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传志之属下编二
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译然而,您自我砥砺更加刻苦。过了五年,您透彻地通达了六经的要旨,写文章、发表议论必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您参加进士考试,在礼部选拔中名列第一,于是考中乙科,担任广德军司理参军,这才回家迎接母亲奉养。等到您显贵之后,天子追赠您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赞时为太傅,父亲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力,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
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
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
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扞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僣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既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彻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栗免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
译公年轻时就有高尚的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喜乐,都不曾动摇他的心志,而是慷慨激昂地有志于天下,常常自我吟诵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他侍奉君主、对待他人,完全凭借自己的信念,不因为利害而决定取舍。他所做的一切,必定竭尽全力,说:“从我自己出发去做事应当这样,至于成功与否,有不在我掌控之中的因素,即使是圣贤也不能一定保证,我难道可以苟且吗!”
天圣年间,晏丞相推荐公的文学才能,公以大理寺丞的身份担任秘阁校理。因为进言触犯了章献太后的旨意,被贬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起他的忠诚,召他拜为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在冬至日于前殿举行盛大集会,皇上将要率领百官为太后祝寿。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妥当,公上疏说天子不应面向北方(向太后称臣),况且这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以强化母后权力的先例,这件事于是作罢。他又上书请求太后还政,皇上没有答复。等到太后去世,进言的人迎合旨意,大多追究太后执政时的事,想要严厉惩处。公独自认为太后受托于先帝,保佑圣上,长达十年,没有见过过失,应该掩盖小的过错以成全大的德行。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以来没有代为立太后的。”因此废除了册封的命令。
这一年,大旱且蝗灾严重,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地区。出使回来,恰逢郭皇后被废,公率领谏官、御史在宫门前争辩,未能成功,被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知州。一年多后,即拜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京城,更加议论时政的缺失,而大臣和权贵大多忌恨厌恶他。
过了几个月,让公担任开封府知府。开封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得有声有色。事务日益简化,空闲时就更加选取古今治乱安危的道理为皇上开导解说,又绘制《百官图》进献,说:“任用人才各自根据其才能,那么百官的职责就能修明,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罢了。”于是指着图中升迁快慢的次序说:“像这样既可以为了公事,也可以为了私利,也不能不仔细考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上面前互相争论,公请求当面应对,辩驳的话语急切,因此获罪被免职,出任饶州知州。
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公调任润州知州,又调任越州知州。而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上再次召吕公为相。于是让公担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这时,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州、延州以抵御贼寇,于是担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来求和,公认为无事求和,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尊号,不可以让皇上听到,于是自己写信回复,告知逆顺成败的道理,非常辩驳有力。因为擅自回复书信,被削去一官,出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知州。不久,四路设置统帅,让公担任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多次升迁为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
公作为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利和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废弃的寨子,归附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贼寇的土地而耕种。又修筑细腰、胡芦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寇为朝廷效力。自从边防制度长久废弛,以至于士兵和将领常常互不相识。公开始将延州的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采用这种方法作为法则。公所在的地方,贼寇不敢侵犯。有人怀疑公见到敌人应变的能力如何?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一天突然领兵出发,众将不知道方向,军队到达柔远,才号令告知他们地点,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版筑所用的材料,大小齐全,而军中起初并不知道。贼寇率领三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众将:如果交战贼寇逃跑,追击不要过河。不久贼寇果然逃跑,追击的人不过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寇既然失算,于是引兵离去。于是众将都佩服公的能力不可及。公对待将吏,一定使他们敬畏法律而爱戴自己。所得到的赏赐,都以上帝的名义分赐给众将,让他们自己表示谢恩。各蕃部的质子,放任他们出入,没有一个人逃跑。蕃部酋长来见,召他们到卧室内,屏退左右撤除警卫,与他们交谈毫不怀疑。公驻守三年,士兵勇猛边防充实,恩信大行,于是决策谋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求和,皇上也召公回京了。起初,西人登记乡兵有十数万,后来刺字编入军队,只有公所统领的部队,只刺手背,公离开后军队解散,唯独他们得以恢复为民。他在两路,既然得到熟羌的效力,让他们守卫边疆,于是迁移屯兵到内地就食,从而减轻西人供应粮草的劳役。他所施行的措施,离开后人们感激他,以及遵守他的法令不敢改变的,至今还很多。
自从公因吕公被贬,群臣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位公的曲直,吕公对此感到忧虑,凡是支持公的人,都被指为朋党,有的因此被放逐。等到吕公再次为相,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两位公欢快地相约合力平定贼寇。天下的士人都因此称赞两位公,然而朋党的议论于是兴起而不能停止。皇上既然认为公贤能可以大用,所以最终置群议于不顾而任用他。
庆历三年春,召公为枢密副使,公五次辞让不被允许,于是上路。到达京城几个月后,任命为参知政事,每次进见,一定以天下太平来要求他。公感叹说:“皇上任用我到了极点,然而事情有先后,而在长久安定中革除弊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不久皇上再次赐予手诏,催促他条陈天下大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赐座,授予纸笔,让他在面前陈述。公惶恐地离开座位,开始
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译退朝后,他分条列举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几件事呈报上去。其中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拔人才以德行优先而不专重文辞,改革磨勘制度下的常规升迁以区分能否,减少恩荫子弟的数量以清除冗官,任用农桑、考课、地方长官等事务,刚要施行,而磨勘、恩荫之法,那些侥幸求官的人都不便,于是互相散布流言,而嫉妒他的人也庆幸外面有言论,乐于推波助澜。恰逢边境奏报有警讯,他立即请求前往,于是任命他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达后上书愿意重新守卫边疆,随即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邠州知州,兼任陕西四路安抚使。他担任宰相,才一年就被罢免,有关部门全部奏请废除他先前施行的措施而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用危言耸听的话中伤他,幸亏皇上明察他的忠诚,没有听从。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没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欧阳修-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祐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
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著为令。后十馀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馀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馀,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
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
○欧阳修-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
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
译这时,西夏人已经称臣,范公便借生病为由请求调任邓州。在邓州任职三年,又请求调任杭州,随后又调往青州。范公病情加重,又请求调任颍州,由人抬着到了徐州,便病重不起,享年六十四岁。范公生病时,皇上赐药慰问。他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中没有提出个人请求,皇上派人询问他家中有什么愿望,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对他的哀悼抚恤非常优厚。
范公为人外表温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博爱众人。母亲去世时家里还很贫穷,他终身如果不是有宾客,吃饭就不吃两道肉菜,面对钱财喜欢施舍,心胸开阔豁达。等到退隐后查看他的私产,妻子儿女仅够衣食。他治理政事,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立祠画像。他修身行事,从山林隐士、乡野百姓,到外地的少数民族,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而且乐于传颂他事迹的人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职爵位,记载在墓志、家谱、官府档案中的,都不再赘述,只记载他关乎天下国家的大节,这也是范公的志向吧!铭文说:
范氏在吴越,世代都是陪臣。吴越王纳土归宋,连同他的士人百姓。范氏开始来到北方,中间几乎断绝?范公奋起于自身,与时代机遇相逢。做事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难道范公必定有能力,而是天子任用范公。他的艰难与辛劳,始终如一。西夏少年跳踉边境,趁着官吏懈怠安闲。皇帝命令范公前往,询问那些骄横顽固的人。有不听从顺服的,铲除他们的巢穴根本。范公驻守三年,怯懦者勇敢者都溃败瓦解。儿童怜悯野兽惊扰,最终使他们来称臣。西夏人在朝廷,事情正在商议。皇帝催促范公回来,以便成就我的治理。范公叩头说,这真是难啊!起初并非困难,在于最终坚持。众人议论纷纷,最终破坏了成功。不是厌恶成功,只是倾轧范公。不倾轧不危险,天子的英明。活着时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赠予谥号。庇护他的子孙,恩宠延及后世。只有百官,可以劝勉不要懈怠。
○欧阳修-胡先生墓表
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原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作为老师,言行一致并以身作则,使诚实明达的人得以通达,昏庸愚昧的人受到激励,而顽固傲慢的人得到改正。所以他的法度严格而令人信服,他的道德长久而受人尊崇。师道荒废很久了,自从明道、景祐年间以来,求学的人有了老师,只有先生以及泰山的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弟子最多。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来往往常有数百人,各自凭借所习经典互相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地区的读书人,没有不以仁义礼乐为学问的。
庆历四年,天子在天章阁召集大臣讨论天下大事,开始感慨地下诏让州县都设立学校。于是建立太学于京城,有关部门请求下到湖州,取用先生的方法,作为太学的法规,至今著为法令。十几年后,先生才来到太学居住。求学的人从远方而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借用旁边的官署作为学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先生的弟子常占十分之四五。其中考中高等的在当时知名,有的考取甲科,担任显要官职。其余散居在四方,随其人的贤愚,都循规蹈矩、文雅整肃,他们的言谈举止,遇见他们不问就知道是先生的弟子。求学的人互相称呼先生,不问就知道是胡公。
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面见天子讨论礼乐,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遭逢父亲丧事离职。守丧期满,担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被召为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在家晋升为殿中丞。皇祐年间,通过驿站召到京城讨论礼乐,又任命为大理评事,兼任太常寺主簿,又因病推辞。一年多后,担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住在太学,晋升为大理寺丞,赐给绯色官服和银鱼袋。嘉祐元年,晋升为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然居住在太学。不久因病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遣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退休。东归那天,太学的学生,以及朝廷的贤士大夫,送他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在四年六月六日,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在第二年十月五日,安葬在乌程何山的原野。他的世系官职以及事迹,莆阳蔡君谟详细记载在墓室中。
唉!先生的德行在于他人,不待碑表就能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个无法慰藉学者的思念,于是揭示在他的墓原上。
○欧阳修-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
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因病在任上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去世七天,安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朋友河南尹尹师鲁为他撰写墓志铭,庐陵欧阳修为他作铭。因为安葬得太快,来不及刻石,于是得到金谷古砖,命令太原王顾,用朱砂写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将张君改葬在伊阙的教忠乡积庆里。
