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奏议之属二
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译死刑。在鞭打棍击之下,有什么要求得不到的呢?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疼痛,就编造言辞来迎合审讯者;办案的官吏贪图这样方便,就指引方向来明确案情;向上呈报时害怕被驳回,就罗织罪名来凑足证据。等到奏章定案完成,即使是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判死刑还不足以抵偿其罪。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罪名的人多,用文字推定的罪责明显。因此狱吏专门追求严酷残忍而没有止境,苟且行事,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间最大的祸害。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圈当作监狱,商议也不肯进去;刻个木头当作官吏,约定也不肯对质。”这都是痛恨官吏的风气,悲痛的话语。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监狱更深的;败坏法纪、扰乱正道,使亲人离散、阻塞正道,没有比审理案件的官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说的“一尚存”的情况。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贾捐之-罢珠厓对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人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土,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狞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倡恫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压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土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压,专用恤关东为忧。
○赵充国-陈兵利害书
目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罕,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此羌之首帅名王,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臣闻兵
译我听说乌鸦和老鹰的蛋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的罪过不被诛杀,然后忠良的言论才会进献。所以古人有话说:“山林沼泽藏匿毒物,河流湖泊容纳污秽,美玉中隐藏瑕疵,国君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以招致恳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劝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周文王、周武王的德政,简化法律制度,宽缓刑罚,以此来废除严酷的狱讼,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兴盛于世,永远享有和乐,与天同寿,天下人将会非常幸运。
○贾捐之-罢珠厓对
我有幸遭遇圣明兴盛的朝代,蒙受可以直言极谏的恩策,没有忌讳获罪的忧患,敢于冒死竭尽忠诚。
我听说尧、舜,是圣德最盛的人,禹进入圣人的境界却不感到优越,所以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瑕疵”。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土地方圆不过数千里,西边到达流沙,东边浸润到海边,北方和南方都到达声教所及之处,遍及四海,愿意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不强求治理。所以君臣歌颂德行,有气息的生物,各自得到适宜的待遇。武丁、成王,是殷、周的大仁君,然而土地东边不过长江、黄河,西边不过氐、羌,南边不过蛮荆,北边不过朔方。因此颂歌同时兴起,能听能看的生物,都乐于他们的生活,越裳氏经过九次翻译来进献,这并不是武力所能达到的。等到他们衰败时,南征没有返回,齐桓公救他们的危难,孔子确定他们的礼文。直到秦朝,发动军队远攻,贪图外部而空虚内部,致力于扩大土地,不考虑它的祸害。然而土地南边不过闽、越,北边不过太原,而天下崩溃叛乱,祸患最终在二世末年发生,长城的歌声至今没有断绝。
依靠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国尚未安定,停止武备推行文治,于是断决的案件只有数百起,百姓赋税只有四十,成年男子三年才服役一次。当时有进献千里马的人,下诏说:“鸾旗在前面,属车在后面,吉利的行程每天五十里,军队的行程每天三十里,我乘坐千里马,独自先走,安放在哪里?”于是归还马匹,给予路费,并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命令四方不要再来进献。”在这个时候,逸游的欢乐断绝,奇丽的贿赂堵塞,郑、卫的倡乐衰微了。后宫盛满美色,那么贤者隐居,佞人当权,那么谏臣闭口,而文帝不这样做,所以谥号为孝文,庙号称为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红腐得不能食用,都内的钱,绳索朽烂得不能清点。于是探究平城的事情,记录冒顿以来,多次成为边境祸害,征集军队训练马匹,依靠富民来征服他们。西边连接各国,直到安息,东边越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边击退匈奴万里,重新修筑营塞,控制南海设置为八郡,那么天下断决的案件数以万计,百姓赋税数以百计,制造盐铁酒榷的利益来辅助用度,仍然不能满足。在这个时候,寇贼同时兴起,军队多次出发,父亲战死在前面,儿子斗伤在后面,女子登上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哭号,老母寡妇在巷子里哭泣,遥设虚祭,思念灵魂在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暗中聘请名士,关东公孙勇等人诈称使者,这都是扩张土地太大,征伐不休的缘故。
现在天下只有关东,关东大的地方,只有齐、楚,民众长久困苦,连年流离,离开他们的城郭,在道路上相枕而卧。人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没有比夫妇更快乐的,到了嫁妻卖子的地步,法律不能禁止,道义不能制止。这是社稷的忧患。现在陛下不忍心倡恫的愤怒,想要驱使士兵,把他们挤到大海之中,在幽冥之地快意,这不是救助饥馑、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蠢动的蛮荆,与大邦为仇”,说圣人兴起,就后服从,中国衰败,就先叛乱,动不动成为国家的灾难。自古就以此为患很久了,何况又恢复南方万里的蛮夷呢?骆越的人,父子同川而浴,习惯用鼻子饮水,与禽兽没有区别,本来不值得设置郡县。独自居住在一海之中,雾露潮湿,多毒草虫蛇水土的祸害,人还没见到敌人,战士自己就死了。又不是只有珠厓有珠犀玳瑁,抛弃它不值得惋惜,不攻打也不损害威严。他们的民众譬如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
我私下用以前的羌军来说,暴露军队曾经不到一年,出兵不超过千里,花费四十多万万,大司农的钱用尽,于是用少府的禁钱接续。一个角落做不好的事情,花费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攻,丢失土地没有功劳呢?求之于往古则不合,施之于当今又不便。我愚以为不是戴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都可以暂且不这样做。希望于是抛弃珠厓,专门用来忧虑关东。
○赵充国-陈兵利害书
我私下看见骑都尉安国先前有幸赐书,选择羌人可以使罕,晓谕告知大军将要到来,汉朝不诛杀罕,以解除他们的阴谋。恩泽很厚,不是臣下所能达到的。我独自私下赞美陛下盛德至计没有穷尽,所以派遣开豪雕库,宣扬天子至德,罕、开之类,都听闻知道明诏。现在先零羌杨玉,这是羌人的首帅名王,率领骑兵四千,以及煎巩骑兵五千,依托石山树木,等待便利为寇,罕羌没有所犯。现在搁置先零,先攻击罕,释放有罪的,诛杀无辜的,兴起一个灾难,造成两个祸害,确实不是陛下的本意。
我听说兵
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译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时,就防守力量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罕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应当整顿兵马,训练战士,以等待他们到来。这是坐守就能调动敌人的战术,以逸待劳,是取胜的方法。现在担心两郡兵力少,不足以防守,却调发他们去进攻,放弃了调动敌人的战术,而走上了被敌人调动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做不适宜。先零羌人想要背叛,所以与罕、开解除仇怨结下盟约,但他们内心不能不担心汉朝军队到来而罕、开背叛他们。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谋常常想要先救援罕、开的危急,以坚定他们的盟约;如果先攻击罕羌,先零羌必定会援助他们。现在敌寇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而让先零羌对罕羌施恩,坚定他们的盟约,联合他们的党羽。敌寇盟约坚定、党羽联合,精兵两万多人,胁迫各个小部落,依附的人逐渐增多,莫须等部落,不会轻易脱离。像这样,敌寇兵力逐渐增多,讨伐他们所用的力量要增加几倍,臣担心国家的忧患延续十年以上,而不是两三年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开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赵充国-屯田奏三首
【屯田奏一】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计度临羌东至浩宴,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人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陋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悴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人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屯田奏二】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日,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视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陋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屯田奏三】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罕、开、莫须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白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土,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
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
译臣蒙受天子深厚恩德,父子都位列显贵。臣的官位已至九卿,爵位是列侯,年龄七十六岁,即使为陛下填沟壑而死,尸骨不朽,也无所顾念。只是反复思考用兵的利害关系,非常详尽。按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那么罕、开等部族,不劳烦军队就会归服。先零羌被诛灭后,如果罕、开不归服,在正月进军攻打他们,符合计策的道理,也是恰当的时机。现在进军,实在看不到有利之处。恳请陛下裁断明察。
○赵充国-屯田奏三首
【屯田奏一】
臣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明德行、消除祸害的:所以对外行动得当,对内就会产生福泽,不可不慎重。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兵、马匹、牛只的饲料,每月消耗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干草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事长久不能解决,徭役不停止。又担心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相互勾结一起起事,成为明主的忧患,这确实不是预先在朝廷制定必胜策略的做法。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武力彻底消灭。所以臣愚昧地认为出击他们并不适宜。
估算从临羌向东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以及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可以有两千顷以上,其中邮亭大多毁坏。臣先前派遣士兵进山砍伐木材,大小共六万多根,都堆放在水边。希望撤销骑兵,留下受刑服役的应募者,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和官吏士兵私自跟随的人,合计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粮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别驻守要害之处。冰融化后漕运而下,修缮乡亭,疏通沟渠,整治湟水以西的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达鲜水附近。农事开始后,分配每人二十亩田地。到了四月草长出来,征发郡国骑兵及属国胡人骑兵中的精壮各一千人,带十分之二的马匹去就草放牧,作为屯田者的游动兵力。以此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额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而来的粮食,足以供给万人一年的食用。恭敬地呈上屯田地点及器具用品的簿册,恳请陛下裁断准许。
【屯田奏二】
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作战。作战百战百胜,并不是上策中的上策,所以先让自己处于不可被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的时机。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究礼义的中原国家,但他们想要避开祸害、追求利益,爱护亲人,畏惧死亡,这一点是相同的。现在羌人失去了肥沃的草地,愁苦于寄居远方,骨肉离心,人人都有叛离之心,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驻,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以等待可以战胜的羌人,虽然他们尚未立即伏法受罪,但军事胜利完全可以预期在一个月内看到。羌人瓦解,前后投降的一万七百多人,以及接受劝告离去的一共七十批人,这就是坐等羌人分崩离析的工具。
臣恭敬地条陈不出兵而留驻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校,官吏士兵万人,留驻作为武备,依靠屯田获得粮食,威势与德泽并行,这是一。又借此排挤打击羌人,使他们不能回到肥沃之地,使他们的部众贫困破败,促成羌人相互叛离的趋向,这是二。百姓得以同时从事耕作,不耽误农业,这是三。军马一个月的口粮,估算可以供给屯田士兵一年,撤销骑兵以节省巨额费用,这是四。到了春天,减少披甲士兵,沿着河湟漕运粮食到临羌,以震慑羌人,宣扬威武,作为传世制敌的工具,这是五。在闲暇时,运下所砍伐的木材,修缮邮亭,充实金城郡,这是六。出兵,是乘危侥幸;不出兵,让叛离的羌人,流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冻疮、坠落的祸患,坐等必胜之道,这是七。没有经过险阻长途追击导致死伤的祸害,这是八。对内不损害威武的重望,对外不让敌人得到乘虚而入的机会,这是九。又不惊动河南的大开、小开,使他们产生其他变故的忧患,这是十。整治湟水中间的桥梁,使道路可以通达鲜水,以此控制西域,威信远播千里,军队从枕席上从容通过,这是十一。巨额费用已经节省,徭役预先停止,以戒备不测,这是十二。留驻屯田有十二项便利,出兵则失去十二项利益。臣赵充国才能低下,年龄衰老,不懂长远的大计,恳请陛下广泛听取公卿的意见,采纳选择。
【屯田奏三】
臣听说军队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划多的人战胜谋划少的人。先零羌的精兵,现在剩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离故土,分散饥饿受冻。罕、开、莫须又常常掠夺他们瘦弱的牲畜财产,叛逃回来的人络绎不绝,都听说天子明令悬赏捕斩他们。臣愚昧地认为敌人破坏瓦解,可以日日期望,最迟在来年春天,所以说:军事胜利完全可以预期在一个月内看到。私下看到北边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依托边塞排列烽燧,有官吏士兵数千人,敌人多次大规模进攻却不能伤害他们。现在留驻步兵万人屯田,地势平坦,多有高山便于远望,部队互相保护,挖掘壕沟设置木栅,联络不断,便利弓箭,整顿战斗器具。烽火一旦相通,势力就能合力,以逸待劳,这是用兵的有利条件。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对内有无耗费的好处,对外有守御的准备。骑兵虽然撤销,敌人看到万人留驻屯田,作为必定擒获他们的工具,他们土崩瓦解归顺朝廷,应该不久就会实现。从今直到三月,敌人的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抛弃他们的妻儿在其他部族中,远涉河山来侵犯。又看到屯田的地方,有精兵万人,终究不敢再率领他们的累赘返回故地。这是臣愚昧的计策,用来推测敌人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而自破的策略。
至于敌人小规模的寇掠,有时杀害百姓,其根源不可能突然禁止。臣听说作战不一定能胜,就不轻
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直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
译两军交锋;进攻不一定能取胜,就不应随意劳师动众。如果真的派兵出征,即使不能消灭先零羌,只要能使得敌寇不再进行小规模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但如今情况相同,却放弃稳操胜券的策略,去采取涉险求胜的做法,前往最终看不到利益,只会使国内自我疲惫困顿,降低国家尊严而自我损害,这不是对待蛮夷应有的态度。况且大军一旦出动,回来后就无法再停留,湟中地区也不能空虚,这样一来,徭役又会重新兴起。而且匈奴不可不防备,乌桓不可不担忧。现在长期转运物资烦琐耗费,倾尽我国应对突发情况的储备,来供给一个角落,臣愚昧地认为这样做不适宜。校尉统领军队,有幸承蒙朝廷的威德,捧着丰厚的财物,安抚各部落羌人,晓谕明确的诏令,他们应当都会向往教化。虽然他们之前的言辞曾说“难道要效仿五年前的情况吗”,但应当没有别的异心,不足以因此出兵。
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无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刘向-条灾异封事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川亩,犹不忘君,倦倦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逯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澄”。厘避,麦也,始白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菩菩。”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僭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阳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人三国,五石陨坠,六鸦退飞,多麋,有蜮、蜚,鹳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蟓、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诉,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纠,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麟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辏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
译臣私下思量,奉诏出塞,率领军队远途征讨,耗尽了天子的精锐部队,将车马铠甲散失在山野之中,虽然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却侥幸获得了逃避责备的便利,从而免去了后续的责罚,这是臣子不忠所带来的私利,并非英明君主和国家社稷的福分。臣有幸得以率领精锐部队,讨伐不义之师,却长久拖延天子的诛讨之令,罪当万死。陛下宽厚仁爱,不忍心加诛,让臣多次得以仔细谋划。愚臣伏地深思,不敢躲避斧钺之刑,冒死陈述愚见。恳请陛下省察。
○刘向-条灾异封事
臣先前有幸凭借宗室亲属的身份位列九卿,因奉行法令不谨慎,却又再次蒙受恩宠。我私下看到灾异同时兴起,天地失去常态,这些都是国家兴衰的征兆。想要始终沉默不言,想到忠臣即使身处田野,也仍然不忘君主,这是忠臣勤勉尽责的道义,何况又加上宗室亲属的亲近,再加上旧恩尚未报答呢?想要竭尽愚诚,又担心超越职权,然而只因为两重恩德尚未报答,出于忠臣的道义,一旦抒发愚意,便退居田野耕作,死也无憾。
臣听说舜任命九位官员,他们庄重谦让,达到了和谐的极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那么万物在野外也和谐,所以《箫韶》乐曲演奏九遍,凤凰便来舞仪,敲击石磬,百兽随之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在西郊开创基业,招揽众多贤人,无不严肃和谐,推崇谦让的风气,以消除纷争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仰慕,歌颂文王的德行,他的诗说:“庄严清静的宗庙,肃穆和谐显赫的辅佐。众多贤士,秉持文王的德行。”在这个时候,武王、周公继承政事,朝臣在内和谐,万国在外欢悦,所以竭尽他们的欢心,来侍奉他们的祖先。他的诗说:“到来时雍雍和谐,止步时肃肃恭敬,辅佐的是诸侯,天子穆穆庄严。”说的是四方都以和谐而来。诸侯在下和谐,上天在上回应报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盛的福泽”,又说“赐予我麦种”。厘澄,就是麦,开始自天而降。这都是以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帮助的体现。
下到周幽王、周厉王时期,朝廷不和谐,互相指责怨恨,诗人痛恨并担忧地说:“百姓没有良善,互相怨恨一方。”众多小人当权并听从邪说,纷纷附和而背离君子,所以他们的诗说:“纷纷议论,实在可哀。谋划得好,就全都违背;谋划得不好,就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坚守正道,不屈从众人的邪曲,勉强顺从王事,反而遭受憎恨和谗言诽谤,所以他们的诗说:“勤勉从事,不敢诉说辛劳。无罪无辜,谗言滔滔。”在这个时候,日月发生日食月食而没有光亮,他们的诗说:“朔日辛卯,日食发生,实在丑陋。”又说:“那月亮昏暗,这太阳昏暗。如今这些百姓,实在可哀。”又说:“日月遭遇凶险,不遵循它们的运行规律;四方没有政教,不任用贤良。”天变在上显现,地变在下发动,泉水沸腾,山谷易位,他们的诗说:“百川沸腾,山岳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哀叹如今的人,为何僭越而不惩戒。”霜降失去节令,不在其时,他们的诗说:“正月繁霜,我心忧伤。百姓的谣言,实在众多。”说的是百姓以是为非,非常众多。这都是不和谐、贤与不肖地位颠倒所导致的。
从此之后,天下大乱,篡位杀戮灾祸同时发生,厉王逃到彘地,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开始即位的时候,周大夫祭伯背离和谐,出逃到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不说“来奔”,哀伤灾祸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为卿而专横恣意,诸侯背叛而不朝见,周王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星不见,夜间星星像雨一样坠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入侵三国,五块陨石坠落,六只乌鸦退飞,麋鹿众多,有蜮、蜚,鹳鹆来巢的,都只出现一次。白天昏暗。雨夹冰。李、梅冬天结果。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豆类被霜杀。大雨冰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灾、旱灾、饥荒、蝗虫、螽斯、螟虫等灾害同时兴起。在这个时候,祸乱随即应验,弑君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不能保全社稷的,不可胜数。周王室多灾多难,晋军在贸戎打败周军,攻打周的郊地;郑国伤害桓王;戎人抓获周的使者;卫侯朔被召而不往,齐国违抗命令而帮助朔;五大夫争权;君主更替,不能治理正道。于是逐渐衰败,不能复兴。由此看来,和气招致吉祥,乖气招致灾异。吉祥多的国家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通则。
