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经史百家杂钞五

卷三·词赋之属上编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8–127 段

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译田官来到,农夫欢喜。

七月火星西沉,九月分发冬衣。春日阳光和暖,黄莺鸣叫声声。女子提着深筐,沿着小路行走,去采柔嫩的桑叶。春日漫长缓慢,采白蒿的人众多。女子心中悲伤,恐怕要随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豕幵>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诗-东山

  我徂东山,慆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々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慆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慆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慆々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诗-六月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々,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诗-采芑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呈此菑亩。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约軧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

  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々,啴々焞々,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诗-车攻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

  田车既好,田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

  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

  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诗-吉日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々。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々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诗-节南山

  节彼南山,

译七月火星向西行,八月萑苇已长成。蚕月修枝采桑叶,拿起斧头和大凿。砍去高远的枝条,轻轻揉搓嫩桑叶。七月伯劳鸟鸣叫,八月开始纺绩忙。染黑染黄又染红,我的朱红格外亮,为公子做衣裳。

四月远志花盛开,五月蝉鸣声声来。八月庄稼已收割,十月落叶纷纷下。十一月去打貉子,猎取狐狸和貉皮,为公子做皮裘。十二月众人聚集,继续从事武事。小野猪归自己,大野猪献给公。

五月蝈蝈搓腿响,六月莎鸡振翅膀。七月蟋蟀在野外,八月蟋蟀屋檐下,九月蟋蟀在门边,十月蟋蟀床底下。堵塞洞穴熏老鼠,堵好北窗糊门户。唉呀妻子和儿女,说是要改新岁,进入这室住下来。

六月吃郁李和薁,七月煮葵菜和豆类。八月打落枣子吃,十月收割稻子忙。酿成这春酒,用来祈求长寿。七月吃瓜,八月割葫芦,九月收麻子,采苦菜烧臭椿。供养我们农夫。

九月修筑打谷场,十月收藏庄稼粮。黍稷早晚都种上,禾麻豆麦满仓房。唉呀我们农夫,庄稼都已归仓,上面还要做宫役。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忙,赶紧修好屋顶,开始播种百谷忙。

十二月凿冰声冲冲,三月冰块藏冰室。四月祭礼要早行,献羔羊祭韭菜。九月肃杀霜降下,十月打扫打谷场。备酒设宴来款待,宰杀羔羊庆丰收,登上那公堂。举起犀牛角杯:万寿无疆!

○诗-东山

我去了东山,久久不归家。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下。我向东说回家,我心向西悲。裁制那衣裳,不再戴行枚。蠕动的蚕虫,遍布桑野间。独自宿在那,也在车底下。

我去了东山,久久不归家。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下。果臝的果实,蔓延屋檐下。伊威在室内,蟏蛸在门边。鹿迹满田野,萤火夜间行。不可怕呀,只是可怀念。

我去了东山,久久不归家。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下。鹳鸟鸣叫土堆上,妻子叹息室内。洒扫堵洞熏鼠,我出征将到家。那圆圆的瓜蒂,堆在栗薪旁。自从我离开,至今三年长。

我去了东山,久久不归家。我从东方回来,细雨蒙蒙下。黄莺飞翔,羽毛闪光亮。那女子出嫁,马匹黄白杂。母亲结佩巾,礼仪多繁杂。新婚真美好,旧情又如何?

○诗-六月

六月忙碌不安,兵车已整治。四匹公马强壮,载着常礼服。玁狁势力炽盛,我因此紧急。王命出征,以匡扶王国。

四匹黑马配合,训练有法则。在这六月,制成我礼服。礼服已制成,行军三十里。王命出征,以辅佐天子。

四匹公马高大,体态壮硕。讨伐玁狁,建立大功。严肃又谨慎,共行武事。共行武事,以安定王国。

玁狁不畏惧,驻扎焦获地。侵扰镐京和方,直到泾阳边。织纹鸟旗章,白旗飘扬亮。大军十辆,先行开路。

兵车已安稳,高低起伏行。四马既强壮,强壮又驯良。讨伐玁狁,直到大原地。文武吉甫,万邦为典范。

吉甫宴饮喜,受福多又多。从镐京归来,我行路长久。饮酒招待友,煮鳖切鲤肉。谁在身旁?张仲孝且友。

○诗-采芑

采那白蒿,在那新田,在这初耕地。方叔来到,兵车三千辆。试练军队,方叔率领。驾着四匹青马,青马整齐列。大路车赤色,竹席鱼皮饰,胸带皮革美。

采那白蒿,在那新田,在这中乡地。方叔来到,兵车三千辆。旗帜飘扬亮,方叔率领。车辕横木饰,八铃响玱玱。穿着命服,朱色蔽膝亮,葱绿佩玉响。

迅疾飞隼,高飞至天,也停歇在那。方叔来到,兵车三千辆。试练军队,方叔率领。钲人击鼓,陈师誓众。显允方叔,击鼓声渊渊,振旅声阗阗。

蠢动蛮荆,与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壮其谋略。方叔率领,俘获敌人。兵车众多,众多焞焞,如雷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畏。

○诗-车攻

我的车已修好,我的马已配齐。四匹公马壮,驾车向东行。

田猎车已好,田猎马壮硕。东有甫草,驾车去狩猎。

那男子去苗,选徒声嚣嚣。建旐设旄,在敖地搏兽。

驾着四匹公马,四马光耀耀。赤色蔽膝金鞋,会同络绎不绝。

决拾已配合,弓矢已调好。射手已集合,助我举柴堆。

四匹黄马驾,两骖不偏斜。不失其驰,放箭如破的。

马鸣萧萧,旌旗悠悠。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那男子出征,有闻无声。真是君子,大展大成。

○诗-吉日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已好,四马壮硕。登上大阜,跟随群兽。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诗-节南山

节彼南山,

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译那石头高峻险阻。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在注视着你。忧愁的心情如被火灼烧,不敢随意谈笑。国家已经彻底断绝,为何你却不加省察!

那南山高峻陡峭,草木茂盛覆盖山侧。显赫的太师尹氏,你处事不公又能如何。上天正降下灾祸,丧乱之事极其繁多。百姓的言论没有好的,你竟毫不惩戒叹息。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昊天不佣,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

  家父作诵,以究王訩。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诗-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佌々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诗-绵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冗,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周原膴々,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々,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駾矣,维其喙矣!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诗-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

  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

译尹氏的大师,是周朝的支柱;掌握国家的权柄,维系四方。辅佐天子,使百姓不迷惑。不幸啊苍天,不该使我的军队空虚。

不亲身去做,百姓不信任。不询问不任用,不要欺骗君子。使政事平和停止,不要使小人危险。琐碎的姻亲,不要给予高官厚禄。

苍天不公正,降下这纠纷。苍天不慈爱,降下这大祸。君子如果来到,使民心安定。君子如果平和,厌恶愤怒就会远离。

不幸啊苍天,祸乱没有安定。每月都发生,使百姓不安宁。忧愁的心像醉酒,谁掌握国家的大政?不自己治理政事,最终劳累百姓。

驾着那四匹公马,四匹公马颈粗大。我眺望四方,局促没有驰骋的地方。

正茂盛你的恶行,互相攻击矛戟。已经平和已经喜悦,像互相酬答一样。

苍天不公正,我的君王不安宁。不惩戒他的心,反而怨恨他的正直。

家父作这首诗,来探究君王的纠纷。改变你的心,来养育万邦。

○诗-正月

正月降下浓霜,我的心忧伤。百姓的谣言,也非常嚣张。想到我孤独啊,忧心重重。哀怜我小心谨慎,忧愁生病。

父母生我,为什么使我更痛苦?不先于我,不后于我。好话从口出,坏话也从口出。忧心重重,因此受到侮辱。

忧心孤独,想到我没有福分。百姓无辜,连同臣仆一起受害。哀怜我这人,从哪里求福?看乌鸦在哪里停?在谁的屋上?

看那林中,有的当柴有的当薪。百姓现在正危险,看天昏昏不明。既然能够安定,没有人不能胜任。有伟大的上帝,他憎恨谁?

说山很低,成为山冈成为山陵。百姓的谣言,难道不惩戒。召来那些故老,询问占梦。都说我圣明,谁知道乌鸦的雌雄!

说天很高,不敢不弯腰。说地很厚,不敢不踮脚。发出这些话,有条理有骨气。哀怜现在的人,为什么像毒蛇?

看那坡田,茂盛那孤树。天折磨我,像不能克服。他要求我,像不能得到。对我傲慢,也不使我尽力。

心的忧愁啊,像被结住。现在的政事,为什么这样严厉?火刚烧起来,难道能扑灭?显赫的宗周,褒姒灭掉它!

终于长久怀念,又困于阴雨。车已经装载,却丢弃你的辅木。装载你的货物,请伯父帮助我!

不要丢弃你的辅木,加固你的辐条。多次回头看你的仆从,不丢失你的货物。终于越过绝险,竟然不意料。

鱼在池中,也不能快乐。潜藏虽然隐蔽,也非常明显。忧心惨惨,想到国家的暴虐!

他有美酒,又有佳肴。和睦他的邻居,婚姻非常融洽。想到我孤独啊,忧心殷殷。

矮小他有屋,微薄他有谷。百姓现在无福,天夭折打击。富人可叹,哀怜这孤独。

○诗-绵

绵绵瓜瓞。百姓初生,从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冗,没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领西水边,到达岐下。于是和姜女,一起来看房屋。

周原肥沃,堇荼如饴。于是开始于是谋划,于是契我龟,说止说时,筑室于此。

于是安慰于是停止,于是左于是右,于是疆于是理,于是宣于是亩。从西到东,周都执事。

于是召司空,于是召司徒,使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々,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于是立皋门,皋门有伉。于是立应门,应门将将。于是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駾矣,维其喙矣!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诗-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

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

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

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訽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

译声音因色彩而显现,不长久地夏天用皮革。没有认识没有了解,顺从帝王的法则。帝王对文王说:告知你的仇敌方国,联合你的兄弟。用你的钩援工具,和你的临冲战车,去攻打崇高的城墙。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礻马,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诗-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々,钩膺濯濯。

  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々。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诗-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四牡骙々,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荀子-赋篇

  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涽々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泰宁。臣愚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迹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

  有物於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与?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

  有物於此,亻蠡々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

译临冲车缓缓行进,高峻城墙巍峨耸立。俘虏接连不断,割耳计数从容有序。举行祭礼,祭祀马神,安抚归附,四方因此不再受侵犯。临冲车疾驰向前,高峻城墙气势雄壮。攻伐扩张,断绝敌国。四方因此不再违逆。

《诗经·崧高》

崧山高耸巍峨,峻极直达天际。崧山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是周朝的栋梁。四方诸侯的屏障,四方诸侯的宣导。

勤勉不懈的申伯,继承先王事业。在谢地建城立邑,成为南国的楷模。周王命令召伯,为申伯安顿宅第。登上这南方邦国,世代执掌功业。

周王命令申伯,治理这南方邦国。依靠谢地百姓,建立你的功业。周王命令召伯,划定申伯的田土。周王命令御官,迁移他的私属。

申伯的功业,召伯为之经营。城墙宏伟壮观,寝庙已经建成。建成后高大巍峨,周王赏赐申伯。四匹骏马健壮,胸前饰物鲜明。

周王派遣申伯,赐予大路车乘马。我谋划你的居所,没有比南土更好的。赐给你大圭,作为你的宝物。前往亲近王舅,保卫这南土。

申伯确实启程,周王在郿地饯行。申伯返回南方,在谢地诚心归附。周王命令召伯,划定申伯的疆土。储备粮草,加速他的行程。

申伯威武雄壮,已经进入谢地。兵车人马众多。周朝诸侯都欢喜,因为有了良臣。显赫的申伯,是周王的元舅,文武之道是他的典范。

申伯的品德,温和仁爱且正直。安抚这万邦,闻名于四国。吉甫创作诗歌,篇幅非常宏大。风格极好,用来赠给申伯。

《诗经·烝民》

上天生育众民,万物各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美德。上天监察周朝,昭示于下。保佑这天子,生下仲山甫。

仲山甫的品德,温和美好合乎法则。仪态端庄,神色和悦。小心谨慎。效法古训。努力践行威仪。顺从天子,传达明命。

周王命令仲山甫,作为百官的表率,继承祖考事业,保护天子自身。传达王命,是王的喉舌。在外施政,四方由此发动。

王命严肃,仲山甫执行。国家好坏,仲山甫明辨。既明且哲,以保全自身。早晚不懈,侍奉一人。

人们也有话说,软弱就吞下,刚强就吐出。只有仲山甫,软弱不吞,刚强不吐。不欺侮孤寡,不畏强暴。

人们也有话说,德行轻如毫毛,民众很少能举起。我观察思考,只有仲山甫能举起。爱他不能帮助他。天子职位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

仲山甫出祖祭路。四马高大。征夫敏捷,常怀不及。四马强壮,八铃铿锵。周王命令仲山甫,修筑东方城池。

四马健壮,八铃和谐。仲山甫前往齐国,加速归来。吉甫创作诗歌,如清风和穆。仲山甫长久怀念,以慰其心。

《荀子·赋篇》

有一种大物,不是丝也不是帛,纹理成章。不是日也不是月,却为天下光明。生者因它长寿,死者因它安葬。城郭因它坚固,三军因它强大。纯粹则王,驳杂则伯,没有它则亡。臣愚昧不识,敢向王请教。王说:这是文而不采的吗?简然易知而致有理的吗?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敬的吗?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的吗?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的吗?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涽々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泰宁。臣愚昧不识,愿问其名。曰:这是安宽平而危险隘的吗?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的吗?甚深藏而外胜敌的吗?法禹、舜而能弇迹的吗?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的吗?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

有物于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充盈乎大宇。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这是大而不塞的吗?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的吗?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的吗?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的吗?暴至杀伤而不亿忌的吗?功被天下而不私置的吗?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

有物于此,亻蠡々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

老,收其后世。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

译老了,就收敛它的后代。这是人所利用的,却是飞鸟所侵害的。臣下愚昧而不明白,请向五泰占卜。五泰占卜后说:这就是身体像女子般美好而头部像马头的那个吗?屡次变化却寿命不长的吗?擅长壮年却拙于老年的吗?有父母却没有雌雄之分的吗?冬天潜伏而夏天活动,吃桑叶而吐丝,前面杂乱而后头整齐,夏天出生却厌恶暑热,喜欢潮湿却厌恶雨水。以蛹为母,以蛾为父。三次俯身三次起身,事情才大大完成。这就叫做蚕的道理。

有物於此,生於山阜,处於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日夜合离,以成文章。以能合从,又善连衡。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小者邪?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头銛达而尾赵缭者邪?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道德纯备,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彊。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蜒,鸱枭为凤皇。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岁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曰:念彼远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

  璇、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

○屈原-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脩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纽,秋兰以为佩。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此度也。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纽夫蕙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忠情兮,反信谗而齐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脩之故也。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离别兮,伤灵脩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冀枝叶之峻茂兮,原竢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脩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謇吾法夫前脩兮,非时俗之所服。虽不周於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艰。余虽好脩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脩之浩荡兮,终不察夫人心。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於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脩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