张君最初安葬在北邙山时,吉甫才几岁,而山甫刚出生。我及送葬的人一起亲临墓穴观看下葬,并且封土哭泣后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全国贡士的考试,而山甫以进士身份在礼部应试,于是来告知将要改葬他的父亲,因此拿出铭文给我看。原来张君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了。
起初,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公是王室子弟
,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之志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
译他凭借文学才能出仕,直至位高权重。他到任后大多招揽文人学士,而河南的官吏属员恰好都是当时贤能知名的人士,因此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兴盛,您就是其中的一员。文僖公优待士人,不曾以行政职务苛责他们。而河南又多名胜山水,竹林茂密,奇花怪石,那平台清池,上下荒废的废墟草丛之间,我得以每天与贤人长者在一起,赋诗饮酒以此为乐。而您为人沉静寡言、修身洁行,常坐在府衙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在狱讼案件上尽心竭力。起初被征召担任府推官,卸任后,又被征召担任司录,河南人多依赖您,而太守尹公屡次推荐您的才能。您也擅长书法,喜欢作诗。闲暇时跟随我游玩,您的言语简洁而富有深意,饮酒终日也不失态,即使喝醉也未曾颓废堕落。与您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您的品德的,所以师鲁的志铭说:“修身自律、处理事务,我曾对尧夫感到惭愧,而尧夫并不对我感到惭愧。”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馀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
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土赐出身云。
○欧阳修-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人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馀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
先生既殁,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
译起初安葬您时,都因为那块墓地风水不好,而且下葬仓促,礼仪也不完备。您的夫人崔氏,有贤德的品行,能够教育她的儿子。而两个儿子孝顺谨慎,能够自立自强,最终能够按照吉利的占卜结果为您改葬,您可以说是有后代了。自从您去世后,文僖公获罪,被贬谪死在汉东,下属官吏也都各自离去。如今师鲁去世已经十多年了,王顾去世也有六七年了,那些送您下葬亲临墓穴的人,以及与您同在官府任职交游的人,十个人中大概有八九个已经死去了。侥幸还活着的,不是年老就是病弱衰颓,像我这样。唉!兴盛与衰败、生与死的交替,未尝不是这样的,这哪里值得感叹呢!只有行善的人才能有后代,而寄托于文字的人可以永垂不朽。所以在您改葬的时候,我写下这篇文章留给您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碑上,并且借此抒发我的思念之情。
吉甫现在担任大理寺丞,掌管缑氏县;山甫刚刚以进士身份获得出身。
○欧阳修-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的东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出仕在朝廷任职。鲁地的人不称呼他的官职而称呼他的德行,认为徂徕是鲁地的名胜,先生是鲁地人所尊崇的人,所以依据他所居住的山,来配合他有德行的称呼,称他为徂徕先生,这是鲁地人的心意。
先生相貌敦厚而气度完整,学问笃实而志向远大,虽然身处田野,也不忘记天下的忧患,认为“时机没有不可作为的,作为就没有达不到的。不在那个职位上,就践行自己的言论。我的言论被采用,功业利益施予天下,不一定出自自己;我的言论不被采用,即使遭受祸患,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发愤,写作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来指责切中时弊,贤良愚昧、善与恶,是与非,毫无忌讳。世俗之人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而小人尤其嫉妒憎恶他,一起出力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先生安然不迷惑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的勇气超过孟贲了。”不幸遭遇疾病而死。死后,奸人想要用离奇的祸患中伤大臣,还指着先生来挑起事端,说他诈死向北逃往契丹了,请求开棺验尸。幸亏天子仁德圣明,明察这是诬陷,得以不开棺,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
先生世代是农家,父亲名丙,开始以仕途进取,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考中进士甲科,担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为主簿,还没到任,因为上书议论赦免之事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做官,担任嘉州军事判官。遭遇父母丧事离职,蓬头垢面赤脚,亲自在徂徕山下耕种,安葬了五世以来未安葬的七十具尸体。守丧期满,被召入国子监担任直讲。这时,军队讨伐元昊很久没有战果,天下严重困苦,天子奋起想要振兴威德,而进退两三个大臣,增设谏官御史,所以寻求治理的意图非常急切。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雅颂是我的职责,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作《庆历圣德诗》来褒贬大臣,区分邪正,累计数百字。诗作出来后,太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离奇祸患的奸人,正是诗中所斥责的人。
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后来在南京做官,常常用经术教授学生。等到在太学,更加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跟随他的很多。太学的兴盛,从先生开始,他所写的文章,叫某集的若干卷,叫某集的若干卷。他斥责佛、老、时文,有《怪说》、《中国论》,说:“去掉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警戒奸臣、宦官、女色,有《唐鉴》,说:“我不是为一世做鉴戒。”其余的喜怒哀乐,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他的言论说:“学者,是学习仁义。只有忠诚才能忘记自身,只有笃实于自信的人,才可以努力践行。”用这个要求自己,也用这个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不曾有一天不诵读在口;想与天下的士人,都成为周、孔的门徒,以使他们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也不曾有一天稍微忘记在心。至于他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他,就说:“我不是狂痴的人。”因此君子观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哀怜他的志向。
先生担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向天子推荐他,授予太子中允。现在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担任直集贤院。又一年多,才离开太学,通判濮州。正在徂徕等待任职,于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友人庐陵欧阳修写诗哭悼他,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然后先生的道就会显明了。
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不能自存。现在的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资粮买田来养活他们。二十一年后,他的家人才得以在某地安葬先生。将要安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他的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知说:“诽谤的火焰熄灭了,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写铭文。”我说:“我的诗不是说了‘你的道自然能长久’吗,何必需要我的铭文?”徐遁等人说:“虽然如此,这是鲁地人的愿望。”于是写
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译铭文说:
徂徕山岩石高耸,正如您的品德,是鲁地人民所仰慕的。汶水浩浩荡荡,正如您的大道,越传播得越远就越显深远长久。大道难以推行啊,孔子和孟子也曾为此奔波忙碌。当世虽处困顿啊,却成为万世的荣光。说:我若无天命在身,桓魋和臧仓又能把我怎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即使有人诋毁您,又有什么损害呢!
○欧阳修-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
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岁,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欧阳修-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榷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白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
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
译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退居泰山南麓,研习《春秋》,撰写了《尊王发微》。鲁地学者众多,其中尤其贤良而有道德的是石介,从石介以下,都把他当作老师侍奉。
先生年纪超过四十岁,家中贫困没有娶妻,李丞相李迪,打算把他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有所疑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大臣不礼遇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为先生贫贱,而想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推崇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该借此成全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孔给事孔道辅,为人刚直严肃,不随便与人交往,听说先生的风范,就去拜见先生。石介拿着手杖和鞋子在旁侍立,先生坐下时他就站立,上下台阶或行礼时他就搀扶先生,等到先生去答谢时,也是这样。鲁地的人向来推崇这两个人,从此开始懂得师生之间的礼节,没有不感叹赞叹的。而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被士大夫所称道。
后来石介担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是想做官而没有找到途径。”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称赞他的道德经术,认为他应该在朝廷任职,于是召他任命为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他在迩英阁讲解《诗经》,打算让他担任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解多与先儒不同,于是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逆被逮捕治罪,搜查他家得到诗作,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被贬为监处州商税,后调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兼任应天府判官公事,后任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书说:“孙某的品行是世人的楷模,经学是众人的老师,不应该把他抛弃在远方。”于是又恢复为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在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担任大理评事,天子亲临,赐给他绯色官服和银鱼袋,等到听说他去世,天子感到悲伤,赐给他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的诸生,一起吊唁痛哭,资助办理丧事。于是在这年十月二十七日,将先生安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的北扈原。
先生研究《春秋》,不盲从传注,不制造曲解来扰乱经义,他的言论简明易懂,明晰诸侯大夫的功过罪责,以此考察时代的兴盛衰败,进而推知王道治乱的规律,从经书的本义中领悟到的很多。在他生病时,枢密使韩琦,向天子进言,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令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获取他的著作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叫大年,尚且年幼。铭文说:
圣人既已去世,经典又经历战乱焚烧,逃藏躲过祸乱才勉强留存。众说纷纭乘势搅乱了本源,怪异迂腐百出混杂着真伪。后辈拘泥于浅陋沿袭前人的见闻,有人想担忧却难以对抗众人。往往只是用膏脂去点燃柴薪,有勇气的夫子拨开浮云。刮去磨掉遮蔽侵蚀相互吐吞,日月终于恢复光明冲破昏暗。广博啊功利没有穷尽边际,有考证其不在这些文章。
尹君名源,字子渐,姓尹。和他的弟弟尹洙字师鲁,都在当世有名声。他们的议论文章,博学强记,都有过人之处。而师鲁喜欢辩论,果断有为;子渐为人,刚直简朴不矫饰,能隐藏自己的才华,与人相处很久别人也不了解他,等到他一旦有所发表,人们必定惊叹佩服。他看待世事好像不关他的心意,然而探究事情的虚实,计算成败,后来大多像他所说的那样。他的性格不能容忍常人,但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情谊越深厚。从天圣、明道年间,我与他们兄弟交往,从子渐那里得到的就是这样。他的曾祖父名谊,追赠光禄少卿。祖父名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追赠刑部侍郎。父亲名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追赠工部郎中。子渐起初凭借祖父的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迁为左班殿直。天圣八年,考中进士,担任奉礼郎,多次升迁至太常博士。历任芮城、河阳两县知县,兼任孟州判官事,又任新郑县知县,泾州、庆州通判,怀州知州。在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在任上去世。
赵元昊侵犯边境,包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调发泾原兵救援。尹君给葛怀敏写信说:“贼人举国而来,他们的利益不在城堡,而兵法中有不可救援的情况。况且我军畏惧法令,见到敌人必定奔赴而不考虑利害,这就是屡次失败的原因。应该驻兵瓦亭,见到有利时机然后再行动。”葛怀敏不能采纳他的话,于是战败而死。刘涣任沧州知州,杖责一名士卒,士卒不服,刘涣命令斩首,上报朝廷,因擅自杀人获罪,降职任密州知州。尹君上书为刘涣辩白,得以恢复沧州知州职务。范文正公常推荐尹君的才能可以担任馆阁职务,召试未被任用,于是任怀州知州,到任一个月就治理得很好。这时天子任用范文正公,与现在的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想要整顿天下事务,而权幸小人感到不便,三公都被罢免,而师鲁和当时的贤士,大多被诬陷获罪。尹君叹息忧悲愤慨,认为活着可厌,而死可乐,常常喝醉后哀歌流泪,朋友们都私下感到奇怪。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他的儿子尹材将尹君安葬在河南府寿安县甘泉
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吴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吴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
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土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
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
译唉!师鲁常为世事操劳心智,最终却陷入忧患之中,穷困而死。像子渐那样,心胸旷达,不使内心有所牵累,也不使志向有所屈折,然而他的寿命也不长。难道所谓寿命的长短、得失,都不是指这些吗?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无法知晓的吗!铭文说:
胸中怀有才华却不施展,一旦愤激便以死为乐,视死如归。难道是他的志向将要衰败?不是的,世间果然令人嫉恨到如此地步!