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基业,招揽文学之士,优游宽容,让他们一同进用。如今贤与不肖混杂,黑白不分,邪正掺杂,忠臣与谗佞一同进用。奏章交结于公车府,人满北军。朝臣意见分歧,乖张抵触,互相谗言诽谤,互相指责是非。辗转传述,夸大其词,文书纷乱纠缠,前后错谬,毁誉混乱。用来迷惑耳目,感动改变心意,不可胜载。分派为党,往往结成群朋,将同心陷害正直的臣子。正直的臣子进用,是治世的表征;正直的臣子被陷害,是乱世的契机。处于治乱的关键时刻,不知道谁能胜任,而灾异屡次出现,这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那些凭借权势的人,子弟像麒麟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的人众多,像车辐聚集在车毂前,毁誉必将用来最终造成背离
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容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译这些灾祸,因此导致日月失去光辉,夏天下雪降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沼泽位置互换,星辰偏离轨道,这都是怨气所引发的。如果沿着衰微的周代轨迹,遵循诗人所讥刺的做法,却想以此成就太平盛世,达到《雅》《颂》那样的境界,这就如同倒退着行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自初元年间以来,已经六年了,查考《春秋》记载的六年之中,灾异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的。如果有《春秋》时期的灾异,却没有孔子那样的挽救,尚且不能解决纷乱,何况现在的灾异比《春秋》时期更严重呢?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庶廉,见观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鹱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通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
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涸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橐,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讹讹,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波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效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刘向-论甘延寿等疏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拇城郭之兵,出百死,人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憎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咩咩焯焯,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
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
译探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因为谗言和邪恶之人同时得势。谗言和邪恶之人之所以能同时得势,是因为君主多疑。既然已经任用贤人并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进谗言诬陷,那么贤人就会退隐,善政就会废止。那些怀着狐疑之心的人,会引来谗言和贼害的言论;那些持犹豫不决之意的人,会打开众邪之门。谗言和邪恶之人得势,众贤人就会退隐;众邪兴盛,正直之士就会消亡。所以《易经》中有《否》卦和《泰》卦。小人之道兴盛,君子之道就消亡。君子之道消亡,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称为“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之道兴盛,小人之道就消亡。小人之道消亡,政事就日益治理得好,所以称为“泰”。泰,就是通达而治理得好。《诗经》又说:“雨雪纷纷,冰凌渐渐消融”,这与《易经》的意义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混杂在尧的朝廷中,周公与管叔、蔡叔并列在周的职位上,当时他们交替进谗互相毁谤,流言蜚语互相诽谤,哪里能说得完呢?帝尧、周成王能尊崇舜、禹、周公而消除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荣耀显赫直到今天。孔子与季孙、孟孙一起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都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尊崇季孙、孟孙、李斯而消除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耻辱污名直到今天。
所以治乱荣辱的关键,在于所信任的人。信任贤人之后,关键在于坚定而不改变。《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能被转动”,这是说坚守善道非常笃定。《易经》说:“涣散汗水般的大号令”,是说号令像汗水一样,汗水流出就不会再回去。现在颁布善政,没能超过一天就改变了,这是像汗水倒流;任用贤人没能满三十天就罢免,这是像转动石头。《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现在两府上奏说奸佞之人不应当在职,却多年不罢免,所以颁布命令就像汗水倒流,任用贤人就像转动石头,罢免奸佞就像拔起大山。像这样希望阴阳调和,不也太难了吗!因此众小人窥见间隙,粉饰文字,巧言丑恶地诋毁,流言飞文,在民间喧哗。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怨恨众小人。”小人成群,确实值得怨恨。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引荐,不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忠于为国,没有邪念。所以贤人在上位,就引荐同类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在下位,就想着与同类一起晋升,《易经》说:“拔茅草连根带土,出征吉祥”。在上位就引荐同类,在下位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的人远离,众贤人到来,同类互相招致。现在奸佞邪人与贤臣同在宫廷之内,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道依附恶行,纷纷扰扰,多次设置危险之言,想要倾覆动摇君主。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警戒的原因,灾异重重降临的原因。
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杀奸恶而能治理好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刑罚,孔子有诛杀少正卯的举动,然后圣人的教化才能施行。现在凭借陛下的明智,如果深思天地的意旨,考察少正卯被诛的事迹,阅览《否》、《泰》的卦象,观看雨雪的诗篇,效法周、唐所进用的人作为准则,探究秦、鲁所消除的人作为警戒,考察祥瑞应验的福分,省察灾异带来的祸患,以此来衡量当世的变故,放逐疏远奸佞邪人的党羽,瓦解险恶波动的聚集,堵塞众邪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辨犹豫,使是非明显可知,那么各种怪异就会消灭,众多祥瑞就会同时到来,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
臣侥幸得以依附陛下,确实看见阴阳不调和,不敢不通报所听到的。私下推究《春秋》中的灾异来验证当今的事例一二,条陈其原因,不宜泄露。臣恭敬地重新封好,冒死上奏。
○刘向-论甘延寿等疏
郅支单于囚禁杀害使者官吏士兵数以百计,事情暴露张扬到外国,伤害威严损害尊严,群臣都为此哀痛。陛下赫然震怒想要诛杀他,心中未曾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旨,倚仗神灵,统领百蛮君主,指挥城郭之兵,冒着百死之险,进入绝域,于是踏平康居,屠灭五重城,拔取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头颅,悬挂旌旗于万里之外,扬威于昆山以西,扫除谷吉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绩,万夷憎恶臣服,无不恐惧震慑。呼韩邪单于看见郅支已被诛杀,又喜又惧,向往风义,叩首来朝,愿意守卫北藩,累世称臣。建立千载之功,奠定万世之安,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杀猃狁而百蛮顺从,他们的《诗经》说:“咩咩焯焯,如霆如雷,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都来顺从。现在延寿、汤所诛杀的震慑,即使是《易经》中的“折首”;《诗经》中的“雷霆”也不能比得上。
论述大功的人,不记录小过;举荐大美的人,不挑剔细瑕。《司马法》说“军赏不逾月”,是想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急于武功、重视用人。吉甫归来,周王厚赐他,他的《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既多受福祉,从镐京归来,我行程长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以为远,何况万里之外,他们的勤勉至极!延寿、汤既未获得受赐的回报,反而委屈了捐命的功劳,长久受挫于刀笔吏之前,
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译这并不是用来鼓励有功之人、激励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崇周王室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用功劳掩盖过错,为他隐瞒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舍弃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资财,经历四年辛劳,却只得到三十匹骏马,虽然斩了宛王毋鼓的头颅,仍不足以弥补耗费,他的私罪恶行很多,汉武帝认为他是万里征伐,不追究他的过错,于是封拜了两侯、三卿、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称号,比宛王尊贵,杀害使者的罪行比扣留马匹更重,而陈汤、甘延寿不烦劳汉朝士兵,不耗费一粒粮食,与贰师将军相比,功德百倍。况且常惠跟随想要攻击的乌孙,郑吉迎接自来的日逐王,尚且都分封土地受爵位。所以说威武勤劳,则超过方叔、吉甫,列举功劳掩盖过错,则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侯、长罗侯,然而大功未显,小恶多次宣扬,我私下为此痛心。应当及时解除囚禁并恢复官籍,免除过错不予追究,尊崇宠信爵位,来鼓励有功之人。
○刘向-论起昌陵疏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究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伫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赢、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馀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馀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馀丈,周回五里有馀。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人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
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恬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
译○刘向《论起昌陵疏》
我听说《易经》说:“平安时不忘记危险,生存时不忘记灭亡,因此自身平安而国家得以保全。”所以贤明圣哲的君主,广泛观察事物的始终,彻底探究事情的真相,于是是非分明。王者必须贯通三统,明白天命所授予的范围很广,并非只限于一个姓氏。孔子评论《诗经》,读到“殷商的士人敏捷熟练,在京城主持裸祭”时,感叹道:“天命真是伟大啊!善行不能不传给子孙,因此富贵没有恒常;如果不这样,那么王公们凭什么警戒谨慎,百姓们凭什么受到勉励?”这是哀伤微子侍奉周朝,而痛惜殷商灭亡的缘故。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明,也不能感化丹朱的儿子;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训导末代子孙桀、纣。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后,打算建都洛阳,被刘敬的话所感动醒悟,自认为德行不及周朝而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效法周朝的德行,凭借秦朝的险阻。世道的长短,以德行为效验,所以常常战战兢兢,不敢忌讳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孝文帝在霸陵,向北俯瞰厕所,心中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用絮麻和漆填充其间,难道还能移动吗?”张释之进言说:“如果里面有值得贪恋的东西,即使封闭南山也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值得贪恋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棺,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死者没有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长远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堆筑高大的坟丘。
《易经》说:“古代的埋葬,用柴草厚厚地包裹,埋在荒野之中,不堆土堆,不种树木。后世的圣人用棺椁来改变它。”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葬具非常微薄。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跟随。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原有的行列。殷汤没有固定的葬处。文王、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在武库,都没有堆筑坟丘的地方。这些圣帝明王、贤君智士都是远瞻深思、为无穷长远打算的人。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秉承命令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确实是奉安君父、忠孝的极致。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埋葬兄长非常微薄。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称颂古墓而不堆坟,说:“我孔丘,是东西南北奔走的人,不能不认识标记。”堆了四尺高的坟,遇到雨水而崩塌。弟子们修复它,告诉孔子,孔子流着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复坟墓。”大概是不赞同这种做法。延陵季子到齐国返回,他的儿子死了,葬在赢、博之间,挖墓不到泉水,用当时的衣服收殓,封土掩埋墓坑,坟的高度可以隐蔽,并哭号说:“骨肉回归泥土,是命运,魂气则无处不到。”赢、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归葬。孔子前去观看说:“延陵季子符合礼制。”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孝弟,他们埋葬君亲骨肉都很微薄,不是随便为了节俭,确实是便于身体(指顺应自然)。宋桓司马制作石椁,仲尼说:“不如快点腐烂。”秦相吕不韦召集有智谋的人,编造《春秋》,也谈论薄葬的道理,都是通晓事情真相的人。
等到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厚葬,十多年后,越国人发掘了它。到秦惠文王、武王、昭王、严王、襄王五王,都大规模堆筑坟丘,多埋藏珍宝,全都发掘暴露,非常可悲。秦始皇葬在骊山脚下,下面封闭三层泉水,上面堆筑高大的坟丘,高五十多丈,周围五里多。石椁作为游馆,人脂作为灯烛,水银作为江海,黄金作为凫雁。珍宝的埋藏,机械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不可穷尽。又大量杀害宫女,活埋工匠,数以万计。天下苦于劳役而反抗,骊山的工程没有完成,周章百万大军就到了山下。项羽焚烧了他的宫室营宇,过去的人全都看到被发掘。后来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墓穴,牧人拿着火把照看找羊,失火烧了他的藏椁。从古至今,埋葬没有像秦始皇那样盛大的,几年之间,外面遭受项羽的灾难,内部遭遇牧童的祸害,难道不悲哀吗!
所以德行越深厚的人埋葬越微薄,智慧越深远的人埋葬越轻微。没有德行、缺乏智慧的人,埋葬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很华丽,发掘一定很快。由此看来,明暗的效验,埋葬的吉凶,明显可见。周朝德行已经衰微而奢侈,宣王贤明而中兴,改为节俭宫室,缩小寝庙,诗人赞美他,《斯干》这首诗就是。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鲁宣公雕刻装饰宗庙,多筑台囿,后代两次断绝,《春秋》讽刺他。周宣王那样而昌盛,鲁、秦这样而断绝,这就是奢侈与节俭的得失。
陛下即位,亲身实行节俭,开始营造初陵,其规制约定很小,天下没有不称赞贤明的。等到迁建昌陵,增高低处为高,堆积泥土为山,发掘百姓坟墓,数以万计,营造城邑居住,期限紧迫仓促,工费耗费巨大,数以万计。死者怨恨在下面,生者忧愁在上面,怨气感动阴阳,加上饥荒,死亡流离的人数以十万计,我非常担忧。认为死者有知觉,发掘别人的坟墓,危害很多;如果死者没有知觉,又何必用大的?向贤知的人谋划他们不悦,向大众展示则
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之镶,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樵,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译(这样做)是令人痛苦的。如果只是用来取悦那些愚昧浅薄、骄奢淫逸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陛下仁慈宽厚,美德深厚,聪明通达,冠绝当世,应当弘扬汉家的法度,推崇刘氏的美德,使五帝、三王的荣耀光辉更加显赫,却反而与暴秦的昏君竞相奢侈,攀比陵墓的高大,取悦愚夫的眼目,追求一时的壮观,违背贤智之人的心意,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为陛下感到羞耻。希望陛下向上审视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圣明君主的制度,向下观察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等贤智之人的用意。孝文皇帝,去除坟丘,实行薄葬,以节俭安定神灵,可以作为典范;秦昭襄王、秦始皇,增高山陵,厚葬珍宝,因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木材,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建议,以安抚百姓。
○刘向-谏外家封事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窜殖出其君衍,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插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匡衡-上政治得失疏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
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没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
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
译○刘向-谏外家封事
我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然而常常处于危险之中;没有不想存活的,然而常常面临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那些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家政事,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他们常常掌管国家大事,世代掌握朝廷权柄。最终田氏夺取了齐国;六卿瓜分了晋国;崔杼弑杀了他的国君齐庄公;孙林父、宁殖驱逐了国君卫君衍,弑杀了国君卫君剽;季氏在庭院中跳八佾舞,三家大夫用《雍》诗撤除祭品,全都专断国政,最终驱逐了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管理朝政,使王室混乱,子朝、子猛相继被立为国君,连年战乱才安定下来。所以《春秋》记载“王室发生动乱”,又说“尹氏杀死了王子克”,这是表示深恶痛绝。《春秋》列举成败,记录祸福,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都是因为阴气盛而阳气微,臣下失去了臣道所导致的。所以《尚书》说:“臣下如果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凶险你的国。”孔子说“俸禄离开公室,政令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断国政,独揽权势,向上借取太后的威势,这三人的权势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非常危险,幸亏昭王醒悟了范睢的进言,秦国才得以复存。秦二世委任赵高,让他专权自恣,蒙蔽大臣,最终发生了阎乐在望夷宫弑君的祸乱,秦国于是灭亡。近事不远,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
汉朝兴起,吕氏一族无道,擅自互相尊封为王。吕产、吕禄,倚仗太后的宠信,占据将相的高位,统领南北两军的士兵,拥有梁王、赵王的尊贵,骄横盈满不知满足,想要危害刘氏。幸亏有忠正的大臣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竭诚尽节,诛灭了他们,然后刘氏才恢复安定。如今王氏一族,乘坐朱轮华毂高官车驾的有二十三人,佩戴青紫印绶、貂蝉冠饰的,充满了后宫帷帐之中,像鱼鳞一样布满左右。大将军主持政事,独揽权柄,五侯骄奢僭越,兴盛一时,共同作威作福,决断政事随心所欲,行为污浊却寄托于治国,身谋私利却托名为公,依靠东宫太后的尊贵,借取甥舅的亲情,来树立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掌管关键机要,结党营私,互相勾结。称赞他们的人就被提拔,违逆怨恨他们的人就被诛杀伤害;游说谈论的人帮助他们宣扬,执政的人为他们说话。排斥宗室,孤立削弱公族,其中有才能智慧的,尤其被非议诋毁而不被任用。远远隔绝宗室的任用,不让他们在朝廷任职,担心他们与自己分权。屡次称赞燕王刘旦、盖主刘嫖,来使皇上产生疑虑,回避忌讳吕氏、霍氏而不敢称引。内部有管叔、蔡叔那样的叛乱苗头,外部假借周公摄政的言论,兄弟占据重权,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是周朝的皇甫氏、秦朝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之类,都不及他们。