译这里有样东西,生长在山丘,居住在厅堂。没有知觉没有巧思,却善于整治衣裳。不偷不盗,却钻洞爬墙而行。日夜开合分离,以此织成花纹。既能合纵,又善连横。向下覆盖百姓,向上装饰帝王。功业非常广博,却不被视为贤良。被使用时就存在,不被使用就消亡。臣下愚昧不识,斗胆向大王请教。大王说:这就是那开始时巨大,最终成果微小的东西吗?尾巴长而尖端锐利的东西吗?头尖利而尾巴缠绕的东西吗?一来一去,以收尾作为事务。没有羽毛没有翅膀,翻来覆去到了极点。尾巴生出则事务开始,尾巴卷曲则事务结束。以簪作为父,以管作为母。既用来缝合外表,又用来连接内里。这就叫做针理。

天下治理不好,请陈述《佹诗》:天地变换位置,四季改变方向。众星陨落,早晚昏暗不明。幽暗登上显耀,日月向下隐藏。公正无私,反而遭到纵横捭阖的陷害。志在爱护公利,却身处重楼疏堂。没有私罪的人,却畏惧变革和两军交战。道德纯粹完备,谗言却喧喧嚷嚷。仁人受到排挤约束,傲慢暴虐者专权逞强。天下幽暗险恶,恐怕失去世间的英才。螭龙变成了蜥蜴,鸱枭变成了凤凰。比干被剖心,孔子被拘禁在匡地。他们知晓得如此明白,遭遇的时运却如此不祥。他们拂逆世俗,想要礼义大行于世,天下却如此昏暗不明。苍天不再复明,忧虑没有尽头。千年之后必然反转,这是古来的常理。弟子努力求学,上天不会遗忘。圣人拱手以待,时机将要到了。与愚昧者一起疑惑,希望听到反面的言辞。那《小歌》说:思念那远方的人,为何如此阻塞!仁人受到排挤约束,暴人却得以繁衍。忠臣处于危险境地,谗人却得志得意。

璇玉、瑶珠,不知道佩戴。杂布与锦缎,不知道区别。闾娵、子奢这样的美女,没有人替她们做媒。嫫母、力父这样的丑女,却被人喜爱。把瞎子当作明白人,把聋子当作聪敏人,把危险当作安全,把吉祥当作凶险。唉,上天啊,为何如此相同!

○屈原-离骚

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子孙,我已去世的父亲字伯庸。摄提岁在寅月孟春,正当庚寅日我降生。父亲观察揣度我初生时的气度,开始赐给我美好的名字。给我取名叫正则,给我取字叫灵均。

我既然有了这些内在的美好品质,又加上修习得来的才能。披着江离和辟芷,编结秋兰作为佩饰。时光飞逝我好像赶不上,担心岁月不等待我。早晨采摘山坡上的木兰,傍晚采集水洲上的宿莽。日月匆匆不停留,春秋更替有序。想到草木的凋零,担心美人衰老。不趁着壮年抛弃污秽,为什么不改变这种态度呢?乘着骏马驰骋,来吧,我为你引导先行的道路!

从前三代圣王纯粹,本来就是众芳所在的地方。混杂着申椒和菌桂,难道只编结蕙草和白芷?那尧舜光明正大,既遵循正道又找到路。为什么桀纣放纵邪僻,只走捷径却陷入困境!只有党人苟且偷乐,道路幽暗险隘。难道我害怕遭受祸殃,是担心国家倾覆。匆忙奔走先后护卫,追随前王的足迹。君王不体察我的忠诚,反而听信谗言一起发怒。我本来知道直言进谏会招致祸患,但忍耐而不能舍弃。指着九天作为见证,只是为了君王的缘故。起初君王与我约定,后来后悔逃避而有二心。我本来不害怕离别,伤心的是君王屡次改变主意。

我已经种植了九畹兰花,又种了百亩蕙草。分畦种植留夷和揭车,混杂种植杜衡和芳芷。希望枝叶茂盛,原本等待时机我将收割。即使枯萎又有什么伤害,哀叹众芳荒芜污秽。

众人都争相进取贪婪,凭借不满足来索取。他们宽恕自己而衡量别人,各自产生嫉妒之心。匆忙追逐,不是我心中所急。衰老渐渐到来,担心美好的名声不能建立。早晨饮用木兰的坠露,傍晚食用秋菊的落花。只要我的情感确实美好而精要,长期面容憔悴又有什么伤害。采集木根来编结白芷,贯穿薜荔的落花。举起菌桂来编结蕙草,搓成胡绳长长。我效法前代贤人,不是世俗所穿。虽然不合时宜,愿意遵循彭咸留下的准则。长声叹息掩面流泪,哀叹人生多艰。我虽然爱好修洁而被束缚,早晨进谏晚上就被贬黜。既因为我佩戴蕙草而被贬黜,又因为我采集白芷而被加罪。这也是我心中所崇尚的,即使死多次也不后悔。怨恨君王荒唐,始终不体察人心。众女嫉妒我的美貌,造谣说我善于淫荡。本来世俗工于巧诈,违背规矩改变法度。背离准绳追求邪曲,竞相迎合取巧作为法度。忧郁苦闷我失意,我独自困窘于此时。宁可突然死去流亡,我不忍心做出这种姿态!猛禽不与众鸟合群,从古代就是这样。方圆怎么能相合,谁不同道而相安?委屈心意压抑志向,忍受罪过和侮辱。坚守清白为正直而死,本来就是前代圣人所推崇的。

后悔选择道路不仔细,久久站立我将返回。掉转我的车回到原路,趁着迷路还不远。让我的马在兰草岸边漫步,奔驰到椒丘暂且休息。进不能入而遭受罪过,退将重新修治我初时的服装。裁剪荷叶做上衣,聚集荷花做下裳。不了解我也罢了,只要我的情感确实芬芳。把我的帽子加高,把我的佩带加长。芳香与污垢混杂,只有光明的本质还没有亏损。忽然回头放眼远望,将要前往观看四方荒远。佩戴缤纷繁多的装饰,芬芳

菲菲其弥章。人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脩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译香气浓郁更加显著。人生各自有所喜爱啊,我唯独喜爱修身养性作为常态。即使被肢解我也不会改变啊,难道我的心会因受惩罚而畏惧退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脩兮,纷独有此姱节?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之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严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而授能兮,脩绳墨而不陂。皇天无私阿兮,览人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人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脩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於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脩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於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须臾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皇飞腾兮,又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班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於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贻。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脩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夕归次於穷石兮,朝濯发乎洧槃。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於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时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舆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脩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时幽昧以眩曜兮,孰云察余之美恶?人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独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汤禹俨而求合兮,挚皋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脩兮,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甯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鷤鴂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亮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脩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引乎众芳。椒专佞以慢謟兮,榝又欲充其佩帏。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

译女媭对我牵念不已,反复地责骂我。她说:“鲧刚直而招致杀身之祸,最终死在羽山之野。你为何如此忠直而喜好修洁,偏偏独自拥有这美好的节操?室内堆满了薋、菉、葹等恶草,你却判然独立而不愿穿戴。众人无法挨家挨户去说服,谁能体察我内心的真情?世人结党营私而喜好朋比,为何你孤苦无依却又不听从我?”

我遵循前代圣人的中正准则,内心叹息而经历至今。渡过沅水、湘水向南行进,去见重华(舜)陈述我的言辞。启得到《九辩》与《九歌》,夏康纵情享乐而自我放纵。不顾及危难而图谋后患,五个儿子因此在家巷中失位。羿沉迷游猎而荒废田事,又喜好射杀那封狐。混乱放纵的人本就少有善终,寒浞又贪图羿的家室。浇身上穿着强硬的铠甲,放纵欲望而不加克制。每日纵情享乐而自我遗忘,最终导致头颅坠落。夏桀常常违背正道,于是遭遇祸殃。后辛(纣王)被剁成肉酱,殷商宗庙因此不能长久。商汤和大禹严肃而恭敬,周朝论道而没有差错。举荐贤才而授任能者,遵循法度而不偏斜。皇天没有私心偏袒,考察人的德行而加以辅佐。只有圣哲之人具备美好的德行,才能统治这天下。回顾过去而瞻望未来,观察人们计谋的极致。谁不义而可以任用,谁不善而可以服从?我身处险境而濒临死亡,回顾初心依然不后悔。不衡量圆凿而强行插入方枘,所以前代修洁之人被剁成肉酱。我叹息而心中郁结,哀叹生不逢时。采摘白芷以擦拭眼泪,泪水沾湿衣襟而流淌。

跪下铺好衣襟以陈述言辞,我心中已得到这中正之道。驾驭玉虬而乘坐凤鸟,乘着疾风我向上飞升。早晨从苍梧出发,傍晚我到达悬圃。想在这灵琐稍作停留,太阳匆匆即将黄昏。我命令羲和放慢节奏,望着崦嵫山不要迫近。道路漫长而遥远,我将上天下地而求索。在咸池饮马,在扶桑系住缰绳。折断若木以拂拭日光,暂且片刻而徘徊。让望舒在前面开路,让飞廉在后面追随。鸾鸟和凤凰为我先行警戒,雷师告诉我准备未齐。我命令凤凰腾飞,又日夜相继而行。旋风聚集而分离,率领云霓而来迎接。纷纷杂杂地聚散,色彩斑斓地上下飞舞。我命令天门的守卫开门,他却倚着阊阖门而望着我。天色昏暗即将结束,我结起幽兰而长久伫立。世道浑浊而分辨不清,喜欢遮蔽美好而嫉妒贤能。

早晨我将渡过白水,登上阆风山而拴马。忽然回头而流泪,哀叹高丘没有美女。忽然我游历这春宫,折下琼枝以续接佩饰。趁着荣华尚未凋落,寻找下界女子可以赠送。我命令丰隆乘云,寻找宓妃所在的地方。解下佩带以缔结婚约,我命令蹇修做媒人。纷纷杂杂地聚散,忽然乖违而难以改变。晚上宿在穷石,早晨在洧槃洗头。保持她的美貌而骄傲,每日纵情享乐而淫游。虽然确实美丽而无礼,我违背抛弃而改求他人。观察四方极远之地,周游天下后我于是下降。望着瑶台高耸的样子,看见有娀氏的佚女。我命令鸩鸟做媒,鸩鸟告诉我不好。雄鸠鸣叫而去,我仍然厌恶它的轻佻巧诈。心中犹豫而狐疑,想亲自前往而不可。凤凰已经接受聘礼,恐怕高辛氏先于我。想远远栖息而没有止处,暂且浮游而逍遥。趁着少康尚未成家,留有虞氏的二姚。媒人软弱而媒拙,恐怕传达言语不坚定。世道浑浊而嫉妒贤能,喜欢遮蔽美好而称颂恶行。闺房既深且远,哲王又不醒悟。怀着我的情意而不抒发,我怎能忍受而与此终老!

索取琼茅以进行占卜,命令灵氛为我占卦。他说:“两美之人必定结合,谁真正修洁而向往他?思念九州如此博大,难道只有这里有美女?”我说:“努力远逝而不要怀疑,谁追求美好而会舍弃你?哪里没有芳草,你为何怀念故土?”他说:“时世幽暗而迷惑,谁能体察我的美恶?人们的好恶各不相同,只有这党人特别怪异!家家户户佩戴艾草以充实腰间,却说幽兰不可佩戴。观察草木而独自未得,难道美玉不能胜任?用粪土填充香囊,却说申椒不芳香。”

想听从灵氛的吉兆,心中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在傍晚降临,我怀揣椒糈以迎接他。百神遮蔽而全部降临,九疑山神灵纷纷迎接。神灵鲜明地发扬灵光,告诉我吉祥的缘故。他说:“努力上下求索,寻找法度相同之人。商汤和大禹严肃而求合,挚和皋陶能够调和。如果内心喜好修洁,何必使用媒人。傅说在傅岩操筑,武丁任用而不怀疑。吕望在屠市鼓刀,遭遇周文王而得举。甯戚在车下讴歌,齐桓公听闻而得到辅佐。趁着年岁尚未晚,时世也还未终结。恐怕鹈鴂先鸣,使百草因此不芳香。”

为何琼佩如此高耸,众人却遮蔽它?只因这党人不光明,恐怕嫉妒而折断它。时世纷纷变易,又怎能淹留?兰芷变质而不芳香,荃蕙变化而为茅草。为何昔日的芳草,如今竟成为萧艾?难道有其他缘故,只是不喜好修洁的害处!我以兰草为可依靠,却无实质而外表修长。舍弃她的美貌以随俗,苟且迎合众芳。椒专权谄媚而傲慢,榝又想充塞佩帏。既然干求进身而务求入朝,又怎能保持芳香?固守时俗而随波逐流,又有谁能不变化?观察椒兰

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译况且还有揭车和江离。只有这佩玉才如此珍贵啊,它收敛起内在的美德而历经至今。香气浓郁而难以消散啊,芬芳到现在还没有凋零。调和音律以自我娱乐啊,姑且漫游四方去寻找美人。趁我的佩饰还正当壮盛啊,我周游天地上下以观览。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靡以为粻。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仑兮,路脩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轫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乘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脩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移。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娱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屈原-九歌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桴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仲仲。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脩,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归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绸,承荃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为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以荷盖。荃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以桂木为屋栋,辛夷楣兮药房。辛夷,香草,以作户楣。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榜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以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浸近兮愈疏。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原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少司命】

  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与汝游兮九河,冲飚起兮水扬波。与汝沐兮咸池,晞汝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

译灵氛已经告诉我吉利的占卜结果啊,我选择吉日将要出发。折下琼枝作为菜肴啊,精选玉屑作为干粮。为我驾驭飞龙啊,杂用美玉和象牙装饰车辆。心意不同怎能相合啊,我将远走高飞自我疏离。改变我的道路前往昆仑啊,路途遥远而周游四方。云霓飘扬遮蔽天空啊,玉铃发出啾啾声响。早晨在天津启程啊,傍晚我到达西方极远之地。凤凰展翅作为车旗啊,高高飞翔姿态庄重。忽然我经过流沙啊,沿着赤水从容缓行。指挥蛟龙在渡口架桥啊,告知西皇让我渡河。路途遥远而充满艰难啊,让众多车辆直接等待。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啊,指向西海作为目的地。集结我的车辆千辆啊,整齐排列玉饰车轮并驾齐驱。驾驭八条蜿蜒的龙啊,云旗飘动舒展。压抑心志放慢节奏啊,精神高飞遥远。演奏《九歌》舞蹈《韶乐》啊,姑且借时光娱乐。登上光辉灿烂的皇天啊,忽然低头看见故乡。车夫悲伤我的马怀念故土啊,蜷缩回顾不肯前行。