○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的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世很重,而世人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崇他的文学,有的敬重他的议论,有的称赞他的才能;至于他忠义的节操,身处困顿或显达,面临灾祸或福运,都无愧于古代的君子,那么天下称颂师鲁的人,未必都能完全了解他。
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擅长《春秋》。他与人交谈,是非分明,务必穷尽道理才停止,不随便停止而盲目跟随,而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敢为,他之所以被世人称颂的原因,也正是他招致别人嫉恨的原因,所以他最终穷困而死。
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担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能,召试充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仲淹是我的师友,希望一同被贬。”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遭遇父亲丧事,守丧期满,再次担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吴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请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由怀敏征辟,但尤其被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后来诸将在好水川战败,韩公被降职知秦州,师鲁也被调任通判濠州。过了很久,韩公上奏,得以通判秦州。升任知泾州,又知渭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与边将意见不合,被调任知晋州,又知潞州。施政有恩惠仁爱,潞州人至今思念他。多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在天下太平无事时,唯独喜欢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两篇文章流传于世。自从西边战事兴起,大约五六年间,他未曾不在其中。所以他的议论更加精密,而对于西边的战事尤其熟悉详情。他关于兵制的学说,论述战守胜败的关键,详尽当今的利害,又想要训练土兵,代替戍卒,以减少边防费用,作为抵御戎狄的长久之策,都未能实施。而赵元吴臣服,西边战事解除警戒,师鲁也离职而获罪了。那么天下称颂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能也未必都能完全了解。
起初,师鲁在渭州时,有将吏违背他的节度,他想按军法斩首却没有实行。后来那吏员到了京城,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得了病,没有医药,抬到南阳求医。病危时,靠着几案坐着,看着面前的幼子,没有多少怜惜的神色;与宾客交谈,始终不涉及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
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兄长尹源,字子渐,也以文学知名,前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官,丧父,又丧兄。有儿子四人,接连丧女一人,已出嫁,也去世了。而他本人最终因被贬而死。一个儿子三岁,四个女儿未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客死在南阳无法归葬。平生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资助,然后妻子儿女得以将灵柩运回河南,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先人墓地的旁边。我与师鲁兄弟相交,曾经为他父亲写墓志铭了,所以不再叙述他的家世。铭文说:
藏得深,固得密。石头可以腐朽,铭文永不磨灭。
○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
嘉祐五年,京城发生大瘟疫。四月乙亥日,圣俞患病,卧病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的贤士大夫前往探病的,车马呼喝声在路上接连不断。城东的人,做买卖的停业,走路的人不能往来,都惊讶地互相议论说:“这街坊住的是什么大人?为什么来的客人这么多?”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以前一样奔走吊唁哭泣,而且越来越多,其中尤其亲近且旧识的人,聚在一起谋划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有人资助抚恤他的家。六月甲申日,他的儿子梅增,载着灵柩南归,在第二年正月丁丑日,安葬在宣州阳城镇双归山。
圣俞,是字,他的名是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自从他家世代颇能写诗,而叔父梅询因做官显达,到圣俞于是以诗闻名,从武夫贵戚到儿童老叟,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愚妄的人不能懂得诗义,也直接说:“这是世间所珍视的,我能得到它。”用来自我夸耀。所以求诗的人每天登门,而圣俞的诗于是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肆平淡的诗,久了则涵泳演进而深远,偶尔也雕琢以显出怪巧。然而气韵完整力量有余,越老越刚劲。他应酬别人的多,所以文辞不是一种体式。至于其他文章都可喜,不像唐代号称诗人的人那样偏执固陋。圣俞为人,仁厚乐
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欢,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
译易,从未曾违背外物。到了他穷困愁苦、感伤愤懑时,有所责骂讥讽、戏谑调侃,都抒发在诗歌中。然而他以此作为欢乐,而不怨恨,可以说是君子了。
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馀辄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馀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
圣俞学长于《毛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
○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
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相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
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日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
译起初在河南时,王文康公看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两百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们屡次推荐他应当任职于馆阁,曾经一次召试,赐进士出身,其余则没有回应。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向朝廷陈述说:“梅某经术品行修明,希望留任与国子监的学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来歌咏圣明的教化。”于是得以担任国子监直讲。三年冬天,在太庙举行袷祭,御史中丞韩绛进言:“天子将要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献祭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也没有回应。圣俞起初凭借伯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的身份,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积官职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曾经上奏他所撰写的《唐载》二十六卷,大多补正旧史的缺漏谬误,于是任命他编修《唐书》。书成,尚未上奏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
曾祖父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让,太子中舍致仕,追赠职方郎中。母亲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是清河县太君张氏。起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儿子五人:叫增、叫墀、叫、叫龟儿;一个早逝。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太庙斋郎薛通;次女尚年幼。
圣俞治学擅长《毛诗》,撰写《小传》二十卷;他的文集四十卷;注解《孙子》十三篇。我曾经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困顿,大概不是诗能使人困顿,而是困顿之后诗才精工。”圣俞认为这是知心的话。铭文说:
不哀叹他的困顿,不压抑他的鸣叫。不因艰难而跌倒,不因险恶而倾覆。涵养他的平和,以发出他的声音。震动超越浑厚洪亮,众人听闻而惊异。以宣扬他的清高,以传播他的英华。以成就他的名声,以告慰于冥冥之中。
○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
已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从苏君去世,穿布衣吃粗食,居住数年,带着苏君的幼子,收集他平生的文章前往南京,对着他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生前受屈,死后还可以伸张。”他的父亲太子太师将此事告诉了我。我为他编次文章并写序,以彰显苏君的大节,以及他受屈伸张得失的原因,以深刻讥讽世上那些应当为国家乐于培养贤才的君子,并且悲叹苏君的不幸。他的妻子占卜选定在嘉祐元年十月某日,将苏君安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对着他的父亲哭诉说:“我的丈夫在人间受屈,死后还可以伸张。”于是杜公以及苏君的儿子苏泌,都写信来请求撰写铭文以安葬。
苏君名舜钦,字子美。他的祖先居住在蜀地,后来迁徙到开封,成为开封人。自从苏君的祖父名易简,凭借文章在太宗时闻名,承旨翰林任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苏君年轻时凭借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尉,这不是他所喜欢的。不久锁上厅堂离去,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知长垣县,升任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苏君相貌奇特伟岸,慷慨有大志。年少时喜好古学,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在京城做官,职位虽然低微,多次上疏议论朝廷大事,敢于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范文正公推荐苏君,召试后得以担任集贤校理。
自从元昊反叛,出兵没有功效,而天下几乎因长久安定而懈怠,尤其困于军事。天子奋起任用三四大臣,想要彻底革除各种弊端以缓解民生。在这个时候,范文正公与现在的富丞相,多有设施,而小人感到不便,看皇上正信用他们,想有办法撼动,没有找到根本。因为苏君是文正公所推荐,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于是借事中伤苏君,因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被定为自盗,削除名籍。苏君名重天下,所会见的客人都是一时的贤俊,全都因此被贬逐。然后中伤苏君的人高兴地说:“我一举网罗尽了。”后来三四大臣相继罢免,天下事务最终不再施行。
苏君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苏州,购买木石建造沧浪亭,日益读书,广泛涵泳于六经,而时常在歌诗中发泄他的愤闷,到了他激愤之处,往往惊绝。又喜欢行草书,都可爱。所以他的短章醉墨,落笔便争相传抄。天下的士人,听到他的名字而仰慕,见到他所传抄的文章而欢喜,前往拜见他的容貌而肃然起敬,听他的议论而惊异并信服,与他久居而不能舍去。居住数年,又得以担任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因病在苏州去世,享年四十一岁。
苏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个儿子:长子叫泌,将作监主簿;次子叫液,叫激。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前进士陈纮,次女尚年幼。
起初,苏君获罪时,因奏用钱被定为盗窃,没有人敢辩白他的冤屈。自从苏君去世后,天子感悟,凡是那些被逐的臣子都召回任用,都在朝廷显要之列,而至今没有人再为苏君说话,难怪他想在地下伸张!难怪我叙述他获罪至死的详情,而使后世知道他有原因!接着又写长文作为辞赋,希望能一并写下我哀悼苏君的原因。
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交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译那辞赋写道:
说他没有力量吧,是谁攻击并使他离去?说他有力量吧,为何不返回你的故乡?难道是他有能力而别人不去做吗?拥有百般的赞誉却不进取,一旦遭受诋毁便终身颠沛流离。世事荒谬无人过问,深远难知,叹息你内心,怀才而不施展。文章焕发光芒,如星辰与日月交相辉映。虽然幽暗地掩盖了遗憾,却不会让光辉永远消失。
○欧阳修-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人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宴然,内外弛武,三十馀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
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欧阳修-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傣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
译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祖先本是幽州人。幽州被契丹占领,他的祖父石自成才带领族人辗转逃难向南回归宋朝。天子嘉奖他们归顺,打算授予他们俸禄,他们不肯接受,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父亲名补之,官职做到太常博士。
幽州、燕地风俗刚劲勇武,曼卿年少时也凭意气自豪。读书不钻研章句,只仰慕古人奇特的节操、伟大的品行和非凡的功业,看待世俗琐碎之事,不足以打动他的心意。自视不合时宜,便完全混迹于酒中,然而喜欢豪饮大醉,颓然放纵。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而跟随他交往的人,都知道喜爱曼卿卓尔不群的奇特性情,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是有用武之地的。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
曼卿年少时考进士未中,真宗推恩,三次考进士,都补任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特,对他说:“母亲年老还挑选俸禄吗!”曼卿惊觉起身就任。升任殿直,很久之后,改任太常寺太祝,担任济州金乡县令,感叹说:“这里也可以治理政事啊!”县里有治理良好的声誉。任乾宁军通判,遭逢母亲永安县君李氏丧事。服丧期满,任永静军通判,都有能干的名声。充任馆阁校勘,多次升迁为大理寺丞,任海州通判,回京又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听政,曼卿上书请求太后还政给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引荐曾经议论太后之事的人,迅速获得显赫官职,想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才作罢。
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李德明占有黄河以南地区并向宋朝称臣,于是致力于休兵养息,天下安宁,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述十件事,没有得到回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才开始想到他的话。召见曼卿,稍微采纳他的建议,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数十万。曼卿奉命出使河东登记乡兵,回来,符合旨意,赐给绯衣银鱼。天子正想竭尽他的才能,但他已经病了。不久听说边将有想利用乡兵抵御贼寇的,曼卿笑着说:“这只得我皮毛。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者见到敌人就动摇,那么勇敢者也会被牵连而溃败。现在如果不暇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行动的人,那么人人都能成为胜战的士兵。”他看待世事轻视得好像不值得做,等到听他筹划的方法,即使是深思熟虑,也不能超过他。相貌伟岸,喜欢喝酒而自豪,好像不能用法度约束,退下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大节,没有一件违背道理的。对待人无论贤愚,都尽情欢乐;等到评判天下是非善恶,符合他心意的没有几个人。他写的文章,刚劲有力,符合他的意气。
有儿子石济、石滋。天子听说他去世,给其中一个儿子官职,让他用俸禄供养家庭。去世三十七天后,安葬在太清的祖坟。他的朋友欧阳修在墓前立碑说:
唉,曼卿!宁愿混迹世俗以自高,也不稍微屈从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的人啊!士人所背负的责任越大,那么他自我审视就越慎重;自我审视越慎重,那么他与时俗相合就越难。然而想要和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如果不是难以相合、自重的人,是做不到的。古代的杰出英雄,没有不怀抱超越世俗的志向的,所以宁愿有时毁损身体、玷污名声,最终困顿于默默无闻。有的年老或死去,而侥幸遇到一次,还能稍微施展于世。像曼卿这样的人,不仅与时俗难以相合,而且不能施展抱负,也是他不幸没能活到中年,这是命运啊!多么可悲啊!