事物兴盛必然会有异常的灾变预先显现,作为那个人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立起了冠石,上林苑的柳树自行仆倒又生长起来。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那梓木的柱子生出枝叶,繁茂向上伸出屋顶,根插入地中,即使是立石起柳,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形势不能两强并存,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同时并存,如果下面有泰山那样的安定,那么上面就有累卵那样的危险。陛下作为刘氏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命脉转移到外戚手中,降为奴仆,即使不考虑自身,那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嫁入夫家,疏远父母家,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给予舅舅平昌侯、乐昌侯权柄,正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安全。
明智的人在祸福尚未形成时就兴起福运,在灾祸尚未发生时就消除隐患。应当颁布明确的诏书,发出美好的德音,拉拢亲近宗室,亲近并接纳信任他们,贬斥疏远外戚,不授予他们政事,都罢免让他们回到封地,以效法先帝所行的做法,厚待安顿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东宫太后的本意,也是外家的福气。王氏永远存在,保住他们的爵位俸禄;刘氏长久安定,不失去国家:这是用来褒扬和睦内外姓氏,子子孙孙没有穷尽的计策。如果不实行这个策略,田氏篡权的事会再次出现在今天,六卿分晋的事必然兴起于汉朝,成为后嗣的忧患。道理非常明白,不能不深入谋划,不能不早做考虑。《易经》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保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不保密,就会危害成功。”希望陛下深深保留圣明的思虑,审慎巩固机密,阅览往事的警戒,以折中取信,居于万全安定的实处,用来保全宗庙,长久侍奉皇太后,天下人非常幸运。
○匡衡-上政治得失疏
我听说五帝不实行相同的礼制,三王施行不同的教化,民俗从事不同的事务,是因为所遇到的时势不同。陛下亲身具备圣德,开辟太平的道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连年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人非常幸运。我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之人并不因此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接连不断地进入监狱,这大概是引导他们没有抓住关键。
大概保护百姓的人,用德义来陈说教导,用好恶来示范,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适宜的措施,所以动员他们就能和谐,安抚他们就能安定。如今天下风俗贪婪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靡费,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不正的念头放纵,纲纪失序,疏远的人逾越亲近的人,亲戚的恩情淡薄,婚姻的党羽兴盛,苟且迎合侥幸,以身家性命去追逐利益,不改变其根源。即使每年赦免他们,刑罚还是难以停止使用。我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地大大改变这种风俗。
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骨干。公卿大夫互相遵循礼制恭敬谦让,那么百姓就不争斗;
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译在上位者乐于施予,那么下面的人就不会残暴;在上位者崇尚道义和高尚节操,那么百姓就会兴起良好的品行;在上位者宽厚柔和、仁爱恩惠,那么众人就会互相友爱:这四点,是圣明的君王之所以不用严厉手段就能实现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上有因愤怒而变色的言语,那么下面就会有争斗的祸患;在上位者中有独断专行的臣子,那么下面就会有不知谦让的人;在上位者中有好胜争强的辅佐之臣,那么下面的人就会产生伤害他人的心思;在上位者中有贪图利益的臣子,那么下面就会有盗窃的百姓: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如今俗吏治理政事,都不以礼让为根本,却崇尚苛刻残暴,或者嫉妒害人,喜欢陷害他人获罪,贪婪钱财而羡慕权势,所以触犯法律的人众多,奸邪之事不能止息。即使施行严酷的刑罚和严厉的法律,人们仍然不会改变,这并不是他们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其原因的。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邻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臣闻天人之际,精枝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宫卫,罢珠压,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压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亲而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匡衡-论治性正家疏》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举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榴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遹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隃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逋而卑庶也,遍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疏
陛
译我私下考察《国风》中的《周南》、《召南》,因为受到贤圣教化的影响深远,所以行为笃实而好色之心淡薄。郑伯喜好勇武,所以国人敢于徒手搏虎;秦穆公崇尚信用,所以士人多愿追随他赴死;陈夫人喜好巫术,所以百姓淫祀盛行;晋侯喜好节俭,所以百姓积蓄财物;太王亲身践行仁德,所以邻国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只要审慎地确定所崇尚的标准就可以了。如今虚伪浅薄、嫉妒伤害、不知谦让的风气已经登峰造极。我听说教化的流传,并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人们才实现的。贤德的人居其位,有才能的人在其职,朝廷崇尚礼制,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及外,从亲近的人开始,然后百姓才知道效法的榜样,向善日益进步而不自知,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而吉祥显现。《诗经》说:“商邑整齐有序,是四方效法的准则。长寿安宁,以保佑我们的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极盛治世、保全子孙、教化异俗而安抚鬼方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的教化,然而那里的习俗与远方没有区别,郡国来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有的人看到奢侈靡费就效仿它。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当首先端正的。
我听说天与人之间的关系,精气相互激荡,善恶相互推移。在下发生的事,在上会有相应的征兆。阴阳的道理,各自应和其所感。阴气变化则静止的会动,阳气遮蔽则明亮的会变暗。水旱灾害,随着类别而至。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匮乏困苦,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这都是因为赋税征收过多,百姓共同承担的负担太重,而官吏安抚百姓的措施不称职所造成的后果。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哀怜百姓,大大自我减损,削减甘泉宫、建章宫的守卫,废除珠玉压制,停止武备推行文治,将要达到唐尧、虞舜的盛世,断绝殷商、周朝的衰败。那些看到废除珠玉压制诏书的人,无不欢欣鼓舞,每个人都认为将见到太平盛世。应当于是减少宫室的规模,节省亲近之人的装饰,考核制度,修治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言佞臣,摒弃郑卫之音,进用雅颂之乐,举荐特殊人才,开通直言之路,任用温和善良的人,斥退刻薄之吏,显扬清白之士,昭示无欲之路,阅览六艺的意旨,考察上古的政务;阐明自然的道理,广布和睦的教化,以推崇极致的仁德,匡正失落的习俗,改变百姓的视听,让天下人清楚地看到,都明白本朝所崇尚的,道德在京城弘扬,美好的声誉传播到疆域之外。然后伟大的教化才能成功,礼让才能兴起。
《匡衡-论治性正家疏》
我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用心。大概承受天命称王的君主,致力于创业垂统,传给后世无穷无尽;继承皇位的君主,心存于继承宣扬先王的德行,而褒扬光大他们的功绩。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思考继承文王、武王的道义以涵养自己的心性,休美盛大的功业,都归功于两位先王而不敢独占其名,所以上天喜爱享用,鬼神保佑他。他的诗说:“思念我的皇祖,升降于庭止。”说的是成王常常思念祖考的功业,而鬼神保佑辅助他的治理。
陛下圣德如天覆盖,慈爱四海,然而阴阳尚未调和、奸邪尚未禁止,大概是议论的人未能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功,争辩说制度不可沿用,务必变更它;所变更的有的不可行,又恢复原状:因此群臣互相是非,官吏百姓无所信赖。我私下遗憾国家舍弃已成之业,而虚耗于这些纷扰之中,希望陛下详细阅览统业之事,留心于遵制扬功,以安定群臣百姓的心。《大雅》说:“不要遗忘你的祖先,务必修明他的德行。”孔子把它写在《孝经》首章,大概是至德的根本。
传书说:“审慎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能尽自己的本性然后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尽万物的本性,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性情的方法,一定要审慎自己所有多余的,而加强自己不足的。大概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于过于明察;寡闻少见的人,要警戒于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于过于暴戾;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于没有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戒于迟缓误事;心胸广大的人,要警戒于遗忘:一定要审慎自己所应当警戒的,而用义理来齐正它,然后中和的教化应和,而巧伪之徒,不敢勾结而望进用。希望陛下警戒这些,用来推崇圣德。
我又听说室家之道修明,则天下之理得以实现,所以《诗经》始于《国风》,《礼记》本于《冠》、《婚》:始于《国风》,推原情性而阐明人伦;本于《冠》、《婚》,端正根基而防止未然。福气的兴起无不本于室家,道义的衰败无不始于闺内,所以圣王一定慎重妃后的关系,区别嫡长的地位。礼在内,卑不逾越尊,新不先于故,用来统摄人情而调理阴气。它尊崇嫡子而卑视庶子,嫡子在阼阶行冠礼,礼用甜酒,众庶子不得参与行列,用来贵正体而明嫌疑。不是虚加其礼文而已,而是内心与之殊异,所以礼探求其情而表现于外。圣人动静游宴所亲近的,事物得其秩序。得其秩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果应当亲近的疏远,应当尊崇的卑视,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扰乱国家。所以圣人慎重防范其开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无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经》说:“以此四方,能安定其家。”传书说:“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疏
陛下
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译下秉秉持极致的孝心,哀伤思念之情在心中从未断绝,没有游玩、打猎的宴乐,确实将慎重送终、追念远祖的诚意发挥到了极致,这种情感没有穷尽。我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天生具备圣明的本性,但依然能更加用心体察。《诗经》说:“孤独忧伤,心怀悲痛”,这是说周成王在丧期结束后依然思念追慕,心绪未能平复,这大概是为了继承周文王、周武王的基业,弘扬教化根本的缘故。
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禾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飨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严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贾让-治河议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人,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狭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堤,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堤东,为庐舍,住十馀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堤会。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馀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堤,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堤去河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馀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阢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人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亡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亡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
译我又听老师说过:“夫妻之间,是百姓生命的开始,是万种福气的源泉。”只有婚姻礼仪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生长,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述《诗经》以《关雎》为开端,是说最尊贵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如果后妃的品行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侍奉神灵的主宰,并治理万物的适宜。所以《诗经》说:“文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说的是能够保持她的贞洁美好,不改变她的节操,情欲的感受,不介入她的仪容举止,私密的念头,不显露在她的行动神态中,这样之后才可以匹配至尊的君主,成为宗庙的主祭者。这是纲纪的首要,王道教化的开端,从上古以来,夏商周三代的兴盛衰败,没有不取决于这个的。希望陛下详细阅览得失盛衰的效验,以此奠定国家的根基,选拔有德行的人,警戒沉溺声色,亲近严肃恭敬,疏远技艺才能。
我私下看到圣上的品德纯正茂盛,专心研习《诗》、《书》,喜好学习没有厌倦。我衡才能愚钝,没有什么可以辅助宣扬善义,传播圣上的美德。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彰显善恶的归宿,明确吉凶的区别,通达人道的正道,使人们不违背他们本性的事物。所以审察六艺的宗旨,那么天人的道理就可以得到调和,草木昆虫就可以得到养育,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要点,应当探究其中的深意。
我又听说圣明的君主自己的一举一动、周旋应对,侍奉上天、孝敬亲人,临朝接见臣下,事物都有节度文饰,以彰显人伦。恭敬谨慎,是侍奉天地的仪容;温和恭敬谦逊,是孝敬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谨慎,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恩惠和悦,是款待下属的脸色。一举一动,事物都遵循它的仪则,所以形体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行道义值得尊敬,仪容举止值得观看,进退有度,以此来治理百姓,因此百姓敬畏又爱戴他,效法并模仿他。”《大雅》说:“恭敬谨慎威严的仪容,是百姓的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凭道德,庄严恭敬地注视他们,又用礼乐严肃对待,用甜酒款待后才让他们回去。所以万国没有不获得赐福,蒙受教化而形成风俗的。现在正月初您驾临路寝,临朝接受祝贺,摆设酒宴来款待各方,传曰“君子慎重开始”,希望陛下留心举止的节度,使群臣得以瞻仰盛德的光辉,以此树立国家的基石,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贾让-治河议
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种策略。古代建立国家安置居民,划分治理土地,必定留出河流湖泊的界限,估量水势所达不到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水得以入海,在低洼处修筑堤障,作为沼泽,使得秋水增多时,有地方可以停蓄,左右水流波动,宽缓而不紧迫。土地有河流,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制止婴儿啼哭而塞住他的口,难道不是立刻停止,然而他的死可以立刻等待到来。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疏通它让它有道路;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开导它让他们说话。”大概堤防的修筑,最近兴起于战国时期,堵塞防御百川,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地势低洼,修筑堤防距离黄河二十五里。河水向东冲击齐国的堤防,就向西泛滥赵、魏,赵、魏也修筑堤防,距离黄河二十五里。虽然不是河流的正道,水尚且有游荡的地方。水势到时退去,就留下淤泥肥沃的土地,百姓耕种田地。有时长久没有危害,渐渐建造房屋住宅,于是形成聚落。大水时常到来淹没,就再修筑堤防来自救,渐渐离开他们的城郭,排干沼泽居住在那里,沉溺淹死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堤防狭窄的地方,距离水数百步,远的几里。靠近黎阳南面的旧大金堤,从河西向西北行进,到西山南头,才折向东,与东山相连。百姓居住在金堤东面,建造房屋,住了十多年,再修筑堤防,从东山南头直向南,与旧大堤会合。又在内黄境内,有方圆几十里的沼泽,环绕着有堤防,过去十多年,太守把它赋给百姓,百姓现在在其中建造房屋,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东郡白马的旧大堤,也有好几重,百姓都居住在中间。从黎阳北面直到魏国边界,旧大堤距离黄河远的几十里,里面也有好几重,这些都是前代所安排的。黄河从河内,向北到黎阳,修筑石堤,激荡使它向东。抵达东郡平刚,又修筑石堤。使它向西北抵达黎阳、观下,又修筑石堤。使它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它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激荡使它向东北。一百多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逼迫困厄如此,不能安息。
现在实行上策,迁移冀州处于水流冲击地带的百姓,决开黎阳遮害亭,放开黄河让它向北流入大海。河西面逼近大山,东面逼近金堤,水势不能远远泛滥,一个月自然安定。反对的人将会说:“如果这样,毁坏城郭田地房屋坟墓数以万计,百姓怨恨。”过去大禹治水,山陵挡路的毁坏它,所以凿开龙门,开辟伊阙,劈开底柱,打破碣石,毁坏断绝天地的本性。这不过是人力所造就的,哪里值得说呢!现在沿河的十个郡修治堤防,每年花费将近万万,等到它大决口,所残害灭亡的数目。如果拿出几年治河的费用,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使神人各自处在自己的地方而不互相侵扰。况且大汉正控制万里疆土,难道要与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个功业一旦建立,黄河安定百姓平安,千年没有祸患,所以称为上策。
如果在冀州多地开凿漕渠,使百姓得以灌溉田地,分散削弱水流的愤怒,虽然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算是补救败坏
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人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从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二所,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视水势,南七十馀里至淇口,水适至堤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馀岁,适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中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馀里人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隰,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
译这是治水的方略。反对的人将会说:“河水高于平地,每年加高堤防,尚且决口泛滥,不能开凿渠道。”我私下考察遮害亭以西十八里,到淇水河口,那里有金堤高一丈。从那里向东,地势逐渐降低,堤坝逐渐增高,到遮害亭高达四五丈。过去五六年前,河水大涨,水位增加一丈七尺,冲毁了黎阳南城门,人们退到堤下。水位没有超过堤顶两尺左右,从堤上向北望去,河水高出民房,百姓都逃上山去。水停留了十三天,堤坝在两处溃决,官吏百姓堵塞了缺口。我沿着堤坝行走,观察水势,向南七十多里到淇水口,水位刚好到堤坝的一半,计算高出地面五尺左右。现在可以从淇水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水门。初元年间,遮害亭下的河水距离堤脚还有几十步,到现在四十多年,刚好到达堤脚。由此说来,那里的地基是坚固的。恐怕议论的人怀疑大河难以控制,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那里的水门只用木头和泥土,现在凭借坚固的地基修筑石堤,形势必定稳固安全。冀州渠的首端,正好位于这些水门之中。治理渠道不是开凿地穴,只是为东方修筑一道堤坝,向北延伸三百多里流入漳水,其西侧依靠山脚高地,各条渠道都常常从中分流取水;干旱时就打开东方低处的水门灌溉冀州,水多时就打开西方高处的水门分流河水。开通渠道有三利,不开通有三害。百姓常常疲于救水,一半荒废了农事;河水在地面上流淌,湿气上蒸,百姓就遭受湿气的病患,树木都站立着枯死,盐碱地不长谷物;决口泛滥有毁坏,成为鱼鳖的食物:这是三害。如果有渠道灌溉,那么盐碱地变得低湿,淤泥堆积增加肥力;原来种植禾麦,改种粳稻,高田产量增加五倍,低田增加十倍;转运漕运舟船的便利:这是三利。现在沿河堤的官吏士卒郡县有数千人,砍伐购买柴薪石料的费用,每年数千万,足以开通渠道修成水门;又因为百姓利于灌溉,相率治理渠道,虽然劳累也不疲惫。百姓田地刚好治理,河堤也修成,这确实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撑数百年,所以称为中策。
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亡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扬雄-谏不许单于朝书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馀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窴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常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埽其阊,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刘歆-毁庙议
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强,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又曰“咩咩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绝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
译至于修缮旧堤,增高加厚堤身,劳民伤财没有止境,却屡次遭受水患,这是最下等的策略。
