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六·杂记之属
却行、仄行、连行、纡行、以脰鸣者、以注鸣者、以旁鸣者、以翼鸣者、以股鸣者、以胸鸣者,谓之小虫之属,以为雕琢。厚唇弇口,出目短耳,大胸燿后,大体短脰,若是者谓之臝属。恒有力而不能走,其声大而宏。有力而不能走,则于任重宜;大声而宏,则于钟宜。若是者以为钟虚,是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虚鸣。锐喙决吻,数目顅脰,小体骞腹,若是者谓之羽属。恒无力而轻,其声清阳而远闻。无力而轻,则于任轻宜;其声清阳而远闻,则于磬宜。若是者以为磬虚,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虚鸣。小首而长,抟身而鸿,若是者谓之鳞属,以为筍。凡攫閷援簭之类,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则于眡必拨尔而怒。苟拨尔而怒,则于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鸣矣。爪不深,目不出,鳞之而不作,则必穨尔如委矣,苟穨尔如委,则加任焉,则必如将废措,其匪色必似不鸣矣。
译倒退着走、侧身走、接连着走、曲折着走,用脖子发声、用腹部发声、用侧面发声、用翅膀发声、用大腿发声、用胸部发声的,称为小虫一类,用来制作雕刻品。厚嘴唇、闭着嘴,眼睛突出、耳朵短小,胸部宽大、臀部高耸,身体魁梧、脖子短粗,像这样的称为无毛类。它们通常有力气但不能奔跑,声音洪亮而宏大。有力气但不能奔跑,就适合承担重物;声音洪亮而宏大,就适合制作钟。像这样的用来制作钟的共鸣腔,所以敲击悬挂的地方,声音就从空腔中鸣响。尖锐的嘴、裂开的嘴唇,眼睛多、脖子细长,身体小巧、腹部凹陷,像这样的称为羽毛类。它们通常无力而轻盈,声音清越昂扬且传得远。无力而轻盈,就适合承担轻物;声音清越昂扬且传得远,就适合制作磬。像这样的用来制作磬的共鸣腔,所以敲击悬挂的地方,声音就从空腔中鸣响。头小而身体长,身躯圆滚而庞大,像这样的称为鳞片类,用来制作筍虡。凡是攫取、收缩、攀援、跳跃这一类的动物,一定要使它们的爪子深陷,眼睛突出,竖起鳞片上的鬣毛。爪子深陷,眼睛突出,竖起鳞片上的鬣毛,那么在注视时必定显得振奋而愤怒。如果显得振奋而愤怒,就适合承担重物,而且它们的颜色必定像要鸣叫的样子。爪子不深陷,眼睛不突出,鳞片上的鬣毛不竖起,那么必定显得颓废而像堆积物一样。如果显得颓废而像堆积物一样,那么加上重物,就必定像将要废弃放置一样,它们的颜色必定像不鸣叫的样子。
梓人为饮器,勺一升,爵一升,觚三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一献而三酬,则一豆矣;食一豆肉,饮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凡试梓饮器,乡衡而实不尽,梓师罪之。
梓人为侯,广与崇方。参分其广,而鹄居一焉。上两个,与其身三;下两个,半之。上纲与下纲出舌寻,縜寸焉。张皮侯而栖鹄,则春以功;张五采之侯,则远国属;张兽侯,则王以息燕。祭侯之礼,以酒脯醢,其辞曰:“惟若宁侯,毋或若女不宁侯,不属于王所。故抗而射女,强饮强食,诒女曾孙诸侯百福。”
○周礼-匠人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夏后氏世室,堂修二七,广四修一,五室,三四步,四三尺,九阶,四旁两夹窗,白盛,门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殷人重屋,堂修七寻,堂崇三尺,四阿重屋。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宫中度以寻,野度以步,涂度以轨,庙门容大扃七个,闱门容小扃三个,路门不容乘车之五个,应门二彻三个。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国,以为九分,九卿治之。王宫门阿之制五雉,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经涂九轨,环涂七轨,野涂五轨。门阿之制,以为都城之制。宫隅之制,以为诸侯之城制。环涂以为诸侯经涂,野涂以为都经涂。
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甽;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澮。专达于川,各载其名。凡天下之地埶,两山之间,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涂焉。凡沟逆地阞谓之不行。水属不理孙,谓之不行。梢沟三十里,而广倍。凡行奠水,磬折以参伍。欲为渊,则句于矩。凡沟必因水埶,防必因地埶。善沟者。水漱之;善防者,水淫之。凡为防,广与崇方,其閷参分去一,大防外閷,凡沟防,必一日先深之以为式,里为式,然后可以傅众力。凡任索约,大汲其版,谓之无任。茸屋参分,瓦屋四分,囷、窌、仓、城,逆墙六分,堂涂十有二分,窦,其崇三尺,墙厚三尺,崇三之。
○周礼-轮人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辐也者,以为直指也。牙也者,以为固抱也。轮敝,三材不失职,谓之完。望而眡其轮,欲其幎尔而下迤也。进而眡之,欲其微至也。无所取之,取诸圜也。望其辐,欲其揱尔而纤也。进而眡之,欲其肉称也。无所取之,取诸易直也。望其毂,欲其眼也,进而眡之,欲其帱之廉也。无所取之,取诸急也。眡其绠,欲其蚤之正也,察其菑蚤不龋,则轮虽敝不匡。凡斩毂之道,必矩其阴阳。阳也者,稹理而坚;阴也者,疏理而柔。是故以火养其阴,而齐诸其阳,则毂虽敝不藃。毂小而长则柞,大而短则挚。是故六分其轮崇,以其一为之牙围,参分其牙围,而漆其二。椁其漆内而中诎之。以为之毂长,以其长为之围,以其围之阞捎其薮。五分其毂之长,去一以为贤,去三以为轵。容毂必直,陈篆必正,施牜翏必厚,施筋必数,帱必负干。既摩,革色青白,谓之毂之善。参分其毂长,二在外,一在内,以置其幅。凡辐,量其凿深以为辐广。辐广而凿浅,则是以大扤,虽有良工,莫之能固。凿深而辐小,则是固有余,而强不足也,故竑其辐广,以为之弱,则虽有重任,毂不折。参分其辐之长而杀其一,则虽有深泥,亦弗之溓也。参分其股围,去一以为骹围,揉辐必齐,平沈必均,直以指牙,牙得,则无槷而固,不得,则有槷必足见也。六尺有六寸之轮,绠参分寸之二,谓之轮之固。凡为轮