唉!只有我的父亲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安葬的六十年后,他的儿子欧阳修才能够在阡陌上立碑。不是敢拖延,而是有所等待。
我不幸,四岁时就失去了父亲。太夫人守节自誓,家境贫困,亲自操劳衣食,抚养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你父亲做官廉洁,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常常不使有剩余,说:‘不要因为这个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一片瓦覆盖,没有一垄地种植,来庇护和维持生活,我依靠什么能够坚守节操呢?我对于你父亲,了解一二,是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来不及侍奉我的婆婆,然而知道你父亲能够赡养父母。你孤苦年幼,我不能知道你必定有所成就,然而知道你父亲必定会有后代。我刚嫁过来时,你父亲刚过母亲丧期一年多,岁时祭祀,就一定流泪哭泣说:‘祭祀丰盛,不如生前奉养微薄。’偶尔享用酒食,就又流泪哭泣说:‘过去常常不够,现在有了剩余,怎么来得及呢!’我开始一两次见到,以为刚过丧期偶然如此。不久之后常常这样,直到他终身未曾不是这样。我虽然来不及侍奉婆婆,但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赡养父母。你父亲做官,曾经夜里点烛处理官府文书,屡次停下叹息。我问他,就说:‘这是死罪案件,我寻求让他活命的方法却得不到。’我说:‘活命可以寻求吗?’他说:‘寻求让他活命而得不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无所遗憾了,何况寻求而得到了呢!因为得到了,就知道不寻求而死的人有遗憾。常常寻求让他活命,尚且还会错判致死,而世人常常寻求让他死。’回头看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于是指着叹息说:‘算命的人说我岁星运行到戌年将死,如果他的话是真的,我不及见到儿子长大成人,后来应当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用
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译这话,我听得熟,所以能说得详细。他处理外面的事务,我不了解;他在家时,没有什么矫饰,却做出这样的行为,这真是发自内心的啊!唉!他的心地是厚于仁爱的啊!因此我知道你父亲必定会有后代。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丰厚,关键在于孝顺;利益虽然不能广泛地施予万物,关键在于心地厚于仁爱。我不能教导你,这是你父亲的遗志。”欧阳修哭着记下了这些话,不敢忘记。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人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王安石-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君讳平,宇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
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王安石-王深父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馀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
译先父幼年丧父,勤奋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担任道州判官,泗州、绵州推官,又担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安葬在沙溪的泷冈。先母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先母恭敬节俭、仁爱有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为乐安郡、安康郡、彭城郡太君。自从家里贫寒时,她就以节俭治家,后来家境好转,也常不让生活超过那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节俭朴素是为了在患难中安身立命。”后来我被贬到夷陵,先母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贫贱,我对此早已习惯。你能安于现状,我也就安心了。”
自从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得到俸禄来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在朝廷任职,才得以给双亲追赠封号。又过了十年,我担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先母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因才能不足,入任副枢密使,于是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被罢免。自从进入枢密院和政事堂,皇帝推恩,褒奖我的三代祖先。大概从嘉祐年间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给予宠赐。皇曾祖父累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曾祖母累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父累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祖母累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当今皇上初次举行郊祀,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先母进号为魏国太夫人。
于是小儿子修,哭着说道:“唉!行善没有不回报的,只是早晚有时,这是常理。只有我的祖辈,积善成德,理应享受隆盛。虽然未能亲身享有,但赐爵受封,显赫荣耀,确实有三朝的恩赐,这足以昭示后世,并庇护子孙。”于是列出世系谱牒,详细刻在碑上。接着又记载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先母教导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内容,一并刻在墓道旁。让世人知道小儿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匮乏,恰逢时运窃居高位,而能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是有其来源的。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初一,十五日乙亥,儿子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撰表。
○王安石-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许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编纂过他的家族谱系,所说的就是现在泰州海陵县主簿这个人。
许君与兄长许元相亲相爱,名扬天下,而且自幼卓越不凡、不拘束,善于辩论,与兄长都因智谋策略被当世权贵所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以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用许君写的文章推荐他。于是许君被召试担任太庙斋郎,不久被选为泰州海陵县主簿。权贵们多推荐许君有大才,可以试用,不应把他弃置在州县。许君也常慷慨激昂地自我期许,想要有所作为,但终究没能施展智能就去世了。唉!这真是可悲啊。
士人中确实有脱离世俗、与众不同,独自坚持己见,遭受辱骂讥讽、嘲笑侮辱、困顿屈辱而不后悔的。他们都没有众人的追求,而是有所期待于后世,他们的格格不入本来就在情理之中。至于那些追求智谋功名的人,窥探时机、迎合权势,以投身权势利益的交汇,却往往不得志的,也是数不胜数。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在需要游说的时机陷入困境;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辱。这又怎么说呢?唉!那些有所期待而不后悔的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许君享年五十九岁,在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安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野。夫人李氏。儿子许瑰,未做官;许璋,任真州司户参军;许琦,任太庙斋郎;许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出嫁两人,分别是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
有人提拔他而起用,没有人排挤他而阻止。唉!许君!却止步于此,是谁让他这样的呢?
○王安石-王深父墓志铭
我的朋友王深父,著书足以表达他的言论,言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志向是以圣人的道义为己任,大概不到天命终结是不会停止的。所以他不做小节的廉洁和琐碎的谨慎来迎合众人的耳目,而在取舍、进退、去留上必定以仁义为准则。世人都称赞他的学问、文章、品行和政绩,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大多认为他迂腐空泛,不足以迎合时势、顺应变化。唉!这正是王深父之所以为王深父的原因。如果王深父有办法迎合那些人,就一定无法与此相同了。
我曾独自认为,上天生这个人,大概是要让他长寿以成就他的才能,让他有所期待而后显达,以便施恩泽于天下。或者诱导他的言论,以阐明先王的道义,唤醒后世的百姓。唉!谁说道义不被上天任用,德行不被世人回报?如今他却死了。唉!圣人君子难以被了解啊!以孟轲的圣明,弟子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那样的人,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被当世所轻视简慢,他的门人,只有一个侯芭而已。
。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译杨雄自夸他的著作胜过《周易》,但《周易》是胜不过的,杨雄尚且算不上是懂得“雄”的人。而人们都说:古代的人生前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等到他们去世很久之后,后世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像孟轲、杨雄这样的人,他们去世都超过一千年了,阅读他们的书、理解他们心意的人却很少,那么后世所谓了解他们的人,未必是真的了解。这两个人都是老死,幸好能够著书,书籍完整地留存下来,然而尚且如此。唉,深父啊!他的智慧虽然能了解孟轲,他在成为杨雄那样的学者方面,虽然几乎可以没有遗憾,但他的志向没有完成,他的著作没有完备,而且已经早逝,这难道只是在今生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又将无法在后世流传。上天让这样的人出生,却让他命运如此,大概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馀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铭曰:
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王安石-建安章君墓志铭
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间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
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京师,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卒,璹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
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仕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
弗缋弗雕,弗跂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王安石-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
叙曰: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君直质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
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
译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的后代。他的后代从光州的固始迁到福州的侯官,成为侯官人已经三代了。曾祖父名某,担任某官。祖父名某,担任某官。父亲名某,担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因为兵部葬在颍州的汝阴,所以现在他是汝阴人。深父曾经凭借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己辞职离去。有人劝他做官,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由推辞。他最终在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这时朝廷因为推荐者的举荐,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掌管陈州南顿县的事务,文书下达而深父却已经去世了。夫人曾氏,在他之前若干天去世。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两人,都还年幼。各位弟弟在某年某月某日,将深父安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将曾氏合葬在一起。铭文说:
唉,深父!你肩负道德的重任,以遵循祖先的足迹。面对艰难遥远的处境,必定努力践行获取。没有人了解我的平庸,也没有人侮辱我。神灵或许会返回,让形体回归这片土地。
○王安石-建安章君墓志铭
章君名友直,姓章氏。年少时就卓越出众,放纵不羁,不肯参加科举选拔,然而有高洁的节操和超越常人的气度才华。他的族人郇公担任宰相,想要上奏让他做官,但这不是他的喜好,所以没有接受。从江淮地区,到海岭之间,直到京城,没有他不游历的地方。将相、权贵、豪杰之士,直到街巷中的普通人、年轻人,都与他交往,从未有过违逆,没有人不让他高兴。突然将是非利害加在他身上,却看不出他喜悦或愤怒。看他的内心,好像不知道富贵贫贱是可以选择获取的,只是颓然自适罢了。从前列御寇、庄周处在周文王、武王时代的末期,哀叹天下的士人沉溺于得失,陷入毁誉之中,背离了生命的本性,而寄托于人伪,去争夺片刻的欲望,所以他们所推崇的,大多是所谓顺应天道的君子。像章君这样的人,似乎与他们相似。