尾声说:算了吧!国家没有贤人无人了解我啊,又何必怀念旧都!既然没有人可以共同实现美政啊,我将追随彭咸的归宿。

○屈原-九歌

【东皇太一】

吉日良辰啊,恭敬愉悦至上皇。手抚长剑玉饰耳啊,美玉撞击声琳琅。瑶席铺陈玉镇边啊,手持琼花芬芳。蕙草包裹蒸肉兰草垫啊,奠下桂酒椒浆。举起鼓槌敲击鼓啊,节奏舒缓歌声安详。陈列竽瑟大声歌唱啊,神灵舞姿优美服饰华丽,香气浓郁充满厅堂。五音纷繁汇聚啊,君王欣喜快乐安康。

【云中君】

沐浴兰汤散发芳香啊,穿着华美衣裳如花瓣。神灵蜿蜒盘旋已停留啊,光辉灿烂无尽头。恭敬安定在寿宫啊,与日月齐放光芒。龙驾车帝王服饰啊,姑且翱翔周游四方。神灵辉煌已降临啊,迅速升腾入云中。俯瞰冀州有余力啊,横跨四海哪里穷尽。思念夫君长叹息啊,极度劳心忧愁重重。

【湘君】

您徘徊不定不前行啊,是谁留在中洲?美好幽雅宜修饰啊,我乘着桂舟澎湃。命令沅湘无波浪啊,让江水安宁流淌。盼望夫君归来啊,吹奏参差谁在思念?驾驭飞龙向北征啊,改变道路去洞庭。薜荔拍门蕙草缠啊,承接荃木桨兰草旌。眺望涔阳极远水边啊,横渡大江显神灵。显神灵还未到达啊,侍女愁苦为我叹息。泪水横流潺潺啊,思念夫君内心悲痛。桂木桨兰木桡啊,划破冰层积雪。采摘薜荔在水中啊,摘取芙蓉在树梢。心意不同媒人徒劳啊,恩情不深轻易断绝。石滩水浅潺潺啊,飞龙翩翩飞舞。交往不忠怨恨长久啊,约定不信告知我不空闲。早晨奔驰江边啊,傍晚停歇北岸。鸟儿栖息屋上啊,水流环绕堂下。抛弃玉玦在江中啊,留下佩饰在澧水边。采摘芳洲杜若啊,将要赠送给下女。时机不可再得啊,姑且逍遥从容。

【湘夫人】

帝子降临北岸啊,目光渺远使我忧愁。秋风袅袅啊,洞庭波涛树叶飘落。登上白蘋远望啊,与佳人约定傍晚布置。鸟儿聚集蘋草中啊,渔网为何挂在树上?沅水有芷澧水有兰啊,思念公子不敢言说。恍惚远望啊,观看流水潺潺。麋鹿为何在庭院啊,蛟龙为何在水边?早晨驱马江边啊,傍晚渡河西岸。听到佳人召唤我啊,将要驾车一同离去。在水中建造房屋啊,用荷叶做屋顶。荃木墙壁紫色坛啊,撒播芳椒装饰厅堂。桂木屋栋兰木椽啊,辛夷木做门楣药房。辛夷,香草,用来做门楣。编织薜荔做帷帐啊,劈开蕙草榜已张。白玉做镇纸啊,疏石兰散发芳香。芷草装饰荷叶屋啊,缠绕杜衡。合百草充实庭院啊,建立芳馨在门廊。九嶷山缤纷迎接啊,神灵到来如云。抛弃衣袖在江中啊,留下单衣在澧水边。采摘汀洲杜若啊,将要赠送给远方人。时机不可骤得啊,姑且逍遥从容。

【大司命】

广阔开启天门啊,纷纷乘坐玄云。命令飘风先驱啊,让冻雨洒尘。您回旋飞翔而下啊,越过空桑跟随你。纷繁九州啊,为何寿夭在我!高飞安详啊,乘清气驾驭阴阳。我与您齐速啊,引导帝王九坑。灵衣飘动啊,玉佩陆离。一阴一阳啊,众人不知我所为。折取疏麻瑶华啊,将要赠送给离居。衰老渐渐至极啊,不亲近反而疏远。乘龙辚辚啊,高驰冲天。结桂枝延伫啊,更加思念愁人。愁人奈何!愿如今无亏。本来人命有定啊,谁能决定离合?

【少司命】

秋兰蘪芜啊,罗列生长在堂下。绿叶素花啊,香气袭人。夫人自有美子啊,您为何愁苦?秋兰青青啊,绿叶紫茎。满堂美人啊,忽然与我目成。入不言出不辞啊,乘回风载云旗。悲莫悲生别离啊,乐莫乐新相知。荷衣蕙带啊,倏来忽逝。夕宿帝郊啊,您谁须云际?与汝游九河啊,冲飙起水扬波。与汝沐咸池啊,晞汝发阳之阿。望美人未

来,临风恍兮浩歌。孔盖兮翠旌,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荃独宜兮为民正。

译来吧,迎着清风,神情恍惚地放声高歌。车盖如孔,翠旗飘扬,登上九天,轻抚彗星。高举长剑,保护幼童与百姓,只有你最适合做人民的君主。

【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縆瑟兮交鼓,箫锺兮瑶虡。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脩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国殇】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封心}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屈原-九章

  【惜诵】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也。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也。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巅越兮,又众兆之所咍。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々。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於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女何之?欲横奔而失路兮,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

  捣木兰以矫蕙兮,申椒以为粮。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矫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

译【东君】

太阳将从东方升起,照耀着我的栏杆和扶桑树。轻抚我的马匹,安稳地驾车,夜色皎洁明亮,天已大亮。驾驭着龙车,乘着雷霆,挂着云旗,蜿蜒前行。长长地叹息将要上升,心中犹豫徘徊,回顾怀念。那音乐和色彩多么娱人,观看的人心神安定,忘记了回家。弹瑟击鼓,箫声钟鸣,玉磬架上的乐器齐响。吹奏篪和竽,思念那贤美灵保。翠鸟轻盈飞翔,展开诗歌,会合舞蹈。顺应音律,合乎节拍,神灵到来,遮蔽了太阳。穿着青云做的衣服,披着白霓做的衣裳,举起长箭,射向天狼星。拿着我的弓,返回降落,举起北斗星,斟满桂浆。整理我的缰绳,高高飞翔,幽暗深远地向东行进。

【河伯】

与你一起游玩在九河,狂风突起,掀起横波。乘坐水车,荷叶为盖,驾驭两条龙,螭龙为骖。登上昆仑山,四处眺望,心情飞扬,浩荡无边。太阳将要落山,惆怅得忘记了回家,只有那遥远的水边,让我醒来怀念。鱼鳞做的屋顶,龙形的厅堂,紫贝做的门阙,朱红的宫殿。神灵为什么在水中?骑着白鼋,追逐文鱼,与你一起游玩在河的沙洲,冰流纷乱,将要下来。你拱手向东行进,送美人到南浦。波涛滚滚来迎接,鱼儿成群跟随我。

【山鬼】

好像有人在山间,披着薜荔,系着女萝。既含情脉脉,又宜于微笑,你羡慕我,善于展现窈窕。乘坐赤豹,跟随文狸,辛夷做的车,桂木做的旗。披着石兰,系着杜衡,折取芳香的花草,送给思念的人。我处在幽深的竹林,终年不见天日,道路艰险,独自后来。独立在山巅,云雾缭绕在下面。幽暗深远,白天也昏暗,东风吹拂,神灵下雨。留住神灵,心神安定,忘记了回家,年岁已晚,谁还让我美丽?采摘灵芝在山间,石头磊磊,葛藤蔓延。怨恨公子,惆怅得忘记了回家,你思念我,却没有空闲。山中人像芳杜若,喝着石泉,荫蔽在松柏下。你思念我,却心生疑虑。雷声隆隆,雨声冥冥,猿猴啾啾,狖在夜间鸣叫。风声飒飒,树木萧萧,思念公子,徒增忧愁。

【国殇】

手持吴戈,身披犀甲,战车交错,短兵相接。旌旗遮蔽太阳,敌人如云,箭矢交错坠落,士兵争先。侵犯我的阵地,践踏我的行列,左边的骖马死了,右边的马受伤。车轮陷入泥土,四匹马被绊住,拿起玉槌,敲响战鼓。天时不利,神灵愤怒,严酷的杀戮,抛弃在荒野。出不入,往不返,平原广阔,道路遥远。带着长剑,挟着秦弓,首身分离,心不悔改。确实勇敢又威武,始终刚强,不可侵犯。身体已死,神灵显灵,魂魄坚毅,成为鬼雄。

【礼魂】

完成礼仪,会合鼓声,传递芭蕉,交替舞蹈。美丽的女子歌唱,从容不迫。春兰秋菊,长久不绝,直到永远。

○屈原-九章

【惜诵】

珍惜诵诗以表达怜悯,抒发愤懑以表达情感。所作忠言,指向苍天以为公正。命令五帝以折中,告诫六神与向服。让山川以备御,命令咎繇使听直。竭尽忠诚以侍奉君主,反而离群而赘肬。忘记谄媚以背众,等待明君其知之。言语和行为其可迹,情感和面貌其不变。所以相臣莫若君,所以证之不远。我的义先君而后身,羌众人之所仇也。专惟君而无他,又众兆之所雠也。壹心而不豫,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有招祸之道也。

思念君主其莫我忠,忽忘身之贱贫。侍奉君主而不贰,迷不知宠之门。忠何罪以遇罚,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巅越,又众兆之所咍。纷逢尤以离谤,謇不可释也。情沉抑而不达,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侘傺,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诒,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中闷瞀之忳々。

昔日我梦见登天,魂在中道而无杭。我使厉神占之,曰:“有志极而无旁。”终危独以离异,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初若是而逢殆。惩於羹者而吹齑,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犹有曩之态也。众骇遽以离心,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父信谗而不好。行婞直而不豫,鲧功用而不就。吾闻作忠以造怨,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愿侧身而无所。欲儃佪以干傺,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君罔谓女何之?欲横奔而失路,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心郁结而纡轸。

捣木兰以矫蕙,申椒以为粮。播江离与滋菊,愿春日以为糗芳。恐情质之不信,故重著以自明。矫兹媚以私处,愿曾思而远身。

【涉江】

我从小喜欢这种奇异的服饰,年纪老了也不衰退。带着长铗,陆离的样子,戴着切云冠,崔嵬的样子。披着明月,佩着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

。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译我正高飞远翔而不回顾,驾驭着青龙啊,以白龙为骖马。我与重华在瑶圃中遨游,登上昆仑山啊,食用玉英。与天地一样长寿,与日月一样光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晁吾以行。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氾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惟郢路之遥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慼。

  外承欢之汋约兮,諶荏弱而难持。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尧、舜之抗行兮,了杳杳而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乱曰: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抽思】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辞兮,矫以遗夫美人。

  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憍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愿承閒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々。

  历兹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不至今其庸亡?何独乐斯之蹇蹇兮?愿荪美之可完。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少歌曰:与美人抽怨兮,并日夜而无正。憍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

  倡曰: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不得兮,魂识路之营营。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乱曰:长濑湍流,溯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蹇吾愿兮。超回志度,行隐进兮。低徊夷犹,宿北姑兮。烦冤瞀容,实沛徂兮。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译哀叹南方蛮夷不理解我啊,清晨我渡过长江和湘水。登上鄂渚回望故都啊,叹息秋冬的寒风。让我的马在山坡漫步啊,让我的车停在方林。乘坐小船逆流而上沅水啊,船夫们整齐地划桨击水。船徘徊不前啊,在回旋的水流中停滞。早晨从枉陼出发啊,晚上宿在辰阳。只要我的心端正刚直啊,即使地处偏远又有什么伤害!

进入溆浦我徘徊不定啊,迷茫不知该去哪里。深林幽暗深远啊,那是猿猴居住的地方。山势高峻遮蔽了太阳啊,山下幽暗多雨。雪霰纷飞无边无际啊,云雾弥漫笼罩屋檐。哀叹我一生没有欢乐啊,独自幽居在山中。我不能改变心志去迎合世俗啊,注定将愁苦困顿直到终老。

接舆剃去头发啊,桑扈裸体行走。忠诚不一定被任用啊,贤能不一定被采纳。伍子胥遭遇祸殃啊,比干被剁成肉酱。前世都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今人!我将坚守正道而不犹豫啊,注定将昏暗困顿度过一生。

尾声说:鸾鸟凤凰,一天天远离啊。燕雀乌鹊,在堂坛筑巢啊。露申辛夷,死在草木丛生的荒野啊。腥臊之物被进用,芳香之物不能靠近啊。阴阳颠倒错位,时运不济啊。怀抱诚信却失意惆怅,恍惚间我将离去啊。

【哀郢】

皇天不专一命运啊,为何百姓遭受罪过?民众离散互相失散啊,正值仲春向东迁徙。离开故乡前往远方啊,沿着长江、夏水流浪逃亡。走出城门心中悲痛啊,甲日清晨我便启程。离开郢都告别里巷啊,怅惘恍惚不知尽头在哪里?船桨齐举船行迟缓啊,哀伤再也见不到君王。

望着高大的楸树叹息啊,泪水像雪霰般纷纷落下。经过夏水之首向西漂浮啊,回望龙门却看不见。心中缠绵悲伤啊,渺茫不知落脚何处。顺从风波随波逐流啊,哪里洋洋洒洒成为客子?凌驾于洪波的泛滥啊,忽然翱翔不知停泊何处?心中郁结不解啊,思绪曲折难以排遣。

将要调转船头顺流而下啊,上至洞庭下至长江。离开自古居住的地方啊,如今逍遥向东而来。难道灵魂想要回归啊,为何片刻不忘返回!背对夏水浦向西思念啊,哀叹故都一天比一天遥远。登上大堤远望啊,姑且舒展我的忧心。哀叹州土平坦安乐啊,悲伤江边的遗风。面对陵阳不知到达哪里啊,浩渺南渡不知去向?竟不知道夏水已成丘陵啊,谁能让两东门荒芜?心中长久不愉快啊,忧愁接连不断。想到郢都路途遥远啊,长江和夏水不可渡过。忽然离去令人难以置信啊,至今九年未能返回。惨然郁结而不通畅啊,困顿失意而怀着哀痛。

外表承欢取悦啊,确实柔弱难以持守。忠诚深厚而愿意进用啊,嫉妒者重重阻碍。尧、舜高尚的品行啊,清晰遥远直抵上天。众小人嫉妒啊,被加上不慈的伪名。憎恶忠直的美德啊,喜爱那些慷慨激昂的人。众人轻浮日渐进用啊,美好的人更加疏远。

尾声说:纵目远望啊,希望有一天能返回何时?鸟儿飞回故乡啊,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土丘。确实不是我的罪过而被放逐啊,为何日夜忘记它?