我听说治理国家,贵在祸乱尚未发生之时;用兵取胜,贵在战争尚未爆发之际。这两者都看似细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仔细考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朝见,朝廷不答应并加以辞谢,我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了。匈奴本是北地的狄人,五帝不能使其臣服,三王不能使其受制,他们不可产生嫌隙的道理非常明显。我不敢远引古例,请从秦朝以来加以阐明。
凭借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拥有披甲将士四十多万,尚且不敢窥视西河,于是修筑长城来作为界限。恰逢汉朝初兴,凭借高祖的威灵,率领三十万大军,却被困在平城,士兵有的七天没有食物。当时奇谋之士、深谋远虑的大臣很多,最终得以脱身的缘由,世人无法说清。又如高皇后常对匈奴怀恨,群臣在朝廷上议论,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大军在匈奴中纵横驰骋,季布说:“樊哙该杀,胡乱阿谀顺从旨意!”于是大臣们写书信去安抚匈奴,然后匈奴的仇结才解开,中原的忧患才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犯掠夺北边,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京城大为震惊,派遣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置马邑的权谋,想引诱匈奴,派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大军,在有利地形等候,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财物、劳累军队,连一个俘虏都见不到,何况单于的面容呢?此后深思社稷的计策,规划万世的策略,于是大规模出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窴颜,袭击王庭,穷尽他们的地域,追击溃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封禅,在姑衍山祭天,以临瀚海,俘虏名王贵人数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寻求和亲,然而不肯称臣。
况且前世难道乐于耗尽无穷的财费,役使无罪的人民,在狼望以北逞快心意吗?认为不经历一次辛劳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远安宁,因此忍耐百万大军去摧毁饿虎般的匈奴,动用府库的财物,填平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有桀骜之心,想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派遣五路将军十五万骑兵在其南面猎取,而长罗侯率领乌孙五万骑兵在其西面震慑,都到达预定地点后返回。当时很少有所收获,只是振奋宣扬威武,表明汉军如雷霆风雨般迅猛。虽然空手而去空手而返,尚且诛杀了两名将军。所以北狄不服,中原未能高枕无忧。等到元康、神爵年间,教化神明,恩德广布,匈奴内部混乱,五个单于争立,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国家归顺效死,俯伏称臣,然而尚且加以笼络,计策上并不专断控制。从此以后,想朝见的不予拒绝,不想朝见的不予强迫。为什么呢?外国天性忿怒勇猛,体态魁梧健壮,依仗力气和气势,难以用善道教化,容易用恶行驱使,其强盛难以屈服,其和睦难以获得。所以未臣服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力,伏尸流血,攻破坚城,攻拔敌阵,像那样艰难;既臣服后,慰劳抚恤,交接馈赠,威仪举止,像那样完备。过去常屠戮大宛城池,踏平乌桓营垒,探入姑缯壁垒,占据荡姐场地,割取朝鲜旌旗,拔除两越旗帜,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两季之劳,已经犁庭扫闾,设立郡县,如云卷席收,后无余灾。只有北狄不是这样,真是中原的劲敌,与三方边境相比悬殊,前世重视它如此严重,不可轻易对待。
如今单于归顺大义,怀着诚恳之心,想离开他的宫廷,前来朝见,这是上古遗留的良策,神灵所期望的,国家虽然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何用推辞厌弃的话拒绝,用没有日期的约定疏远,消除往昔的恩德,开启将来的嫌隙!对诚恳的人产生嫌隙,使其怀恨,违背前言,沿袭旧辞,归怨于汉朝,因此自我断绝,终无北面称臣之心,威慑不行,晓谕不能,怎能不成为大忧呢?明智的人能在无形时看见,聪慧的人能在无声时听见,诚然在祸患未发时预先防范,那么蒙恬、樊哙的武力不再施展,棘门、细柳的防备不再需要,马邑的计策无处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何从发挥,五将的威势何从震慑?不然,一旦产生嫌隙之后,即使智者在内劳心,辩士在外奔波,也不如祸患未发之时。况且过去图谋西域,控制车师,设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每年耗费以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侵犯西边吗?是为了控制匈奴。百年辛劳,一日丧失,耗费十而吝惜一,我私下为国家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祸乱未生、战争未发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
我听说周王室衰微后,四方夷狄同时侵犯,猃狁最强,就是今天的匈奴。到了宣王时讨伐他们,诗人赞美并歌颂说“征伐猃狁,到达太原”,又说“咩咩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幽王时,犬戎来侵犯,杀死幽王,夺取宗庙宝器。从此以后,南夷与北夷交相侵犯,中原不绝如线。《春秋》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发左衽了。”
及汉兴,冒顿始强,破东胡,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广兵强,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岁。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馀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岁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使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玄菟、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单于孤特,远遁于幕北。四垂无事,斥地远境,起十馀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模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高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发德音也。《礼记·王制》及《春秋穀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为《毋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由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
《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德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说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
○樊准-兴修儒学疏
臣闻贾谊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学”。故虽大舜圣德,孳孳为善;成王贤主,崇明师傅。及光武皇帝受命中兴,群雄崩扰,旌旗乱野,东西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至孝明皇帝,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万机,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欣。虽阙里之化,矍相之事,诚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礼官,如沛国赵孝、琅邪承宫等,或安车结驷,告归乡里;或丰衣博带,从见宗庙。其余以经术见优者,布在廊庙。故朝多皤皤之良,华首之老。每宴会,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详览群言,响如振玉。朝者进而思政,罢者退而备问。小大随化,雍雍可嘉。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博士议郎,一人开门,徒众百数。化自圣躬,流及蛮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来入就学。八方肃清,上下无事。是以议者每称盛时,咸言永平。
今学者盖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竟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諓々之辞。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锐锥刀之
译等到汉朝兴起,冒顿开始强盛,打败东胡,俘虏月氏,兼并他们的土地,地域广阔,兵力强盛,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的尉佗,统领百越之地,自称皇帝。所以中原虽然平定,仍然有四方夷狄的祸患,况且没有安宁的年份。一方有紧急情况,三面去救援,这是天下都动荡而遭受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与他们结为和亲,仍然侵扰暴虐没有停止,严重的兴兵十余万人,靠近驻扎在京城,以及四方边境,每年发兵屯驻防备敌人,他们造成的祸患很久了,不是一代逐渐形成的。诸侯郡守勾结匈奴和百越作乱的,不止一人。匈奴所杀害的郡守都尉,掠夺的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敝劳苦,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人,向南消灭百越,设立七个郡;向北驱逐匈奴,收降昆邪王十万部众,设立五个属国,建立朔方郡,以夺取他们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立玄菟、乐浪二郡,以切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联合乌孙,设立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以隔绝婼羌,撕裂匈奴的右肩。单于孤立无援,远远逃遁到漠北。四方边境没有战事,开拓疆土到远方,设立十余个郡。功业已经确定,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安定天下,使百姓富足,他的宏伟规划可以看见。又招集天下的贤才俊杰,与他们同心协力谋划,兴立制度,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设立天地祭祀,建立封禅大典,区别官职称号,保存周朝后裔,确定诸侯的制度,永远没有叛逆争夺的心思,直到如今累世都依赖它。单于遵守藩臣的本分,百蛮服从,这是万世的基业,中兴的功绩,没有比这更高的了。
高帝建立大业,作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最深厚,作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绩最显著,作为武世宗;这是孝宣皇帝发出美好言论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穀梁传》说,天子有七座宗庙,诸侯有五座,大夫有三座,士有两座。天子七天入殓,七个月下葬;诸侯五天入殓,五个月下葬:这是丧事尊卑的顺序,与宗庙的数量相应。文中说:“天子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座;诸侯二昭二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五座。”所以德行深厚的流传久远,德行浅薄的流传短暂。《春秋左氏传》说:“名位不同,礼制的数量也不同。”从上到下,递减两级,这是礼制。七,是正法的数目,是可以常数的。宗不在这个数目中。宗,是变通,如果有功德就尊奉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目。所以在殷朝太甲称为太宗,太戊称为中宗,武丁称为高宗。周公作《毋逸》的告诫,列举殷朝三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没有固定的数目。那么用来劝勉帝王的功德就广博了。以七座宗庙来说,孝武皇帝不适宜毁弃;以所尊奉的宗来说,不能说没有功德。
《礼记》祭祀典章说:“圣王制定祭祀,功绩施于民的就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拯救大灾难的就祭祀他。”我观察孝武皇帝,功德都兼而有之。凡是异姓的人,还将特别祭祀他,何况是祖先?有人说天子五座宗庙没有明文记载,又说中宗、高宗是尊奉他们的道而毁弃他们的庙。名与实不同,不符合尊崇德行贵重功绩的意思。《诗经》说:“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念那个人还爱惜他的树,何况尊奉他们的道而毁弃他们的庙呢?迭毁的礼制,自有常法,没有特殊的功绩和异乎寻常的德行,本来以亲疏关系相互推让。至于祖宗的顺序,多少的数目,经传没有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用可疑的文字和虚妄的说法确定。孝宣皇帝举办公卿的议论,采用众儒的谋划,既然已经作为世宗的庙,建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绩那样伟大,孝宣皇帝尊崇建立这样隆重,不适宜毁弃。
○樊准-兴修儒学疏
臣听说贾谊有话说,“人君不可以不学习”。所以虽然大舜圣德,勤勉为善;成王贤明君主,崇敬师傅。等到光武皇帝受命中兴,群雄崩溃扰乱,旗帜混乱野外,东西征讨作战,来不及休息,然而仍然投下武器讲习技艺,停马论道。到了孝明皇帝,兼具天地的资质,运用日月的光明,各种政务万般机要,无不简练在心,而垂情于古典,游意于经艺,每次飨射礼完毕,正坐亲自讲解,众儒一起聆听,四方欣欣向荣。虽然阙里的教化,矍相的射礼,确实不足以言说。又多次征召名儒,以充实礼官,如沛国赵孝、琅邪承宫等,有的安车结驷,告归乡里;有的丰衣博带,跟随进入宗庙。其余以经术见优的,遍布在朝廷。所以朝廷多白发良臣,华首老儒。每次宴会,就讨论辩论和乐,共同寻求政治教化。详细阅览群言,声音如振玉。朝见的人进而思考政事,退下的人准备询问。大小随化,雍雍可嘉。期门羽林披甲戴盔的武士,都通晓《孝经》。博士议郎,一人开门,徒众百数。教化从圣躬开始,流及蛮荒,匈奴派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来入就学。八方肃清,上下无事。所以议论的人每次称颂盛世,都说永平。
如今学者大概很少,远方尤其严重。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竟论浮丽,忘记謇謇的忠诚,习諓々的言辞。文吏则舍弃法律而学习诋欺,锐锥刀之
锋,断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昔孝文窦后性好黄老,而清静之化流景、武之间。臣愚以为宜下明诏,博求幽隐,发扬岩穴,宠进儒雅,有如孝、宫者,征诣公车,以侯圣上讲习之期。公卿各举明经及旧儒子孙,进其爵位,使缵其业。复召郡国书佐,使读律令。如此,则廷颈者日有所见,倾耳者月有所闻。伏愿陛下推述先帝进业之道。
译刑罚严酷,死刑过重,道德浅陋,风俗浇薄,从而导致政令苛刻。从前孝文窦皇后喜好黄老学说,清静无为的教化在景帝、武帝时期得以流传。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颁布明确的诏书,广泛寻求隐居的人才,发掘深山中的人才,宠爱并提拔儒雅之士,如果有像孝、宫那样的人,就征召他们到公车署,以等待圣上讲授研习的时机。公卿各自举荐通晓经学以及旧儒的后代,提升他们的爵位,让他们继承家业。再次征召郡国的书佐,让他们学习法律条文。这样,伸长脖子盼望的人每天都能看到希望,侧耳倾听的人每月都能听到好消息。恳请陛下推行并阐述先帝进取事业的道理。
○刘陶-上桓帝书
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宁。夫天之与帝,帝之与人,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称号,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敞,追亡周之鹿,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流福遣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敞诸夏,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斯岂唐咨禹、稷,益典朕虞,议物赋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竟;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已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原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
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说,以消鼎雉之灾,周宣用申、甫,以济夷、厉之荒。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穆前在冀州,奉宪操平,摧破奸党,扫清万里。膺历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马,威扬朔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挟辅王室,上齐七燿,下镇万国。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刘陶-改铸大钱议
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子来之人,武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是以先王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纸役禁夺,则百姓不劳饵足。陛掀圣灯,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敞,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臣尝诵《诗》,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四妇吟鲁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屏营傍徨,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之位,鹰扬天下,乌抄求饱,吞肌及骨,并释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渍。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絓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袒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
译○刘陶-上桓帝书
我听说人没有天地就无法生存,天地没有人就无法显灵,因此帝王没有民众就不能确立地位,民众没有帝王就不能安宁。天与帝王,帝王与民众,就像头与脚一样,相互依赖才能行动。我恭敬地认为陛下年高德劭,享有居中的尊号,承袭着长久存在的福庆,遵循着不可更改的制度,眼睛不看鸣条那样的败亡之事,耳朵不听檀车那样的丧乱之声,天灾没有在肌肤上造成痛苦,地震日食也没有立即损害圣上的身体,所以轻视了三光失序的谬误,看轻了上天的震怒。我私下回想高祖兴起之初,出身于平民百姓,收拾暴秦的残破局面,追逐亡周的猎物,聚集离散之人,扶助受伤之士,终于成就了帝业。功业已经显赫,辛劳也达到了极致。流传福泽,延续皇位,直到陛下。陛下既不能光大先帝的法度,却忽视了高祖的辛劳,随意假借权柄,将国家大权委托给他人,使得众多凶恶的刑徒隶役,像割草一样残害小民,使中原地区凋敝破败,暴虐之政流布远近,所以上天降下种种灾异,来警戒陛下。陛下不醒悟,反而竞相让虎豹在幼鹿的场地筑巢,让豺狼在春天的苑囿中哺乳。这难道是唐尧咨询禹、稷,让益掌管我的虞官,商议万物赋税、土地分配、百姓生计的本意吗?又如今地方长官,上下勾结争利;像封豕长蛇那样贪婪的势力,蚕食天下;从事商业的人成为穷困冤屈之魂,贫困饥饿的人成为饥寒交迫之鬼;高门大户获罪于东观,富室大族招致叛乱之罪;死者悲叹于坟墓之中,生者忧愁于朝廷内外:这是愚臣之所以叹息长怀、感慨不已的原因。况且秦朝将要灭亡时,正直劝谏的人被杀,阿谀奉承的人受赏,美好的言论被忠臣的舌头所封禁,国家的命运出自谗佞之口,在咸阳擅权的是阎乐,授予赵高的是车府之职。权力离去而自己不知道,威严离开身体而不去顾惜。古今道理一致,成败形势相同。希望陛下远观强秦的倾覆,近察哀帝、平帝的变故,得失昭然若揭,祸福可见。
我听说危难不是仁爱不能扶持,动乱不是智慧不能挽救,所以武丁得到傅说,消除了鼎中飞雉的灾祸,周宣王任用申伯、甫侯,渡过了夷王、厉王的荒乱。我私下看到已故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乌桓校尉与我同郡的李膺,都践行正道,清廉公正,坚贞高尚,超越世俗。朱穆以前在冀州,奉行法纪,操持公平,摧毁奸邪党羽,扫清万里疆土。李膺历任地方长官,端正自身,率领下属,等到掌管军事,威名扬于北方。这实在是中兴的良佐,国家的柱石之臣。应当让他们回到朝廷,辅佐王室,对上齐备七曜的光辉,对下镇守万国。我敢于在忌讳言论的朝廷吐露不合时宜的正义之言,就像冰霜见到太阳,必定会消灭。我起初为天下可悲之事而悲伤,现在天下也为我愚昧迷惑而悲伤。
○刘陶-改铸大钱议
圣明的君王顺应天道制定器物,与百姓同行止,建立功业则民众喜悦其事,发动战争则军队乐于服役。因此灵台有自愿前来的人,武旅有像凫藻一样随顺的士兵,都是举措符合时宜,行动顺应人道。我恭敬地阅读铸钱的诏书,关于平抑物价轻重的议论,咨询深奥细微的道理,不遗漏穷困卑贱之人,因此吃豆叶的贫民,也侥幸被延及。
我认为当今的忧患,不在于货币,而在于百姓饥饿。养育百姓的道理,先有食物后有货币。所以先王观察天象培育万物,恭敬地授予百姓农时,使男人不逃避田亩,女人不下织机。因此君臣之道得以施行,王道教化得以畅通。由此说来,食物才是国家的宝物,百姓最珍贵的东西。我私下看到近年以来,好苗都被蝗虫螟虫吃尽,织布机因公私征敛而空荡,所急切的是早晚的一餐,所担忧的是无休止的劳役,哪里是说货币厚薄、铢两轻重的问题呢?即使当今沙砾化为黄金,瓦石变为美玉,让百姓渴了没有水喝,饿了没有饭吃,即使有皇羲的纯德,唐尧虞舜的文明,也不能保住宫廷内部的安全。大概百姓可以百年没有货币,不能一天忍受饥饿,所以食物是最紧急的。议论的人不通晓农业种植的根本,多谈论铸钱的便利,有的想借机行诈,来谋取国家利益。国家利益将尽,夺取的人争抢,铸造的开端于是产生。大概万人铸造,一人夺取,尚且不能满足;何况现在一人铸造,万人夺取呢?即使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使不吃饭的民众,让不饥饿的士人,也不能满足无厌的贪求。想要百姓殷实财富丰富,关键在于减轻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劳苦也能吃饱。陛下圣明,怜悯海内的忧戚,哀伤天下的艰难,想要铸钱统一货币来补救弊端,这就像在沸鼎中养鱼,在烈火上栖鸟。水木本是鱼鸟生存的地方,使用不当,必定会焦烂。希望陛下放宽轻薄之禁,推迟冶铸的议论,倾听百姓的谣叹,询问路旁老翁的忧虑,观察三光的文耀,审视山河的分流。天下人心,国家大事,都会清晰可见,没有遗留疑惑的了。
我曾经诵读《诗经》,读到鸿雁在野的辛劳,哀叹勤苦筑墙之事,常常慨然长怀,读到中间就叹息。近来听到征夫饥劳的声音,比这首诗更甚。因此追思鲁国四妇吟的忧虑,大概从这里开始吧?见到白驹的意境,屏息彷徨,不能安睡。我私下想到当今地广却得不到耕种,民众多却没有食物。众多小人竞相进用,掌握国家权位,像鹰一样飞扬天下,像乌鸦一样搜求饱食,吞食肌肤直到骨头,贪得无厌。实在担心突然有穷困的役夫工匠,从板筑之间兴起,扔掉铁锹,捋起袖子,登高远呼,使愁怨的民众,响应云集,八方分崩离析,中原像鱼一样腐烂。即使有方尺的大钱,怎么能挽救!其危险就像举起能装牛的鼎,挂在纤细枯枝的末端,诗人之所以眷顾叹息,流泪不止的原因就在这里。
臣
○诸葛亮-出师表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端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炁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高堂隆-谏明帝疏
盖“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报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阳九厄运之会,洪水滔天,使鲧治之,绩用不成,乃举文命,随山刊木,前后历年二十二载。灾眚之甚,莫过於彼,力役之兴,莫久於此,尧、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勋,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国有家者,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妪煦养育,故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劳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饥馑荐臻,无以卒岁;宜加愍恤,以救其困。