章君读书通晓大意,尤其擅长相面,然而忌讳这门技术,不常对人说起。懂得音乐、书画、弈棋,都在当时闻名。皇祐年间,近臣称道章君的文章,擅长篆书,有旨意召他考试,章君推辞了。这时太学刻石经,又有人说章君擅长篆书,与李斯、阳冰不相上下,又召章君,章君就去了。石经完成,任命他为试将作监主簿,他没有接受。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日,因病在京城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辛氏,生了两个儿子:存、孺,都是进士。五个女儿:最大的嫁给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逝,璹又娶了他的二女儿;次女嫁给苏州吴县黄元;两人还未出嫁。
章君家在建安已经五代,他的祖先则是豫章人。章君的曾祖父名某,在江南李氏政权任职,担任建州军事推官。祖父名某,担任皇著作佐郎,追赠工部尚书。父亲名某,担任京兆府节度判官。章君在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安葬在润州丹阳县金山的东园。铭文说:
不描绘不雕刻,不踮脚装作高大。俯身与野人亲近,仰头在朝廷游历。内心有实质,看铭文便明白。
○王安石-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去世。临川王某说:“唉!他是我的同僚。当我年少时,用仁义辅助我的人。”于是痛哭吊唁他的孤儿,祭祀他,并答应为他写铭文。过了三个月,丁君的女婿拿着行状到来,于是叙述铭文送往他的葬礼。
叙述说:丁君名宝臣,字元珍。年少时与他的哥哥宗臣,都因为文章品行在乡里闻名,号称“二丁”。景祐年间,都凭借进士身份开始仕途。丁君担任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修交往,彼此交好。又担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有人诬陷富人赌博,州将,是权贵,猜忌而专断,官吏不敢议论,丁君独自力争纠正了这个案件。又担任杭州观察判官,因为被举荐兼任州学教授,又因为被举荐升任太子中允,掌管越州剡县。大概他刚到任时,流放了一个大姓人家,于是县里就治理好了,最终革除弊端兴办利事很多,人们至今还在谈论。于是再次升迁为太常博士,调任端州知州。侬智高造反,攻打到了他的治所。丁君出战,能够捕杀一些敌人,但最终不能取胜,于是与州里的人都离开躲避,因此被免职一级,调任黄州。恰逢恩赦,任命为太常丞,监管湖州酒务。又因为有大臣解除举荐,升任博士,就地代理越州诸暨县知县。他治理诸暨像治理剡县一样,越地人更加认为丁君是循吏。英宗即位,凭借尚书屯田员外郎的身份编校秘阁书籍,于是担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丁君正直质朴自我坚守,对待上下以宽恕。虽然贫困,从未谈论利益。对于朋友故旧,无不尽心。所以他不幸被废黜退职,人们没有不怜悯的;稍微进用,大家都为他高兴。过了不久,御史议论丁君曾经被废黜,不应当再次任用,于是外放通判永州,世人都责怪进言的人认为这样做不合适。驱使未曾教导过的士兵,面临不可防守的城市,去对抗像虎狼一样强大百倍的贼寇,按照现在的法律,只可以坚守至死;论述古代的道理,则有不去而死,有离开而生。官吏正拿着法律来责求士人,那么丁君的流离穷困,几乎老死,还因为得罪了进言的人,也是合乎情理的。
丁君在治平三年,在常州等待空缺,于是再次升迁为尚书司封员外郎,在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
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隮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王安石-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
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
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土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王安石-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
君又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恐,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而君辄纵去,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
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某氏。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
译君曾祖父名辉,祖父名谅,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柬之,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儿子隅,任太庙斋郎;除、隮考中进士;最小的儿子恩儿还年幼。女儿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最小的女儿还未出嫁,嫁给胡家的女儿也又去世了。铭文说:
文章在言辞上通达,品行在道德上充实。道义在古代可行,命运在当今困窘。唉,罢了!占卜选定这新墓穴。
○王安石-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的孝道,本来是有等级的。至于以侍奉双亲为起点,并且能竭尽自己的才能,那么从圣人到士人,他们都可以没有遗憾,这是相同的。
我的叔父名师锡,字某。年少时丧父,就对母亲尽孝,忧愁悲伤或喜悦快乐,不取决于自己,只取决于母亲。他在外州求学,凡是服饰、饮食、玩好之物,只要能让母亲满意且财力能够承受的,都收集后带回家,即使非常劳累窘迫,也始终不废弃。使母亲丰裕,进而惠及兄弟、姑母姐妹,不敢吝惜自己力所能及所得到的;约束自己,进而惠及妻子儿女,不敢满足自己内心所想要的。他的外在行为,从乡里邻里,到他曾经交往的人,没有不让他欢心的。他不幸早逝,人们没有不为之悲伤叹息的。他侍奉双亲能如此,即使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也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
自从学校选拔推荐人才的制度败坏,国家舆论不再顾及家庭内部的隐情,致力于根本的士人,常常被浮华浅薄的人才压制,所以我的叔父去世时,年仅三十七岁,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仍然没有得到俸禄赏赐来宽慰一日奉养母亲。而世人评价士人,以苟且难办为贤能,而我的叔父的孝行,又没有超过古代的中正准则,因此世人称赞他品行的人也很少。大概因为叔父自我修养,那么来自外部的评价,我无意参与其中。从当权的君子来看,如果让行善的人得不到职位且无法成名,那么中等才能的人如何勉励自己呢?可悲啊!
叔父娶朱氏。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一人,都还年幼。下葬时,在至和四年,附葬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原野上父亲谏议公的墓旁。作铭文,铭文说:
夭折是谁造成的?困窘是谁造成的?做我能做的,罢了,不必悲伤!
○王安石-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为议论政事切直,被权贵所恼怒,借着他孤苦的外甥女有案件,诬陷他涉及奸邪牟利之事。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与宦官共同审理。当时,权贵人勾结内外怨恨欧阳修的人,散布恶言,想要倾覆欧阳修,势头很猛。天下人心惶惶,欧阳修必定不能自脱。苏君最终向皇上禀报说:“欧阳修无罪,进言的人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人大怒,诬陷苏君不公正,贬黜他担任殿中丞、泰州监税。然而天子于是醒悟,进言的人不得意,而欧阳修等人都安然无恙。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诚当作不忠诚,而惩罚不当加于有罪之人,这是君主的大忌。然而古代陷入这种境地的人接连不断,因为有左右的谗言,而没有像苏君这样的救助,所以最终导致败亡而不醒悟。那么苏君这一举动,他对天下的功劳难道小吗!苏君被贬出京后,权贵人重新掌权。在五年之间,两次大赦,而苏君六次迁徙,东西南北,水陆奔波动辄万里。他内心恬淡,没有怨恨后悔。遇事刚强果断,未曾稍加屈服。大概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刚强者,大概是苏君了。
苏君又曾通判陕府。在葛怀敏战败时,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征调道路上的戍卒返回再戍仪州、渭州。于是延州返回的一千人,到陕州听说要再戍,非常恐惧,就喧哗,聚集谋划作乱。官吏禀报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苏君慢慢地骑着一匹马走出士兵中间,晓谕安慰制止他们,并相机行事回报使者。戍卒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苏君,我们就不能活命。”陕州人说:“如果没有苏君,我们大概会被抢劫致死。”有命令征发陕西的百姓当兵,敢逃亡的处死。后来逃亡的人被抓到,有关部门按死罪处理,而苏君总是释放他们,向皇上进言说:“命令百姓以死相逼,是因为事情不能完成。事情完成了,而逃亡的人还不赦免,恐怕他们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希望朝廷怜悯愚昧的百姓,让他们得以改过自新。”天子认为苏君的话对,三十州的逃亡者都没有被处死。后来他任坊州知州,州里税赋没有归属的,里正代为缴纳,每年使数十个大户破败,苏君全部查究治理使归还其主。坊州人不担忧担任里正,是从苏君开始的。
苏君名安世,字梦得。他的祖先原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国灭亡,回到京师,现在为开封人。曾祖父名进之,任率府副率。祖父名继,任殿直。父亲名咸熙,追赠都官郎中;苏君以进士出身任职三十二年,去世时五十九岁。任广西转运使,而官职只到屯田员外郎,是因为苏君十五年不求考核升迁。苏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某氏。儿子四人: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做官。女儿五人:嫁给进士会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
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之铭曰:
译幼年。在君去世三年后,嘉祐二年十月庚午日,他的儿子将君安葬在扬州江都县东兴宁乡马坊村。而担任太常博士、掌管常州军政事务的临川人王安石,为他撰写铭文说: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
○王安石-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
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
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王安石-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
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馀。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堕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王安石-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泅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公讳道辅,字厚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
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
译皇天有四方极远之地,周遍安抚以赐福。让苏君,安定我们的南方疆土。刚正不阿的苏君,不扭曲他的方正,不掩盖他的光明,这是君子的刚强。世道的弯曲在于人,我保持我的正直。谁怨恨谁恼怒!恭敬地承担上天的职役。日月有归宿,其下幽暗深邃,彰显君子的无穷德行,安石为之作铭。
○王安石-金溪吴君墓志铭
吴君温和平易,很少说话,外表与内心一致,说话从不极力指责别人的过失。至于议论前代的善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的原因,非常值得倾听。他曾经读的书很多,尤其喜好古代典籍并学习其中的文辞,他的文辞又能充分表达他的议论。他四十三岁,四次参加进士考试,最终困顿于无所成就。他下葬时,是在皇祐六年某月某日,葬在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石廪的原野,在他家南面五里处。当时,吴君的母亲已经年老,而儿子吴世隆、吴世范都还年幼。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已去世,另外两个尚未出嫁。
唉!拿吴君拥有的品德,与那些世俗中富贵且名闻天下的人相比,难道吴君独自缺少什么吗?然而他不能获得俸禄来施行他的志向,用来祭祀、奉养父母、留给子孙直到终老,这是士人朋友为他悲伤的原因。求学的人将用来穷尽自己的本性,穷尽本性那么天命就可以知道了。知道了天命,对于吴君的不如意,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铭文说:
吴君名和,字彦弼,姓吴,他的祖先出自姬姓。以儒学起家,世代做官,唯独成就艰难,幽微而受挫,他的铭文由外甥吴充订正。
○王安石-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是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黄某的女儿,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曾某的儿媳,赠谏议大夫曾某的妻子。总共受县君封号四次:萧山、江夏、遂昌、洛阳。受县太君封号两次:会稽、万年。儿子四个,女儿三个。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在抚州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第二年某月,葬在南丰的某地。
夫人十四岁丧母,侍奉永安府君极其孝顺,操持家务有法度。二十三岁嫁入曾家,没来得及奉养公公水部府君,便用侍奉永安府君的孝心来侍奉婆婆陈留县君,用治理父母家的方法来治理夫家。侍奉婆婆的亲属,称赞她侍奉婆婆的礼节。侍奉丈夫和丈夫的亲属,如同对待尊长一样。看待儿子慈爱,看待儿子的亲属如同看待儿子一样。她常告诫自己不去评判别人的善恶。有人问她,她说:“顺从是正道,是妇人的本分,我勤勉于此罢了。评判别人的善恶,那是卖弄聪明,不是妇人应该做的。”以此作为女儿和媳妇,她传承直到去世,与做女儿媳妇时没有差错。所以内外亲属,无论老幼疏近,无论聪明愚笨,尊长都喜爱她,同辈都依附她,晚辈都仰慕她。在她之前做女儿媳妇的人,多自叹不及,后来者都说值得效法。她的言语神色在视听之中,人们都得到想要的,离别时都流泪不舍。她有疾病大家都担忧,等到丧事来吊唁哭泣,都哀痛有余。唉!夫人的德行如此,是应该有铭文的。铭文说:
女子的德行,温和善良愉悦。教化堕落而不施行,妇妾驾驭丈夫,趋向刚强严厉,激励专断愚昧。唉,夫人!只有德行是常道。取悦于族亲姻眷,柔和的脸色美好的声音。探究她的初心,不倾斜不盈溢。谁怀疑谁不信,来审视这篇铭文。