译梓人制作饮酒的器具,勺容量为一升,爵容量为一升,觚容量为三升。进献时用爵,回敬时用觚。一次进献伴随三次回敬,那么酒量就相当于一豆了;吃一豆肉,喝一豆酒,这是中等人的食量。凡是检验梓人制作的饮器,如果倾斜放置而酒液没有装满,梓师就要治他的罪。
梓人制作箭靶,靶面的宽度与高度相等。将宽度分为三份,靶心占其中一份。上两个环,其宽度与靶心相等;下两个环,宽度减半。上弦和下弦超出靶面一寻,用细麻绳缠绕一寸。张挂皮制箭靶并安置靶心,是为了考核工匠的技艺;张挂五彩箭靶,是为了让远方的国家归附;张挂兽皮箭靶,是为了君王在宴饮休息时使用。祭祀箭靶的礼仪,用酒、肉干和肉酱,祝辞说:“只有你这样安宁的侯,不要像那些不安宁的侯,不归属于君王所在的地方。所以举起箭射你,让你强饮强食,赐给你的曾孙和诸侯百福。”
○周礼-匠人
匠人建立都城,用水准测量地势,竖立标杆并用悬垂线校正,观察日影,画圆,标记日出时的日影和日入时的日影,白天参照正午的日影,夜晚考察北极星,以此来校正东西方向。
匠人规划都城,边长九里,每面开三个门。城中有九条南北向的道路和九条东西向的道路,南北向的道路宽九辆车并行,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坛,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市场和朝廷各占一夫之地。夏后氏的世室,堂的长度为十四尺,宽度为长度的四分之一,有五间室,每间室宽三步,深三尺,有九级台阶,四面各有两个夹窗,墙壁粉刷白色,门堂的高度占全高的三分之二,室的高度占三分之一。殷人的重屋,堂的长度为七寻,堂的高度为三尺,四面屋檐重叠。周人的明堂,以九尺的筵席为标准,东西长九筵,南北宽七筵,堂高为一筵,有五间室,每间室宽两筵。室内用几案来度量,堂上用筵席来度量,宫室用寻来度量,野外用步来度量,道路用车轨来度量,宗庙的门能容纳七个大扃,内宫的门能容纳三个小扃,路门不能容纳五辆乘车,应门能容纳三个彻。内有九间室,九嫔居住其中。外有九间室,九卿在此朝见。将都城分为九份,作为九个区域,由九卿治理。王宫门楼的高度为五雉,宫角的高度为七雉,城角的高度为九雉,南北向的道路宽九轨,环绕的道路宽七轨,野外的道路宽五轨。门楼的高度,作为都城的制度。宫角的高度,作为诸侯城邑的制度。环绕的道路作为诸侯国南北向的道路,野外的道路作为都城南北向的道路。
匠人修建沟渠,耜宽五寸,两耜为一耦,一耦开掘的沟,宽一尺,深一尺,称为甽;田首的沟加倍,宽二尺,深二尺,称为遂;九夫之地为一井,井之间的沟,宽四尺,深四尺,称为沟;方十里为一成,成之间的沟,宽八尺,深八尺,称为洫;方百里为一同,同之间的沟,宽二寻,深二仞,称为澮。直通河流,各自承载水名。凡是天下的地势,两座山之间,必定有河流;大河流之上,必定有道路。凡是沟渠违背地势走向,称为不通。水流归属不合理,称为不通。每隔三十里,沟渠宽度加倍。凡是测定水流,要像磬折那样曲折参差。想要形成深潭,就要在直角处弯曲。凡是开沟必须顺应水势,筑堤必须顺应地势。善于开沟的人,水会冲刷它;善于筑堤的人,水会浸润它。凡是筑堤,宽度与高度相等,其坡度每三份去掉一份,大堤外侧坡度更缓。凡是开沟筑堤,必须先用一天时间挖深作为标准,以里为单位作为标准,然后才能动员众人力量。凡是捆绑绳索,如果大绳勒紧木板,称为无法承受。茅草屋顶的坡度为三份之一,瓦屋顶的坡度为四份之一,圆形粮仓、方形粮仓、仓库、城墙,墙壁的坡度为六份之一,堂前道路的坡度为十二份之一,排水孔,高度为三尺,墙厚三尺,高度是厚度的三倍。
○周礼-轮人
轮人制作车轮,砍伐三种木材必须选择适当的时节。三种木材准备好后,巧匠将它们组合起来。毂的作用,是为了使车轮转动便利。辐的作用,是为了使车轮直指中心。牙的作用,是为了牢固地包裹车轮。车轮破旧了,三种木材没有失去各自的作用,称为完好。远看车轮,希望它圆整而向下倾斜。近看车轮,希望它微微向内倾斜。没有别的标准,取法于圆。远看辐条,希望它细直而纤细。近看辐条,希望它粗细均匀。没有别的标准,取法于平直。远看毂,希望它像眼睛一样明亮。近看毂,希望它覆盖的棱角分明。没有别的标准,取法于紧密。观察辐条的孔,希望它端正,检查辐条的孔不蛀蚀,那么车轮即使破旧也不会变形。凡是砍削毂的方法,必须用矩尺校正它的阴阳面。阳面,纹理细密而坚硬;阴面,纹理疏松而柔软。因此用火烘烤它的阴面,使之与阳面齐平,那么毂即使破旧也不会开裂。毂小而长则容易折断,大而短则容易脱落。因此将车轮的高度分为六份,用其中一份作为牙的周长,将牙的周长分为三份,用两份作为漆的厚度。在漆的内层中间弯曲,作为毂的长度,用这个长度作为周长,用这个周长来削去毂的根部。将毂的长度分为五份,去掉一份作为贤,去掉三份作为轵。容纳毂的孔必须直,排列篆纹必须正,施加牜翏必须厚,施加筋必须密,覆盖必须贴合干木。打磨之后,皮革颜色青白,称为毂的优良。将毂的长度分为三份,两份在外面,一份在里面,用来安置辐条。凡是辐条,测量凿孔的深度来确定辐条的宽度。辐条宽而凿孔浅,这就是用大的东西去堵塞,即使有良工,也无法牢固。凿孔深而辐条小,这就是牢固有余而强度不足,因此衡量辐条的宽度,作为它的柔韧度,那么即使有重担,毂也不会折断。将辐条的长度分为三份,削去一份,那么即使有深泥,也不会沾湿。将辐条根部的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骹的周长,揉制辐条必须整齐,平放沉入水中必须均匀,直指牙部,牙部合适,那么没有榫头也能牢固,不合适,那么有榫头也必定能看出来。六尺六寸的车轮,辐条孔的直径为三分寸之二,称为车轮的坚固。凡是制作车轮
,行泽者欲杼,行山者欲侔。杼以行泽,则是刀以割涂也,是故涂不附。侔以行山,则是搏以行石也,是故轮虽敝不甐于凿。凡揉牙,外不廉而内不挫,旁不肿,谓之用火之善。是故规之以眡其圜也,萭之以眡其匡也。县之以眡其幅之直也,水之以眡其平沈之均也,量其薮以黍,以眡其同也,权之以眡其轻重之侔也。故可规、可萭、可水、可县、可量、可权也,谓之国工。