【抽思】

心中郁郁忧伤啊,独自长叹更加悲伤。思绪曲折难以排遣啊,漫长夜晚正长。悲叹秋风触动容颜啊,为何回旋至极而漂浮不定?多次想到您多怒啊,伤心我心中的忧虑。愿意摇起船横渡奔流啊,观看民众的过失以自我镇定。结集微情陈述言辞啊,矫饰后送给美人。

从前您与我约定啊,说:“黄昏作为期限。”为何中途违背啊,反而有了别的志向。您以我的美好自傲啊,审视我的修姱。与我说话却不信任啊,大概为我而发怒。愿意趁间隙自我察验啊,心中震悼不敢。悲伤犹豫而希望进用啊,心中伤痛而平静。

经历这些情感陈述言辞啊,您假装聋哑不闻。本来切直的人不谄媚啊,众人果然以我为患。起初我所陈述的鲜明啊,难道至今没有消亡?为何独自喜欢这蹇蹇啊?希望您的美德可以保全。以三王五帝为榜样啊,以彭咸为楷模。什么极致不能到达啊,所以远闻而难亏损。善不由外而来啊,名不可以虚作。谁没有施予而有回报啊,谁不真实而有收获?

少歌说:与美人倾诉怨恨啊,日夜没有公正。您以我的美好自傲啊,傲慢我的言辞而不听。

倡曰:有鸟从南方啊,来到汉北栖息。美好姱丽啊,单独处在这异域。既孤独而不合群啊,又没有良媒在侧。道路遥远而日渐遗忘啊,愿意自我申述而不得。望着北山流泪啊,面对流水叹息。望着孟夏的短夜啊,为何晦明如同一年!想到郢都路途辽远啊,灵魂一夜九次逝去。竟不知道道路的曲直啊,南指月亮与列星。愿意径直逝去而不得啊,灵魂识路而营营。为何灵魂如此信直啊,人心不与我的心相同!理弱而媒不通啊,尚不知我的从容。

尾声说:长濑湍流,溯江潭啊。狂顾南行,姑且娱心啊。轸石崴嵬,阻碍我的愿望啊。超越回志度,行隐进啊。低徊夷犹,宿北姑啊。烦冤瞀容,实沛徂啊。愁叹苦神,灵遥思啊。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啊。道思作颂,姑且自救啊。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啊

!

  【怀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沮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巧倕不斫兮,孰察其拨正。

译【怀沙】

孟夏时节江水浩荡啊,草木茂盛繁密。心中伤痛长久哀愁啊,流落南方水土。目光昏花深远迷茫啊,环境寂静无声。愁绪郁结痛苦难忍啊,遭受忧患长期受苦。抒发情感表明心志啊,蒙受冤屈自我压抑。削去方正做成圆滑啊,常规法度未曾废弃。改变初心背离正道啊,君子所鄙视。遵循法度立志坚定啊,前人规划未曾改变。内心厚道品质纯正啊,大人所崇尚。巧匠倕不砍削啊,谁能察知他的正直。

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谓之不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遻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何其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汨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思美人】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愿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

  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与纁黄以为期。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俟。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蒸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而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说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

  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诗。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晟气志而过之。何贞臣之无罪兮,被讟谤而见尤!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

  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廱君之不昭。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独鄣廱而蔽隐兮,使贞臣为无由。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於庖厨。吕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廱兮,使谗谀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入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氾泭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廱君之不识。

  【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

译玄妙的文采处于幽暗之中,盲人却说它不显扬。离娄微微注视,瞎子却说它不明亮。把白说成黑,把上倒置为下。凤凰被关在笼子里,鸡鸭却在飞翔舞蹈。玉石混杂在一起,用同一标准来衡量。只有那些结党营私的人鄙陋固执,哪里知道我所珍藏的美德。肩负重任且装载丰盛,却陷入困境无法渡过。怀抱美玉手握珍宝,穷困潦倒却无处展示。

乡里的狗成群狂吠,是因为它们对怪异之事感到惊怪。不推崇俊才而怀疑豪杰,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文采质朴而内向,众人不知我独特的风采。木材朴实堆积如山,没人知道我的才能。重视仁德并承袭道义,以谨慎厚道作为富足。无法遇见圣君虞舜,谁又能了解我的从容风度!自古就有不能并存的道理,哪里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商汤和夏禹年代久远,遥远得令人无法仰慕。惩诫连绵不断的忧患,抑制心中的愤懑而自我勉励。遭受痛苦却不改变志向,希望意志有所效法的榜样。向北行进而在路边停宿,天色昏暗即将入暮。舒展忧愁以娱乐哀伤,却受限于死亡的必然。

尾声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分流汩汩流淌。漫长的道路幽深遮蔽,路途遥远而恍惚。怀抱本质与真情,孤独无伴。伯乐已经去世,千里马到哪里去衡量呢?人生禀受天命,各自有所错置。坚定心志、开阔胸怀,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曾经悲伤又哀痛,长久叹息。世道浑浊无人了解我,人心不可轻信。知道死亡不可推让,但愿不要吝惜生命。明确告知君子,我将以他为榜样。

【思美人】

思念美人啊,含泪伫立凝望。媒人断绝、道路阻隔,言语无法结成书信寄去。艰难烦冤啊,陷入困境无法施展。从早到晚抒发内心情感,志向沉郁无法传达。希望托浮云传递话语,却遇到雷神丰隆不肯携带。借归鸟传达辞意,它飞得迅疾高远难以阻挡。高辛氏的神明光明,遭遇玄鸟而得以传信。想要改变节操以顺从世俗,却愧于改变初心而屈折意志。独自经历多年而遭受忧患,内心依然未曾改变。宁愿隐忍痛苦而长寿,怎能轻易改变节操。

知道前人的车辙未能成功,也不改变这个准则。车子已经翻覆、马匹跌倒,我却独自怀着这条不同的道路。驾驭良马重新驾车,让造父为我操控。慢慢行进不要驱赶,姑且借时日等待时机。指向嶓冢山的西角,与黄昏相约。

春天开启新的一年,太阳缓缓升起。我将放纵心志以寻求快乐,沿着江、夏之地排解忧愁。采摘大泽中的芳香香草,采摘长洲上的宿莽。可惜我赶不上古人,我与谁一起欣赏这些芳草。解开萹薄与杂菜,准备做成交佩。佩饰缤纷缭绕,最终枯萎凋零而分离。我将徘徊以排解忧愁,观察南方人的变化。心中暗自欢喜,扬起凭依之情不再等待。

芳香与污浊混杂,芳华却从内部散发出来。浓郁的气息远远蒸腾,充满内部并向外飞扬。情感与本质确实可以保持,虽然身处遮蔽之中却能闻名显扬。让薜荔做理臣,却害怕举步攀援树木。让芙蓉做媒人,却害怕卷起衣裳弄湿双脚。登高我不喜欢,入下我不能。本来我的形体不适应,于是从容迟疑而狐疑。

广泛推行前面的计划,不改变这个准则。命运使我处于幽暗我将罢休,但愿趁着白日还未黄昏。独自孤零零地向南行走,思念彭咸的缘故。

【惜往日】

可惜往日曾经被信任,接受命令诏令以彰显诗教。奉行先王的功业以照耀下民,明确法度中的疑难。国家富强而法度确立,任用忠贞之臣而日益安逸。机密之事藏在心中,即使有过失也不加治罪。心地纯厚而不泄露,却遭到谗人的嫉妒。君主含怒对待臣子,不澄清事情的真假。遮蔽君主的聪明,虚妄迷惑又加以欺骗。不参验考察实情,远远迁谪臣子而不思考。相信谗言谄媚的浑浊,盛怒之气而过度。为什么忠贞之臣无罪,却遭受诽谤而被指责!惭愧时光的诚信,自身幽隐而防备。

面临沅水、湘水的深渊,于是自忍而沉入水流。最终身死而断绝名声,可惜君主不明。君主没有法度而不明察,使芳草成为沼泽中的幽草。哪里能抒发情感而抽取诚信,恬然面对死亡而无助。独自遮蔽而隐藏,使忠贞之臣无路可走。听说百里奚成为俘虏,伊尹在厨房烹煮。吕望在朝歌屠宰,甯戚唱歌而喂牛。不逢商汤、周武与齐桓、秦缪,世上谁能了解他们!吴国相信谗言而不品味,伍子胥死后才忧虑。介子推忠诚而立枯,晋文公醒悟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火,报答大德的优游。

思念久远的亲身之事,因为缟素而哭泣。有的忠信而死节,有的欺诈而不疑。不省察而核实,听信谗人的虚辞。芳香与污浊混杂,谁能从早到晚分辨它们?为什么芳草早早夭折,微霜降下而发出警戒。确实聪明不明而遮蔽,使谗谀之人日益得势。自前世嫉妒贤人,说蕙兰不可佩戴。嫉妒佳美的芬芳,嫫母姣好而自爱。虽然有西施的美貌,谗妒之人进入以自代。希望陈述情感以表白行为,得罪过而不意。情感冤屈日渐明显,如列宿错置。

乘坐良马驰骋,没有缰绳而自载。乘坐筏子顺流而下,没有舟楫而自备。背离法度而用心治理,与此没有不同。宁愿突然死亡而流亡,恐怕祸殃再次发生。不说完话而赴深渊,可惜君主不识。

【橘颂】

天地美好的树木,橘树适应水土啊。接受天命而不迁徙

,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译生长在南国啊。根深蒂固难以迁移,意志专一啊。绿叶白花,繁盛得令人喜爱啊。枝条层层叠叠,棘刺尖锐,果实圆润啊。青黄色彩交织,花纹灿烂啊。色泽鲜艳内里洁白,如同承担道义之人啊。香气浓郁适宜修饰,美好而不丑陋啊。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不终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而自贶。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若椒以自处。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於邑而不可止。糺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

  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薠蘅槁而节离兮,芳以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照彭咸之所闻。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鞿羁而不开兮,气缭转而自缔。

  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邈蔓蔓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讬彭咸之所居。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

  冯昆仑以瞰雾兮,隐岷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々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驰之信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適。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々。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屈原-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蔽鄣於谗,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原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娱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絜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汜汜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抗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锺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嘿嘿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屈原-远游

  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讬乘而上浮?遭沉浊而汙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徒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悽而增悲。

  神

译唉,你年幼的志向,已有与众不同之处啊。独立不移,难道不可喜吗?根基深厚难以迁移,胸怀开阔无所求啊。清醒地独立于世,横绝流俗而不随波逐流啊。闭心自守谨慎,不至于终犯过错啊。秉持德行无私,与天地相参啊。愿岁月一同消逝,与你长久为友啊。美好纯洁不淫邪,刚直而有条理啊。年纪虽然轻小,却可以作师长啊。品行可比伯夷,树立为榜样啊。

【悲回风】

悲叹回风吹动蕙草啊,心中冤结内伤。事物有微小而丧失本性啊,声音有隐微而先发声。为何思念彭咸啊,志向坚贞而不忘!万变之情岂能掩盖啊,虚伪怎能长久!鸟兽鸣叫以呼唤同伴啊,杂草丛生而不芬芳。鱼排列鳞片以自别啊,蛟龙隐藏其文采。所以苦菜与甜菜不同田亩啊,兰草与白芷幽独而芬芳。

唯有佳人永存美德啊,更统领世代而自赐。远志所及渺茫啊,怜惜浮云自在游荡。志向坚贞而疑惑啊,借赋诗以明志。唯有佳人独自怀想啊,折取若木与花椒以自处。曾叹息嗟叹啊,独自隐伏而思虑。涕泪交加凄凄然啊,思虑不眠直到天亮。长夜漫漫无尽啊,掩藏这哀伤而不去。醒来从容周游啊,聊逍遥以自持。悲伤太息而怜悯啊,气息郁结而不可止。纠结思心以为佩带啊,编结愁苦以为胸饰。折取若木以遮蔽光芒啊,跟随飘风之所向。存在仿佛而不见啊,心踊跃如沸汤。抚摸佩带以安定志向啊,超脱惘惘而遂行。

岁月匆匆如颓落啊,时光也渐渐将至。薠草与杜蘅枯槁而节离啊,芳香已歇而不比。怜惜思心不可惩止啊,证实此言不可聊赖。宁愿突然死亡而流亡啊,不忍此心常愁。孤子吟唱而拭泪啊,放逐之子出不还。谁能思而不隐啊,照见彭咸之所闻。登上石峦以远望啊,路途渺渺而默默。进入景响而无应啊,听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积而无快啊,居戚戚而不可解。心被束缚而不解啊,气息缭绕而自结。

穆穆渺渺而无垠啊,莽莽茫茫而无仪。声音隐微而相感啊,事物纯粹而不可为。邈远蔓蔓而不可量啊,缥渺绵绵而不可纡。愁悄悄而常悲啊,翩冥冥而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啊,依托彭咸之所居。上高岩之峭岸啊,处雌霓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啊,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啊,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啊,忽倾寤以婵媛。

凭昆仑以瞰雾啊,隐岷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々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驰之信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適。

曰:我怨恨往昔所期望啊,悼来者之悐々。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屈原-卜居

屈原被放逐后,三年,不能再见到君王。竭尽智谋与忠诚,被谗言遮蔽,心烦意乱,不知从何做起。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疑惑,希望先生为我决断。詹尹于是端正蓍草拂拭龟甲,说: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

屈原说:“我宁愿诚恳朴实而忠诚吗?还是送往迎来而无穷尽吗。宁愿诛锄草茅而力耕吗?还是游说大人以成名吗。宁愿正言不讳而危身吗?还是从俗富贵以娱生吗。宁愿超然高举以保真吗?还是谄媚阿谀以事妇人吗。宁愿廉洁正直以自清吗?还是圆滑世故如脂如韦以洁楹吗。宁愿昂昂如千里之驹吗?还是泛泛如水中之凫吗。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吗。宁愿与骐骥抗轭吗?还是随驽马之迹吗。宁愿与黄鹄比翼吗?还是与鸡鹜争食吗。这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锺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嘿嘿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而谢罪,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屈原-远游

悲叹时俗之迫厄啊,愿轻举而远游。资质菲薄而无因啊,焉托乘而上浮?遭沉浊而污秽啊,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啊,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啊,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啊,来者吾不闻。步徒倚而遥思啊,怊惝怳而乖怀。意荒忽而流荡啊,心愁悽而增悲。

神

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讬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超氛埃而淑郵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译倏忽间离去不再返回,形体枯槁却独自留存。内心自省以端正操守,探求正气产生的缘由。心境空灵虚静而恬淡愉悦,淡泊无为而自然自得。听闻赤松子的清高风范,愿追随他遗留的准则。珍视真人的美好德行,赞美往昔登仙的往事。随着造化消逝而不被看见,名声显赫且日益流传。惊奇傅说寄托于辰星,羡慕韩众得道合一。仪态端庄而渐渐远去,脱离人群而隐遁逃逸。凭借气的变化而飞升高举,忽然神速奔逸如鬼怪。时而隐约遥见身影,精神皎洁往来穿梭。超越尘世污秽而美好高尚,最终不再返回故乡。免除众患而不恐惧,世人不知他去了哪里。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蘦。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乡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於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於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玉色頩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

  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微之所居。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於太仪兮,夕始临乎於微闾。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

  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

  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凰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时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待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淫乐。

  涉青云以汎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汜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罔瀁而自浮。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蜺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徘徊。

  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绝垠乎寒门。轶迅风於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閒维以反顾。召黔嬴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

  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儵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宋玉-九辩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沈寥兮天高而气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恍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雍雍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悲忧穷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顾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悲。倚结軨兮太息,涕潺湲兮霑轼。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余委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炱之孟夏兮,然坎傺而沈藏。叶菸邑而无色兮,枝烦拿而交横。颜淫溢而将罢兮,柯仿佛而委黄。萷櫹椮之可

译恐怕时序更替,太阳闪耀着向西运行。微霜降下并渗入地下,哀悼芳草过早枯萎。姑且徘徊漫步,长久地虚度岁月却一事无成!谁能与我一同赏玩这遗留的芬芳?只能长久地迎风舒展情怀。高阳君遥远而疏离,我将向谁学习效法?重章说:春秋匆匆不停留,为何久留在这故居?轩辕黄帝不可攀附追随,我将跟随王子乔游乐嬉戏!