○王安石-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朝已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孔勖的儿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孔仁玉的孙子,兖州泗水县主簿孔光嗣的曾孙,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代孙。他做官正值当今天子天圣、宝元年间,以刚毅诚实正直,名闻天下。曾经掌管谏院,上书请求明肃太后归政天子,并在朝廷上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的罪状。当时,罗崇勋操弄权柄,与士大夫做交易;而曹利用强悍不谦逊,内外都忌惮他。曾经担任御史中丞,皇后郭氏被废,他带领谏官、御史伏在阁门争辩,又请求见皇上,都不被允许,但他坚持争辩,获罪后才停止。大概孔公侍奉君主的大节就是这样。这就是他名闻天下的原因,而士大夫大多认为孔公不能终任高位,为天下惋惜。
孔公名道辅,字厚济。起初以进士出身,补任宁州军事推官。年纪虽轻,然而断案议事,已能使老吏惊惧。于是升任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干的名声。后来曾经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都再次担任。所到之处官职治理得好,多次因争辩职守不阿谀,或被贬或升迁,而孔公持守一节终身,大概未曾自我贬损。
他在兖州时,近臣有献诗百篇的,执政请求授予龙图阁直学士。皇上说:“这诗虽然多,不如孔某一句话。”于是任命孔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们揣度孔公是皇上所思虑的人,且不久将在外任职了。没过多久,果然再次召他担任中丞。而宰相派人劝说孔公稍微降低身份以等待升迁,孔公
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译于是(他)告知(皇帝)自己无法处理。于是又推测韩公恐怕不能在京城久留,而韩公果然被外放。起初,开封府官吏冯士元因案件入狱,供词牵连到几位大臣,所以将他的案件移交御史台审理。御史弹劾冯士元的罪行,仅判杖刑,又多次遇到赦免。韩公面见皇帝,皇帝原本就奇怪冯士元作为小吏竟与大臣私下交往,败坏朝廷风气,而所判的刑罚却如此轻微,而执政大臣又认为韩公是在为大臣开脱,所以(韩公)被外放担任郓州知州。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
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仇。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王安石-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讳遵,字仲涂,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诠。数言时政,多听用。
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辨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
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襄沙之原。
君故与余善,余尝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贵富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贵富,其所畜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
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
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途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
○王安石-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序曰:
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
译公在宝元二年前往郓州,途中患病,于十二月壬申日在滑州的韦城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后来朝廷下诏追复郭皇后的位号,又有近臣向皇上陈述公在明肃太后时期所做的事,皇上也记得公一生的作为,所以特别追赠公为尚书工部侍郎。
公的夫人是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尚宾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淘,现任尚书屯田员外郎;一个叫宗翰,现任太常博士,都品行端正、治理有方,能光耀门楣。屡次追赠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并在嘉祐七年十月壬寅日,将公安葬在孔子墓西南一百步的地方。
公在钱财上廉洁,乐于赈济施舍,对待老朋友的孩子,恩情尤其深厚。而且特别不喜欢鬼神灾祥之事。在宁州时,道士塑造真武像,有条蛇从像前穿过,屡次出现靠近人,人们传说它是神。州将打算观察验证后上报,所以率领下属前去拜祭,蛇果然出现了,公立即举起笏板击打蛇将其杀死,从州将以下的人都十分惊恐,不久后又都极为信服,公从此开始闻名。然而我观察公多次参与朝廷重大决策,面对祸福无所避就,他的智勇超过常人,战胜一条蛇的妖异,哪里值得称道呢!世人多以此称赞公,所以我也不得不略加记载。铭文说:
贤良的孔公,只求实现志向。道路有险有平,不改变他的方向。权贵强横所忌惮,谗佞小人所仇视。善终在位,恩宠俸禄优厚。皇上喜好正直,赐给公美善。叙述行状纳入铭文,以此铭记于幽暗之中。
○王安石-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名遵,字仲涂,世代居住在饶州的乐平。考中进士,从礼部到廷试,所写的策论都居第一。任秘书省校书郎,掌管洪州的奉新县,调任康州知州。当时,天子更换大臣,想要有所作为,寻求有才能的人,来监察各路,而马君从大理寺丞被任命为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因遭丧事没有赴任。丧期届满,任开封县知县,担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这时马君任太常博士,朝廷正尊崇宠信使者以监察六路,于是任命马君为监察御史,又任命为殿中侍御史,于是成为副使。不久回到御史台,任命为言事御史。到任后弹劾行为不法的宰相,宰相因此被罢免,而马君也因此出任宣州知州。到宣州一天,调任京东路转运使,又回到御史台任右司谏,掌管谏院。又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多次议论时政,大多被采纳施行。
起初马君读书时,就以文辞华丽著称天下。等到出仕,所到之处号称办事干练。议论条理清晰,人们反复辩驳也不能穷尽他的道理。平时颓然自处,好像与人无所迎合。等到遇事有所建议,就一定坚守自己的原则。开封县常因权贵豪强请托而无法治理,客人来有所请求,马君总是善待他们,不拒绝。客人走后,查看那件事,一律依法决断。时间久了,人们知道马君不能用私情嘱托,县里于是无事。等到担任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感叹说:“马君的智谋,大概能适时运用柔刚来有所作为吧。”
嘉祐二年,马君因病请求罢职外放,请求五六次,才任命他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仍然不允许他外放。某月某甲子日,马君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天子任命他的儿子某官某为某官,又任命他哥哥的儿子持国为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在某年某月某甲子日,将马君安葬在信州的弋阳县归仁乡襄沙的原野。
马君过去与我交好,我曾经喜爱他的智略,认为现在的士大夫大多不能像他那样。可惜他不能充分施展才能,也是他不幸早逝,没能最终达到富贵。然而世道正警惕崇尚贤能任用智谋的弊端,而拿着成法来统一天下的士人,那么马君即使长寿,且最终达到富贵,他所积蓄的才能又怎能充分施展呢?唉!可悲啊!
安葬后,夫人与家人商量,派持国来请求说:“希望有篇记述,使马君死后不朽。”于是为他整理事迹并附上辞赋说:
凭借才能归来啊,又给予时机。投入远途啊,让他奔驰。前面没有驾驭者啊,后面有人推动,忽然卸下车驾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哀伤的寡妇啊,谁安慰她的思念?墓门有石碑啊,写下我的辞赋。
○王安石-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说:风俗败坏很久了。从学士大夫开始,大多不能坚守节操到底,何况女子呢?当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着几岁的孤儿,独自居住,亲自种桑养麻来获取衣食。穷苦困厄很久了,却没有改变志向。最终依靠儿子使家庭得以立足,受朝廷封号,成为乡里的贤母。唉!值得铭刻啊,在她安葬时,作序并铭刻。序说:
魏氏祖先是江宁人。太君的曾祖父名某,任光禄寺卿;祖父名某,任池州刺史;父亲名某,任太子谕德:都是在江南李氏时期。李氏国家灭亡,谕德改名居中,退居常州。因为太君贤德,而选择嫁人,得到江阴沈君名某,说:“这个人可以娶我的女儿。”这时,太君十九岁,嫁给沈家。嫁入十年,生了两个儿子,而沈君考中进士甲科,任广德军判官去世。太君亲自用《诗》、《论语》、
《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迥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
译《孝经》教导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到外边求学时,才几岁,就已经能够背诵这三部经书了。后来,儿子沈迥考中进士,儿子沈遵担任殿中丞、知连州军州事,而太君享年六十四岁。她在连州的正室中去世,时间是皇祐二年六月庚辰日。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日,两个儿子将太君安葬在江阴申港西面的怀仁里。这时,沈遵担任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被追赠官职至太常博士。铭文说:
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
○归有光-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著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蠕,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我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萑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邪?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
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肽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川亩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归有光-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热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余人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余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归有光-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苏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人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
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卿,咸赏识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右田土不相悬,而税人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郡二十县之粮,不及两县。巡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盖国初以次削平僭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
译山势朝拜于跻山,其下只有山谷。继承我博士的遗志,夫人品德美好。她的美好在于何处?在于博士治家之道。两个儿子恭敬谨慎,如花萼花蒂般繁盛。众多的孙子,果实与花朵齐备。谁说家族昌盛?起初只是萌芽。上天有显赫的回报,说在于后代。子孙众多繁衍,杀牲祭祀以告慰祖先。查看铭文考察施恩,这是夫人的效验。
○归有光-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名椿,字天秀。祖父名仁,父亲名祚,母亲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娶曹氏,父亲名永太,母亲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三人:雷、霆、电;女儿一人,嫁给了钱操。孙子五人:谏,是县学生;谟、训,都是国学生;让,年幼。孙女三人。曾孙六人。在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查考归氏出自春秋时期的胡子,后来被楚国灭掉,其子孙留在吴地,世代是吴中的著名姓氏。到了唐代的宣公,仍然世代显贵,封爵官职的次序,都记载在唐史中。宋代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太仓。他的分支子孙居住在常熟的白茆。住在白茆已经好几代了,从湖州一脉下来,按昭穆次序排列。府君,是我曾祖父城武公的兄弟辈。
府君起初务农,后来于是延请礼遇老师儒生,教导诸孙,大家彬彬有礼,趋向文学了。府君年轻时,也曾学习书法,后来放弃了,夫妇二人早晚辛勤劳作。白茆在江海之间,地势高亢贫瘠盐碱,浦水有时疏通有时淤塞,没有好田。府君勘察水流的远近,开通溪流设置水闸,用来灌溉。起初居民稀少,茅屋零星几家而已。府君身材高大相貌古朴,为人洒脱喜好施舍,田地又日益开垦,人们渐渐来此居住,于是形成了房屋店铺,像城镇一样。晚年,诸子全都采用他的方法,治理数千亩田地如同治理数十亩,役使上百人如同役使几个人。吴中多有利水的稻田,府君家唯独种旱田。众多富户争着追求肥沃良田,府君却选取那些贫瘠的土地,说:“只看我的力量能不能行,没有不可耕种的田地。”人们因此佩服府君的精明。
大概古代的君王对于农事很勤勉,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置官职任用人员,如此详尽。汉代二千石官员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以及里父老中善于耕种的人,接受农具,学习耕种养苗的情况。当时赵过、蔡癸这类人,都因为喜好农业而担任大官。如今天下的田地,只有江南治理得好。中原数千里,夏商周三代沟渠的痕迹还没有恢复。议论的人又想要仿效前元海口万户的方法,治理京城濒海的芦苇田地,以节省漕运壮大国家根本。这件事实行起来确实便利,却长久不实行,难道不是因为办事的人难找合适的人选吗?或者常常感叹功业不能建立,说世上没有合适的人,像府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间所需要的吗?铭文说:
往昔在颛顼时代,说是我的祖先。绵延的汝水、颍水,被荆楚逼迫。到了唐代而昌盛,鸣玉接武(指世代显贵)。湖州来到东方,与海鱼为伍。也有分支子孙,居住在白茆浦。空旷的江海之间,寂静没有烟火。是谁使人口聚集?是府君的安抚。府君身材修长,才能无所不能。实际开垦川亩,终古排泻盐卤。黍稷茂盛,有万顷之多。为什么没有虎符?藏在这块土地上。
○归有光-寒花葬志
婢女,是魏孺人的陪嫁丫鬟。嘉靖丁酉年五月四日去世,葬在虚丘。侍奉我却没有善终,是命运啊!