译在沼泽地行走,希望车轮辐条稀疏;在山地行走,希望车轮辐条密集。辐条稀疏适合在沼泽地行走,如果用密集的辐条在沼泽地行走,就像用刀切割泥涂一样,因此泥土不会附着在车轮上。辐条密集适合在山地行走,如果用稀疏的辐条在山地行走,就像用手掌拍打石头一样,因此即使车轮破损,也不会被车轴孔磨坏。凡是弯曲车牙(辐条),外侧不锋利而内侧不折断,旁边不肿胀,这叫做用火烘烤弯曲的方法得当。所以用圆规来检验它的圆度,用矩尺来检验它的方正度。用悬垂的线来检验辐条的直度,用水来检验它沉入水中时水平面的均匀度,用黍来测量它的容量,以检验它的一致性,用秤来检验它轻重的均衡度。所以能够用圆规检验、用矩尺检验、用水检验、用悬线检验、用黍测量、用秤称量,这叫做国家的能工巧匠。
轮人为盖,达常围三寸,桯围倍之,六寸。信其桯围以为部广,部广六寸。部长二尺,桯长倍之,四尺者二。十分寸之一,谓之枚,部尊一枚,弓凿广四枚,凿上二枚,凿下四枚,凿深二寸有半,下直二枚,凿端一枚。弓长六尺谓之庇轵,五尺谓之庇轮,四尺谓之庇轸,参分弓长而揉其一,参分其股围,去一以为蚤围。参分弓长,以其一为之尊,上欲尊而宇欲卑,上尊而宇卑,则吐水,疾而霤远。盖已崇,则难为门也,盖巳卑,是蔽目也。是故盖崇十尺,良盖弗冒弗纮,殷亩而驰,不队,谓之国工。
○周礼-舆人
舆人为车,轮崇、车广、衡长参,如一,谓之参称。参分车广,去一以为隧。参分其隧,一在前,二在后,以揉其式。以其广之半为之式崇,以其隧之半为之较崇。六分其广,以一为之轸围。参分轸围,去一以为式围。参分式围,去一以为较围。参分较围,去一以为轵围。参分轵围,去一以为轛围。圜者中规,方者中矩,立者中县,衡者中水,直者如生焉,继者如附焉。凡居材,大与小无并,大倚小则摧,引之则绝,栈车欲弇,饰车欲侈。
○周礼-辀人
辀人为辀。辀有三度,轴有三理。国马之辀,深四尺有七寸,田马之辀深四尺,驽马之辀,深三尺有三寸。轴有三理:一者,以为媺也;二者,以为久也;三者,以为利也。轨前十尺,而策半之。凡任木、任正者,十分其辀之长,以其一为之围。衡任者,五分其长,以其一为之围。小于度,谓之无任。五分其轸间,以其一为之轴围。十分其辀之长,以其一为之当兔之围。参分其兔围,去一以为颈围。五分其颈围,去一以为踵围。凡揉辀,欲其孙而无弧深。今夫大车之辕挚,其登又难,既克其登,其覆车也必易。此无故,唯辕直且无桡也。是故大车,平地既节轩挚之任,及其登阤,不伏其辕,必缢其牛。此无故,唯辕直且无桡也。故登阤者,倍任者也,犹能以登,及其下阤也。不援其邸,必緧其牛后。此无故,唯辕直且无桡也,是故辀欲颀典,辀深则折,浅则负。辀注则利准,利准则久,和则安。辀欲弧而折,经而无绝,进则与马谋,退则与人谋,终目驰骋,左不楗行数千里马不契需,终岁御,衣衽不敝。此唯辀之和也。劝登马力,马力既竭,辀犹能一取焉,良辀环灂,自伏兔不至轨,七寸,轨中有灂,谓之国辀。轸之方也,以象地也;盖之圜也,以象天也;轮辐三十,以象日月也;盖弓二十有八,以象星也;龙旂九斿,以象大火也;鸟旟七斿;以象鹑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龟蛇四斿,以象营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
○周礼-弓人
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为远也;角也者,以为疾也;筋也者,以为深也;胶也者,以为和也;丝也者,以为固也;漆也者,以为受霜露也。凡取干之道七:柘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荆次之,竹为下。凡相干,欲赤黑而阳声,赤黑则乡心,阳声则远根。凡析干,射远者用埶,射深者用直。居干之道,菑栗不迆,则弓不发。凡相角,秋閷者厚,春閷薄,稚牛之角直而泽,老牛之角紾而昔。疢疾险中,瘠牛之角无泽。角欲青白而丰末,夫角之末,蹙于而休于气,是故柔。柔故欲其埶也;白也者,埶之征也。夫角之中,恒当弓之畏,畏也者必桡。桡,故欲其坚也;青也者,坚之征也。夫角之末;远于而不休于气,是故脃。脃故欲其柔也;丰末也者,柔之征也。角长二尺有五寸,三色不失理,谓之牛戴牛。凡相胶,欲朱色而昔,昔也者,深瑕而泽,紾而抟廉。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v凡昵之类不能方。凡相筋,欲小简而长,大结而泽,小简而长。大结而泽,则其为兽必剽,以为弓,则岂异于其兽,筋欲敝之敝,漆欲测,丝欲沈,得此六材之全,然后可以为良。凡为弓,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体,冰析灂。冬
译做车盖的轮人,规定伞柄直径三寸,伞骨直径加倍,为六寸。按照伞骨的直径来确定伞骨间距的宽度,伞骨间距宽六寸。伞骨间距长二尺,伞骨长度加倍,有两根四尺长的伞骨。十分之一寸,称为一枚,伞骨间距的顶部高一枚,伞骨凿口宽四枚,凿口上方二枚,凿口下方四枚,凿口深二寸半,凿口下方直的部分二枚,凿口顶端一枚。伞骨长六尺的称为庇轵,五尺的称为庇轮,四尺的称为庇轸。将伞骨长度分为三份,揉曲其中一份,将伞骨根部的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伞骨顶端连接处的周长。将伞骨长度分为三份,用其中一份作为伞骨顶端连接处的高度,上面要高而边缘要低,上面高而边缘低,就能迅速排水,屋檐远。车盖太高,就难以进门;车盖太低,就会遮挡视线。因此车盖高十尺,好的车盖不用伞绳和伞带,在田垄间奔驰,也不会掉落,这叫做国工。
《周礼·舆人》
舆人制作车厢,车轮高度、车厢宽度、车辕长度三者相等,称为参称。将车厢宽度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厢长度。将车厢长度分为三份,一份在前,两份在后,用来弯曲车轼。用车厢宽度的一半作为车轼的高度,用车厢长度的一半作为车较的高度。将车厢宽度分为六份,用其中一份作为车轸的周长。将车轸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轼的周长。将车轼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较的周长。将车较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轵的周长。将车轵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轛的周长。圆形的符合圆规,方形的符合矩尺,直立的符合悬垂线,水平的符合水平仪,笔直的如同生长出来的一样,连接的如同附着上去的一样。凡是安置木材,大的和小的不并列,大的靠着小的就会折断,拉扯就会断裂,栈车要窄小,饰车要宽大。