餐食六气,饮用沆瀣,漱饮正阳之气,含吮朝霞。保持神明的清澈澄明,精气进入体内而粗浊秽气消除。顺应南风遨游,到达南巢稍作休息。见到王子并寄宿在他那里,审察一气和谐的美德。他说:“道可以接受,却不可传授;它微小而没有内部,广大而没有边际;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它将自然呈现;一气非常神奇,在深夜中存留;空虚地等待它,无为是它的先导;万物由此成就,这是德行的门径。”

听到至贵之道于是离去,忽然我将启程。跟随羽人到丹丘,留在不死者的故乡。早晨在汤谷洗发,傍晚在九阳晒干身体。吸取飞泉的微液,怀抱琬琰的美玉精华。玉色红润而面容光泽,精神醇厚纯粹而开始强壮。形体消瘦而轻盈,神思微妙而放纵。赞美南方的炎热德性,喜爱桂树在冬天依然繁茂。山中萧条没有野兽,野外寂静没有人迹。承载魂魄登上云霞,遮蔽浮云向上飞升。

命令天门的守卫打开门,推开阊阖门望向我。召唤丰隆做先导,询问大微星所在的地方。聚集重阳之气进入帝宫,到达旬始星观看清都。早晨从太仪出发,傍晚才到达微闾。集结我的万辆车马,纷繁从容地并排奔驰。驾驭八条蜿蜒的龙,载着曲折的云旗。树立雄虹般的彩旗,五色混杂而耀眼。驾车的人起伏低昂,骖马弯曲而骄横。

骑乘杂乱无章,队伍绵延而行;整理我的缰绳并端正马鞭,我将经过句芒。经过太皓向右转,让飞廉在前面开路。太阳明亮却未发光,跨越天地径直度过。

风伯为我先驱,尘氛避开而清凉。凤凰展开翅膀承接旗帜,在西皇遇到蓐收。揽取彗星作为旌旗,举起斗柄作为指挥旗。上下纷飞而光彩夺目,在惊雾的流波中遨游。天色昏暗而朦胧,召唤玄武奔跑跟随。让文昌星在后面掌管行程,选拔众神并排驾车。道路漫长而遥远,缓缓降低车速而高飞。左边让雨师直接等待,右边让雷公作为护卫。想要超脱世俗而忘记回归,心意放纵而傲慢。内心欣喜而自我欣赏,姑且苟且娱乐而纵情享乐。

涉足青云而泛游,忽然俯瞰故乡。仆夫怀念我的心而悲伤,边马回头而不前行。思念旧友而想象,长声叹息而掩面流泪。从容而远行,姑且抑制心志而自我安抚。指向炎神而直驰,我将前往南疑。览观方外的荒忽景象,充沛而自由漂浮。祝融警戒并清道,腾告鸾鸟迎接宓妃。演奏《咸池》和《承云》,二女驾驭《九韶》歌唱。让湘灵鼓瑟,命令海若让冯夷起舞。玄螭和虫象一同进退,形体蜿蜒而曲折。雌霓柔美而缠绕,鸾鸟展翅而飞翔。音乐广博而无尽,于是离去而徘徊。

舒展并驾的车马奔驰,超越极限到达寒门。超越迅风于清源,跟随颛顼于增冰。经过玄冥走斜径,乘着闲维而回顾。召唤黔嬴并见她,为我先导于平路。

经营四方荒野,周游六漠:向上到达列缺,向下眺望大壑。下面峥嵘而没有地,上面寥廓而没有天。视之倏忽而不见,听之恍忽而无闻。超越无为而至清,与泰初为邻。

○宋玉-九辩

可悲啊,秋天的气息!萧瑟啊,草木摇落而变衰。凄清啊,好像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别将归之人。深沉寥廓啊,天高而气清,寂静清澈啊,积水消退而水清。凄惨增叹啊,薄寒侵袭人体,惆怅失意啊,离开故土而前往新地。困顿啊,贫士失职而心志不平,空旷啊,羁旅而无朋友。惆怅啊,私自怜惜。燕子翩翩辞别归去,蝉寂寞而无声。大雁雍雍南游,鹍鸡啁哳而悲鸣。独自通宵不眠,哀叹蟋蟀夜间出行。时光匆匆而过,艰难滞留而一事无成。

悲忧穷困啊,独居空旷,有一位美人啊,心意不悦。离开家乡啊,来做远客,逍遥啊,如今漂泊何处?专一思念君主啊,不可改变,君主不知啊,可奈何!积蓄怨恨啊,积累思念,心烦意乱啊,忘记饮食。希望能一见啊,表达我的心意,君主的心啊,与我不同。车驾啊,独自归来,不得相见啊,心中悲伤。倚靠车栏啊,长声叹息,泪水潺潺啊,沾湿车轼。慷慨决绝啊,不能实现,心中昏乱啊,迷惑不解。私自怜惜啊,何时尽头?心跳不已啊,确实正直。

皇天平分四季啊,我独自悲叹这凛冽的秋天。白露既已降下百草啊,忽然凋零这梧桐楸树。离开白日的昭昭啊,袭入长夜的悠悠。离开芳蔼的方壮啊,我委顿而悲愁。秋天既先用白露警戒啊,冬天又用严霜重申。收敛孟夏的恢炱啊,然而困顿而沉藏。叶子黯淡而无色啊,枝条繁杂而交横。容颜淫溢而将罢啊,枝干仿佛而委黄。萷櫹椮之可

哀兮,形销铄而瘀伤。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览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羊。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译哀叹啊,形体消瘦衰败且受着瘀伤。只见草木纷杂混杂即将凋零,怨恨它们错失时节而不得其所。看着马缰下垂而放慢行程,姑且逍遥自在而徘徊徜徉。岁月匆匆而将尽,担心我的寿命不能长久。哀悼我生不逢时,遭遇这世道的纷乱扰攘。心境淡泊从容而独自倚靠,蟋蟀在这西堂鸣叫。内心惊惧而动荡不安,为何忧愁如此繁多!仰望明月而深深叹息,踏着繁星走到天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扬。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於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乾!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凫雁皆唼夫梁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常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馁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霜露惨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愿自直而径往兮,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厌按而学诵。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恐时世之不固。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媮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讬志乎素餐。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冀。中憯恻之悽怆兮,长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无处。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何泛滥之浮云兮?猋廱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曀而莫达。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料而愿忠兮,或黕点而汙之。尧舜之抗行兮,了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事绵绵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难当。卒廱蔽此浮云,下暗漠而无光。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適。谅无怨於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邅翼翼而无终兮,忳惛々而愁约。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而自苦。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甯戚讴於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相善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纷纯纯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鄣之。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習習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躣々。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贾谊-鵩鸟赋

  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鵩鸟飞入谊舍,止於坐隅。鵩似

译我私下哀叹那蕙草曾经盛开啊,繁茂柔美地布满厅堂。为何曾经盛开却无果实啊,随着风雨飘散飞扬。以为君王唯独喜爱这蕙草啊,却与众芳没有什么不同。哀怜奇思无法通达啊,将离开君王高飞远翔。心中哀怜凄惨悲伤啊,希望再见君王得以明辨。没有怨恨却生离死别啊,内心郁结更加忧伤。难道不郁结思念君王啊,君王的门庭却有九重。猛犬狂吠迎接啊,关隘桥梁封闭不通。上天淫雨连绵秋霖不断啊,大地何时才能干燥!独自坚守这无泽之地啊,仰望浮云长久叹息。

何时世俗如此工巧啊,背离法度改变准则。摒弃骐骥不乘啊,驱策劣马选取道路。当世难道没有骐骥吗?确实没有人能善于驾驭。看见执缰者不是合适的人啊,所以骏马跳跃远去。野鸭大雁都啄食梁上的藻草啊,凤凰更加飘翔高举。圆凿方枘不相合啊,我本来就知道难以进入。众鸟都有栖息之处啊,凤凰独自惶惶无处落脚。希望缄默无言啊,常蒙受君王的恩泽。太公九十岁才显达荣耀啊,确实没有遇到匹配的君主。说骐骥啊归向何处?说凤凰啊栖息何方?改变古俗啊世道衰微,现在的相马者啊只选肥马。骐骥隐藏不见啊,凤凰高飞不下。鸟兽尚知怀德啊,何况贤士为什么不处?骐骥不骤进而求服啊,凤凰也不贪食而妄食。君王疏远而不察啊,虽然愿忠又能如何?想要寂寞断绝念头啊,私下不敢忘记初时的厚德。独自悲愁伤人啊,抑郁忧愁何时尽头!

霜露凄惨交下啊,心中尚幸灾祸未至。霰雪纷杂增加啊,才知道遭命将至。希望侥幸等待啊,漂泊莽莽与野草同死。希望正直径直前往啊,道路阻塞不通。想要循道平驱啊,又不知从何跟随。然而中途迷惑啊,自我厌弃按捺学习诵读。本性愚陋浅薄啊,确实未达从容之境。私下赞美申包胥的气概啊,担心时世不稳固。何时世俗如此工巧啊?毁灭规矩改变凿孔!独自耿介不随俗啊,愿慕先圣遗教。身处浊世显达荣耀啊,非我内心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啊,宁可穷困守高。饮食不偷安而饱啊,穿衣不苟且而暖。私下仰慕诗人遗风啊,愿寄托志趣于素餐。艰难倔傲无端啊,漂泊莽莽无垠。没有衣裘抵御寒冬啊,担心突然死去不见阳春。

正值深秋长夜啊,心绪缭乱而有哀。春秋飞逝日渐高远啊,然而惆怅自悲。四季更替终了岁末啊,阴阳不可与之偕老。白日西斜将入啊,明月销蚀减毁。岁月匆匆将尽啊,衰老渐渐更加松弛。心摇动喜悦日日庆幸啊,然而怅惘无望。心中凄怆悲痛啊,长叹息增加悲声。年华流逝日日而去啊,衰老空旷无处依托。事务繁杂希望进取啊,艰难滞留而踌躇。

为何泛滥的浮云啊?迅猛遮蔽这明月。忠诚昭昭希望被见啊,然而昏暗无法通达。希望皓日显行啊,云蒙蒙遮蔽它。私下不自量力愿忠啊,或许被玷污弄脏。尧舜的高尚品行啊,光明磊落接近上天。为何险恶嫉妒啊?被加上不慈的伪名。那日月照明啊,尚且黯淡有瑕疵。何况一国之事啊,也多端胶结。披着荷衣晏晏啊,然而潢洋不可束带。既骄美又夸耀武力啊,倚仗左右耿介之人。憎恶忠厚修美啊,喜好那慷慨之人。众人踥蹀日日进用啊,美好超远更加超越。农夫停止耕作从容啊,担心田野荒芜。事务绵延多私啊,私下哀悼后世危败。世道雷同炫耀啊,为何毁誉不明?现在修饰窥镜啊,后世尚可以藏匿。希望寄言流星啊,然而倏忽难当。最终被浮云遮蔽,下面昏暗无光。

尧舜都有所举任啊,所以高枕自适。确实无怨于天下啊,心中何取此恐惧?乘坐骐骥浏浏啊,驾驭何用强策?确实城郭不足依靠啊,即使重甲何益?辗转翼翼无终啊,惴惴昏乱愁苦。生于天地如过客啊,功不成无效。希望沉滞不见啊,尚欲布名天下。然而潢洋不遇啊,直怐自苦。莽莽洋洋无极啊,忽然翱翔何处停泊?国有骐骥不知乘啊,为何惶惶更索?甯戚在车下歌唱啊,桓公听闻而知之。没有伯乐相马善啊,现在谁使赞誉?流泪聊虑啊,只有著意得之。纷纯纯愿忠啊,嫉妒被离遮蔽。希望赐予不肖之躯别离啊,放游志于云中。乘精气抟抟啊,骛诸神湛湛。骖白霓習習啊,历群灵丰丰。左朱雀茇茇啊,右苍龙躣々。属雷师阗阗啊,通飞廉衙衙。前轻辌锵锵啊,后辎乘从从。载云旗委蛇啊,扈屯骑容容。计专专不可化啊,愿遂推为臧。赖皇天厚德啊,还及君王无恙。

○贾谊-鵩鸟赋

谊担任长沙王傅。三年,有鵩鸟飞入谊的住所,停在座位角落。鵩鸟像

鸮,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译猫头鹰,是不吉利的鸟。贾谊因为被贬谪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贾谊自感悲伤哀悼,认为自己的寿命不会长久,于是作赋来宽慰自己。赋的辞句说: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鵩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于鵩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鵩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缠!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殉财兮,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东西。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

  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泉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贾谊-惜誓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乙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昆仑之墟。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驰骋兮,右大夏之遗风。

  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飚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予因称乎清、商。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予之故乡。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同权概而就衡。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

《枚乘-七发》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啬。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

  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则杂遝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

译单阏这一年啊,正值四月初夏。庚子日夕阳西下时,一只鵩鸟飞集到我的屋舍。它停在座位的角落,神态十分悠闲。异样的鸟儿飞来聚集,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翻开书籍占卜,谶语说出了它的意度。说:野鸟飞进室内,主人将要离去。请问于鵩鸟啊,我将要去向何方?吉利就告诉我,凶险就说出灾祸。淹留或迅速的程度啊,告诉我它的期限。鵩鸟于是叹息,抬起头振起翅膀。口不能说话,请让我以心意来回答:

万物变化啊,本来没有停息。流转迁移啊,有的被推向前有的退回后。形体气息交替延续啊,变化而绵延不断。幽深无穷啊,哪里能说得尽。祸啊是福所依傍,福啊是祸所潜伏。忧愁喜悦聚集在门内啊,吉凶同处一个区域。那吴国强大啊,夫差却因此败亡。越国被困在会稽啊,勾践却称霸天下。李斯游说成功啊,最终遭受五刑。傅说曾是刑徒啊,却辅佐了武丁。那祸与福啊,有什么不同于纠缠!命运不可解说啊,谁能知道它的终极。水被激荡就干燥啊,箭被激荡就射得远。万物回旋迫近啊,震荡相互转化。云蒸腾雨降落啊,交错纷繁。大自然播撒万物啊,广阔无边。天意不可预先思虑啊,大道不可预先谋划。快慢自有命运啊,哪里能识别它的时机?