臣观在昔书籍所载,天人之际,未有不应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阴阳之逆顺,矜矜业业,惟恐有违。然后治道用兴,德与神符,灾异既发,惧而脩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寻践祸难,至於颠覆者也。
天道既著,请以人道论之。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欲廉贞,各居其一。及其动也,交争于心。欲强质弱,则纵滥不禁;精诚不制,则放溢无极。夫情之所在,非好则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无极,则人不堪其劳,物不充其求。劳求并至,将起祸乱。故不割情,无以相供。仲尼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由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苟拘分,将以远害而兴治也。
今吴、蜀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乃据险乘流,跨有士众,僣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禅并脩德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
译○诸葛亮-出师表
我诸葛亮陈述:先帝创立大业尚未完成一半,却中途去世。如今天下分裂为三国,益州人力财力困乏,这确实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侍奉护卫的臣子在朝廷内毫不懈怠,忠贞有志的将士在疆场上舍生忘死,大概是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想要报答给陛下啊。陛下确实应当广开言路,发扬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士气;不应该随便看轻自己,说话不恰当,从而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
皇宫里和朝廷里,都是一个整体,奖惩褒贬,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有做奸邪事情、触犯科条法令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该交给主管官吏判定他们的受罚或受赏,以显示陛下公正严明的治理,不应该偏袒私情,使得宫内宫外执法不同。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他们的志向和心思忠贞纯正,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廷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征询他们,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点和疏漏,获得更大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格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大家商议推举向宠做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征询他,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才能高低不同的人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不对桓帝、灵帝叹息、痛心、遗憾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都是坚贞可靠、能够以死守节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朝的兴盛,就可以指日而待了。
我本来是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见识浅陋,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中来拜访我,向我询问当世的大事;我因此感动激奋,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在兵败的时候接受重任,在危难的关头奉命出使,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终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早晚忧愁叹息,担心先帝托付给我的任务不能完成,从而损害先帝的英明。因此五月渡过泸水,深入到不长草木的荒凉地方。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员装备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全军将士,北上进攻中原,希望竭尽我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朝王室,迁回旧日都城,这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并且尽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考虑事情是否可行,加以取舍,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来揭示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当自己谋划,征询治国的良策,明察并采纳正确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遗诏中的旨意。我承受恩泽,感激不尽,现在即将远离陛下,面对奏表涕泪交流,不知说了些什么。
○高堂隆-谏明帝疏
大概“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圣人最宝贵的东西是君位;用什么来守护君位?靠仁爱;用什么来聚集百姓?靠财富”。然而士人和百姓,是国家的安定力量;粮食和丝织品,是士人和百姓的生命。粮食和丝织品不是自然生成就能养育人的,不是依靠人力就不能完成。所以皇帝亲自耕种以鼓励农耕,皇后亲自养蚕以制成衣服,以此来昭示侍奉上帝,虔诚地报答施恩。过去在伊唐时代,世道正值阳九厄运的交会,洪水滔天,让鲧去治理,没有成功,于是推举禹,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前后历时二十二年。灾害的严重,没有超过那时的;劳役的兴起,没有比这更久的,尧、舜作为君臣,只是面朝南坐着治理天下罢了。禹划分九州,众臣子都有功劳,各有等级差别,君子和小人,物品各有服饰章纹。现在没有像那时那样的急迫,却让公卿大夫和仆役一起承担劳役,被四方夷狄听到,不是美好的声誉,记载在史书上,不是好的名声。所以有国家有家族的人,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抚育养育,所以称颂“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现在上下劳役繁重,疾病和灾荒不断,耕种的人少,饥荒接连发生,无法度过这一年;应该加以怜悯体恤,来解救他们的困境。
我观察过去书籍所载,天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不应验的。所以古代先哲君王,敬畏上天的明确命令,遵循阴阳的逆顺,小心谨慎,唯恐有违背。然后治道得以兴盛,德行与神意相符,灾异既然发生,恐惧而修明政治,没有不延长国运的。至于末世,昏暗的君主荒淫无度,不推崇先王的正确法度,不采纳正直之士的直言,以遂行自己的情欲,安然忽视灾变的警戒,没有不接着遭遇祸难,以至于颠覆的。
天道既然显著,请用人道来论述。六种情感和五种本性,同样存在于人身上,嗜欲和廉洁贞正,各自占据其中。等到它们发动时,在心中交相争夺。欲望强而本质弱,就放纵无度而不禁止;精诚不能制约,就放荡溢出没有极限。情感所趋向的地方,不是喜好就是追求美好,而美好的聚集,不是依靠人力就不能完成,不是依靠粮食丝织品就不能建立。情感如果没有限度,那么人就承受不了劳苦,物品不能满足需求。劳苦和需求同时到来,将引发祸乱。所以不割舍私情,就无法相互供给。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近处的忧患。”由此看来,礼义的制度,不是随便拘束分别,而是为了远离祸害而兴办治道。
现在吴、蜀两个贼寇,不只是白地小虏、聚邑之寇,而是占据险要、凭借水流,拥有士众,僭越称帝,想要与中原争衡。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孙权、刘禅都修明德政,再次实行清廉俭朴,减轻租赋,不制作玩赏之物,行动咨询老成贤者,行事遵循礼法制度。陛下听到后,难道不警惕厌恶他们这样做,
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徵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难乎?苟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
译认为难以迅速讨伐消灭,从而成为国家的忧患吗?如果让告发的人说,那两个逆贼都施行无道,崇尚奢侈没有节制,役使他们的士人百姓,加重征收赋税,下层百姓无法忍受,叹息抱怨日益严重。陛下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勃然大怒,愤恨他们困苦我们无辜的百姓,而想要迅速施加诛杀吗?退一步说,难道不庆幸他们疲困衰败,从而夺取他们并不困难吗?如果这样,就可以换一种心态来揣度,事情和道义的规律也就不会相差太远了。
且秦始皇不筑道德之基,而筑阿房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脩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於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於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於不亡。昔汉文帝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方之,以为天下倒悬,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彫弊,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
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绝廪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於旧,其所出与参少於昔。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礼,大府掌九赋之财,以给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后,乃以式贡之馀,供王玩好。又上用财,必考于司会。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台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惟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国以覆,斯亦灭族。是以史迁议其不正谏,而为世诫。
○刘琨-劝进表
建兴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北、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领护军匈奴中郎将司空,并州刺史广武侯臣琨。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州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冀州刺史,左贤王渤海公臣磾。顿首死罪上书:
臣琨、臣磾,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天生蒸人,树之以君,所以对越天地,司牧黎元。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社稷时难,则戚藩定其倾;郊庙或替,则宗哲纂其祀。所以弘振遐风,式固万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
臣琨臣殚,顿首顿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区夏,三叶重光,四圣继轨,惠泽侔於有虞,卜年过於周氏。自元康以来,艰祸繁兴,永嘉之际,氛厉弥昏,宸极失御,登遐丑裔。国家之危,有若缀旒。赖先后之德,宗庙之灵,皇帝嗣建,旧物克甄,诞授钦明,服膺聪哲。玉质幼彰,金声夙振。冢宰摄其纲,百辟辅其治,四海想中兴之美,群生怀来苏之望。不图天不悔祸,大灾荐臻,国未忘难,寇害寻兴。逆胡刘曜,纵逸西都,敢肆犬羊,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还,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复沈虏庭,神器流离,再辱荒逆。臣每览史籍,观之前载,厄运之极,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气之类,莫不叩心绝气,行号巷哭。况臣等荷宠三世,位厕鼎司,承问震惶,精爽飞越,且悲且惋,五情无主,举哀朔垂,上下泣血。
臣琨、臣磾,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昏明迭用,否泰相济,天命未改,历数有归,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齐有无知之祸,而小白为五伯之长;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主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将有以扶其危;黔首几绝,必将有以继其绪。伏惟陛下玄德通於神明,圣姿合於两仪,应命代之期,绍千载之运。夫符瑞之表,天人有徵,中兴之兆,图识垂典。自京畿陨丧,九服崩离,天下嚣然,无所归怀。虽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离犬戎,蔑以过之。陛下抚宁江左,奄有旧吴,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摄不类,杖大顺以肃宇内。纯化既敷,则率土宅心,义风既畅,则遐方企踵。百揆时叙于上,四门穆穆于下。昔少康之隆,夏训以为美谈;宣王之兴,周诗以为休咏。况茂勋格于皇天,清辉光于四海!苍生颙然
译况且秦始皇不修筑道德的根基,却修建阿房宫;不担忧内部的变乱,却征发修筑长城的劳役。当君臣制定这些计划时,也是想建立万世的基业,让子孙长久拥有天下,哪里想到一旦有个平民大声呼喊,天下就倾覆了呢?所以我认为,如果前代的君主知道他们的行为必定导致败亡,就不会去做了。因此,亡国的君主自认为不会亡国,然后才导致亡国;贤圣的君主自认为将要亡国,然后才达到不亡国的境界。从前汉文帝被称为贤明的君主,亲身实行节俭,恩惠下属、养育百姓,而贾谊评论他,认为天下如同倒悬,有一件事值得痛哭,两件事值得流泪,三件事值得长叹息。何况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终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军队在边境遭受暴虐,内兴土木工程,州郡骚动不安,如果有敌寇警报,那么我担心那些筑城劳役的士兵不能拼死抵抗敌人了。
另外,将领官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过去相比,只占五分之一;那些休假的人又断绝了粮食赏赐,本来不该缴纳赋税的人现在都要缴纳一半:这使得官府的收入比过去多了一倍,而支出的费用却比过去减少了三分之一。然而度支(财政)的日常用度,却更加经常不足,征收牛肉等小额赋税,前后相继不断。反过来推究,所有这些费用,必定有去处。况且俸禄赏赐的粮食布帛,是君主用来恩惠养育官吏百姓并为他们掌管生死的,如果现在有所废缺,这就是剥夺他们的生命了。既然得到了又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地方。《周礼》规定,大府掌管九赋的财物,用来供给九式的用度,收入有其份额,支出有其去处,互不侵扰而用度各自充足。各自充足之后,才用贡赋的剩余,供给君王的玩好之物。又规定,上面使用财物,一定要考核于司会。现在陛下与之在朝廷共同治理天下的,不是三司九列的官员,就是台阁的近臣,都是心腹至交,应当无所忌讳。如果看到财政的丰缺却不敢告知,只是听从命令奔走,唯恐不能胜任,这就是平庸的臣子,不是刚直的辅佐。从前李斯教导秦二世说:“做君主却不放纵,叫做天下的桎梏。”二世采纳了他的建议,秦国因此覆灭,李斯也被灭族。所以司马迁评论他不正谏,作为世人的警戒。
○刘琨-劝进表
建兴五年,三月癸未初一,十八日辛丑,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北、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领护军匈奴中郎将司空、并州刺史广武侯臣琨,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州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冀州刺史、左贤王渤海公臣磾,叩头死罪上书:
臣琨、臣磾,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听说上天生育众人,树立君主,用来对应天地,治理百姓。圣帝明王,鉴察到这一点。知道天地不能缺乏祭祀,所以委屈自身来供奉它。知道百姓不能没有君主,所以不得已而统治他们。社稷时局艰难,就靠亲藩来安定倾覆;郊庙祭祀或许废替,就靠宗室贤哲来继承祭祀。用来弘扬远播的风教,巩固万世的基业,自三皇五帝以来,没有不遵循这一点的。
臣琨、臣磾,叩头叩头!死罪死罪!恭敬地想到高祖宣皇帝,开创了显赫的使命。世祖武皇帝,于是建立了华夏基业,三代重光,四位圣人相继遵循轨道,恩惠泽被等同于虞舜,国运超过周朝。自从元康以来,艰难祸患频繁兴起,永嘉年间,妖气更加昏暗,皇位失去掌控,皇帝在丑恶的异族手中去世。国家的危险,如同悬挂的旗帜。依靠先帝的德行,宗庙的灵验,皇帝继承建立,旧有的制度得以振兴,授予钦敬明达,信奉聪颖智慧。玉质的品德幼年彰显,金声的声望早年振作。冢宰(宰相)摄理纲纪,百官辅佐治理,四海向往中兴的美好,众生怀有复苏的希望。不料上天不悔祸患,大灾接连降临,国家未忘危难,寇害随即兴起。逆胡刘曜,在西都放纵逸乐,敢于肆意如犬羊般,凌虐京城。臣等奉表出使回来,接着承听到西朝,在去年十一月不能坚守,主上被幽禁劫持,再次沉沦于敌营,神器流离,再次遭受荒逆的侮辱。臣每次阅览史籍,观察前代记载,厄运的极点,古今未有。如果在吃泥土长草的地方,有气息的生物,没有不捶胸断气,在街巷中号哭的。何况臣等承蒙恩宠三世,位列三公,听到消息震惊惶恐,精神魂魄飞越,既悲伤又惋惜,五种情感没有主宰,在北方边境举哀,上下泣血。
臣琨、臣磾,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臣听说昏暗与光明交替使用,闭塞与亨通相互补救,天命没有改变,历数有所归属,有时多难以巩固邦国,有时深忧以开启圣明。齐国有无知的祸患,而小白成为五霸的首领;晋国有骊姬的灾难,而重耳主持诸侯的盟会。社稷不安定,必定有扶持其危局的人;百姓几乎灭绝,必定有继承其基业的人。恭敬地想到陛下玄妙的德行通达神明,神圣的姿态符合天地,顺应命代更替的时期,继承千年的运势。符瑞的表征,天人有征验,中兴的征兆,图谶记载垂范。自从京畿沦丧,九州崩离,天下喧哗,没有归附之心。虽然有夏遭遇夷羿,周宗遭受犬戎,也没有超过现在的。陛下安抚宁定江东,占有旧吴之地,以德行柔服,以刑罚讨伐叛乱,树立明威以震慑异类,凭借大顺以肃清宇内。纯厚的教化已经布施,那么天下归心;义理的风气已经畅达,那么远方企足追随。百官按时序治理于上,四门和睦恭敬于下。从前少康的兴盛,夏训认为是美谈;宣王的兴起,周诗认为是美好的歌咏。何况盛大的功勋感通皇天,清辉照耀四海!百姓仰望
,莫不欣戴!声教所加,愿为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惟有陛下,亿兆攸归,曾无与二。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陛下而谁?是以迩无异言,远无异望。讴歌者无不吟咏徽猷,狱讼者无不思于圣德。天地之际既交,华裔之情允洽。一角之兽,连理之木,以为休徵者,盖有百数;冠带之伦,要荒之众,不谋而同辞者,动以万计。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号。原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狭巢,由抗矫之节,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上以慰宗庙乃顾之怀,下以释普天倾首之望。则所谓生繁华於枯荑,育丰肌於朽骨。神人获安,无不幸甚!
译没有人不欢欣拥戴!凡是声威教化所及之地,谁不愿意成为臣妾呢?况且宣帝的后代,只有陛下您一人,亿万百姓所归附的对象,从来没有第二个。上天保佑大晋,必定会有君主,主持晋朝宗庙祭祀的人,不是陛下又是谁?因此近处没有异议之言,远处没有异心之望。歌颂的人无不吟咏您的美德,打官司的人无不思念您的圣德。天地交泰之际,华夏与蛮夷的情意融洽一致。独角的兽、连理的树,作为吉祥征兆的,大概有上百种;穿着冠带的中原人士、边远荒僻地区的民众,不约而同说出同样话语的,动不动就以万计。因此我们敢考察天地的意旨,顺应中原百姓的愿望,冒死奉上尊号。希望陛下保持舜、禹那样至公无私的情怀,摒弃巢父、许由那种故作清高的节操,以国家社稷为要务,不把小节放在首位;以百姓为忧虑,不把谦让当作事情。对上以安慰宗庙先帝的眷顾之情,对下以解除天下百姓翘首期盼的愿望。这就叫做在枯枝上生出繁华,在朽骨上培育丰肌。神明与百姓都能获得安宁,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
臣琨、臣磾,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则万机以乱。方今锺百王之季,当阳九之会,狡寇窥窬,伺国瑕隙。齐人波荡,无所系心,安可以废而不恤哉?陛下虽欲逡巡,其若宗庙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虏秦,晋国震骇。吕郤之谋,欲立子圉,外以绝敌人之志,内以固阖境之情。故曰:丧君有君,群臣辑穆,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前事之不忘,后代之元龟也。陛下明并日月,无幽不烛,深谋远虑,出自胸怀。不胜犬马忧国之情,迟睹人神开泰之路。是以陈其乃诚,布之执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职在遐外,不得陪列阙庭,共观盛礼,踊跃之怀,南望罔极。谨上。臣琨谨遣兼左长史,右司马臣温峤,主簿臣辟闾训。臣磾遣散骑常侍、征虏将军、清河太守领右长史、高平亭侯臣荣劭,轻车将军、关内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磾等顿首顿苜,死罪死罪!
○江式-文字源流表
臣闻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画,轩辕氏兴而灵龟彰其彩。古史仓颉览二象之爻,观鸟兽之迹,别创文字,以代结绳,用书契以维事。宣之王迹,则百工以叙;载之方册,则万品以明。迄于三代,厥体颇异,虽依类取制,未能殊仓氏矣。故《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以六书: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声,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盖是史颉之遗法。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同或异,时人即谓之籀书。孔子修《六经》,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其后七国殊轨,文字乖别。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罢不合秦文者。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式,颇有省改,所谓小篆者也。于是秦烧经书,涤除旧典,官狱繁多,以趣约易,始用隶书,古文由此息矣。隶书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于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隶,即谓之隶书。故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
汉兴,有尉律学,复教以籀书,又习八体,试之课最,以为尚书史。书省字不正,辄举劾焉。又有草书,莫知谁始,其形书虽无厥谊,亦是一时之变通也。孝宣时,召通《仓颉》读者,独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时,征礼等百余人说文字于未央宫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及亡新居摄,自以运应制作,大司马甄丰校文字之部,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篆书,云小篆也;四曰佐书,秦隶书也;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所以幡信也。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也。又北平侯张仓献《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类,即前代之古文矣。后汉郎中扶风曹喜号曰工篆,小异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后学,皆其法也。又诏侍中贾逵修理旧文,殊艺异术,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于国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许慎古学之师也。后慎嗟时人之好奇,叹俗儒之穿凿,故撰《说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终亥,各有部属,可谓类聚群分,杂而不越,文质彬彬,最可得而论也。左中郎将陈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为古今杂形,诏于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书楷法,多是邕书也。后开鸿都,书画奇能,莫不云集。时诸方献篆,无出邕者。