《周礼·辀人》
辀人制作车辕。车辕有三个尺度,车轴有三个道理。国马的车辕,深四尺七寸,田马的车辕深四尺,驽马的车辕,深三尺三寸。车轴有三个道理:一是为了美观;二是为了耐久;三是为了便利。车轨前长十尺,而马鞭长一半。凡是承受重力的木材,将车辕长度分为十份,用其中一份作为周长。承受横力的木材,将长度分为五份,用其中一份作为周长。小于规定的尺度,称为无任。将车轸间距分为五份,用其中一份作为车轴的周长。将车辕长度分为十份,用其中一份作为伏兔的周长。将伏兔周长分为三份,去掉一份作为车颈的周长。将车颈周长分为五份,去掉一份作为车踵的周长。凡是弯曲车辕,要它顺直而没有深深的弧度。现在大车的车辕僵硬,上坡又难,既已登上坡,翻车必定容易。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车辕直而没有弯曲。因此大车,平地上已经节制了车辕的负担,等到上坡时,不压低车辕,必定勒死牛。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车辕直而没有弯曲。所以上坡时,负担加倍,还能登上坡,等到下坡时。不拉住车底,必定勒死牛的后腿。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车辕直而没有弯曲,因此车辕要长而弯曲,车辕太深就会折断,太浅就会负重。车辕弯曲则利于对准,利于对准则耐久,和谐则安稳。车辕要弯曲而折断,经过而没有断绝,前进则与马商量,后退则与人商量,整天驰骋,左边不阻挡,行走数千里马不疲惫,整年驾驭,衣服不破损。这只有车辕的和谐。鼓励马匹上坡,马力已经竭尽,车辕还能取出一部分力量,好的车辕环状凹陷,从伏兔到车轨,七寸,车轨中有凹陷,称为国辀。车轸的方形,用来象征大地;车盖的圆形,用来象征天空;车轮辐条三十根,用来象征日月;车盖伞骨二十八根,用来象征星宿;龙旗九条飘带,用来象征大火星宿;鸟旗七条飘带,用来象征鹑火星宿;熊旗六条飘带,用来象征伐星宿;龟蛇旗四条飘带,用来象征营室星宿;弧旗枉矢,用来象征弧星宿。
《周礼·弓人》
弓人制作弓,选取六种材料必须合乎时令,六种材料聚集后,巧匠调和它们。弓干,用来射远;弓角,用来射疾;弓筋,用来射深;弓胶,用来调和;弓丝,用来牢固;弓漆,用来承受霜露。凡是选取弓干的方法有七种:柘木为上,檍木次之,檿桑次之,橘木次之,木瓜次之,荆木次之,竹为下。凡是观察弓干,要红黑而声音清扬,红黑则心向,声音清扬则根远。凡是劈开弓干,射远的用弯曲的,射深的用直的。安置弓干的方法,如果弓干不弯曲,弓就不能发射。凡是观察弓角,秋天生长的厚,春天生长的薄,小牛角直而润泽,老牛角弯曲而干枯。有病或险恶的,瘦牛角没有润泽。弓角要青白而末端丰满,弓角的末端,收缩而气聚,因此柔韧。柔韧所以希望它弯曲;白色,是弯曲的标志。弓角的中部,常对应弓的弯曲处,弯曲处必定弯曲。弯曲,所以希望它坚硬;青色,是坚硬的标志。弓角的末端,远离而气不聚,因此脆。脆所以希望它柔韧;末端丰满,是柔韧的标志。弓角长二尺五寸,三种颜色不失纹理,称为牛戴牛。凡是观察弓胶,要红色而干枯,干枯,则深入瑕疵而润泽,弯曲而圆润。鹿胶青白,马胶赤白,牛胶火赤,鼠胶黑,鱼胶饵,犀胶黄。凡是黏合类不能方正。凡是观察弓筋,要小节而长,大结而润泽,小节而长,大结而润泽,那么这种兽必定敏捷,用来做弓,那么岂不同于这种兽,筋要破旧,漆要测,丝要沉,得到这六种材料的完整,然后可以制作良弓。凡是制作弓,冬天劈开弓干而春天浸渍弓角,夏天处理弓筋,秋天结合三种材料,寒冷时定型,结冰时分析凹陷。冬天
析干则易,春液角则合,夏治筋则不烦,秋合三材则合,寒奠体则张不流,冰析灂则审环,春被弦则一年之事。析干必伦,析角无邪,斫目必荼。斫目不荼,则及其大修也,筋代之受病。夫目也者必强,强者在内而摩其筋,夫筋之所由幨,恒由此作,故角三液而干再液。厚其帤,则木坚;薄其帤,则需,是故厚其液而节其帤,约之。不皆约,疏数必侔,斫挚必中,胶之必均。斫挚不中,胶之不均,则及其大修也,角代之受病,夫怀胶于内而摩其角,夫角之所由挫,恒由此作。凡居角,长者以次需,恒角而短,是谓逆桡,引之则纵,释之则不校。恒角而达,譬如终绁,非弓之利也。今夫茭解中有变焉,故挍;于挺臂中有柎焉,故剽。恒角而达,引如终绁,非弓之利也。挢干欲孰于火而无赢,挢角欲孰于火而无燂,引筋欲尽绝无伤其力,鬻胶欲孰而水火相得,然则居旱亦不动,居湿亦不动。苟有贱工,必因角干之湿以为之柔,善者在外,动者在内。虽善于外,必动于内,虽善亦弗可以为良矣。凡为弓,方其峻,而高其柎,长其畏,而薄其敝,宛之无已。应下柎之弓,末应将兴。为柎而发,必动于閷,弓而羽閷,末应将发。弓有六材焉,维干强之。张如流水。维体防之,引之中参。维角之,欲宛而无负弦,引之如环,释之无失体。如环,材美,工巧,为之时,谓之参均。角不胜干,干不胜筋,谓之参均。量其力,有三均,均者三,谓之九和。九和之弓,角与干权,筋三侔,胶三锊,丝三邸,漆三斞。上工以有余,下工以不足。为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规。为诸侯之弓,合七而成规。大夫之弓,合五而成规。士之弓,合三而成规。弓长六尺有六寸,谓之上制,上士服之;弓长六尺有三寸,谓之中制,中士服之;弓长六尺,谓之下制,下士服之。凡为弓,各因其君之躬,志虑血气,丰肉而短,宽缓以荼。若是者为之危弓,危弓为之安矢,骨直以立,忿埶以奔。若是者为之安弓,安弓为之危矢,其人安,其弓安,其矢安,则莫能以速中,且不深。其人危,其弓危,其矢危,则莫能以愿中。往体多,来体寡,谓之夹臾之属,利射侯与弋。往体寡,来体多,谓之王弓之属,利射革与质。往体来体若一,谓之唐弓之属,利射深。大和无灂,其次筋角皆有灂而深,其次有灂而疏,其次角无灂。合灂若背手文。角环灂,牛筋贲灂,麋筋斥蠖灂。和弓毄摩,覆之而角至,谓之句弓。覆之而干至,谓之侯弓。覆之而筋至,谓之深弓。