况且天地如同熔炉啊,造化如同工匠。阴阳如同木炭啊,万物如同铜铁。聚合离散消长啊,哪有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啊,从未有终极?忽然成为人啊,有什么值得把持?化为异物啊,又有什么值得忧虑?小智之人自私啊,轻视别人抬高自己。通达之人眼界广阔啊,万物没有不可接受的。贪婪的人为财殉身啊,烈士为名殉身。夸耀的人为权而死啊,平民百姓贪生。受惊迫的人啊,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大人不弯曲啊,心意变化齐同。愚笨的人拘泥于世俗啊,窘迫得像囚犯。至人超脱外物啊,独自与道相伴。众人迷惑啊,好恶堆积无数。真人恬淡寂静啊,独自与道安息。舍弃智慧忘掉形体啊,超然忘我。辽阔空旷啊,与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就消逝啊,遇到沙洲就停止。放纵躯体托付命运啊,不偏私于自己。

他生时啊像漂浮,他死时啊像休息。淡泊啊像深泉的宁静,泛游啊像不系之舟。不因为活着就自我珍视啊,涵养虚空而漂浮。有德之人没有牵累,知道命运就不忧愁,细小的缘故像蒂芥,哪里值得怀疑!

○贾谊-惜誓

可惜我年老而日渐衰败啊,岁月匆匆而不再回头。登上苍天而高高飞翔啊,穿越众山而日渐遥远。观看江河的迂回曲折啊,远离四海的浸润。攀附北极星而稍作休息啊,吸饮清露以充实空虚。派遣朱鸟作为先驱啊,驾驭太乙的象舆。苍龙蜿蜒在左骖啊,白虎奔驰作为右騑。树立日月作为车盖啊,载着玉女在后车。在幽暗之中奔驰啊。在昆仑的废墟休息。乐于穷极而不厌倦啊,愿从容于神明。渡过丹水而驰骋啊,右边是大夏的遗风。

黄鹄一举翅啊,就知道山川的迂回曲折;再举翅啊,就看见天地的圆方。俯视中原的众人啊,托身于回旋的风中徘徊。于是到达少原的荒野啊,赤松子、王乔都在旁边。两位仙人抱着瑟调整音律啊,我于是称颂清商曲。淡泊而自乐啊,吸饮众气而翱翔。念想我长生而久居仙境啊,不如返回我的故乡。黄鹄错过时机而寄居啊,鸱枭成群而控制它。神龙失去水而居住在陆地啊,被蝼蚁所裁制。那黄鹄神龙尚且如此啊,何况贤者遭遇乱世呢!

寿命渐渐而日渐衰败啊,本来迂回而不停息。世俗潮流跟随而不停止啊,众人枉曲聚集而矫饰正直。有的苟且迎合而侥幸进身啊,有的隐居而深藏。苦于称量不审慎啊,统一权概而就上衡。有的推移而苟且容身啊,有的直言而谔谔。悲伤真诚的是非不被明察啊,把茅草和丝线一起编成绳索。当世俗幽暗昏昧啊,混淆白黑的美恶。放逐山渊的龟玉啊,互相珍贵砾石。梅伯多次劝谏而被剁成肉酱啊,来、革顺从意志而治理国家。悲伤仁人尽节啊,反而被小人所杀害。比干忠谏而被剖心啊。箕子披发而装疯。水背流而源头枯竭啊,木去根而不生长。不是看重躯体而顾虑危难啊,可惜伤身而没有功效。

算了吧!难道没看见鸾凤的高翔啊,于是聚集在大皇的荒野。沿着四极而回旋啊,看见盛德而后下降。那圣人的神德啊,远离浊世而自我隐藏。如果麒麟可以羁绊而系住啊,又和犬羊有什么不同!

《枚乘-七发》

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往问候,说:“听说太子玉体不安,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疲惫,多谢客人。”客人于是称颂说:“现在天下安宁,四方和平,太子正值壮年。想来是久耽于安乐,日夜没有节制,邪气侵袭逆乱,心中像有结滞。纷乱动荡,叹息烦闷,惊恐不安,躺着不能入睡。心中空虚听力重浊,讨厌听到人声。精神耗散,百病都产生。聪明眩惑,喜怒不平。长久坚持而不废弃,大命就要倾覆。太子难道有这种情况吗?”太子说:“多谢客人。依靠您的力量,时常有这种情况,但还没到这种地步。”

客人说:“现在贵人的儿子,一定住在宫室而处于闺阁,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想结交没有对象。饮食则温和醇厚甘甜脆美,肥肉浓酒肥厚;衣裳则杂乱曼妙温暖,炽热暑气。即使有金石那样的坚硬,还将销铄而挺解,何况在筋骨之间呢

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人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

译啊!所以说:放纵耳目的欲望,纵情肢体的安逸,会伤害血脉的调和。况且,出门乘车坐轿,叫做导致腿脚萎弱的原因;居住在深邃的宫室,叫做引发寒热疾病的媒介;美人的皓齿蛾眉,叫做摧残性命的利斧;甘甜脆嫩肥腻的食物,叫做腐蚀肠胃的毒药。如今太子肌肤柔嫩细滑,四肢懈怠无力,筋骨松弛散漫,血脉浑浊不畅,手脚懒惰萎靡。越地的美女在前侍奉,齐国的姬妾在后跟随,往来游宴享乐,在幽深的内室中放纵无度。这就像甘心情愿吞服毒药,戏弄猛兽的爪牙一样危险。这种病根由来极深极远,沉溺其中长久而不加废止,即使让扁鹊调理内脏,巫咸治疗外症,又怎么来得及呢!像太子这样的病症,只适合世间那些见识广博、记忆力强的君子,趁着空隙讲述事理,改变法度,转变心意,常常不离左右,作为辅佐。沉溺于享乐,空虚浩荡的心志,逃避现实的念头,又从哪里产生呢!”太子说:“好。病好了,请让我奉行这些话。”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

  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艹渐}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刍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实,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绘。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锤、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雏、䴔鹃,翠鬛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筹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榈,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燃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转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蘋,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

  客见太子有悦色也,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蓣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焦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数。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

译客人说:“如今太子的病,可以不借助药物、石针、针刺、艾灸等疗法来治愈,可以用精要的言语、高妙的道理来说服他,从而使病痊愈。您不想听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

客人说:“龙门山生长的梧桐树,高达百尺而没有旁枝。树干中间郁结盘曲,树根分散疏离。上面有千仞高的山峰,下面濒临百丈深的溪谷。湍急的水流逆流而上,又泛起淡淡的波纹。它的树根一半枯死一半存活。冬天,它受到烈风、飘雪、飞雪的激荡;夏天,它受到雷霆、霹雳的震撼。早晨,黄鹂、鸲鹆在上面鸣叫;傍晚,失群的雌鸟、迷途的宿鸟栖息在上面。孤独的鹤在清晨于其上号叫,鹍鸡在哀鸣中飞翔于其下。于是经历秋末到冬天,让琴师琴挚砍伐它制成琴,用野茧的丝做琴弦,用孤儿的钩子做琴徽,用九位寡妇的耳饰做琴轸。让师堂弹奏《畅》曲,伯牙为之歌唱。歌词唱道:‘麦子茂盛啊野鸡清晨飞翔,面向空旷的山谷啊背对枯死的槐树,依靠险峻的高地啊临近回旋的溪流。’飞鸟听到这歌声,收拢翅膀而不能飞走;野兽听到这歌声,垂下耳朵而不能行走;爬虫、蚂蚁听到这歌声,拄着嘴而不能前进。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音乐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听吗?”太子说:“我病了,不能。”

客人说:“用肥美的刍牛之肉,配上笋和蒲菜。用肥狗的肉调和,覆盖上山肤。用楚地的苗实,安胡的米饭,揉捏后不松散,喝一口就散开。于是让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掌炖得酥烂,芍药制成的酱。薄切的干肉烤炙,鲜活的鲤鱼烹制。秋天的黄苏,白露时的蔬菜。兰花的酒,用来漱口。山梁上的野味,豢养的豹胎。小口吃饭大口喝汤,如同热水浇在雪上。这也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品尝吗?”太子说:“我病了,不能。”

客人说:“锤山、泰山产的公马,长到可以驾车的时候;前面像飞鸟,后面像距虚。服食穱麦,内心躁动外表烦乱。拴上坚固的缰绳,走上平坦的道路。于是让伯乐观察马的前后,王良、造父为它驾车,秦缺、楼季为它护卫。这两个人,马狂奔能制止它,车翻倒能扶起它。于是让马射中价值千镒的重物,争夺千里的追逐。这也是天下最骏马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乘坐吗?”太子说:“我病了,不能。”

客人说:“登上景夷台,向南望见荆山,向北望见汝海,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洞庭湖,快乐没有比这更大了。于是让博学善辩的士人,推究山川的源头,极力描述草木,类比事物,连接辞藻。漫游观赏,于是下到虞怀宫摆设酒宴。长廊四面延伸,台城层层构建,色彩纷繁玄绿,辇道斜交,黄池蜿蜒曲折。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雏、䴔鹃,翠色的鬃毛紫色的缨络。螭龙、德牧,和谐地群鸣。阳鱼腾跃,振翅摆鳞。漃漻筹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白的叶子紫色的茎。苗松、豫章,枝条直上青天。梧桐、并榈,极目望去形成树林。众芳芬芳郁烈,扰乱五风。从容柔美,调和阴阳。列坐纵酒,荡涤快乐娱悦心神。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菜肴交错。色彩娱目,声音悦耳。于是发出《激楚》的结风,扬起郑、卫的皓乐,让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类的人,杂裾垂髾,眼波流转心意相通;举起流波,杂佩杜若,蒙受清尘,披上兰泽,穿着盛装驾车。这也是天下最靡丽、皓侈、广博的音乐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游玩吗?”太子说:“我病了,不能。”

客人说:“将为太子驯养骐骥之马,驾驭飞转之车,乘坐牡骏之乘,右边拿着夏服的劲箭,左边拿着乌号的雕弓。游涉于云林,周驰于兰泽,在江边停歇。掩映青蘋,游于清风。陶冶阳气,荡涤春心。追逐狡兽,聚集轻禽。于是极尽犬马的才能,困顿野兽的脚力,穷尽相御的智巧。恐吓虎豹,震慑鸷鸟。追逐的马鸣镳,鱼跨麋角。践踏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没有创伤而死的,足以充满后乘了。这是校猎最壮观的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游玩吗?”太子说:“我病了,不能。”然而阳气出现在眉宇之间,逐渐向上蔓延,几乎充满大宅。

客人看见太子有喜悦的神色,于是推进一步说:“冥火逼近天空,兵车如雷运转;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说:“好。愿意再听。”客人说:“还没完。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蓣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焦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数。这真是太子所喜欢的。能勉强起身来游玩吗?”太子说:“我非常愿意跟随,只是恐怕成为各位大夫的累赘罢了。”然而有了起身的颜色了。

客人说:“将在八月十五,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一同去广陵的曲江观看波涛。到了却没有见到波涛的形状,只是看到水力的所到之处,就恐惧地足以

以骇矣。观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沪瀁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涣。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概胸中,洒练五藏,澹澉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脓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译令人惊骇啊!看那波涛冲越的,拔起的,激荡的,温润的,涤荡的,即使有心智敏捷、言辞辩给的人,也本来无法一一描述它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恍惚迷离,战栗不安,混浊奔涌,忽而慌张,倏忽洒脱,浩渺迷茫,空旷无边。心意寄托于南山,目光通达于东海;虹霓贯通苍天,思虑穷尽于崖岸。思绪流转无垠,精神回归于日母。随着水流急速下降,有时不知道停在哪里。有时水流纷乱曲折,忽然偏离方向不再回来。临近朱红的水边远远逝去,心中空虚烦闷而更加疲倦。直到离散散去、天光破晓,才内心收敛而自我持守。于是洗涤胸中,清洗五脏,漂洗手足,洗头漱口。抛弃安逸懈怠,排解污浊,决断犹豫,开明耳目。在这个时候,即使有深重难愈的沉疴顽疾,尚且会伸开佝偻、站起跛足,睁开盲眼、揭开聋耳来观望,何况只是轻微烦闷、醉酒脓疮之类的人呢!所以说:启发蒙昧、解除困惑,不足以形容它的功效。”太子说:“好。那么这涛水是什么气势呢?”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霓,前后络绎。颙颙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硉,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声如雷鼓。发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谖,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回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

○东方朔-答客难

  客难东方朔日:“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阜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鹊鸽,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姓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

译客人说:“我不记得了。然而听老师说过,像神迹却不是神迹的有三种:疾雷声传百里;江水逆流,海水涨潮;山间涌出云气,日夜不停。水势漫溢,漂流迅疾,波涛汹涌而起。它刚兴起时,水势浩大,像白鹭向下飞翔。它稍向前进时,浩浩荡荡,像白色的车马张开了帷盖。它的波涛汹涌,云气杂乱,纷乱的样子像三军整装待发。它在旁边兴起并奔腾而起时,飘忽的样子像轻车指挥军队。六条蛟龙驾车,跟随太白星。纯粹奔驰,浩大如虹霓,前后络绎不绝。高耸昂扬,刚强有力,众多而威武。壁垒重重坚固,杂乱的样子像军队行进。轰然巨响,激荡翻腾,原本不可抵挡。看它的两旁,则波涛汹涌,气势郁结,昏暗浑浊,冲击突起,上击下撞,像勇猛的士卒,突然发怒而没有畏惧。踏壁冲津,穷尽曲折,跟随水湾,越过岸边,追逐而出;遇到的死亡,抵挡的毁坏。起初从或围的津涯出发,荄轸谷分。回旋飞翔于青篾,衔枚于檀桓。在伍子山停下车驾,在胥母场通过。凌驾赤岸,扫过扶桑,横奔像雷行。确实奋起武力,像振动像愤怒。混沌浑浊,形状像奔马。混混庉,声音像雷鼓。发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在藉藉之口合战。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涛汹涌,云气杂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盖亏损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才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谖,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回暗凄怆焉。这是天下怪异诡观。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说:“我病了,不能。”

客人说:“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像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他们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这也是天下要言妙道。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说:“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

○东方朔-答客难

客人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现在您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而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这本来不是您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现在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所以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阜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然想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所以说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如果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这是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的原因。像鹊鸽,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所以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姓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

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译罢了。”大概圣人的教化就是这样的,希望他们能够自己领悟。自己领悟了,就会敏锐而且广博了。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

  “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由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司马相如-子虚赋

  楚使子虚使於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畋,畋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畋於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麟。骛於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於后园,览於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琘昆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砆。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芎藭菖蒲,茳蓠蘪芜,诸柘巴苴。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觚卢,菴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栌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於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蹵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陶駼,乘遗风,射游骐。倏眒倩利,雷动飙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剧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於是郑女曼姬,被阿緆,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谿谷。衯々裶々,扬袘戍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靡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於是乃相与獠於蕙圃,媻姍勃窣,上乎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鴐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於清池。浮文鹢,扬旌栧。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礌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按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怕乎无为,憺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於是齐王无以应仆也。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获,

译当今世上隐居的士人,高大出众而没有门徒,空旷寂寥地独自居住。向上观察许由,向下考察接舆,谋略与范蠡相同,忠诚与伍子胥相合,天下太平,与道义相互扶持,朋友少门徒少,这本是理所当然的。您为什么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信任李斯,郦食其攻下齐国,游说推行如流水般顺畅,顺从如圆环般自然;想要的必定得到,功劳像山丘一样高,四海安定,国家太平:这是遇到了好时机。您又为什么感到奇怪呢?