魏初,博士清河张揖著《埤仓》、《广雅》、《古今字诂》。究诸《埤》、《广》,缀拾遗漏,增长事类,抑亦于文为益者。然其《字诂》,方之许篇,古今体用,或得或失。陈留邯郸淳亦与揖同,博开古艺,特善《仓》、《雅》。许氏字指、八体、六书,精究闲理,有名于揖。以书教诸皇子。又建《三字石经》于汉碑西,其文蔚焕,三体复宣。校之《说文》,篆、
译臣琨、臣磾叩头再拜!死罪死罪!臣听说尊贵的帝位不可长久空缺,国家大事不可长久荒废。空缺一日,那么尊位就危险了;荒废两日,那么国家大事就混乱了。当今天下正值历代王朝衰败的末运,遭遇极凶险的时运,狡猾的敌寇窥探伺机,寻找国家的漏洞。齐地百姓动荡不安,无所依托,怎么能废弃而不顾呢?陛下即使想要犹豫徘徊,那宗庙社稷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从前晋惠公被秦国俘虏,晋国震惊害怕。吕郤等人的谋划,想要立公子圉为君,对外用来断绝敌人的野心,对内用来稳固境内百姓的人心。所以说:失去君主又有新君,群臣和睦,喜爱我们的人受到鼓励,憎恶我们的人感到恐惧。不忘前事,是后代最好的借鉴。陛下圣明如同日月,没有阴暗不被照亮的地方,深谋远虑,出自胸怀。我们不胜犬马般忧国的情怀,渴望看到人神开泰的道路。因此陈述我们的诚意,禀告给执事官员。臣等各自愧居一方重任,职务在遥远的边外,不能陪侍在宫阙庭院,共同观看盛大的礼仪,欢欣鼓舞的心情,向南瞻望没有尽头。恭敬地呈上。臣琨恭敬地派遣兼任左长史、右司马臣温峤,主簿臣辟闾训。臣磾派遣散骑常侍、征虏将军、清河太守兼任右长史、高平亭侯臣荣劭,轻车将军、关内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磾等叩头再拜,死罪死罪!
○江式-文字源流表
臣听说伏羲氏创制八卦,形成了卦画的形状;轩辕氏兴起,灵龟显现出色彩。古代史官仓颉观察八卦的爻象,观看鸟兽的足迹,另外创造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用书写契刻来维系事务。宣扬王者的功绩,那么百官得以有序;记载在简册上,那么万物得以明了。到了夏商周三代,字体颇有差异,虽然依据类别制定,终究没有超出仓颉的体系。所以《周礼》规定:八岁进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六书:一是指事,二是象形,三是形声,四是会意,五是转注,六是假借。这大概是仓颉遗留的方法。等到周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有的相同有的不同,当时的人就称之为籀书。孔子修订《六经》,左丘明叙述《春秋》,都使用古文,其意旨可以言说。后来七国各自为政,文字乖离不同。等到秦国兼并天下,丞相李斯于是奏请废除不符合秦文的字体。李斯作《仓颉篇》,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都采用史籀的体式,颇有删省改动,这就是所谓的小篆。于是秦国焚烧经书,清除旧典,官府狱讼繁多,为了追求简便容易,开始使用隶书,古文从此衰息了。隶书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依附小篆创制的。世人因为程邈是徒隶,就称之为隶书。所以秦国有八种字体: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符书,四是虫书,五是摹印,六是署书,七是殳书,八是隶书。
汉朝兴起,有尉律学,又教习籀书,又练习八体,考核成绩最优的,担任尚书史。书写简省字体不端正,就举发弹劾。又有草书,不知是谁创始,其字形虽然没有深意,也是一时的变通。汉宣帝时,召通晓《仓颉》的人,只有张敞跟随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能言说。汉平帝时,征召爰礼等百余人到未央宫中讲解文字,以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集这些资料作《训纂篇》。等到王莽居摄,自认为顺应天命进行制作,大司马甄丰校订文字部门,颇加改定古文。当时有六书:一是古文,即孔子壁中书;二是奇字,即古文而有差异的;三是篆书,即小篆;四是佐书,即秦隶书;五是缪篆,用来摹印;六是鸟虫书,用来制作幡信。壁中书,是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而得到的《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有北平侯张仓献《春秋左氏传》,书体与孔氏相似,就是前代的古文。后汉郎中扶风曹喜号称擅长篆书,稍异于李斯的方法,而非常精巧,从此以后的学者,都遵循他的方法。又诏令侍中贾逵整理旧文,各种技艺,王教的一个方面,只要有对国家有益的,无不全部汇集。贾逵就是汝南许慎古学的老师。后来许慎感叹时人喜好新奇,叹息俗儒穿凿附会,所以撰写《说文解字》十五篇,从“一”开始到“亥”结束,各有部属,可以说分类聚集,杂乱而不逾越,文质兼备,最值得论述。左中郎将陈留蔡邕采用李斯、曹喜的方法,制作古今杂形,诏令在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写楷法,大多是蔡邕所书。后来开设鸿都门,书画奇能,无不云集。当时各方进献篆书,没有超过蔡邕的。
魏初,博士清河张揖著《埤仓》、《广雅》、《古今字诂》。研究《埤仓》、《广雅》,缀拾遗漏,增长事类,对于文字学也是有益的。然而他的《字诂》,与许慎的《说文》相比,古今体用,有的得当有的失误。陈留邯郸淳也与张揖相同,广开古艺,特别擅长《仓颉》、《广雅》。许氏的字指、八体、六书,精究闲理,在张揖那里有名。用书法教导诸皇子。又在汉碑西边建立《三字石经》,其文辞华美,三体再次宣扬。校勘《说文》,篆、
隶大同,而古字少异。又有京兆韦诞、河东卫觊二家,并号能篆。当时台观榜题,宝器之铭,悉是诞书。咸传之子孙,世称其妙。晋世义阳王典祠令任城吕忱表上《字林》六卷,寻其况趣,附托许慎《说文》,而按偶章句,隐别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隶,不差篆意也。忱弟静别放故左校令李登《声类》之法,作《韵集》五卷,使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而文字与兄便是鲁、卫,音读楚、夏,时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绍五运之绪。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谬错,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造。巧谈辩士,以意为疑,炫惑于时,难以厘改。乃曰: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免为<需免>,神嵒为蚕。如斯甚众,皆不合孔氏古书、史籀《大篆》、许氏《说文》、《石经》三字也。凡所关古,莫不惆怅焉。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识古。
译隶书大同,而古字少有差异。又有京兆韦诞、河东卫觊两家,都号称擅长篆书。当时台观的匾额题字,宝器的铭文,全都是韦诞所书。他们都传授给子孙,世代称颂其精妙。晋代义阳王典祠令任城人吕忱上表进献《字林》六卷,探求其情状旨趣,依托许慎的《说文解字》,而按照偶对章句,隐晦地区别古籀文中奇异困惑的字,文字得到正隶,不违背篆书的意旨。吕忱的弟弟吕静另仿照故左校令李登《声类》的方法,作《韵集》五卷,使宫、商、角、徵、羽各为一篇,而文字与兄长相比如同鲁、卫两国(相近),音读却像楚、夏两地(不同),时常有差异。皇魏继承百王的末运,延续五代的基业。世道更替风气转移,文字发生改变,篆书字形谬误错杂,隶书体势失去真貌。俗学鄙陋的习惯,又加以凭空造作。巧言善辩之士,凭主观臆断提出疑问,在时人面前炫耀迷惑,难以厘正改易。竟说:追来为归,巧言为辩,小免为<需免>,神嵒为蚕。像这样的很多,都不符合孔氏古书、史籀《大篆》、许氏《说文》、《石经》三字。凡是关系到古文字的地方,没有不令人惆怅的。唉!文字是六经的根本,王道教化的开端,前人用来垂示今人,今人用来认识古人。
臣六世祖琼,家世陈留,往晋之初,与从父兄俱受学于卫觊,古篆之法,《仓》、《雅》、《方言》、《说文》之谊,当时并收善誉。而祖遇洛阳之乱,避地河西,数世传习,斯业所以不坠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内附,臣亡祖文威杖策归国,奉献五世传掌之书,古篆八体之法。时蒙褒录,叙列于儒林,官班文省,家号世业。
暨臣闇短,识学庸薄,渐渍家风,有忝无显。是藉六世之资,奉遵祖考之训,窃慕古人之轨,企践儒门之辙。求撰集古来文字,以许慎《说文》为主,及孔氏《尚书》、《五经音注》、《籀篇》、《尔雅》、《三仓》、《凡将》、《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仓》、《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诸赋文字有六书之谊者,以类编联,文无复重,统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隶诸体,咸使班于篆下,各有区别。诂训假借之谊,佥随文而解;音读楚、夏之声,并逐字而注。其所不知者,则阙如也。脱蒙遂许,冀省百氏之观,而同文字之域。[典书秘书所须之书,乞垂敕给;并学士五人尝习文字者,助臣披览;书生各五人,专令抄写。侍中、黄门、国子祭酒一月一监,诬议疑隐,庶无纰缪。所撰名目,伏听明旨。]
○陆贽-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内侍朱冀宁奉宣圣旨:缘两河寇贼未平殄,又淮西凶党攻逼襄城,卿识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陈利害封进者。
臣质性凡钝,闻见陋狭,幸因乏使,簪组升朝。荐承过恩,文学入侍,每自奋励,思酬奖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职干议,典制所禁,未信而言,圣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尸居荣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虽怀忧,言不敢发,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纵圣德,神授英谋,明照八表,思周万务,犹虑阙漏,下询刍荛,此尧舜舍已从人,好问而好察迩言之意也。臣每读前史,见开说纳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牵裾断鞅者,皆以进议见拒,恳诚激忠,遂至发愤逾礼而不能自止故也。况今势有危迫,事有机宜,当圣主开怀访纳之时,无昔人逆鳞颠沛之患,傥又上探微旨,虑匪悦闻,傍惧贵臣,将为沮议,首尾忧畏,前後顾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乱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齿於既往,是以不忍复躬行於当世也。心蕴忠愤,固愿披陈,职居禁闱,当备顾问。承问而对,臣之职也;写诚无隐,臣之忠也。谨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备虑之,岂直微臣独荷容纳之恩,实亿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书生,不习戎事。窃惟霍去病,汉将之良者也。每言行师用军之道,“顾方略何如耳,不在学古兵法。”是知兵法者无他,见其情而通其变,则得失可辩,成败可知。古人所以坐筹樽俎之间,制胜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颇窥其意,是敢承诏不默,辄陈狂愚。伏以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兵不足恃,与无兵同;将不为用,与无将同。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自昔祸乱之兴,何尝不由於此。今两河淮西,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巳。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亦未必皆是处心积虑,果为奸逆,以僭帝称王者也。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
若招携以法,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积著人谁不怀?纵有野心难驯,臣知其从化者必过半矣。舞干苗格,岂独虚言?假使四五凶渠俱禀枭鸱之性,其下,同恶,复有十百相从,是皆卒伍庸流,▯茸下品。其志好不过声色财货之乐,其材用不过蹴リ距踊之能,其约从缔交,则迭相侮诈,以为智谋;其御众使人,则例质妻孥,以为术数。斯乃盗窃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异之资。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势不类,逆顺之理不侔,形势之大小不伦,师徒之
译我的六世祖陆琼,家世在陈留。晋朝初年,他与堂兄一同师从卫觊学习,精通古篆书法,以及《仓颉篇》、《尔雅》、《方言》、《说文解字》等书的义理,当时都获得了良好的声誉。后来祖父遭遇洛阳战乱,避难迁居河西,几代相传研习,这项学业因此没有衰落。世祖太延年间,沮渠牧犍归附,我的亡祖陆文威持符节回国,进献了五代传承掌管的书籍和古篆八体的书法。当时蒙受朝廷褒奖录用,被列入儒林,官职在文省任职,家族号称世代相传的学业。
等到我愚昧短浅,学识平庸浅薄,虽受家风熏陶,却只有愧色而无显耀。于是凭借六代的积累,遵循祖先的教诲,私下仰慕古人的风范,企望践行儒家的道路。请求编纂汇集自古以来的文字,以许慎的《说文解字》为主,以及孔氏的《尚书》、《五经音注》、《籀篇》、《尔雅》、《三仓》、《凡将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的《埤仓》、《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以及诸赋中涉及六书义理的文字,按类别编排连接,文字不重复,统编为一部。其中古籀文、奇惑字、俗隶等各种字体,都排列在篆书之下,各自有所区别。训诂假借的义理,都随文解释;音读楚地、夏地的声音,都逐字标注。那些所不知道的,就空缺不填。如果蒙受允许,希望减少百家之书的阅览,而统一文字的领域。[典书秘书所需之书,请求下诏提供;并选派五位曾研习文字的学士,协助我查阅;书生各五人,专门令其抄写。侍中、黄门、国子祭酒每月一次监督,讨论疑难隐晦之处,大概没有差错。所撰写的书名,听候圣明的旨意。]
○陆贽-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内侍朱冀宁奉宣圣旨:因为两河地区的寇贼尚未平定消灭,又加上淮西凶恶的党羽攻打逼近襄城,您通晓古今,应当有良策,适宜详细陈述利害并密封进呈。
臣资质凡庸迟钝,见闻狭隘浅陋,幸因缺乏使者,得以佩戴冠带升任朝官。接连承受过分的恩宠,以文学侍奉左右,常常自我奋勉激励,思图报答奖遇,感激之情达到极点,也能舍身忘死。只是越职干预议论,是典章制度所禁止的;未被信任就进言,圣人不推崇。因此我循规蹈矩、沉默不语,像尸体一样居住在荣耀显贵的近臣之位,日日感到惭愧,从春天到秋天,心中虽然怀有忧虑,但言语不敢发出,这是臣的罪过,也是臣的本分。陛下天生圣德,神授英明谋略,光明照耀四方,思虑周全万事,还担心有缺失遗漏,向下咨询草野之人的意见,这是尧舜舍弃己见听从他人,喜好询问并喜好考察浅近言论的意思啊。臣每次阅读前代史书,见到开诚布公、纳谏忠言的人士,竟有泣血碎首、拉扯衣襟、折断马缰绳的,都是因为进言被拒绝,恳切忠诚激发忠义,于是至于发愤超越礼制而不能自我制止的缘故。何况现在局势危急紧迫,事情有机宜,正当圣主开怀访纳之时,没有前人触犯逆鳞、颠沛流离的祸患,倘若又向上探求微妙的旨意,担心不是悦耳之言,旁边畏惧权贵大臣,将阻碍议论,首尾担忧畏惧,前后顾盼,这是苟且迎合、曲意逢迎之徒,没有扶危救乱的意思,这是愚臣对过去痛心切齿的原因,因此不忍心在当世亲身实行。心中蕴藏忠愤,固然愿意披陈,职位在禁中,应当备顾问。承问而对,是臣的职责;坦诚无隐,是臣的忠诚。谨详细列举如下,请明主省察并全面考虑,岂止微臣独自承受容纳之恩,实在是亿万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气。臣本是书生,不习军事。私下认为霍去病,是汉朝将领中的良将。每次谈论行军用兵之道,“只看方略如何罢了,不在于学习古代兵法。”由此可知兵法没有别的,看清实情而通晓变化,那么得失可以辨别,成败可以知晓。古人之所以在樽俎之间坐筹,在千里之外制胜,就是得到了这个道理。臣才能不及古人,但颇窥其意,因此敢承诏不沉默,贸然陈述狂愚之见。伏以为克敌的关键,在于将领得到合适的人;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得当的权柄。将领不是合适的人,兵力虽多也不足依靠;权柄失去得当,将领虽有才能也不被任用。兵力不足依靠,与没有兵力相同;将领不被任用,与没有将领相同。将领不能驱使士兵,国家不能驾驭将领,不只是耗费钱财、玩忽寇敌的弊端,也有不收敛而自焚的灾难。自古以来祸乱的兴起,何尝不是由此而来。现在两河淮西,作为叛乱首领的,只有四五个凶人罢了。尚且恐怕其中有人旁遭误陷,内心蓄积危疑,仓促失算,形势不得停止,也未必都是处心积虑,果然作为奸逆,以僭越帝王称号称王的。何况其余众兵,大概都是被胁迫跟随的,如果知道保全生命,岂愿作恶。
如果用法律招携,用诚意悔祸,使来者必然安定,安定者必然长久,这个道理积累显著,谁不怀念?纵然有野心难驯,臣知道跟随教化的一定过半了。舞干苗格,岂止是虚言?假使四五个凶渠都禀受枭鸱之性,其下,同恶,又有十百相从,这些都是卒伍庸流,平庸下品。他们的志向喜好不过声色财货之乐,他们的材用不过蹴踘距踊之能,他们缔结盟约,则互相欺诈,以为智谋;他们御众使人,则例质妻孥,以为术数。这是盗窃偷安之伍,没有奸雄特异之资。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势不类,逆顺之理不侔,形势之大小不伦,师徒之
众寡不敌。然尚旷岁持久,老师费财,加算不止於舟车,徵卒殆穷於闽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闾,送父别夫,号呼道路,杼柚已空,兴发巳殚,而将帅者,尚曰财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虑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审陛下尝徵其说、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献纳,复为陛下察其事乎?臣愚无知,实所深惑,遂乃过为臆度,辄肆讨论。以为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译敌众我寡,实力不相当。然而战争旷日持久,导致军队疲惫、耗费资财,额外的赋税不止于舟车运输,征召士兵几乎穷尽了闽地和濮地的民力。鞭打肉体、捶击骨骼,百姓在乡里呻吟哀叹,送别父亲、告别丈夫,在道路上号哭呼喊,织布机上的丝絮已经空尽,国家的财力也已耗尽,而将帅们却还说钱财不足、兵力不多,这正是微臣千思百虑也无法理解其道理的原因。不知道陛下是否曾经追问过其中的说法、考察过其中的缘由?作为陛下得力的大臣,他们每日进献意见,是否又替陛下考察过这些实情呢?臣愚昧无知,对此深感困惑,于是便过度地主观推测,擅自展开讨论。我认为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将领要选对人;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住权柄。
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今以陛下效其明圣,群帅畏威,虽万无此虞,然亦不可不试省察也。陛下若谓臣此说盖虚体耳,不足徵焉,臣请复为陛下效其明徵,以实前说。田悦唱乱之始,气盛力全,恒、赵、青、齐,迭为唇齿。陛下特诏马燧,委之专征,抱真、李▯,声势相援。于时士吏畏法,将帅感恩,俱蕴胜残尽敌之试,未有争功邀利之衅,故能累摧坚阵,深抵穷巢,元恶幸脱於俘囚,凶徒几尽於锋刃。臣故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悦既败,力屈势穷,且皆离心,莫有固志,乘我师胜捷之气,蹑亡虏伤夷之馀,比於前功,难易百倍。既而大军遂驻,遗孽复安,其後馈运日增,师徒日益,於兹再稔,竟不交锋。量兵力则前者寡而今者多;议军资则前者薄而今者厚;论气势则前者新集而今者乘胜;度攻具则前者草创而今者缮完;计凶党则前者盛而今者残;揣敌情则前者锐而今者挫。然而势因时变,事与理乖,当易而反难,当进而中止,本末殊趣,前後易方,顺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审令兹事实,得无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赋以殄人,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兵者财之蠹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而根柢蹶拔矣。惟陛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师兴三年,可谓久矣;税及百物,可谓繁矣;陛下为之宵衣旰食,可谓忧勤矣;海内为之行赍居送,可谓劳敝矣。而寇乱有益,翦灭无期,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速则乘机,迟则生变,此兵法深切之诫,往事明著之验也。
夫投胶以变浊,不如澄其源而浊变之愈也;扬汤以止沸,不如绝其薪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劳心於服速者,莫若修近而其远自来;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务救於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举毛,但在陛下然之与否耳。傥或重难易制,姑务持危,则当校祸患之重轻,辩攻守之缓急。臣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缓者宜图之以计,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备之以严,今失於守御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称乱,首起蓟门,中兴巳来,未暇芟荡,因其降将,即而抚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也。田悦累经覆败,气沮势羸偷全馀生,无复远略。武俊蕃种,有勇无谋,朱滔卒材,多疑少决。皆受田悦诱陷,遂为猖狂出师,事起无名,众情不附,进退惶惑,内外防虞。所以才至魏郊,遽又退归巢穴,意在自保,势无他图。加以洪河太行御其冲,并汾▯潞压其腹,虽欲放肆,亦何能为。
又此郡凶徒,互相劫制,急则合力,退则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无越轶之患,此臣所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轻。希烈忍,於伤残,果於吞噬,据蔡许富全之地,益邓襄卤获之资,意殊无厌,兵且未衄,(一作恤)东寇则转输将阻,北窥则都城或惊。此臣所谓汝洛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代朔▯灵之骑士,自昔之精骑也;上党盟津之步卒,当今之练卒也。悉此︹劲,委之山东,势分於将多,财屈於兵广,以攻则旷岁不进,以守则数倍有馀,各怀顾瞻,递欲推倚,此臣所谓缓者宜图之以计,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当浚郊奔突之会;哥舒曜以乌合之众,▯襄野豺狼之群。陛下虽连发禁军,以为继援,累敕诸镇,务使协同,睿旨殷忧,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习,令不适从,奔鲸触罗,仓卒难制,首鼠应敌,因循莫前。此臣所谓急者宜备之以严,今失於守御不足。陛下若察其缓争,审其重轻,使怀光帅师救襄城之围,李▯还镇为东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馀,救不足,罢关右赋车籍
译如果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选,军队即使众多也不值得依赖;如果君主失去了驾驭的权柄,将领即使有才能也不会被任用。现在凭借陛下效法圣明,众将畏惧威严,虽然万无一失,但也不可不再加审察。陛下如果认为臣这番话只是空泛的理论,不足以验证,臣请再为陛下列举明显的证据,来证实前面的说法。田悦发动叛乱之初,气势旺盛力量完整,恒州、赵州、青州、齐州,互为唇齿相依。陛下特别下诏给马燧,委任他专权征讨,抱真、李〇,在声势上互相支援。当时士兵官吏畏惧法令,将领感恩戴德,都蕴藏着战胜残敌、消灭敌人的志向,没有争功邀利的祸端,所以能够屡次摧毁坚固的阵势,深入抵达穷寇的巢穴,首恶侥幸逃脱了俘虏的命运,凶徒几乎在锋刃下被杀尽。臣所以说,战胜敌人的关键,在于将领选得合适;驾驭将领的方法,在于掌握权柄得当,这就是明显的效验。田悦失败后,力量枯竭形势窘迫,而且军心离散,没有坚定的意志,趁着我们军队胜利的气势,追击逃亡残敌受伤疲惫之余,比起以前的战功,难易程度相差百倍。然而大军于是驻扎下来,残余的叛党又安定下来,此后粮饷运输日益增加,军队日益增多,到现在又过了两年,竟然没有交锋。衡量兵力,以前少而现在多;议论军资,以前微薄而现在丰厚;论及气势,以前是新集结而现在乘胜;估量攻城器械,以前是草创而现在修缮完备;计算凶党,以前强盛而现在残破;揣测敌情,以前锐利而现在受挫。然而形势因时势而变化,事情与常理相违背,应当容易反而困难,应当前进却中途停止,根本与末节趋向不同,前后方法改变,顺理成章的常道,必定不是这样。臣所以说: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选,军队即使众多也不值得依赖;君主失去了驾驭的权柄,将领即使有才能也不会被任用。这是自古以来必然的效验,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事实,难道不接近这种情况吗?在于陛下仔细审察并迅速补救罢了,固然不在于增加军队来制造事端,加重赋税来残害百姓,不能缓解眼前的忧患,或许还会兴起意外的祸患。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心,军队是财物的蛀虫。心受到伤害则根本受到伤害,根本受到伤害则枝干颠仆枯萎,而根基拔除了。希望陛下慎重对待,怜悯爱惜。现在战争兴起三年,可以说很久了;赋税遍及百物,可以说繁多;陛下为此夙兴夜寐,可以说忧虑勤勉;天下为此奔波劳碌,可以说疲惫不堪。而寇乱日益严重,剪灭没有期限,人心摇动不安,事变难以预测。因此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崇尚巧妙而迟缓,迅速就能抓住时机,迟缓就会生出变故,这是兵法深切的告诫,往事明显的验证。