译分析弓干就容易,春天使角材的汁液融合,夏天整治弓筋就不会烦乱,秋天使三种材料结合,寒冷时奠定弓体就能张开而不松弛,冰天雪地时分析角材的纹理就能看清环纹,春天给弓弦上油就能完成一年的工作。分析弓干必须有条理,分析角材必须没有邪气,砍削弓眼必须适度。砍削弓眼如果不适度,等到进行大规模修整时,弓筋就会代替弓干承受损伤。弓眼必须坚固,坚固的部分在内侧摩擦弓筋,弓筋之所以容易断裂,常常由此产生,所以角材要经过三次浸液,弓干要经过两次浸液。加厚弓干的外皮,木材就坚硬;减薄弓干的外皮,木材就柔软,因此要加厚浸液而节制外皮,加以约束。如果不都加以约束,疏密必须均衡,砍削必须准确,涂胶必须均匀。砍削不准确,涂胶不均匀,等到进行大规模修整时,角材就会代替弓干承受损伤,胶在内侧摩擦角材,角材之所以容易折断,常常由此产生。凡是安置角材,长的依次排列,角材总是短于弓干,这叫做“逆桡”,拉弓时就会松弛,放箭时就不会强劲。角材总是与弓干平齐,就像终绁一样,这不是弓的利器。现在茭草的茎节中有变化,所以弓身有弯曲;在挺直的臂部中有支撑,所以弓身有剽悍。角材总是与弓干平齐,拉弓时像终绁一样,这不是弓的利器。烘烤弓干要熟透但不要过度,烘烤角材要熟透但不要焦枯,拉伸弓筋要尽力但不要损伤其力量,熬胶要熟透且水火相得,这样即使放在干燥处也不变形,放在潮湿处也不变形。如果有低劣的工匠,必定趁着角材和弓干潮湿时使其柔软,外表看起来完好,内部却在变动。虽然外表完好,但内部必定变动,虽然外表完好也不能算是良弓。凡是制作弓,要使其弓背高耸,弓梢高挺,弓臂长而弓背薄,弯曲它没有尽头。弓梢向下的弓,末端将要兴起。制作弓梢而发射,必定在弓梢处变动,弓梢变动的弓,末端将要发射。弓有六种材料,依靠弓干来增强力量。拉弓时如流水般顺畅。依靠弓体来防止变形,拉弓时力量适中。依靠角材,要使弓弯曲而不背离弓弦,拉弓时如环状,放箭时不失去弓体。如环状,材料美好,工艺精巧,制作适时,叫做“参均”。角材不敌弓干,弓干不敌弓筋,叫做“参均”。衡量其力量,有三种均衡,均衡的有三种,叫做“九和”。九和的弓,角材与弓干重量相等,弓筋重量是角材的三倍,胶的重量是角材的三倍,丝的重量是角材的三倍,漆的重量是角材的三倍。上等的工匠用有余的材料,下等的工匠用不足的材料。为天子制作弓,合九而成规。为诸侯制作弓,合七而成规。为大夫制作弓,合五而成规。为士制作弓,合三而成规。弓长六尺六寸,叫做上制,上士使用;弓长六尺三寸,叫做中制,中士使用;弓长六尺,叫做下制,下士使用。凡是制作弓,要根据君主的身体、志虑、血气,肉厚而短,宽缓而适度。这样的人制作危弓,危弓制作安矢,骨直而立,忿怒而奔。这样的人制作安弓,安弓制作危矢,其人安稳,其弓安稳,其矢安稳,就不能快速命中,而且不深。其人危厉,其弓危厉,其矢危厉,就不能随意命中。往体多,来体少,叫做夹臾之属,利于射侯和弋射。往体少,来体多,叫做王弓之属,利于射革和质。往体来体相等,叫做唐弓之属,利于射深。大和无纹理,其次筋角都有纹理且深,其次有纹理且疏,其次角无纹理。合纹理如背手文。角环纹理,牛筋贲纹理,麋筋斥蠖纹理。和弓毄摩,覆之而角至,叫做句弓。覆之而干至,叫做侯弓。覆之而筋至,叫做深弓。
○周礼-矢人
矢人为矢,鍭矢,参分。茀矢,参分一在前,二在后。兵矢、田矢,五分二在前,三在后。杀矢,七分三在前,四在后。参分其长,而杀其一。五分其长,而羽其一。以其笴厚为之羽深。水之,以辨其阴阳,夹其阴阳,以设其比。夹其比,以设其羽。参分其羽,以设其刃,则虽有疾风,亦弗之能惮矣。刃长寸围寸,铤十之,重三垸。前弱则俯,后弱则翔,中弱则纡,中强则扬。羽丰则迟,羽杀则趮。是故夹而摇之,以眡其丰杀之节也。桡之,以眡其鸿杀之称也。凡相笴,欲生而抟。同抟,欲重;同重,节欲疏;同疏,欲栗。
○汉书-修西岳庙记
《山经》曰:泰华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广十里。《周礼·职方氏》,华谓之西岳。祭视三公者,以其能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则祀之。故帝舜受尧历数,亲自巡省,设五鼎之奠,升柴燎烟,致敬神祇,乂用昭明。百谷繁殖,黎民时雍,鸟兽率舞,凤皇来仪。暨夏、殷、周,未之有改也。其德休明,则有祯祥;荒淫臊秽,笃灾必降。秦违其典,璧遗鄗池,二世以亡。高祖应运,礼遵陶唐,祭则获福,奕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扫顽凶,更率旧章。敢用玄牡,牲牷必充。天惟醇祐,万国以康。
光和二年,有汉元舅,五侯之胄,谢阳之孙,曰樊府君,讳毅,字仲德。承考让国,家于河南。究职州郡,辟公府,除防东长中都令。诛强虣,抚瘠民,二鄙以清。命守斯邦,威隆秋霜,恩逾冬日。景化既宣,由复夕惕。惟宠禄之报,顺民之则。孟冬十月,斋祀西岳。以传窄狭,不足处尊卑。庙舍旧久,墙屋倾亚。世室不修,春秋作讥。特部行事荀班,与县令先党以渐补治。设中外馆,图珍奇,画怪兽,岳渎之精,所出祯秀。役不干时而功已著。暂劳久逸,神永有凭。自古大山,邸邑犹存,五岳尊同。哀此勤民,独不赖福。乃上复十里内工商严赋,克厌帝心,嘉瑞仍富,风雨应卦,瀸润品物。君举必书,况乃盛德,惠及神人,可无述焉。于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袭,户曹史许礼等,遂刊玄石,铭勒鸿勋,垂曜灵轸,存有昭识。其辞曰:
二仪剖判,清浊始分。阳凝成山,阴积为川。泰气推否,洪波况臻。尧命伯禹,决江开汶。川灵既定,恩覆兆民。乃刊祀典,辨于群神。因渎祭地,岳以配天。世主遵循,永享历年。赤锐煌煌,受兹介福。京夏密清,殊俗宾服。令问不违,可谓至德。德音孔昭,实惟我后。出自中兴,大汉之舅。本枝惟百,延庆长久。俾守西岳,达奉神祀。改传饰庙,灵有攸齐。降瑞畣祚,景风凯悌。惟风及雨,成我稷黍。穑民用章,建乂室宇。刊铭记诵,克配梁甫。
○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
社祀之建尚矣。昔在圣帝,有五行之官,而共工子勾龙为后土。及其末也,遂为社祀。故曰社者,土地之主也。周礼建为社位,左宗庙,右社稷。戎丑攸行,于是受脤土膏恒动,于是祈农。又颁之于兆民,春秋之中,命之供祠。故自有国至于黎庶,莫不祀焉。惟斯库里,古阳武之户牖乡也。春秋时,有子华为秦相。汉兴,陈平由此社宰,遂佐高帝克定天下,为右丞相,封曲逆侯。水平之世,虞延为太尉、司空,封公。至延熹,延弟曾孙放,字子卿,为尚书令。外戚梁冀乘宠作乱,首策诛之。王室以绩封召都亭侯太仆太常司空,毗天子而维四方,克措其功。往烈有常。于是司监爱暨邦人,佥以为宰相继踵,咸出斯里,秦一汉三,而虞氏世焉。虽有积善之庆,修身之致,亦斯社之所相也。乃相与树碑作颂,以示后昆云。
唯王建祀,明事百神。乃顾斯社,于我兆民。明德惟馨,其庆聿彰。自赢及汉,四辅代昌。爰我虞宗,乃世重光。元勋既立,锡兹土疆。乃公乃侯,帝载用康。神人协祚,且巨且长。凡我里人,尽受嘉祥。刊铭金石,永世不忘。
○王延寿-桐柏庙碑
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南阳太守中山卢奴张君,