婢女刚陪嫁来时,十岁,垂着双鬟,拖着长长的深绿色布裙。一天天气寒冷,烧火煮葧荠熟了,婢女削好装满一瓯。我从外面回来,取来吃,婢女拿走了不给,魏孺人笑她。孺人常让婢女靠着桌旁吃饭,每当吃饭时,眼眶缓缓颤动,孺人又指着婢女取笑。回想那时,忽然间已经十年了。唉!可悲啊!
○归有光-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父聪,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玉,追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追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李公名宪卿,字廉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的罗巷村,以耕种为业,通议大夫才迁居县城。只生了李公一个儿子,让他跟随博士学习。山阴萧御史鸣凤惊奇他的姿貌,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我不必翻阅他的试卷了。”先辈吴中英有识人的眼力,常常称赞他是瑚琏之器(比喻可堪重任的人才)。李公向来自我修养严谨,喜欢结交名士俊杰,看待平庸之辈不屑一顾。
参加应天府乡试,在礼部应试,没有考中。遭遇通议大夫丧事。守孝期满,再次应试考中,赐进士出身。第二年,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任郎中。在司任职的官吏,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任职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都是当世名卿,都赏识他。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西田地面积相差不大,但税户多少悬殊极大。如南昌、新建两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六县,赣州十县,粮都是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郡二十县的粮,不及两县。巡抚傅都御史商议平均赋税。李公在粮储道制定均派折衷之法,最为简易。大概国家初建时依次削平僭伪政权,田赋往往沿袭旧制。议论的人说苏州田
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十七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译还没到淮安的一半,而吴地的赋税却是淮阴的十倍;松江的两个县,其粮食产量与京城附近的八个府、一百一十七个县相当,其赋税的不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吴郡过去曾经实行过均田制,但均田的范围仅限于一个郡,而且破坏了两税法,暗中增加了额外征收,百姓深受其苦。这不如江西的做法完善,可惜没有推广实行。
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口人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框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在汉东,未之国,诏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棱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縻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送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隳挠,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宫碑亭。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
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苑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旧制瑰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人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人容美;副使黄宗器人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人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人黎州、天全、建昌;董策人乌蒙;参政缪文龙人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人龙州;参政张定人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人赤水、猴峒;佥事顾炳人思南、潮底;汪集人永宁、顺崖;而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昇,历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历邛、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崇冈绝箐、人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已。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衫二千馀,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遍,今则深入穷搜,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箔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建殿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巡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
译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的军事防备。在此之前,敌寇逼近京城,又多次扬言要从井陉口入侵,掠夺临清。临清是漕运枢纽,商贾聚集,人心惶恐不安,李公却处之泰然。有人为他担忧,想让他调离此任。李公说:“难道会到那种地步吗?”他在边境驻扎数万军队,调度有方,敌寇最终也没有到来。师尚诏在河南造反,到达五河时,军队溃败散逃,他独自带着几名骑兵逃往莘县,被擒获。李公在镇守期间三年,商人和百姓称赞他简约清静。瓯宁人李尚书从吏部罢官回乡,所到之处颇为松懈怠慢。李公慰劳送行,礼节格外优厚。李尚书非常高兴,感叹道:“李君不随世俗人情,我因此得以了解他的为人。”恰逢朝廷召李公回京,当天就推荐他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地在汉东,尚未前往封国,皇帝下诏命在德安建造王府,李公总领这项工程。又因为承天府修缮棱恩殿,升任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接受任命四个月,不久提拔为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他上奏水灾情况,请求减免赋税和借贷,亲自巡视鄂渚、云梦一带安抚百姓。东南用兵抵御日本,军府文书到达,调集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等地的土兵三万二千,所到之处粮饷供应不缺。李公因此上奏,土司各有分守之地,士兵不可过多调遣,况且也无益处,只会白白耗费粮饷。后来土兵返回,常常掠夺内地人口,李公发文命令沿途搜查审问,全部送归家乡。显陵发生大水,冲坏了二红门和黄河便桥,而旧邸龙飞、庆云等宫殿大多毁坏,李公上奏请求加修,并建立元祐宫碑亭。这时奉天殿发生火灾,皇帝敕命大臣在江陵开府,总督湖广、四川、贵州,采购大木。工部刘侍郎刚接受任命,因丁忧离职。皇帝特地下旨升李公为左副都御史,代替他的职务。
在此之前,天子考察古制,建立九庙,而西苑穆清殿的居所,每年都有兴建,大量使用蜀地、荆州的木材。李公到任后,发现靠近水边的地方已经没有高大的树干,于是前往巴、庸、僰道,转运荆、岳,到达东南川,往来督促责成,在荒远之地搜寻,于是万山之中的木材才逐渐运出。然而皇家宫殿,旧制宏伟,对于永乐年间的大金柱,周长始终无法匹配。李公上奏说:“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以及各该守巡官员。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进入容美;副使黄宗器进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进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进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进入乌蒙;参政缪文龙进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进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进入龙州;参政张定进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进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进入思南、潮底;汪集进入永宁、顺崖;而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各自先后亲自经历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昇,经历叙州、马湖、重庆、夔州;巡按御史郭民敬经历邛州、雅州;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经历思南、石阡、镇远、黎平;巡按御史朱贤,经历永宁、赤水;臣亲自前往涪州,六月,到达泸州、叙州。而巨大木材生长的地方,必定是在深林穷谷、高山绝岭、人迹罕至之地,经过数百年才长到合抱之粗,而且很少不中空腐朽的。从前尚书宋礼以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伐得到超过一丈粗的只有几株而已。如今三省现采伐的一丈周长以上的楠木、杉木两千多株,一丈四五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株,比起从前也已经非常卓越了。只是所派定的木材长度和粗度非同寻常,所以周长难以匹配。臣刚接受命令时,担心搜索不遍,如今深入穷搜,知道无法得到,而往年营建,也必定另有安排。恳请皇上敕令相关部门商议,根据木材情况取用,希望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程早日完成。”皇帝允许了他的奏请,命令寻找次一等的木材。后来木材也越来越多,从江淮直到京师,木筏相连。而天子仍然因为皇祖时宫殿火灾,十年后才建成,现在不到六七载,想要等待得到巨大木材。所以建殿没有期限,而西苑工程突然兴起,漕运下来的木材,多被取用。三省官吏百姓,暴露在外三年,没有休息的时候。大臣为此进言,天子也自怜惜他们,将作大匠又能规划削切胶合,极尽鲁班、公输般之巧,而现有木材尺寸已足够使用。李公恳切请求兴工停止采伐,以让荆、蜀百姓休息,使者在路上相望,言辞旨意非常哀切。而工部大臣极力承担此事,天子听从了他们,占卜吉日、兴工有期了。后来漕运的木材比起先前下达的命令多有盈余,共得到木材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李公上报功绩,将功劳推给三位巡抚,下到小官,无不记录他们的辛劳。现在不记载,只记载他所奏报的两司涉历采取之地。说:“四川守、巡,督理儒溪的木材,播州的木材,建昌、天全的木材,镇雄、乌蒙的木材,龙州、蔺州的木材;湖广督理容美的木材,施州的木材,永顺、卯峒的木材,靖州的木材,以及督理在湖南购买九嶷的木材,在荆南购买陕西阶州的木材,在武昌、汉阳、黄州购买施州、永顺的木材;贵州则在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
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笼,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崒,鸟兽哀鸣,震天岌地。盖出人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著之,俾后有考焉。昔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峰山巨木,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木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
译那木材从云南金沙江运出。”大致来说,荆楚之地虽然广阔,但山中的树木稀少,采伐地点险峻偏远,必须等到雨季才能运出。而施州的石坡乱滩,蜿蜒曲折达千里之遥。贵阳地处穷山险阻,山岭深邃陡峭,经由四川、辰州的大河才能抵达城陵矶。蜀地的群山悬隔千里,劈开岩石、穿越山谷,滩水湍急、漩涡险恶,经过数月时间,才能到达汇合的江河。官吏和百姓冒着瘴气毒害,在林木茂密遮蔽的环境中,与毒蛇虎豹交错穿行。万人齐声号叫,木材碰撞崩裂,鸟兽哀鸣,震动天地。这大概是出入于百蛮之中,深入南方的极远之地,其艰难如此,所以记录下来,使后人有所考证。从前称雍州南山有檀木和柘木,而天水、陇西多产木材,所以丛台、阿房宫、建章宫、朝阳宫等建筑,都利用了当地所有的材料。金源氏营建汴京的新宫,采伐青峰山的巨大木材,还认为这是汉、唐时期所不能得到的。您却能在山林光秃、木材隐匿之时,发掘天地的宝藏,辅助成就国家亿万年的宏伟基业,您的勤勉达到了极点。
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
公仕宦二十馀年,未尝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建,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盖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养,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巡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平生未尝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盖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人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胡,尝购过当,人皆怀之。故总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虏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
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其一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馀未名。孙女六。
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归有光-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句々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人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