用胶去改变水的浑浊,不如澄清源头而浑浊消除得更好;扬汤止沸,不如断绝柴火而沸腾停止得更快。因此,为迅速平定而劳心的人,不如修好近处而远处自然归附;用多种方法去补救过失的人,不如改正行为而过失自然消除。如果不安定根本,而致力于补救末节,那么补救之所为,就是祸患之所起。修好近处的道理,改正行为的方法,比举一根毫毛还容易,只在于陛下认可与否罢了。倘若因为困难而难以制约,姑且致力于维持危局,那么就应当比较祸患的轻重,辨别攻守的缓急。臣认为幽州、燕州、恒州、魏州的寇贼,形势缓和而祸患轻微;汝州、洛州、荥阳、汴州的忧患,形势紧急而祸患严重。缓和的应当用计谋图谋,现在失误在于屯戍太多;紧急的应当用严密的防备,现在失误在于守御不足。为什么说这样呢?自从胡羯发动叛乱,首先起于蓟门,中兴以来,来不及铲除,利用他们投降的将领,就地安抚他们,朝廷把河朔地区置之度外,将近三十年,不是一朝一夕的急务。田悦屡次遭受失败,士气沮丧势力衰弱,苟且保全余生,不再有远大的谋略。武俊是蕃族出身,有勇无谋,朱滔是卒材,多疑少决。都受到田悦的诱骗陷害,于是狂妄出兵,事情起因没有名义,众心不附,进退惶惑,内外防备。所以才到魏州郊外,就立刻退回巢穴,意在自保,形势上没有其他图谋。加上黄河、太行山抵御其冲要,并州、汾州、〇州、潞州压制其腹地,即使想要放肆,又能做什么。
又这些地方的凶徒,互相劫持控制,紧急时合力,退却时互相憎恨,这都是苟且偷安之徒,必定没有越界侵扰的祸患,这就是臣所说的幽燕恒魏的寇贼,形势缓和而祸患轻微。李希烈残忍,乐于伤残,果断于吞噬,占据蔡州、许州富饶完整之地,增加邓州、襄州掠夺来的物资,意图毫无满足,军队尚未受挫,向东侵犯则转运将受阻,向北窥探则京城或许惊动。这就是臣所说的汝洛荥汴的忧患,形势紧急而祸患严重。代州、朔州、〇州、灵州的骑兵,是自古的精锐骑兵;上党、盟津的步兵,是当今的熟练步兵。全部这些精锐,委任给山东地区,势力分散于将领众多,财力困竭于军队广大,进攻则多年不进,防守则数倍有余,各怀顾虑,互相推诿,这就是臣所说的缓和的应当用计谋图谋,现在失误在于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的才能,担当浚郊奔突的要冲;哥舒曜以乌合之众,面对襄野豺狼之群。陛下虽然接连派遣禁军,作为继援,屡次敕令各镇,务必协同,圣旨殷切忧虑,人们思自效命。只怕本来不是素来熟悉,命令不适宜服从,奔鲸触网,仓促难以控制,首鼠两端应对敌人,因循不前。这就是臣所说的紧急的应当用严密的防备,现在失误在于守御不足。陛下如果审察其缓急,审定其轻重,让李怀光率领军队救援襄城之围,李〇还镇作为东都的援军,汝洛既巩固,梁宋也安定。这是取有余,救不足,罢免关右的赋税
马之扰,减山东飞刍挽粟之劳。无扰则祸乱不生,息劳则物力可济,非止排难於变切,亦将防患於未然。徵发既停,守备且固,足得徐观事势,更选良图,此於纾乱解纷,抑亦计之次也。议者若曰:“河朔群盗,尚未歼夷,傥又减兵,必更生患。”此盖好异不思之说耳。臣请有以诘之,前岁伐叛之初,唯马燧抱真李▯三帅而巳,以攻必克,以战必︹,是则力非不足明矣。洎迟留不进,乃请益师,於是选神策锐卒以继之,而李晟往矣,犹曰未足,复请益师,于是征朔方全军以赴之,而怀光往矣。 几遣加半之戍,竟无分寸之功,是则师不在众又明矣。然而可托以为解者,必曰:“王师虽益,贼党亦增,曩独田悦宝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请再诘以塞其辞,曩之田悦宝臣,皆蓄锐养谋,剧贼之方︹者也。寻而田悦丧败,宝臣殓夷,虽复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是则贼势不滋於曩日,王师有溢於昔时又明矣。曩以太原泽潞河阳三将之众,当田悦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归,武俊退缩,唯此田悦,假息危城,设使我师悉归,彼亦才能自守,况留抱真马燧,足得观衅讨除,是则减兵东征,势必无患又明矣。留之则彼为冗食,徙之则此得长城,化危为安,息费从省,举一而兼数利,惟陛下图之。谨奏。
译马匹得到安抚,就能减少山东地区运送粮草的辛劳。没有骚乱,祸乱就不会产生;停止劳役,物力就能得到补充,这不仅仅是为了在危急时刻排除困难,更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征发一旦停止,守备就能巩固,足以从容观察事态发展,重新选择良策,这对于缓解动乱、解决纷争来说,也是次一等的计策。议论的人如果说:“河朔地区的群盗,还没有被消灭,倘若再减少兵力,必定会再生祸患。”这大概是喜好标新立异而不加思考的说法罢了。臣请求对此进行质问,前年讨伐叛乱之初,只有马燧、抱真、李〇三位将领而已,进攻必定攻克,作战必定胜利,这就说明兵力并非不足,这是显而易见的。等到他们迟疑停留不再前进,于是请求增加军队,于是挑选神策军的精锐士兵来接续他们,李晟就去了;还说兵力不够,再次请求增加军队,于是征调朔方全军前往,怀光就去了。几乎派遣了加倍的戍守军队,竟然没有取得丝毫功劳,这就说明军队不在于众多,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可以拿来作为辩解的,一定会说:“朝廷的军队虽然增加了,贼寇的势力也增强了,过去只有田悦、宝臣,现在又加上朱滔、武俊。”臣请求再次质问以堵住他们的言辞,过去的田悦、宝臣,都是积蓄锐气、酝酿阴谋,是正处猖獗状态的强盗。不久田悦战败,宝臣被消灭,虽然朱滔、武俊在前面增加,也有孝忠、日知在后面乘虚而入,这就说明贼寇的势力并不比过去更盛,朝廷的军队却比过去更多,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过去依靠太原、泽潞、河阳三位将领的军队,抵挡田悦、朱滔、武俊三股寇军的兵力,现在朱滔逃回,武俊退缩,只有田悦,在危城中苟延残喘,假使我的军队全部撤回,他也只能自守,何况留下抱真、马燧,足以观察战机进行讨伐清除,这就说明减少兵力东征,势必没有祸患,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留下他们,他们就成了吃闲饭的人;调走他们,这里就能得到坚固的屏障,化危险为安全,节省费用,一举而兼得多种利益,请陛下考虑。谨奏。
○陆贽-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
朝隐奉宣圣旨:“频览卿表状,劝朕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辞理恳切,深表尽忠。朕本心甚好推诚,亦能纳谏,亻且缘上封事及奏对者,少有忠良,多是论人长短,或探朕意旨。朕虽不脘谗谮,出外即谩生是非,以为威福。朕往日将谓君臣一体,都不▯是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故,却是失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归过於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氐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不是倦於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者。”
圣德广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赐奖谕,嘉臣以恳切,目臣以尽忠,虽甚庸驽,实怀感励。夫知无不言之谓尽,事君以义之谓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为奉上之道,以此为报主之资。幸逢休明,获展诚愿,既免罪戾,又蒙[B14A]称,庶奉周旋,不敢失坠。傥陛下广推此道,旋及万方,咸奖直以矜愚,各录长而舍短,人之欲善,谁不知臣。自然圣德益彰,群心尽达,愚衷恳恳,实在於斯。
睿眷特深,缕宣密旨,备该物理,曲尽人情,其於虑远防微,固非常识所逮。然臣窃谓天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帝王之盛,莫盛於尧,虽四凶在朝,而佥议靡辍。故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知人有邪直贤愚,在处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阙於询谋献纳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沉者,其为矫枉防患之虑,岂不过哉。愿陛下取鉴於兹,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诚。守诚於中,然後俾众无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与诚,有补无失。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以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则无复有事矣。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於人乎?陛下所谓失於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论之,陛下可审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兴,而不可不诚。海禽至微,犹识情伪,含灵之类,固必难诬。前志所谓众庶者至愚而神,盖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
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恶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传,上之所为靡不效,此其类於神也。故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接不以礼,则徇义之意轻,抚不以恩,则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响应声,若影从表。表枉则影曲,声淫则响邪,怀鄙诈而求颜色之不形,颜色形而求观者之不辨,观者辨而求众庶之不惑,众庶惑而求叛乱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若不尽於已而望尽於人,众必绐而不从矣;不诚於前而曰诚於後;众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诚於国者,陛下则兴师以伐之,臣庶有亏信於上者,陛下则出令以诛之。有司顺命诛伐而不敢纵舍者,盖以陛下之所有,责彼之所无故也。向若陛下不识於物,不信於人,人将有辞,何以致讨?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臣闻《春秋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谓盛德。”《礼记》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商书》仲虺述成汤之德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周诗》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夫《礼》、《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无过为美,而谓大善盛德,在於改过日新。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
译○陆贽-奉天请数对群臣兼许令论事状
朝隐传达圣旨说:“频频阅览你的表状,劝谏我多次接见群臣,并允许他们议论政事,言辞道理恳切,深切表现出尽忠之心。我本心非常推崇真诚,也能采纳谏言,只是因为呈递密封奏章以及当面奏对的人,很少有忠良之士,大多是议论他人的长短,或者揣测我的意旨。我虽然不认为这是谗言诽谤,但一旦传出宫外,就会凭空生出是非,被当作威福的工具。我往日认为君臣一体,都不加以防备,因为推诚信而不怀疑,反而多被奸人利用。如今造成的祸害,我思考也没有其他缘故,却是失在推诚。还有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谨慎周密,往往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咎于我,以此博取名声。我从即位以来,见到奏对论事的人很多,大抵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试着加以质问,他们就理屈词穷。如果有奇才异能的人,我难道会吝惜提拔他们?我看到从前以来,事情大多如此,所以近来不多随意接见人,也不是厌倦于接纳意见,你应当深深明白这层意思。”
圣德广大,像上天一样包容,俯身怜悯狂妄愚昧之人,仍然赐予奖赏和教诲,嘉许我的恳切,视我为尽忠,即使我十分平庸驽钝,内心也实在感激受激励。知道没有不说的叫做尽,以道义侍奉君主叫做忠,这是我平素的心愿,早就以此自誓,把这作为侍奉君上的道理,把这作为报答主上的资本。有幸遇到盛世明君,得以施展真诚的愿望,既免除了罪过,又蒙受称誉,希望侍奉周旋,不敢有所懈怠。倘若陛下广泛推行这种道理,迅速遍及四方,都奖赏直率而怜悯愚昧,各自录用长处而舍弃短处,人们向往向善,谁不知道臣子呢?自然圣德更加彰显,众人的心意完全通达,我恳切的愚诚,实在就在于此。
皇上的眷顾特别深厚,详细宣示秘密旨意,全面涵盖事物规律,曲折穷尽人情世故,那对于深谋远虑、防微杜渐,固然不是常人的见识所能达到的。然而我私下认为,天子的道理,与天道相同,上天不因为地上有恶木而废弃滋生万物,天子不因为世间有小丑而废弃听取采纳意见。帝王的兴盛,没有比尧更盛的,虽然四凶在朝,但众人的议论没有停止。所以说“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由此可知,人有邪正贤愚,在于处理他们各得其所罢了,决不能因为忠良的人少,就缺失询问谋划和进献采纳的道理。从前有人因为噎住就废弃吃饭,又有人害怕溺水就自己沉入水中,他们那种矫枉过正、防范祸患的考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希望陛下以此为鉴,不要因为小的疑虑而妨碍大道。我听说人们所依赖的在于诚信,诚信的建立源于真诚。内心坚守真诚,然后才能使众人不迷惑;自身存有诚信,可以教导人们不欺骗。只有诚信,有补益而无损失。一旦不真诚,内心就无法保持;一旦不诚信,言语就无法实行。所以圣人重视它,认为食物可以去掉而诚信不可失去。又说“真诚是事物的始终,不真诚就没有事物。”事物就是事,说不真诚就不再有事了。普通人如果不真诚,就不再有事,何况王者依靠人们的诚信来巩固自己,难道可以不真诚待人吗?陛下所说的因失于诚信而导致祸害的话,我私下认为这话过分了。孔子说:“可以和他说话却不和他说话,是失人;不可以和他说话却和他说话,是失言。智者不失人,也不失言。”由此推论,陛下可以审慎地对待所说的话,而不能不谨慎;相信所兴起的事,而不能不真诚。海中的禽鸟极其微小,尚且能识别真情与虚伪,有灵性的生物,固然难以欺骗。前代史书所说大众至愚而神,大概是因为那些无知的人,有时昏庸有时鄙陋,这看起来像愚昧。
然而上面的得失没有不辨别的,上面的好恶没有不知道的,上面所秘密的没有不传播的,上面所做的没有不效仿的,这看起来像神奇。所以用智术驾驭他们,人们就会欺诈;表现出怀疑,人们就会懈怠;不用礼节接待,那么遵循道义的心意就会轻视;不用恩惠抚慰,那么效忠的情意就会淡薄。上面施行,下面就会跟随;上面给予,下面就会回报,像回声响应声音,像影子跟随标杆。标杆歪斜影子就弯曲,声音淫邪回声就邪恶,怀着鄙陋欺诈之心却要求神色不显露,神色显露却要求观看的人不辨别,观看的人辨别却要求大众不迷惑,大众迷惑却要求叛乱不发生,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所以“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如果对自己不能尽善而希望别人尽善,众人必定欺骗而不顺从;以前不真诚却说以后真诚,众人必定怀疑而不信任。现在四方有不忠于国家的人,陛下就兴师讨伐他们;臣民有亏失信义于君主的人,陛下就发令诛杀他们。有关部门顺从命令诛杀而不敢放纵宽恕,大概是因为陛下所具有的,是责备他们所没有的缘故。如果陛下不识事物,不信任人,人们就会有借口,怎么能导致讨伐?由此可知诚信的道理,不可片刻离开身体,希望陛下谨慎坚守并更加施行,恐怕这不是应该后悔的。我听说《春秋传》说:“人谁没有过错,过错能改正,善莫大焉。”《易经》说:“日日更新叫做盛德。”《礼记》说:“德行日日新,日日新,又日日新。”
《尚书·商书》中仲虺叙述成汤的德行说:“用人只靠自己,改过不吝惜。”《诗经·周诗》中吉甫赞美宣王的功绩说:“天子的职责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弥补它。”《礼记》、《易经》、《春秋》,是百代不可更改的经典,都不以无过错为美,而认为大善盛德,在于改过日日更新。成汤是圣君,仲虺是圣辅
,以圣辅而赞扬圣君,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周宣中兴之贤主也,吉甫文武之贤臣也,以贤臣而歌诵贤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唯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谓人之行巳,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是为君子;遂非则其恶弥积,斯谓小人。故闻义能徙者,常情之所难,从谏勿▯弗者,圣人之所尚。至於赞扬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过不吝为言,或以有阙能补为美。中古巳降,淳风浸微,臣既尚谀,君亦自圣。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之态兴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谮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为害斯甚。
译用圣明的辅佐来赞扬圣明的君主,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是称赞他改正过错。周宣王是中兴的贤明君主,吉甫是文武双全的贤良臣子,用贤臣来歌颂贤主,不赞美他没有缺失,而是赞美他弥补缺失。这就是圣贤的心意,非常显著明白,只把改正过错看作才能,不把没有过错看作可贵。大概是因为人的行为,必定会有过失差错,上智下愚,都不能避免。智者改正过错而向善,愚者以过错为耻却坚持错误,向善则他的德行日日更新,这就叫君子;坚持错误则他的恶行日益积累,这就叫小人。所以听到道义能改变的人,是常情所难以做到的,听从劝谏不固执己见,是圣人所推崇的。至于赞扬君主的德行,歌颂君主的功能,有的以改正过错不吝惜为言论,有的以有缺失能弥补为美好。中古以后,淳朴的风气逐渐衰微,臣子既然崇尚阿谀,君主也自认为圣明。掩盖盛德而行狭小之道,于是就有了入朝则膝行进言,出朝则诡辩言辞的态势兴起了。奸邪由此滋生,善行由此受阻,帝王的意志由此迷惑,谗臣的罪过由此产生,谄媚之道一旦施行,危害就非常严重了。
太宗文皇帝挺秀干古,清明在躬,再恢圣谟,一流汉弊,以虚受为理本,以直言为国华。有面折廷争者,必为霁雷霆之威,而明言将纳;有上封献议者,必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B14A]扬。故得有过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齐尧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滞习俗之凡见,闻过则羞巳之短,纳谏又畏人之知,虽有求理之心,必无济代之效,虽有悔过之意,必无从谏之名。此则听纳之实不殊,隐见之情小异,其於损益之际,已有若此相悬,又况不及中才,师心自用,肆于人上,以遂非拒谏,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经纬天地之文,有底定祸乱之武,有躬行仁义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为休烈耿光,可谓盛极矣。然而人到于今称咏,以为道冠前古,泽被无穷者,则从谏改过为其首焉。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陛下所谓“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归过於朕”者,臣以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圣德,固亦无亏。
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伏愿以贞观故事为楷模,使太宗风烈,重光於圣代,恐不可谓此为归过,而阻绝直言之路也。臣闻虞舜察迩言,故能成圣化;晋文听舆诵,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询于刍荛”之言,《洪范》有“谋及庶人”之义。是则圣贤为理,务询众心,不敢忽细微,不敢侮鳏寡。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异于人者不必是,同于众者不必非,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理,见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无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轻,溺於所欲。信既偏则听言而不考其实,由是有过当之言;疑既甚则虽实而不听其言,於是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其可弃之人。
斯并苟纵私怀,不稽皇极,于以亏天下之理,于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轻,乃圣人之所重,图远者先验於近,务大者必慎於微,将在博采而审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异也。
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涂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者,臣窃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尽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读史书,见乱多理少,因怀感叹,尝试思之。窃谓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此三者,牙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於佞辞;上耻过,必忌於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旨,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无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
上情不通於下则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两情相阻,驯致其失,以至于艰难者焉。昔龙逢诛而夏亡,比干剖而殷灭,宫奇去而虞败,屈原放而楚衰。
臣谓
译太宗文皇帝卓越超群,古今罕见,自身清明,再次施展圣明的谋略,消除汉代的弊端,以虚心接受意见作为治国的根本,以直言进谏作为国家的荣耀。对于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的人,必定收敛雷霆之怒,并明确表示将采纳其意见;对于上书献议的人,必定克制个人的私欲,并亲手颁布诏书予以褒扬。因此能够有过失必定知道,知道必定改正,在位时成就了太平盛世,去世后与尧舜齐名。假如太宗顺从平庸君主的常情,拘泥于世俗的浅见,听到过错就羞愧自己的短处,接受劝谏又害怕别人知道,那么即使有追求治世的心,也一定没有拯救时代的功效;即使有悔改过错的意愿,也一定没有听从劝谏的名声。这就是听取采纳的实质没有不同,但隐微与显见的情态稍有差异,在利弊得失之间,已经如此悬殊,更何况不及中等才能、固执己见、凌驾于众人之上,以坚持错误、拒绝劝谏的人,谁不危险呢!况且太宗有经纬天地的文治,有平定祸乱的武功,有亲身践行仁义的德行,有成就太平的功绩,他的美好功业和光辉,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人们至今传颂赞美,认为他的道德超越前古,恩泽惠及无穷,这是因为听从劝谏、改正过错排在首位。由此可知,劝谏而能听从,有过错而能改正,帝王的美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陛下所说的“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谨慎周密,往往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咎于我”,我认为不周密、自我夸耀,确实不是忠厚,但对于圣德,本来也没有损害。
陛下如果采纳劝谏而不违背,那么流传开来正好增加美德;陛下如果违背劝谏而不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它不流传呢。希望以贞观年间的旧事作为楷模,使太宗的风范功业,在圣明的时代重新发扬光大,恐怕不能说这是归咎过错,从而阻断直言进谏的道路。我听说虞舜考察浅近的话,所以能成就圣明的教化;晋文公听取民间的歌谣,所以能发扬霸业的功绩。《大雅》中有“向割草打柴的人咨询”的话,《洪范》中有“与平民百姓商量”的意义。这就是圣贤治理天下,务必咨询众人的心意,不敢忽视细微之处,不敢轻慢鳏寡之人。虚夸无验的话不一定采用,质朴合理的话不一定违背,顺从自己心意的话不一定正确,违背自己心意的话不一定错误,与众不同的人不一定对,与众人相同的人不一定错,言辞笨拙但见效快的不一定愚笨,言语甜美化但利益重大的不一定明智。这些都是用事实来考察,用长远来思考,其运用没有别的,只在于善的地方,这样就可以穷尽天下的道理,看清天下人的心意。人的常情,很少能不迷惑的,大抵被所相信的蒙蔽,被所怀疑的阻碍,被所轻视的忽略,被所欲望的沉溺。相信偏颇,就听信言语而不考察其实质,于是产生过分的言论;怀疑太深,即使真实也不听其言语,于是产生失实的听闻;轻视其人,就遗漏其可重视的事;贪求其事,就保留其可抛弃的人。