译○周礼-矢人
矢人制作箭矢,鍭矢的比例是三分。茀矢的比例是三分中一分在前,二分在后。兵矢和田矢的比例是五分中二分在前,三分在后。杀矢的比例是七分中三分在前,四分在后。将箭杆长度分为三份,削去其中一份作为箭镞的长度。将箭杆长度分为五份,取其中一份作为羽毛的长度。根据箭杆的厚度来确定羽毛插入的深度。用水浸泡箭杆,以辨别其阴阳(干湿)的一面,夹住阴阳两面,以此设定箭杆的弯曲度。夹住箭杆的弯曲处,以此设定羽毛的位置。将羽毛分为三份,以此设定箭镞的大小,这样即使有疾风,也不能使箭矢动摇。箭镞长一寸,围径一寸,箭杆是箭镞的十倍,重量为三垸。箭杆前部软弱则箭矢下俯,后部软弱则箭矢飞翔,中部软弱则箭矢弯曲,中部强劲则箭矢上扬。羽毛丰满则箭矢迟缓,羽毛尖削则箭矢迅疾。因此,夹住箭杆并摇动它,以观察羽毛丰满或尖削的节度。弯曲箭杆,以观察其粗细的匀称程度。凡是观察箭杆,希望它质地坚韧且圆整。同样圆整的,希望它沉重;同样沉重的,希望它的节疏朗;同样疏朗的,希望它纹理细密。
○汉书-修西岳庙记
《山经》说:太华山,四面削成,高五千仞,宽十里。《周礼·职方氏》记载,华山称为西岳。祭祀的规格视同三公,因为它能兴起云雨,孕育万物,通达精气,对人有益,所以祭祀它。因此,帝舜接受尧的历数,亲自巡视,设置五鼎的祭品,升火焚烧柴草以烟祭天,向神祇致敬,以此彰显光明。百谷繁茂,百姓和乐,鸟兽起舞,凤凰来朝。到了夏、殷、周,都没有改变。如果德行美好光明,就有吉祥的征兆;如果荒淫污秽,灾祸必定降临。秦朝违背了这些典章,玉璧遗留在鄗池,二世因此灭亡。高祖顺应天命,礼仪遵循陶唐(尧),祭祀就获得福佑,世代昌盛。王莽滔天逆乱,鬼神不享用他的祭祀。建武初年,彗星扫除了顽凶,重新遵循旧章。敢用黑色的公牛,牺牲必定充实。上天纯正地保佑,万国因此安康。
光和二年,有一位汉朝的外戚,五侯的后代,谢阳的孙子,名叫樊毅,字仲德。继承父亲让国的遗志,家在河南。在州郡任职,被公府征辟,担任防东长中都令。诛杀强暴,安抚贫弱百姓,两地因此清明。受命守卫这个邦国,威严如秋霜,恩德胜冬日。教化已经宣示,于是更加警惕。考虑到宠禄的报答,顺应百姓的准则。孟冬十月,斋戒祭祀西岳。因为传递文书的道路狭窄,不足以安置尊卑。庙舍陈旧,墙屋倾斜。宗庙不修,春秋史书加以讥讽。特意派遣行事荀班,与县令先党逐渐修补治理。设置内外馆舍,描绘珍奇,画怪兽,以及岳渎的精灵,所出的祥瑞。役使百姓不违农时而功业已经显著。暂时劳累长久安逸,神灵永远有所凭依。自古大山,邸邑尚且存在,五岳尊贵相同。怜悯这些勤劳的百姓,难道不依赖福佑吗。于是上报免除十里内工商的严酷赋税,能够满足帝心,吉祥的征兆接连丰富,风雨应验卦象,滋润万物。君主的举动必定记载,何况是盛德,恩惠遍及神人,可以不记述吗。于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袭,户曹史许礼等人,于是刻在玄石上,铭刻宏大的功勋,垂示光辉,使活着的人有所昭示。其辞曰:
天地开辟,清浊开始分开。阳气凝聚成山,阴气积聚为川。太气推动否塞,洪波随之而至。尧命令伯禹,决江开汶。川灵既定,恩泽覆盖亿万百姓。于是刊刻祭祀典章,辨别群神。因水渎祭祀地,岳以配天。历代君主遵循,永远享受历年。赤色锐利辉煌,接受这大福。京城华夏严密清明,异俗归服。美好的名声不违背,可谓至德。德音非常昭著,实在只有我们的君主。出自中兴,大汉的外戚。根本枝条众多,喜庆长久。使他守卫西岳,通达奉行神祀。改建传递道路装饰庙宇,神灵有所整齐。降下祥瑞报答国运,景风凯悌。只有风和雨,成就我的稷黍。农民用功彰显,建立安定的室宇。刻石铭记诵读,能够配享梁甫。
○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
社祀的建立很久了。从前在圣帝时代,有五行之官,而共工的儿子勾龙担任后土。到了末世,于是成为社祀。所以说社,是土地的主宰。《周礼》建立社位,左边是宗庙,右边是社稷。军队出行,在这里接受祭肉;土地膏泽恒常运动,在这里祈求农事。又颁布给兆民,春秋之中,命令他们供给祭祀。所以从国家到百姓,没有不祭祀的。只有这个库里,是古阳武的户牖乡。春秋时,有子华担任秦相。汉朝兴起,陈平由此担任社宰,于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右丞相,封曲逆侯。水平年间,虞延担任太尉、司空,封公。到了延熹年间,虞延的弟弟曾孙虞放,字子卿,担任尚书令。外戚梁冀乘宠作乱,首先策划诛杀他。王室因功绩封他为召都亭侯,担任太仆、太常、司空,辅佐天子而维系四方,能够成就功业。往日的功烈有常。于是司监以及邦人,都认为宰相继踵,都出自这里,秦朝一个,汉朝三个,而虞氏世代如此。虽然有积善的喜庆,修身的致福,也是这个社所辅佐的。于是共同树立碑石作颂,以昭示后代。
只有君王建立祭祀,明察侍奉百神。于是顾念这个社,对于我亿万百姓。明德只有馨香,它的喜庆于是彰显。从嬴秦到汉朝,四辅代代昌盛。爱我的虞宗,于是世代重光。元勋已经建立,赐予这土疆。于是公于是侯,帝业因此安康。神人协赞国运,而且巨大而且长久。凡我里人,都接受嘉祥。刻铭金石,永世不忘。
○王延寿-桐柏庙碑
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南阳太守中山卢奴张君,
处正好礼,尊神敬祀。以淮出平氏,始于大复,潜行地中,见于阳口。立庙桐柏,春秋宗奉,灾异告谴,水旱请求。位比诸侯,圣汉所尊,受珪上帝。太常定甲,郡守奉祀,务洁沉祭。从郭君以来,二十余年,不复身到,遣行承事,简略不敬。明神弗歆,灾害以生。五岳四渎,与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准则大圣,亲之桐柏,奉见庙词,崎岖逼狭。开拓神门,立阙四达,增广坛场,饰治华盖,高大殿宇,穹齐传馆,石兽表道,灵龟十四。衢廷弘敞,宫庙高峻。祇慎庆祀,一年再至。躬进牲牷,执玉以沈,为民祈福。灵祇报祐,天地清和,异祥昭格。禽兽硕茂,草木芬芳。黎庶预祉,民用作颂。其辞曰:
