上,就去他的住处,等到来到袁州,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崇信他的佛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很久了。”凡是君子修身立命,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灾祸福庆各自以其同类到来。哪有舍弃圣人之道,放弃先王之法,而跟随夷狄的教化,来求取福利的呢?《诗经》不也说吗:“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左传》又说:“不为威势所恐惧,不为利益所愧疚。”假如佛教真能给人带来祸祟,也不是守道君子所恐惧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佛,究竟是何人呢?他的行事像君子吗?像小人吗?如果是君子,必定不会妄加祸害于守道之人;如果是小人,他自身已死,他的鬼魂不灵。天地神祇,昭然布列,不可诬蔑。又肯让他的鬼魂随心所欲,在其中作威作福吗?进退无所依据,却信奉他,也太糊涂了。
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排斥它,也有说法。孟子说:现在天下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墨交相扰乱,而圣贤之道不明,那么三纲沦丧而九法败坏,礼乐崩坏而夷狄横行,差不多就要变成禽兽了!所以说:“能言善辩拒绝杨墨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古代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杨墨盛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以至于秦朝,终于灭掉先王之法,烧毁经典,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将近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书之律》,稍加寻求亡佚的书籍,招揽学士,经典虽然稍微得到,尚且都残缺不全,十亡二三。所以学士多老死,新学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自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昏暗不明。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