这都是放纵私心,不考察皇上的准则,以此来损害天下的道理,以此来失去天下人的心意。所以常情所轻视的,正是圣人所重视的,谋划长远的人先在近处验证,致力于大事的人必定在细微处谨慎,关键在于广泛采纳并审慎地运用其中道,本来不在于羡慕高远而喜好奇异。
陛下所说的“近来看到奏对议论政事,都是雷同道听途说”,我私下认为众多的议论,足以看出人情,一定有可行的,也有可畏的,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而不省察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他们就“理屈词穷”,我私下认为陛下虽然使他们理屈词穷,但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能让他们口服,但没有让他们心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每次读史书,看到乱世多治世少,因而心怀感叹,尝试思考。私下认为做臣下的没有不愿意忠诚的,做君上的没有不追求治世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不治世,君上常常苦于臣下不忠诚,像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双方情意不通的缘故。臣下的情意没有不愿意通达给君上的,君上的情意没有不想知道臣下的。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上难以通达,君上常常苦于臣下难以知晓,像这样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端没有去除的缘故。所谓九种弊端,君上有六种,臣下有三种。喜欢胜过别人,以听到过错为耻,逞口舌之利,炫耀聪明,严厉威严,任性固执:这六种,是君上的弊端。阿谀奉承,观望犹豫,畏惧懦弱: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端。君上喜欢胜过别人,必定甘于谄媚的言辞;君上以听到过错为耻,必定忌讳直率的劝谏。像这样,那么臣下中阿谀奉承的人顺从旨意,而忠实的言语就听不到了。君上逞口舌之利,必定强词夺理而用言语折服别人;君上炫耀聪明,必定主观臆断而用诈术对待别人。像这样,那么臣下中观望犹豫的人自求方便,而切磋琢磨的言辞就不尽说了。君上严厉威严,必定不能放下情面来接待事物;君上任性固执,必定不能归咎自己来接受规劝。像这样,那么臣下中畏惧懦弱的人逃避罪责,而情理的说法就不申明了。凭借地域的广大,百姓的众多,宫阙的深重,高低的隔阂,从士大夫以上,能看见至尊光辉景象的人,超过亿兆却没有一个。在能看见的人中,能接触言论议论的人,又千万中没有一;有幸能接触的,还有九种弊端存在于其间,那么上下之间的情意,所通达的就很少了。
君上的情意不通达给臣下,那么人就迷惑;臣下的情意不通达给君上,那么君主就怀疑。怀疑就不采纳他们的诚意,迷惑就不听从他们的命令。诚意不被采纳,就用悖逆来应对;命令不被听从,就施加刑罚。臣下悖逆君上刑罚,不失败还等待什么!这就是使乱世多治世少,从古以来就是这样。考察他们的初心,不一定淫乱暴虐,也在于双方情意相互阻碍,逐渐导致失误,以至于艰难的地步。从前关龙逄被杀而夏朝灭亡,比干被剖心而殷朝灭亡,宫之奇离去而虞国失败,屈原被放逐而楚国衰败。
我认为
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绝者,盖谓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则言之固难,听亦不易。赵武呐呐而为晋贤臣,绛侯木讷而为汉元辅。公孙宏上书论事,帝使难宏以十策,宏不得其一,及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进谏其君,病吃不能对诏,乃曰:“臣口虽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臣是以窃虑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达四聪,盖欲幽抑之必通,且求闻已之过也。垂旒於前,︻纩於侧,盖恶视听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则反於斯。聪明不务通物情,视听祗以伺罪衅,与众违欲,与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诈,而君臣之义薄矣。以陛下性含仁圣,意务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窃为陛下怀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耻君不如尧舜者,故亦以是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务於得人心,则天下固不可理矣。务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则人心固不可得矣。务勤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其言过,悦其顺巳,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艹既},况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损者乎。天生▯人,本以为国,人之有口,不能无言,人之有心,不能无欲。言不宣於上,则怨ゥ於下;欲不归於善,则凑集於邪。圣人知众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谤木,陈谏鼓,列争臣之位,置采诗之官,以宣其言。
尊礼义,安诚信,厚贤能之赏,广功利之途,以归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穷,则人心安得而离,乱兆何从而起?古之无为而理者,其率由此欤!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则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乱,未可知也。其又违道以师心,弃人而任已,谓欲可逞,谓众可诬,谓专断无伤,谓询谋无益,谓谀说为忠顺,谓献替为妄愚,谓进善为比周,谓嫉恶为嫌忌,谓多疑为御下之术,谓深察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国家之颠危,可立待也。
理乱之戒,前哲备言之矣;安危之效,历代尝试之矣。旧典尽在,殷鉴足徵,其於措置施为,在陛下明识所择耳。伏愿广接下之道,开奖善之门,宏纳谏之怀,励推诚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礼,煦之以和,虚心以尽其言,端意以详其理,不御人以给,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形好恶以招谄,不大声色以示威。如权衡之悬,不作其轻重,故轻重自辨,无从而诈也。如水镜之设,无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颜谠直者,奖而亲之;有利口谗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无壅情,言不苟进,君子之道浸长,小人之态日消,何忧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说是非?如此,则接下之要备矣。其奖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惧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当分;如沧海之归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则处之以小官,立大劳则报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亲,不抉瑕,不求备,不以人废举,不以已格人。闻其才必试以事,能其事乃进以班,自然无不用之才,亦无不实之举。如此则奖善之道得矣。其纳谏也,以补过为心,以求过为急,以能改其过为善,以得闻其过为明。故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是则人君之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其推诚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务於尽言,所贵乎出言则可复;任人不可以无择,所贵乎已择
译之所以达到忍心伤害而断绝关系的程度,大概是因为认为他的话不值得采纳,他的心不值得信任的缘故。四位贤臣既然离去,四位君主也陷入危险,由此可见,进言固然困难,听言也不容易。赵武言语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周勃木讷却成为汉朝的元辅。公孙弘上书议论政事,皇帝用十条策略诘难他,他一条也答不上来,等到他担任宰相,最终有了能干的声誉。周昌向君主进谏,因口吃不能应对诏问,于是说:“我口虽然不能说话,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行的。”由此可见,口齿伶俐的人,做事或许不诚实;言辞屈辱的人,道理或许并未穷尽。人心难以测知,连尧舜都以此为忧,怎么可以凭一次应答、一次诘问,就认为穷尽了他们的才能呢?用这种方式来考察天下人的实情,固然多有不实;用这种方式来轻视天下的士人,必定会有遗漏的人才。臣因此私下忧虑陛下虽然穷尽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穷尽他们的道理;能够折服他们的口,却没有折服他们的心。确实是有原因的。
古代的王者,睁开四只眼睛,通达四方听觉,大概是想要使幽微压抑的声音必定通达,并且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在面前垂下旒旒,在侧边塞上丝绵,大概是厌恶视听过于明察,唯恐彰显别人的过失。降及末世,则与此相反。聪明不致力于通晓物情,视听只用来窥探罪过和祸端,与众人的愿望相违背,与大道相背离,于是人们互相以言辞相尚,互相以智巧相示,互相以欺诈相冒犯,而君臣之间的道义就淡薄了。凭借陛下本性包含仁圣,心意致力于和谐,却使至高的道理未能信服于人,臣私下为陛下在前代圣贤面前感到羞愧。古人之所以有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的说法,大概也是出于这种心意吧?想要治理天下,却不致力于赢得人心,那么天下固然无法治理。致力于赢得人心,却不勤于接待下属,那么人心固然无法赢得。致力于勤于接待下属,却不辨别君子和小人,那么下属固然无法接待。致力于辨别君子和小人,却厌恶他们言辞过分,喜欢他们顺从自己,那么君子和小人固然无法辨别。迎合取悦,对人的利益极大;冒犯君颜招致怨恨,对人的祸害极大。居于上位的人如果减轻这种祸害而用美好的利益来利导他们,还担心忠诚的劝告不够急切,何况有疏远隔阂而不接待,又有猜忌而加以损害的情况呢。上天生育众人,本来是为了国家,人有口,不能没有言论;人有心,不能没有欲望。言论不能向上通达,那么怨恨就会在下面积聚;欲望不归向善道,就会聚集于邪路。圣人知道众人不能用强力来制服,所以树立诽谤木,陈列谏鼓,设置争臣的职位,设立采诗的官员,来宣泄他们的言论。
尊崇礼义,安定诚信,加厚对贤能者的奖赏,拓宽功利之路,来引导他们的欲望。使上位者不至于过分,下位者不至于困穷,那么人心怎么能背离,动乱的征兆从哪里产生?古代无为而治的人,大概都是由此出发的吧!如果有治理的意思,却不知道方法;如果知道方法但心意不专一,那么得失各占一半,天下的治乱,就难以预知了。如果又违背大道而凭主观臆断,抛弃众人而独断专行,认为欲望可以放纵,认为众人可以欺骗,认为专断没有伤害,认为咨询谋划没有益处,认为阿谀奉承是忠顺,认为进谏劝止是狂妄愚蠢,认为进用善人是结党营私,认为嫉恨恶人是嫌忌,认为多疑是驾驭下属的手段,认为深察是洞察事物的明智,治理的道理完全背离,国家的颠覆危险,立刻就可以等待到了。
治理与动乱的警戒,前代圣贤已经详尽地论述了;安危的效果,历代已经尝试过了。旧有的典章都在,殷商的鉴戒足以征引,至于措施和施行,在于陛下明智地选择罢了。伏愿陛下广开接待下属的道路,开启奖赏善行的门路,宏大的胸怀接纳谏言,勉励推诚的美德。在接待下属方面,用礼节对待他们,用温和温暖他们,虚心听取他们的言论,端正心意详细考察他们的道理,不凭借口齿伶俐来驾驭人,不凭借自以为明察来眩惑自己,不凭借先觉自诩为能,不凭借主观揣度自诩为智,不显露好恶来招致谄媚,不大声疾色来显示威严。就像悬挂的权衡,不人为地改变轻重,所以轻重自然分辨,没有欺诈的可能。就像设置的水镜,没有区分美丑的意图,而美丑自然彰显,没有人可以抱怨。有冒犯君颜直言敢谏的人,奖赏并亲近他;有巧言令色奸佞的人,疏远并斥退他。自然万物没有壅塞之情,言论不随便进献,君子的道义逐渐增长,小人的态势日渐消亡,何必担忧缺少忠良,何必有作威作福,何必患得患失于妄说是非?这样,接待下属的要领就完备了。在奖赏善行方面,追求它好像来不及,使用它担心不周全,就像木匠任用木材,曲直应当区分;就像大海归集水流,洪大和细微必定容纳。能处理小事就安排小官,建立大功就报答以大利,不忌惮怨恨,不回避亲信,不挑剔瑕疵,不要求完美,不因人的缺点而废弃举荐,不因自己的标准而排斥他人。听说他有才能必定用事务来试验,能胜任事务才晋升他的官阶,自然没有不被任用的才能,也没有不真实的举荐。这样,奖赏善行的道理就得到了。在接纳谏言方面,以弥补过错为心意,以求取过错为急务,以能改正过错为善,以能听到过错为明。所以谏言多,表明我能喜好;谏言直,显示我能贤明;谏言狂妄诬蔑,表明我能宽恕;谏言泄露,彰显我能听从。具备其中任何一点,都是盛德。这就是君主与谏言者互相受益的道理。谏言者有爵位奖赏的利益,君主也有治理安定的利益;谏言者得到进谏劝止的名声,君主也得到采纳的名声。然而即使谏言者有失中之处,而君主没有不美好的。唯恐直言不切,天下不能听闻,这样,接纳谏言的德行就光大了。在推诚方面,在于彰显信用,在于任用人才。彰显信用不致力于尽言,所珍贵的是说出话就可以兑现;任用人才不可以没有选择,所珍贵的是已经选择
则不疑。言而必诚,然後可求人之听命;任而勿贰,然後可责人之成功。诚信一亏,则百事无不纰缪;疑贰一起,则群下莫不忧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过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当,可求贤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则推诚之义孚矣。微臣所以屡屡尘黩而不能自抑者,盖以陛下有拯乱之志,而多难未平;有务理之诚,而庶绩未▯;有尧舜聪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载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众情。
译这样就不会产生怀疑。说话必定真诚,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听从命令;任用必定专一,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取得成功。诚信一旦亏损,那么百事没有不出现差错的;猜疑二心一起,那么群臣没有不忧虑恐惧的。因此,言语有时不合宜,可以引咎自责以改正言语,而不可以苟且敷衍;任用有时不恰当,可以寻求贤人来替代其职位,而不可以猜疑。像这样,推诚待人的道义就使人信服了。微臣之所以屡屡冒犯圣听而不能自我克制的原因,大概是因为陛下有拯救动乱的志向,但多难的局面尚未平定;有致力于治理的诚意,但各项功业尚未完成;有尧舜那样聪明的德行,但尚未光照天下;有像天地那样包容宏大的气量,但尚未广泛接纳众人的情感。
故臣每中夜静思,无不窃叹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无必行之志,有其志而无可致之资,则臣固已从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详省所阙,亟行所宜,归天下之心济中兴之业,此臣之愿也,亿兆之福也,宗社无疆之休也。谨奏。
●卷十三·奏议之属三
○陆贽-奉天请罢琼林大盈二库状
右。臣闻“作法於凉,其弊犹贪;作法於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夫岂皆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以务鸠敛而厚其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同方,生之长之,而不恃其为;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之不为贪,散之不为费,以言乎体则博大,以言乎术则精微。亦何必挠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今之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
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税赋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乎天子,以奉私求。”元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於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岂非其明效欤!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远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议者咸谓汉文却马,晋武焚裘之事,复见於当今矣。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游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库之名,惧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噢咻未息,忠(一作辛)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忘怀。窃揣军情,或生觖望,试询候馆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积憾已甚。或忿形谤ゥ,或▯鬼肆讴谣,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俗昏鄙,讥昧高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捍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ゥ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记》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岂非其殷鉴欤!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其患岂徒人散而已,亦将虑有构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
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弗而叛之。故燕昭筑金台,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百代传其恶。盖为人与为已殊也。
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盖同利与专利异也。
为人上者,当辨察兹理,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壹有众。人或不率,於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已。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领度支,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离怨,不亦宜乎!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矫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圣,傥加之见善必迁,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孽,永垂鸿名,易如转规,指顾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与否耳。能则安,否则危;能则成德,否则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愿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
译所以臣常常在半夜静思,无不暗自叹息而深感惋惜。假如陛下拥有帝位却没有必定推行的志向,拥有志向却没有能够实现的资力,那么臣本来就会随波逐流,何必如此急切地进言呢。希望陛下详细省察所缺失的地方,迅速推行应当做的事,使天下人的心归附,成就中兴的大业,这是臣的愿望,是亿万百姓的福气,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幸福。恭敬地奏报。
●卷十三·奏议之属三
○陆贽-奉天请罢琼林大盈二库状
右。臣听说“制定法度如果宽厚,它的弊端还只是贪婪;制定法度如果贪婪,弊端将怎么挽救?”向人显示道义,祸患还只是自私;向人显示自私,祸患必定难以消除。所以圣人建立教化,轻视财货而尊重谦让,远离私利而崇尚廉洁。天子不过问财货的有无,诸侯不谈论数量的多少,拥有百辆兵车的贵族之家,不蓄养聚敛财货的臣子。这难道都是能够忘记贪求财货的心吗?实在是害怕财货滋生在人的心中而开启祸端,伤害风化教化而扰乱国家罢了。因此致力于聚敛而增加府库积蓄的,是普通人的富有;致力于散发财货而收服百姓人心的,是天子的富有。天子所做的事,与天道相合,使万物生长养育,却不依赖它们;使万物成熟收获,却不私占它们。用道义来支配万物,浑然忘却私情,获取不算是贪婪,散发不算是浪费,从体制上说则博大,从方法上说则精微。又何必破坏公正的法度,推崇聚积私人的财货,降低至尊的身份去代替有关部门的职守,辱没万乘之尊去效仿普通人的储藏。亏损法度失去人心,引诱奸邪聚集怨恨,用这样的制度来处理事务,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现在的琼林、大盈二库,自古以来都没有这种制度,根据老辈人的说法,都说创制于开元年间。
权贵大臣贪图权力,装饰巧言来讨好皇帝,于是说“郡县贡赋的用途,何不各自区分?税收应当委托给有关部门,用来供给经常性的开支,进贡的物品应当归于天子,用来满足私人的需求。”唐玄宗听了很高兴,新设了这两个库。放纵心意、奢侈欲望,从这里萌芽。等到失去国家,最终用来引诱敌寇。《礼记》说:“违背道义得来的财物,必定违背道义地失去。”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吗!陛下即位之初,致力于遵循治理之道,切实推行节约俭朴,斥退疏远贪婪之人。虽然内库原有的储藏,没有归还给太府寺,但各地额外的进献,不进入宫禁,清风肃然,天下发生巨大的变化。议论的人都认为汉文帝退回千里马、晋武帝焚烧狐裘的事迹,又在当今出现了。近来因为敌寇叛逆扰乱常道,皇帝车驾外出避难,既然处于忧患危难的时运,应当增加警惕勉励的诚意。臣昨天奉命出使军营,出游行宫,忽然看见右廊下面,挂牌列出了两个库的名称,恐惧惊讶,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为什么呢?京城道路尚且阻塞,军队正忙于战事,百姓伤痛呻吟的声音,抚慰尚未停止,忠勤战守的功劳,赏赐尚未实行,而各道进贡的珍宝,却迅速私藏到别的库中,万众瞩目,谁能不放在心上。私下揣测军心,或许产生不满,试着询问驿馆的官吏,兼且采集路上的言论,果然如所担忧,积怨已经非常深重。有的愤怒表现在诽谤上,有的暗中编造歌谣,颇含有思谋作乱的情意,也有后悔效忠的意思。由此可知,世俗昏庸鄙陋,讥讽愚昧不分高低,不能用尊贵至极的地位来压制,而可以用真诚道义来感动。不久前六军刚投降,各种物资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恶的敌人,对内防备危险的城墙,昼夜不停,将近五十天。寒冷饥饿交相侵袭,死伤的人互相枕藉,拼死同心协力,最终平定了巨大的艰难。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私求欲望。断绝甘美的食物与士兵同甘共苦,停止进食来犒劳有功之人。没有严厉的管制而人不离散,是因为心怀感激;没有丰厚的赏赐而人不怨恨,是因为一无所有。现在围攻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足,而歌谣正兴起,军心稍显阻滞。难道不是因为勇武之人恒常的本性,喜好财货夸耀功劳,他们的患难既然与他们共同担忧,而喜好快乐却不与他们共享利益,如果不安于沉默,怎能没有怨恨叹息?这是常理,本来不足奇怪。《礼记》说:“财物散发则百姓聚集,财物聚积则百姓离散。”难道不是深刻的鉴戒吗!众怒难以承受,积蓄的怨恨终究会发泄,祸患难道只是人心离散而已,还将担心有勾结奸邪鼓动叛乱,触犯法纪而强行夺取的人啊。
国家做事,以公共利益为心的,人一定乐意跟从;以私奉为心的,人一定厌恶而背叛。所以燕昭王修筑黄金台,天下称赞他的贤德;殷纣王制作玉杯,百代传扬他的恶行。大概是为别人和为自己不同啊。
周文王的猎场百里,当时人们嫌它太小;齐宣王的猎场四十里,当时人们嫌它太大:大概是共享利益与独占利益不同啊。
作为君主的人,应当明察这个道理,洗涤自己的心灵,奉行“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的三无私,来统一众人。有人不遵从,于是使用刑罚,那么宣扬利益而禁止私欲,是天子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放弃这些不致力,而堵塞利益实行私欲,想要人不贪婪是不可能的。现在这两个库,是珍宝钱币归集的地方,不归度支管辖,这是实行私欲。不供给经费,不是宣扬利益。人心离散怨恨,不也是应该的吗!智者趁着危险建立安定,明者纠正过失成就德行。凭借陛下天资英明圣哲,如果加上见到善行必定迁善,这将把积蓄的怨恨转化为感恩,把过错转化为恰当,迅速消灭残余的敌人,永远流传宏大的名声,容易得像转动圆规一样,指顾之间就可以达到。然而事情有不可预知的,只在于陛下实行与否罢了。能实行就安定,不能实行就危险;能实行就成就德行,不能实行就失去道义。这是必定不变的道理,希望陛下谨慎对待珍惜对待。陛下如果真的能就近回想重围中的深重忧患,追念警戒平日居安时的专断欲望,器具用品取足即可,不在过于丰裕,衣食所安,必定分给下属,凡是二库中的财货,全部命令拿出赏赐给有功之人,坦荡地表明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