译处正一向崇尚礼制,尊崇神灵,恭敬祭祀。因为淮河发源于平氏,起始于大复山,潜行于地下,在阳口流出地面。于是在桐柏山建立庙宇,春秋两季隆重供奉,遇到灾异便向神灵告罪,遭遇水旱灾害便向神灵祈求。其地位堪比诸侯,被神圣的汉朝所尊崇,接受上天赐予的玉圭。太常寺选定吉日,郡守亲自奉祀,务必保持祭祀的洁净与虔诚。自从郭君主政以来,二十多年间,不再亲自到场,只是派遣下属代行事务,简略而不恭敬。神明不享其祭,灾害由此产生。五岳四渎,与上天合德。孔子谨慎祭祀,常好像神灵就在眼前。您效法大圣,亲临桐柏山,在庙堂前敬献祭品,那里道路崎岖狭窄。于是开拓神门,建立四通的阙门,扩大祭坛,装饰华盖,加高殿宇,使馆舍高耸齐整,用石兽标示道路,并刻制十四只灵龟。庭院宽阔,宫庙高峻。恭敬谨慎地举行祭祀,一年两次亲临。亲自进献纯色完整的牺牲,手持玉璧沉入河中,为百姓祈福。神灵回报保佑,天地清明和谐,吉祥的征兆显著显现。禽兽肥大茂盛,草木芬芳美好。百姓共享福泽,民众作歌颂扬。歌词说:
泫泫淮源,圣禹所导。汤汤其逝,惟海是造。疏秽济远,柔顺其道。弱而能强,仁而能武。圣贤立式,明哲所取。定为四渎,与河合矩。烈烈明府,好古之则,虔恭礼祀,不愆其德。惟前废弛,匪恭匪力,灾眚以兴,阴阳以忒。陟彼高冈,臻兹庙侧,肃肃其敬,灵祇降福。雍雍其和,民用悦服。穰穰其庆,年谷丰植。望君舆驾,扶老携集。慕君尘轨,奔走忘食。怀君惠贶,思君罔极。于胥乐兮,传于万亿。
○王粲-荆州文学记
有汉荆州牧刘君,稽古若时,将绍厥绩。乃曰:先王之为世也,则象天地,轨仪宪极。设教导化,叙经志业,用建雍泮焉,立师保焉。作为礼乐以作其性,表陈载籍以持其德。上知所以临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德无悖,然后大阶平焉。
夫文学也者,人伦之守,大教之本也。乃命五业从事宋衷所作文学,延朋徒焉。宣德音以赞之,降嘉礼以劝之。五载之间,道化大行。耆德故老綦毋阖等,负书荷器,自远而至者,三百有余人。于是童幼猛进,武人革面,总角佩觿,委介免胄,比肩继踵,川逝泉涌,亹亹如也,兢兢如也。遂训《六经》,讲礼物,谐八音,协律吕,修纪历,理刑法。六路咸秩,百氏备矣。
天降纯嘏,有所底授。臻于我君,受命既茂。南牧是建,荆衡作守。时迈淳德,宣其丕繇,厥繇伊何?四国交阻。乃赫斯威,爰整其旅。虔夷不若,屡勘寇侮。诞启洪轨,敦崇圣绪。《典》《坟》既章,礼乐咸举。济济缙绅,盛兹阶宇。祁祁髦俊,亦集爰处。和化普畅,休征时叙。品物宣育,百谷繁芜。勋格皇穹,声被四宇。
○晋书-造戾陵遏记
魏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刘靖,字文恭,登梁山以观源流,相漯水以度形势。嘉武安之通渠,羡秦氏之殷富。乃使帐下督丁鸿军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于水,导高梁河,造戾陵遏,开车箱渠。其遏表云:高梁河者,出自并州,潞河之别源也。长岸峻固,直截中流,积石笼以为主。遏高一丈,东西长三十十当为百丈,南北广七十余步。依北岸立水门,门广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发,则乘遏东下;平流守常,则自门北入,灌田岁二千顷。凡所封地百余万亩。
至景元三年辛酉,诏书以民食转广,陆废不赡。遣谒者樊晨,更制水门,限田千顷,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出给郡县,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乘车箱渠,自蓟西北,径昌平东,尽渔阳潞县。凡所润含,四五百里,所灌田万有余顷。高下孔齐,原隰底平。疏之斯溉,决之斯散。导渠口以为涛门,洒滮池以为甘泽。施加于当时,敷被于后世。
晋元康四年,君少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弘,受命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领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遏立积三十六载。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毁损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余丈。上渠车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勋,亲临山川,指授规略。命司马关内侯逢惲、内外将士二千人,起长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门。门广四丈,立水五尺。兴复载利通塞之宜,准遵旧制。凡用功四万有余焉。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襁负而趋事者,盖数千人。《诗》载经始勿亟;《易》称民忘其劳,斯之谓乎。
于是二府文武之士,感秦国思郑渠之绩,魏人置豹祀之义,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纪勋烈。并记遏制度,永为后式焉。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
译淮水源头清澈流淌,是大禹疏导治理的。波涛浩荡奔流而去,最终汇入大海。疏通污秽,通达远方,柔和顺从地遵循河道。看似柔弱却能刚强,心怀仁德却能威武。圣贤确立的准则,明智哲人所采纳。定为四渎之一,与黄河合乎法度。威烈显赫的明府,喜好古道的准则,虔诚恭敬地祭祀,不违背他的德行。从前废弛疏漏,不恭敬不尽力,灾祸因此兴起,阴阳因此错乱。登上那高高的山冈,来到这庙宇旁边,恭敬严肃,神灵降下福佑。和谐融洽,百姓喜悦信服。喜庆丰饶,年成谷物茂盛。盼望您的车驾,扶老携幼聚集。仰慕您的足迹,奔走忙碌忘记吃饭。感念您的恩赐,思念您的恩德没有穷尽。大家一起快乐啊,流传到万亿代。
○王粲-荆州文学记
有汉朝荆州牧刘君,考察古制顺应时势,将要继承前人的功业。于是说:先王治理天下,效法天地,遵循准则和极则。设立教导教化,叙述经典志业,因此建立辟雍泮宫,设立师保。制作礼乐来陶冶性情,表彰陈列典籍来保持德行。上级知道如何统御下级,下级知道如何侍奉上级。官员不失去职守,百姓德行不悖乱,然后大道平坦。
所谓文学,是人伦的守护,大教的根本。于是命令五业从事宋衷设立文学,招延朋友门徒。宣扬美好的德音来赞助他们,降下嘉美的礼制来劝勉他们。五年之间,道德教化大行。德高望重的故老綦毋阖等人,背着书卷扛着器具,从远方而来的,有三百多人。于是年幼的孩子迅猛进步,武人改变面貌,少年佩戴解结的骨锥,脱下铠甲卸下头盔,肩并肩脚后跟接着脚尖,像川流泉水涌出,勤勉的样子,谨慎的样子。于是训习《六经》,讲解礼仪,调和八音,协调律吕,修订历法,整理刑法。六路都井然有序,百家学说完备了。