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馀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归有光-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
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
译这一年冬天,他被征召回内台任职。第二年,朝廷考察天下官员。不久他生了病,请求告假。病情日益加重,他请求回乡。天子批准了他的请求。他走到东平安山驿时去世,这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日,享年五十七岁。
他做官二十多年,不曾有一天在家居住。山东擒获盗贼,湖广营建工程,东南平定倭寇,屡次获得白金、绸缎的赏赐。而提拔他担任提督采运之职,诏旨从宫中直接下达,这大概是皇上亲自选拔的。他的祖父、父亲、母亲,都受到诰命封赠。母亲杜氏,被封为太淑人。他所到的官署,必定迎接母亲奉养,世人以此为荣。他侍奉太淑人孝顺谨慎,每次巡视出行,每天派人问安;回来,就在堂下拜见。太淑人吃素,他跪着请求多次,太淑人不得已,才为他进食美味菜肴。他平生不曾说过别人的过错,他所敬爱的人,与他非常亲近;至于他所轻视的人,也不假借客气。在江陵时,有个被派遣的吏员迟到,他问其原因。吏员说正在集市吃饭,又没有马骑。按旧例:台省派遣的吏员,供给粮食和马匹,被荆州方面夺走了。他说:“那是年轻人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不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他没有出去迎接,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周太仆是他的同乡前辈,以礼节责备他,他在仲宣楼摆酒,深深自责道歉罢了。他容貌俊美,从小衣着鲜艳美好,等到显贵后,更加符合他的志向。到了京城,大学士严公迎接他对他说:“您不仅才名声望超过常人,风度仪态也足以成为朝廷的楷模了。”他所担任的官职,廉洁而不苛刻。采办银两不下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堂中,他绝不让人进入台门,只存放在荆州府。招募胡商,曾经购买超过所需,人们都感激他。所以他总督三年,地方穷困偏远,但百姓和敌虏没有惊扰,因此被认为很难。这一年,奉天殿文武楼建成,皇上定名为皇极殿,门为皇极门;而西宫也很快建成。天子正加恩臣下,叙录任职者的劳绩,而他来不及享受了。
娶顾氏,被封为淑人。儿子五个:延植,是国子监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是县学生。女儿四个:嫁给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其中一个还年幼。孙子七个:世彦,是官学生;世良、世显、世达;其余未取名。孙女六个。
我与他在少年时相识,他的儿子们来请我撰写文章,于是到他家,得到他遗留的文字,参考我所见闻的,稍加论述编排,呈报给史馆。谨此立传。
○归有光-先妣事略
先母周孺人,生于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十六岁时,嫁到我家。过了一年,生下女儿淑静。淑静,是大姐。满一年生下有光。又满一年生下女儿和儿子,夭折一人,满一年未成活一人。又过了一年,生下有尚,怀孕十二个月。过了一年,生下淑顺。一岁,又生下有功。有功出生时,孺人比其他孩子更健壮,但多次皱眉看着众婢女说:“我为多子受苦。”老妇人用一杯水盛两个田螺进来,说:“喝了这个,以后怀孕就不频繁了。”孺人喝尽,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去世。众儿女看见家人哭泣,就跟着哭泣,但仍以为母亲在睡觉。悲伤啊!于是家人请画工画像,拿出两个儿子,命令说:“鼻子以上画有光,鼻子以下画大姐。”因为两个儿子像母亲。
孺人名桂。外曾祖名明,外祖名行,是太学生。母亲何氏。世代居住在吴家桥,距离县城东南三十里。从千墩浦向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民环绕聚集,全是周氏。外祖和他的三个哥哥都以财富雄厚,崇尚简朴实在,与人句句说村中语,见到子弟甥侄,没有不爱的。孺人到吴家桥,就治理木棉;进城,就纺麻灯火明亮,每到深夜。外祖不过两天就派人问候馈赠。孺人不忧虑米盐,却劳苦好像不谋朝夕。冬月炉火炭屑,让婢女做成团,累累堆积在台阶下。室内没有废弃之物,家中没有闲人。儿女大的攀衣,小的哺乳怀抱,手中缝纫不停,户内整洁。对待僮奴有恩,即使到鞭打,都不忍有后言。吴家桥每年送鱼蟹饼饵,大概人人得食。家中人听到吴家桥人至,都欢喜。
有光七岁,与堂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堂兄就留下;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醒来,催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孺人去世,母何孺人也去世。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去世,四姨嫁顾氏又去世,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姐嫁王三接,是孺人所许聘的。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是孺人所聘的。满一年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馀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归有光-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我已列入家谱了,因为他们的行为卓越而身份微贱,只有他们的宗亲邻里知道,于是我想推广他们的传闻。
孝子名钺,字汝威。早丧母,父亲再娶后妻,生子,孝子因此失爱。父亲提孝子,就索要大杖
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諓々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人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已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
译母亲给他食物,说:“不要空手去,会损伤你的力气。”家里贫穷,食物不足以供养。饭快要煮熟时,母亲就喋喋不休地数落孝子的过错。父亲非常生气,把他赶出去,于是母亲和弟弟得以吃饱。孝子多次陷入困境,在道路上爬行。等到回家,父母互相说:“有儿子不待在家里,是在外面做贼罢了。”又再次用棍棒打他,多次差点死去。当时孝子依恋地站在门外,想进去却不敢,低着头偷偷流泪,邻里没有不怜悯他的。父亲去世后,母亲独自和弟弟住在一起,孝子被排斥,不能相见。于是孝子在集市上贩卖食盐,时常私下接济弟弟,询问母亲的饮食情况,送上甘甜新鲜的食物。正德庚午年,发生大饥荒,母亲无法养活自己。孝子前往,哭着迎接母亲。母亲内心惭愧,最终被孝子的诚恳感动,跟随着他。孝子得到食物,先给母亲和弟弟吃,自己却面带饥色。弟弟不久去世,孝子终身安然自若。孝子小时候遭受饥饿,面色发黄,身体瘦小,族人称他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年,孝子张钺没有生病就去世了。孝子年老直至去世,始终不提及后母的事情。
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已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某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归有光-陶节妇传
陶节妇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归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妇悲哀欲自经。或责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复言死,而事姑日谨。姑亦寡居,同处一室,夜则同衾而寝,姑、妇相怜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湾,术者言其不利。妇曰:“清水名美,何为不可以葬?”时夫弟之西山买石,议独为子舸穴。妇即自买砖穴其旁。
已而姑病,痢六十馀日,昼夜不去侧。时尚秋暑,秽不可,闻,常取中裙、厕窬自浣洒之,家人有顾而吐。妇曰:“果臭耶?吾日在侧,诚不自觉。”然闻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殓毕。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于是诸妇在丧次,子舫妻言:“姑亡,不知所以为身计。”妇曰:“吾与若,易处耳。独小婶共叔主祭,持陶氏门户,岁月遥遥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顷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绐婢还,自投水。水浅,乍沉乍浮,月明中,婢从草间望见之。既死,家人得其尸,以面没水,色如生,两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
妇年十八嫁子舸,十九丧夫。事姑九年,而与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
赞曰:妇以从夫为义,假令节妇遂从子舸死,而世犹将贤之。独濡忍以俟其母之终,其诚孝概之于古人,何愧哉!初,妇父玉岗为蕲水令,将之官,时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归焉。人特以妇为不幸,卒其所成,为门户之光,岂非所谓吉祥者耶?
●卷二十二·叙记之属一
○书-金滕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归,乃纳册于金滕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滕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
译绣,字华伯,是孝子的同族子弟,也靠贩卖盐来赡养母亲。后来他又坐在集市店铺中卖麻,与弟弟纹、纬友爱亲密,没有隔阂。纬因事获罪被拘禁,华伯极力为他营救。纬又不检点自己,犯法多次。华伯转卖货物,计算下来常年没有别的变故,所得仅够维持蔬菜粗食,一旦官吏卒兵经过家门就消耗殆尽,始终没有恼怒的神色。华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做衣服,必定做三层,让兄弟们平均分配。她说:“两位叔叔没有家室,怎么能让你们独自穿着完好洁净的衣服呢?”叔叔某人去世后,妻子留下遗子,华伯抚爱他如同亲生。然而华伯,人们看见他,以为他是市井商人。
赞曰:两位孝子出没于市井商贩之间,生平不认识《诗》、《书》,却能以纯良美好的品行,在无人之处自我约束,遭遇困顿变故,没有恒定的产业来滋润自己却不困顿折节,这也很难了!华伯夫妇像鼓瑟般和谐,汝威最终改变了顽固愚昧,考察他们的结局,都有自我通达之处。由此说来,那些独自修行而忧虑知音稀少的士人,看到这些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归有光-陶节妇传
陶节妇方氏,是昆山人陶子舸的妻子。嫁给陶氏满一年,子舸就死了。妇人悲哀得想要自缢。有人责备她说婆婆还在,于是她低头沉默了很久,就不再提死的事,而侍奉婆婆日益恭敬。婆婆也是寡妇,同住一个房间,晚上同盖一床被子睡觉,婆媳互相怜悯很深,然而妇人想要为丈夫殉死,不能一天忘记。为子舸占卜葬地,名叫清水湾,术士说那里不利。妇人说:“清水这个名字美好,为什么不可以葬?”当时丈夫的弟弟去西山买石,商议单独为子舸挖墓穴。妇人就自己买砖在墓穴旁边挖坑。
不久婆婆生病,痢疾六十多天,妇人日夜不离床侧。当时正值秋暑,污秽不堪闻,妇人常取下中裙、厕所的孔洞自己清洗洒扫,家人有的看着呕吐。妇人说:“真的臭吗?我天天在旁边,确实没有察觉。”然而听说病人尿臭可以活命,于是暗自高兴。等到婆婆病势日益危急,估计不能痊愈,先悲伤哭泣不吃东西五天。婆婆死后,含殓完毕。在此之前,子舸兄弟三人,二弟子舫也先前死了,还有小弟。于是众妇人在丧次,子舫的妻子说:“婆婆死了,不知道如何为自己打算。”妇人说:“我和你们,容易相处。只有小婶婶和叔叔主持祭祀,支撑陶氏门户,岁月遥远不可知,这是值得挂念的。”于是相对悲泣,一会儿进入房间,把金屑和水服下,没有死。想投井,井口狭窄,不能下去。夜里二更,叫小婢女随行,到房舍西边,欺骗婢女让她回去,自己投水。水浅,时而沉时而浮,月光中,婢女从草丛间望见她。死后,家人找到她的尸体,用面粉覆盖水面,脸色像活着一样,两手握着茭草根,牢固得不能解开。
妇人十八岁嫁给子舸,十九岁丧夫。侍奉婆婆九年,而与婆婆同一天死。最终葬在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
赞曰:妇人以跟随丈夫为义,假使节妇最终跟随子舸而死,世人还将认为她贤德。唯独她含忍等待婆婆终老,她的真诚孝顺概括在古人之中,有什么惭愧呢!起初,妇人的父亲玉岗担任蕲水令,将要去上任,当时子舸已经生病,占卜嫁女大吉,于是嫁过去了。人们特别认为妇人不幸,最终她所成就的,成为门户的光荣,难道不是所说的吉祥吗?
●卷二十二·叙记之属一
○书-金滕
攻克商朝两年后,武王生病,身体不适。两位公说:“我们为王隆重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惊扰我先王吗?”两位公于是自己作为功臣,建造三个祭坛同一个祭场。在南方建坛,面朝北,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珪,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史官于是书写册命,祝官说:“您的长孙某,遭遇猛烈恶疾。如果您三位先王在天上有养育子孙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德像父亲一样能干,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您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您在天庭受命,广施保佑四方,因此能安定您的子孙于下土。四方百姓无不敬畏。呜呼!不要使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坠落,我先王也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向大龟求问天命,您答应我,我就把璧和珪带回去等待您的命令;您不答应我,我就藏起璧和珪。”
于是占卜三块龟甲,一块习吉。打开钥匙看见文书,于是都是吉兆。周公说:“卦象显示!王将没有祸害。我小子刚向三位先王求问,只图长久终局;这所等待的,能念及我一人。”
周公回来,于是把册命放入金滕的柜子里。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
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兄弟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幼主不利。”周公于是告诉两位公说:“我不避开,我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居住两年,于是罪人被抓获。后来,周公于是作诗送给王,名叫《鸱鸮》。王也不敢责备周公。
秋天,庄稼大熟,没有收获,天降大雷电并刮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王和大夫都戴上礼帽打开金滕的书,于是得到周公自己作为功臣代替武王的说法。两位公和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
王拿着书哭泣,说:“不要再隆重占卜了!从前周公勤劳王家,只有我年幼无知未能了解。现在上天显示威灵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小子才重新顺承,我国家的礼制也适宜这样。”王出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