俗话说:用竹管窥视天空,用瓢测量大海,用草茎撞击钟。怎么能通晓其中的条理,考察其中的纹理,发出它的声音呢?由此看来,就像鼱鼩袭击狗,孤豚咬虎,到了那里就灭亡罢了,有什么功劳呢?现在用下愚之人来非议隐居的士人,虽然想不使他困窘,也必然做不到。这恰好足以表明他们不懂权变,最终迷惑于大道。

○司马相如-子虚赋

楚王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出动全部车马骑兵,和使者一起外出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向乌有先生夸耀。亡是公也在场。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收获多吗?回答说:少。那么为什么快乐?回答说:我高兴齐王想用众多车骑向我夸耀,而我用云梦的事来回答他。说:可以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出动千辆马车,挑选万名骑兵,在海边打猎。士兵布满沼泽,罗网覆盖山岭。掩盖兔子碾压鹿,射麋鹿踩踏麒麟。奔驰在盐浦,割肉染红车轮。射中收获多,骄傲自夸,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平原广泽游猎的地方,快乐像这样吗?楚王的猎比得上我吗?我下车回答说:我是楚国的鄙人。有幸得以宿卫,十多年了,时常跟随出游,在后园游玩,观察有无,但还是没能遍览。又怎么足以谈论外面的沼泽呢?齐王说:虽然如此,大致用你听说见到的来说。

我回答说:是是。我听说楚国有七泽,曾见过一个,没看见其他的。我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那山曲折起伏,高耸险峻。高低错落,日月被遮蔽。交错纠缠,直冲青云。低洼倾斜,下连江河。那里的土壤有丹砂、青石、赭石、白土,雌黄、白坿,锡、碧、金、银。各种颜色闪耀,照耀如龙鳞。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琘、昆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砆。东边有蕙圃;衡兰、芷若,芎藭、菖蒲,茳蓠、蘪芜,诸柘、巴苴。南边有平原广泽,高低起伏,平坦广阔,以大江为缘,以巫山为界。高燥的地方生长葴、菥、苞、荔,薛、莎、青、薠。低湿的地方生长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觚卢,菴闾、轩于。众物居住其中,不可胜数。西边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面开出芙蓉、菱华,里面隐藏巨石、白沙。其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边有阴林:树木有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栌、梨、梬、栗,橘、柚芬芳。上面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下面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于是让剸诸之类的人,手搏这些野兽。楚王于是驾着驯驳的四马,乘坐雕玉的车,靡鱼须的旌旗,拖着明月的珠旗,树立干将的雄戟。左边乌号的雕弓,右边夏服的劲箭。阳子骖乘,孅阿驾车。控制节奏未舒展,就凌驾狡兽。践踏蛩蛩,碾压距虚,超越野马,<车惠>陶駼,乘遗风,射游骐。倏忽迅捷,雷动飙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断绝心系。收获如雨兽,掩盖草蔽地。于是楚王于是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观看阴林,观壮士的暴怒,与猛兽的恐惧。徼剧受诎,殚睹众物的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披着阿緆,拖着纻缟,杂着纤罗,垂着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谿谷。衯々裶々,扬袘戍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靡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的威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仙的仿佛。于是于是相与獠于蕙圃,媻姍勃窣,上乎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鴐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栧。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礌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按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于是登上云阳之台,怕乎无为,憺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齐王无以应仆也。乌有先生说:这是什么话太过分了!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获,

以娱左右。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原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於齐,而累於楚矣。且齐东陼钜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牣其中,不可胜记。禹不能名,禼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译用来取悦君王身边的人。这怎么能称为夸耀呢?询问楚国土地有无的人,原本是想听闻大国的风范,以及先生您高明的言论。现在您不称赞楚王的恩德深厚,却极力推崇云梦泽来显示高尚,用奢侈淫乐的话来彰显奢靡,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可取的。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那确实不是楚国的美好之处。如果不说这些,则是损害您的信誉。宣扬君王的过失,违背个人的道义。这两方面没有一个是可取的,而先生却这样去做,必定会在齐国被轻视,而在楚国遭受牵累。况且齐国东面濒临大海,南面有琅邪山。在成山观览,在之罘射猎。泛舟渤海,漫游孟诸。北面与肃慎为邻,西面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像云梦那样大的地方,吞纳八九个,在胸中,竟然连一点芥蒂都不曾产生。至于那些奇特瑰丽、异方殊类的珍奇鸟兽,种类繁多,堆积如山。充满其中,不可胜数。大禹不能一一命名,神祇不能全部计算。然而身处诸侯之位,不敢谈论游乐的快乐、苑囿的广大,先生又是作为宾客,因此君王不再回答,为什么没有可以应对的话呢?

○司马相如-上林赋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粤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澈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鱼亘>鰽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鲑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蛛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珂。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驾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骛庸渠,箴疵䴔卢,群浮乎其上。沉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宠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嵯。九嵕截嶭,南山峨峨,岩阝也甗锜,摧巍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闭,阜陵别邬,崴磈畏廆,丘虚堀奰,隐辚郁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蓠,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蓑荷,葳橙若荪,鲜支黄砾,蒋苎青蓣,布漤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肿虽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人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猜旄貘牦,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榈周流,长途中宿。夷峻筑堂,累台增成,岩窒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嵌岩倚倾,嵯峨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昬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朝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樗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苔逻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陀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俪伲,崔错登骫,抗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缅。纷溶箾篸,猗犯从风。莅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坂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帷玃飞蠝,蛭蜩蠼猱,獑胡毂蛇,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

译亡是公听了不禁笑道:“楚国的说法错了,齐国的说法也未见得对。让诸侯进贡,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陈述职守;划定疆界,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越轨行为。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属,却私下与肃慎交往,舍弃国界,越过海域去打猎,这在道义上本来就不可以。况且两位国君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大义,端正诸侯礼节,只争着比试游乐的欢乐、苑囿的广大,想用奢侈互相压过对方,用荒淫互相超越对方,这不能用来扬名显誉,反而足以贬损君王的声誉、损害自身。

“再说齐、楚的事,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您没看见那宏伟壮丽的景象吗?难道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它的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横贯它的南面,紫渊纵穿它的北面。灞水、浐水贯穿始终,泾水、渭水进出其间;酆水、镐水、潦水、潏水,蜿蜒曲折,盘绕流淌在苑内,浩荡的八条河流分流,背向而流,姿态各异。东西南北,奔驰往来:从椒丘的阙门出来,在沙洲淤积的岸边行走,穿过桂林之中,经过辽阔的原野。水流混浊湍急,顺着山势而下,奔向狭窄的出口;撞击高耸的岩石,激荡着堆积的沙石,沸腾暴怒,汹涌澎湃。水流激荡回旋,逼仄处水势湍急,横流逆折,翻腾清澈。水势浩大,水波高耸如云,水流回旋胶结,越过波浪趋向浅滩,哗哗地流下急流。冲击岩石,冲破阻碍,奔腾激荡,临着石滩注入深谷,水石相击,坠落有声。水声深沉隐约,轰响震耳,水势涌涌,如鼎沸般翻滚。波涛奔涌,浪花飞溅,水流急速漂荡。水势悠远,令人长久怀想,寂静无声,肆意地流向远方。然后水势浩大,安闲徐缓地回旋,水色清澈,向东注入太湖,漫溢到池塘洼地。

“在这里,蛟龙、赤螭、鰽、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鲑、鳎等鱼,竖起鳍,摆动尾巴,振动鳞片,展开翅膀,潜伏在深岩之中。鱼鳖欢叫,万物众多,明月珠、江靡珠、蜀石、黄碝、水玉、磊珂等宝物,晶莹灿烂,色彩斑斓,堆积在中间。鸿、鹔、鹄、鸨、驾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骛、庸渠、箴疵、䴔卢等水鸟,成群浮在水面上。它们沉溺于水中,随风荡漾,随波摇摆,靠近水中的小洲,吞食水草,咀嚼菱藕。

“在这里,高山耸立,巍峨崔嵬,深林巨木,险峻参差。九嵕山陡峭,南山高大,山岩如甗如锜,摧巍崛崎。溪流贯通山谷,沟渠曲折,山谷深邃开阔,丘陵有别致的形状,山势险峻,土丘高起,山势隐现,起伏绵延,池塘形状怪异,水势浩大,散布在平坦的土地上,水边的平地千里,没有不被覆盖的。覆盖着绿蕙,披着江蓠,混杂着蘼芜,夹杂着留夷。铺着结缕草,攒聚着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蓑荷、葳橙、若荪、鲜支、黄砾、蒋、苎、青蓣等香草,遍布广阔的沼泽,延伸到广阔的平原。草木茂盛,随风飘摇,散发芳香,浓郁芬芳。众香散发,虽然铺陈,但香气浓郁。

“在这里,四周环视,景象纷繁,茫茫恍忽,看它没有尽头,察它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沼泽升起,落入西边的山坡。它的南面,隆冬时节草木生长,涌水跃波;那里的野兽有猜、旄、貘、牦、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等。它的北面,盛夏时节含着冰冻,裂开地面,涉冰过河;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等。

“在这里,离宫别馆,遍布山间,跨越山谷,高廊四面敞开,重台曲阁,华丽的屋椽,玉制的壁珰,辇道相连,步榈环绕,长途中住宿。在险峻处筑堂,累台增高,岩洞深邃,俯看幽深不见底,仰攀屋梁可摸到天,流星在闺门间更替,彩虹在栏杆上拖曳。青龙在东厢蜿蜒,象舆在西清婉转。灵圄在闲馆燕居,偓佺之类的人,在南窗曝晒。醴泉在清室涌出,通川在中庭流过。盘石振崖,嵌岩倚倾,山势高峻,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昬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早晨采撷琬琰,和氏璧出产于此。

“在这里,卢橘夏天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樗、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苔、逻、离支等水果,罗列在后宫,排列在北园,遍布丘陵,下到平原。扬起翠绿的叶子,紫色的茎干,红色的花朵,垂下的朱色果实,辉煌灿烂,照耀广阔的田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长千仞,粗大需多人合抱,枝条直畅,果实叶子茂盛。攒立丛倚,连卷俪伲,崔错登骫,抗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缅。纷溶箾篸,猗犯从风。莅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坂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在这里,玄猿、素雌、帷玃、飞蠝、蛭蜩、蠼猱、獑胡、毂蛇等动物,栖息在中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越过绝梁,腾跃殊榛,敏捷地抓住垂下的枝条,在稀疏的间隙中摆动,牢落陆离,烂漫远迁。像这样的地方有数百千处,娱乐游玩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

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陆,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鹃苏,绔白虎,被班文,跨野马。凌三峻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獬豸,格虾蛤,鋋猛氏,羂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译仪仗完备。

于是从秋天到冬天,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刻着象纹的车驾,六匹玉色的龙马驾车,拖着彩虹般的旌旗,舒展着云纹的旗帜,前面是皮轩车,后面是道游车。孙叔手持缰绳,卫公在车旁陪乘,扈从队伍纵横驰骋,从四校之中冲出。击鼓宣告严整的仪仗,放开猎手。让江河变成陆地,让泰山当作盾牌。车骑如雷霆般兴起,震动天地,前后错落,分散追逐,连绵不断,沿着山陵和沼泽,如云布雨洒。活捉貔豹,搏击豺狼,手搏熊罴,脚踢野羊。披着鹃苏皮,穿着白虎皮,披着斑斓花纹的皮,跨着野马。凌越三峻山的险峰,下碛历山的石滩,径直奔赴险境,跨越沟壑渡过河流。推倒蜚廉,戏弄獬豸,格斗虾蛤,刺杀猛氏,套住羂褭,射杀大猪。射箭不随意伤害,割断脖颈射入脑门;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乎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复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慧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凌惊风,历骇猋,乘虚无,与神俱。躏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拂翳鸟,捎风皇,捷鹓雏,掩焦明。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统,率乎直指,晻乎反乡。蹶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均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辅轹,步骑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郄,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他他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虞,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镗耠,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擐绰约,柔桡嫂嫂,妩媚娥弱。曳独茧之褕绁,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叶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人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罕,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抚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司马相如-大人赋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竭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霓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惨兮,拙彗星而为髾。掉指挢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槐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滔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幽蟉蜿蜒。低印夭娇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怡拟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蛭踱褐辖容以逶丽兮,绸缪偃蹇怵奂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路兮,蔑蒙踊跃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

译于是天子驾车缓行徘徊,翱翔往返,斜视部队的进退,观察将帅的神态变化。然后逐渐加快节奏,忽然又远远离去,惊散轻捷的飞鸟,践踏狡猾的野兽。追逐白色的鹿,捕捉狡黠的兔,速度超越赤电,光芒遗留闪耀。追赶奇异之物,超出宇宙之外,拉开强弓,箭羽满张。射杀游动的枭鸟,击落飞快的隼鸟。选择猎物然后发射,先命中再确定位置;弓弦与箭矢分开,技艺高超使猎物倒下。然后扬起马鞭向上飞升,凌驾惊风,经历骇人的旋风,乘着虚无,与神灵同行。践踏玄鹤,扰乱昆鸡,追逐孔鸾,驱赶鵕鸃,拂过翳鸟,掠过风皇,捕捉鹓雏,掩击焦明。道路尽头,返回车驾;在襄羊之地徘徊,在北统之地降落聚集,沿着直指的方向,昏暗地返回故乡。踏过石阙,经过封峦,越过鳷鹊,眺望露寒,下到棠梨,在宜春休息。向西奔驰至宣曲,在牛首山洗船,登上龙台,掩映细柳。观察士大夫的勤勉谋略,均衡猎人所获得的猎物,那些被车辆碾压、步兵骑兵践踏、臣子踩踏,以及因极度疲惫、惊恐震慑而未被刀剑所伤却死去的人,杂乱堆积,填满坑谷,覆盖平原沼泽。

于是天子游戏懈怠,在颢天之台设宴,在胶葛之宇张设音乐。撞击千石的大钟,树立万石的虞旗,建立翠华之旗,树立灵鼍之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歌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起波浪。《巴渝》、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各族依次演奏,金鼓交替响起,铿锵镗耠,震撼心灵,惊骇耳朵。荆、吴、郑、卫的音乐,《韶》、《濩》、《武》、《象》的乐曲,阴柔淫靡之音,鄢、郢的缤纷乐曲,《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的歌手,用来娱悦耳目、愉悦心意的,华丽靡烂在前,柔美曼妙的美色。至于青琴、宓妃之类,绝俗离群,妖冶娴雅,精心妆饰,姿态绰约,柔顺婉转,妩媚娇弱。拖着独茧织成的褕绁,轻盈飘逸以修身。步履轻盈,与世俗服饰不同。芬芳浓郁,酷烈淑郁。皓齿灿烂,宜笑动人。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酣乐盛,天子茫然思索,似若有失,说:“唉!这太奢侈了!我因览听之余闲,无事度日,顺天道以杀伐,时常在此休息,恐怕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这不是为继嗣创业垂统的做法。”于是解酒罢猎,命令有司说:“土地可垦辟的,全部作为农郊,以赡养百姓。毁坏城墙填平壕沟,使山泽之人得以到达。充实陂池而不禁止,空虚宫馆而不充实。打开仓廪以救济贫穷,补充不足,抚恤鳏寡,存问孤独。发出德政号令,减轻刑罚,改变制度,更换服色,改正朔,与天下更始。”

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建立华旗,鸣响玉鸾,游历六艺之囿,驰骋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射玄鹤,舞干戚,载云罕,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在《礼》园修容,在《书》圃翱翔,阐述《易》道,放逐怪兽,登上明堂,坐在清庙。排列群臣,奏报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益。在这个时候,天下大喜,向往风气而听从,随流而化,兴起道义而迁义。刑罚搁置不用,德行隆盛于三王,功绩超过五帝。如此,狩猎才可喜。如果终日驰骋,劳神苦形,耗尽车马之用,抚慰士卒之精,耗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专务独乐,不顾众庶;忘记国家之政,贪图雉兔之获,则仁者不这样做。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悲哀!地方不过千里,而苑囿占九百,这是草木不得垦辟而百姓无食。以诸侯之小,而乐万乘之奢侈,我恐怕百姓受其害。

于是二人愀然改容,超然自失,逡巡避席,说:“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司马相如-大人赋

世间有大人啊,居于中州。宅邸绵延万里啊,尚不足以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的迫隘啊,竭尽轻举而远游。垂下绛幡素霓啊,载着云气而上浮。树立格泽之长竿啊,总揽光耀之采旄。垂下旬始以为惨啊,拙用彗星而为髾。掉指挢以偃蹇啊,又旖旎以招摇。揽槐枪以为旌啊,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滔啊,猋风涌而云浮。驾驭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啊,骖赤螭青虬之幽蟉蜿蜒。低印夭娇据以骄骜啊,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怡拟啊,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蛭踱褐辖容以逶丽啊,绸缪偃蹇怵奂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路啊,蔑蒙踊跃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啊,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啊,与真人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啊,横厉飞泉以

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绰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译正对着东方。我征召并选拔了所有的灵圉,在瑶光星部署众神。让五帝在前面引导,返回太一星,然后跟随陵阳。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前面是陆离,后面是潏湟。役使征伯侨和羡门子,嘱咐岐伯掌管方药。祝融警戒并清道,驱散浊气后才出发。集结我的车驾多达万辆,宽大的云盖高高树立,华丽的旗帜迎风飘扬。让句芒率领队伍前行,我想要前往南方游乐。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迟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纷挈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人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奰嵬磙。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竭度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沏洗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人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霍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竭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叽琼华。佥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司马相如-长门赋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原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脩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於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於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锺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峙於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讬於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愆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於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司马相如-封禅文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选列辟,以迄於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威蕤,湮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继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风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於唐尧,臣莫贤於后稷。后稷创业於唐尧,公刘发迹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

译经过唐尧的崇山,路过虞舜的九疑山。云雾弥漫,交错纷繁,杂乱地盘旋着向四方奔驰。山势险峻,相互牵制,水势浩大,汹涌澎湃,林木繁茂。草木丛生,聚集在一起,郁郁葱葱,蔓延流淌,光彩陆离。径直进入雷室,那里岩石嶙峋,声音郁律;从鬼谷中穿出,那里山势高峻,岩石突兀。遍览八方,观察四荒,竭尽度量,渡过九江,越过五河。在炎火之地经营,在弱水上漂浮,渡过绝浮渚,跋涉流沙。忽然停息,总揽极远之地,在水边嬉戏,让女娲鼓瑟,冯夷起舞。当时天色昏暗,将要混浊,召唤屏翳,诛杀风伯,刑罚雨师。向西遥望昆仑山,那山势高峻,水势浩大,忽然间,径直驰骋于三危山。推开阊阖门,进入帝宫,载着玉女,与她一起归来。在阆风山上舒展,摇动聚集,乌鹊高飞,然后停止。在阴山低回翱翔,曲折盘旋,我这才亲眼目睹西王母。她忽然白发苍苍,头戴胜饰,居住在洞穴中,幸好有三足乌为她驱使。如果长生不老,像这样不死,即使经历万世,也不足以感到喜悦。

回车返回,绝道不周,在幽都聚会饮食。呼吸沆瀣,餐食朝霞,咀嚼芝英,品尝琼华。众人侵浔,高高纵起,纷涌而上。穿过列缺的倒景,涉过丰隆的滂沛。在游道上驰骋,缓缓下降,追逐遗雾,远远逝去。迫近区中,感到狭隘,舒展节度,走出北垠。留下屯骑在玄阙,超越先驱在寒门。向下看,峥嵘而无地;向上看,寥廓而无天。视物眩晕,看不见;听声惝恍,听不见。乘着虚无,向上假借,超越无友,独自存在。

○司马相如-长门赋

孝武皇帝陈皇后,当时得宠,颇为嫉妒。被别居在长门宫,愁闷悲思。听说蜀郡成都的司马相如,天下擅长写文章,奉送黄金百斤,为相如和文君取酒,于是写下解悲愁之辞。而相如写文章以感悟主上,陈皇后再次得到亲幸。其辞曰:

为何有一位佳人,步态逍遥,自我安慰。灵魂超逸而不返,形体枯槁而独居。说早晨去,傍晚回来,饮食快乐而忘记他人。心意转移而不省察旧情,交往得意而相亲。

我志趣愚钝,怀有贞悫的欢心。希望赐问而自我进献,得以崇尚君王的玉音。奉承虚言而希望真诚,期待城南的离宫。修薄具而自我设置,君王曾不肯光临。空旷独潜而专精,天空漂漂而疾风。登上兰台而遥望,心神恍惚而外淫。浮云郁积而四塞,天空窈窈而昼阴。雷声殷殷而响起,声音像君王的车音。飘风回旋而起于闺中,举起帷幄的襜襜。桂树交相纷乱,芳酷烈而訚訚。孔雀聚集而相存,玄猿啸叫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鸾凤翔而北南。

心中凭噫而不舒,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垒而造天,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观那靡靡而无穷。挤玉户而撼金铺,声音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饰文杏以为梁。罗列丰茸的游树,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的欂栌,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的瓴甓,象玳瑁的文章。张罗绮的幔帷,垂楚组的连纲。

抚摸柱楣而从容,览曲台的央央。白鹤噭叫而哀号,孤雌峙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涕流离而纵横。舒息悒而增欷,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数昔日之愆殃。无面目之可显,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席荃兰而茝香。

忽然寝寐而梦想,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究年岁而不敢忘。

○司马相如-封禅文

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威蕤,湮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继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风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尧,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

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於前,谨遗教於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庞鸿,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於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飙逝,迩陿游原,遐阔泳沫,首恶郁没,晻昧昭晰,昆虫闿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於庖,牺双共柢之兽。获周馀珍,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於沼。鬼神接灵圉,宾於闲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德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航,休之以燎。微夫此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何其爽欤?

译真是善始善终啊!然而没有其他的异端邪说,只是在前谨慎地选择所遵循的道路,在后谨慎地留下教诲罢了。所以先帝的足迹平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泽宏大,容易丰沛;法度显著明白,容易效法;传承的统绪顺理成章,容易继承。因此功业在襁褓之中就已隆盛,崇高地位冠绝于两位皇后。推究其本源,最终都归结于此。并没有特别卓越、绝世的足迹,可以在今天考证的。然而(汉武帝)还是踏过梁父山,登上泰山,建立显赫的尊号,施行尊贵的名分。大汉的恩德,像原野上的泉水一样涌出,深广而绵延;向四方扩散,像云布雾散一样;向上通达九重天,向下追溯八方极远之地。所有有生命的物类,都受到恩泽的浸润,和谐之气横溢流淌,武勇的气节如狂风般消逝,近处狭窄的地方如同在原野上游走,远处广阔的地方如同在水中游泳,首恶之人沉没,昏暗变得明亮,昆虫也得到恩泽,回首面向中原。然后圈养着驺虞这样的珍奇兽群,边界上有麋鹿这样的怪兽,引导一茎六穗的谷物进入厨房,牺牲双头共根的野兽。获得周朝遗留的珍宝,把龟放归岐山,招引翠黄乘龙到沼泽。鬼神连接着灵界,在闲馆中作客。奇异的物产诡谲多变,奇特的事物穷尽变化。可敬啊!符瑞都汇聚到这里,还认为德行浅薄,不敢谈论封禅。大概周朝跃鱼陨航,用燎祭来庆祝。如果没有这些作为符瑞,去登上介丘,不也惭愧吗!进献和谦让的道理,多么不同啊!

於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泰山、梁甫,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陛下谦让而弗发。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曰: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甫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於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命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不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原陛下全之。而后因杂搢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寀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亡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於是天子俙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穑曷蓄?

  非惟雨之,又润泽之。非惟遍之我,汜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旼旼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亲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徵。兹亦於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焕炳煇煌,正阳显见,觉悟黎蒸。於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喻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故曰於兴必虑襄,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缺遗,此之谓也。

●卷四·词赋之属上编二

○扬雄-羽猎赋

  孝成帝时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穀土桑柘之地,女有馀布,男有馀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滨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甲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脩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之。其辞曰:

  或称羲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以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焉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於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狭三王之厄僻,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廖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之为朋。

  於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於内,徂落於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奉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阊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汧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尔乃虎路三嵕,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濛沆茫,揭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

译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德养育众生,以正义征讨不义;中原各国乐于进贡,四方蛮夷手持礼物朝见,德行堪比往昔圣王,功业无人能比。美好的功业普及天下,符瑞众多且变化多端,应验的征兆接连而至,并非初次出现。想必泰山、梁甫山设立坛场,盼望陛下光临,大概是为了彰显荣耀。陛下却谦让而不肯施行。这辜负了三神的欢心,缺失了王道的礼仪。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况且上天质朴无华,显示珍贵的符瑞,本来就不可以推辞。如果这样推辞,那么泰山就没有记录,梁甫山也就没有机会了。各位君主都趁着时代而显耀,都为了济世而屈尊,后世评论者还能称颂什么,并说只有七十二位君主呢?修养德行以接受符瑞,奉行天命以行事,并不是越位僭越。所以圣王不废弃,而修礼祭祀地神,虔诚拜祭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出号令荣耀,承受厚福,以浸润百姓。多么辉煌啊,这是天下的壮观,王者的大业,不可贬低。希望陛下成全此事。然后因为杂取士大夫的方略,使他们得以发扬日月余光的绝妙火焰,以展现错综复杂的事理。还要兼正排列其义理,修饰其文辞,创作《春秋》一类著作。将沿袭旧的六艺成为七艺,抒发无穷之意。使万世得以激励清流,扬起微波,飞传英名,腾达美实。前代圣人之所以永远保有宏大的名声,而常被称颂为首,就是用的这个方法,应该命令掌管典故的官员,全部奏上礼仪并阅览。”

于是天子神色庄重地改变面容说:“好啊,朕就试试吧!”于是转变思路,汇总公卿的意见,咨询封禅的事宜,诗歌赞美大泽的广博,广泛宣扬符瑞的丰富。于是作颂说:

自我天覆盖,云气缓缓流动。甘露及时雨,那土壤可以游历。滋润渗透流淌,什么生物不养育!嘉谷长出六穗,我的收获如何积蓄?

不只是降雨,又润泽它。不只是遍及我,广泛布施保护它。万物和乐,怀想而仰慕思念。名山显赫地位,盼望君王的到来。君王啊君王,为何不迈开脚步呢!

斑斓的野兽,在我的君王苑囿中快乐。白底黑纹,它的仪态可嘉,温和庄重,君子的姿态。曾经听到它的声音,现在亲眼见到它的到来。它的踪迹无从追寻,是天瑞的征兆。这也像舜帝,虞氏因此兴盛。

光润的麒麟,游历在那灵台。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驰骋我的君王车驾,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之前,大概未曾有过。

蜿蜒的黄龙,兴起德行而升腾。色彩炫目,光辉灿烂,正阳显现,觉悟黎民百姓。在传记记载它,说是受命所乘坐的。

它有章法,不必絮絮叨叨。依据类别寄托寓意,用封峦来比喻。

翻阅典籍观看,天人之际已经交接,上下相互感应,确实应答,圣王的德行,小心谨慎。所以说在兴盛时必定考虑成功,安定时必定思考危险。因此商汤周武至尊贵威严,不失严肃恭敬;舜帝在假典中,回顾反省缺失遗漏,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卷四·词赋之属上编二

○扬雄-羽猎赋

孝成帝时举行羽猎,扬雄随从。他认为过去在二帝三王时代,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仅仅足够供奉郊庙,接待宾客,充实厨房罢了。不夺取百姓肥沃的谷物土地和桑柘之地,女子有多余的布匹,男子有多余的粮食,国家殷实富裕,上下都富足。所以甘露降落在庭院,甜泉水流淌在厅堂,凤凰在树上筑巢,黄龙在池中游玩,麒麟来到苑囿,神鸟栖息在树林。过去大禹任用伯益为虞官,而上下和谐,草木茂盛,成汤喜好打猎而天下用度充足。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认为还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认为太大。这是宽裕百姓与夺取百姓的区别。汉武帝广开上林苑,东南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边靠着南山,西到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沿着渭水向东,周长数百里。开凿昆明池,模仿滇河。营建章宫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池,模仿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览观赏奢侈华丽,穷尽奇妙极致美丽。虽然稍微割让其三边,以供养平民,但到了羽猎时甲车戎马,器械储备,禁御所经营的,还是过于奢侈华丽夸耀,不符合尧舜成汤文王三驱的本意。又担心后世再修习前代的喜好,不折中于泉台,所以暂且借着校猎,作赋来讽谏。他的辞说:

有人称颂伏羲神农,难道帝王之道是越来越繁文缛节吗?议论的人说:不是。各自趁着时代而得到适宜,何必同一条线索而共同贯穿?那么泰山的封禅,怎么能只有七十位而有两位仪制呢?因此创业垂统的人,都不见其差错,远近五帝三王谁知道他们的对错?于是作颂说:美丽啊神圣,居住在玄宫。财富既与大地相比拟,尊贵正与上天相比高。齐桓公还不足以让他扶持车毂,楚庄王还不足以让他作为骖乘。嫌三王狭隘偏僻,高耸举而大兴。经历五帝的辽阔,涉历三皇的登临宏大。建立道德作为老师,结交仁义作为朋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在内孕育,在外凋零。帝王将在灵囿中打猎,打开北垠接受不周的制度,以奉行终始颛顼玄冥的统绪。于是诏令虞官掌管沼泽,东延昆邻,西驰阊阖。储备积聚,戍卒夹道;砍伐丛棘,夷平野草。从汧渭出发,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重叠。于是虎路三嵕,作为司马,围经百里,作为殿门。外面则正南极海,斜界虞渊。鸿濛沆茫,揭开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