上天降下大福,有所授予。来到我们君主这里,受命已经茂盛。南方牧守建立,荆州衡山作为守护。时常推行淳厚的德行,宣扬伟大的道义,它的道义是什么?四方国家交相阻隔。于是显赫威严,于是整顿军队。虔诚地平定不顺从的,屡次击败寇贼侮辱。开辟宏大的轨道,尊崇圣人的绪业。《典》《坟》已经彰明,礼乐都举荐。众多的士大夫,兴盛在这阶庭宇内。众多的俊才,也聚集在这里居住。和顺的教化普遍畅达,吉祥的征兆按时序出现。万物宣示养育,百谷繁茂。功勋达到皇天,声威覆盖四方。
○晋书-造戾陵遏记
魏国使持节都督河北道诸军事、征北将军、建城乡侯、沛国人刘靖,字文恭,登上梁山观察水源流向,考察漯水以衡量形势。赞美武安的通渠,羡慕秦国的殷实富足。于是派遣帐下督丁鸿率领军士千人,在嘉平二年在水中建立堤坝,疏导高梁河,建造戾陵遏,开挖车箱渠。堤坝的碑文说:高梁河,发源于并州,是潞河的支流源头。长堤岸坚固,直接截断中流,堆积石笼作为主体。堤坝高一丈,东西长三十丈应为百丈,南北宽七十多步。依靠北岸建立水门,门宽四丈,立水十丈。山洪暴发,就乘着堤坝向东流下;水流平静保持常态,就从门向北流入,灌溉田地每年两千顷。总共封存的田地一百多万亩。
到了景元三年辛酉年,诏书认为百姓粮食逐渐增多,陆地废弃不够供养。派遣谒者樊晨,重新制作水门,限制田地一千顷,划定田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顷,拨给郡县,改定田地五千九百三十顷。水流进入车箱渠,从蓟西北,经过昌平东,直到渔阳潞县。总共滋润的地方,四五百里,灌溉的田地一万多顷。高低非常整齐,原野沼泽都平坦。疏通它就灌溉,决口它就分散。引导渠口作为涛门,洒落滮池作为甘霖。施加于当时,覆盖于后世。
晋元康四年,君的小儿子骁骑将军,平乡侯刘弘,受命使持节监幽州诸军事,兼任护乌丸校尉宁朔将军。堤坝建立积累三十六年。到了五年夏六月,洪水突然涌出,毁坏四分之三。剩下北岸七十多丈。上渠车箱,所在地方漫溢。追念从前建立堤坝的功勋,亲自来到山川,指示规划方略。命令司马关内侯逢惲、内外将士两千人,修筑长堤岸,建立石渠,修缮主堤坝,整治水门。门宽四丈,立水五尺。兴起恢复载利通塞的适宜,遵循旧制。总共用工四万多。各部王侯,不召唤自己到来,背着包袱奔走做事的,大概几千人。《诗经》记载开始不要急促;《易经》称百姓忘记劳累,说的就是这个吧。
于是二府文武之士,感念秦国思念郑国渠的功绩,魏人设置豹祀的意义,于是远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刻石立碑,以记录功勋。并记录堤坝制度,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式。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县丞的职责是用来辅佐县令,在一个县里没有不应该过问的事。他下面的主簿、县尉,主簿、县尉才有分职。县丞位高而逼近县令,按惯例因为嫌疑不可以决断事情。文书行文,吏员抱着已成案卷来到县丞面前,卷起前面,左手夹住,右手摘取纸尾,像雁鹜一样排队进来,平站着斜视县丞说:“应当签署。”县丞涉笔占位签署,非常谨慎。看着吏员,问:“可以不可以?”吏员说:“可以。”就退下,不敢稍微省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官职虽然尊贵,势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谚语数落怠慢一定说县丞,以至于互相诋毁。县丞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
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囗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使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
译他日益放纵。贞元初年,他凭借自己的才能,在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两次应试都落第,被众人所轻视。元和初年,他以前大理评事的身份上书议论朝政得失,因而被罢官,后来又调任为这个县的县丞。刚到任时,他感叹道:“官职没有卑微的,只怕才能不足以胜任职责。”既然被禁言而不能施展抱负,他又感叹道:“县丞啊,县丞啊,我没有辜负县丞的职位,而是县丞的职位辜负了我。”于是他便磨去自己的锋芒棱角,完全循着旧例行事,打破自己刚直的性格来适应这个职位。
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氵虢氵虢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韩愈-郓州溪堂诗
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立尃>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师,其后幽、镇、魏不悦於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孰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溪堂”,以餍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曰:
帝奠九壥,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很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既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薲苽,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韩愈-画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
译丞厅原本有篇记文,但墙壁坏漏污损,字迹无法辨认。斯立更换了椽子和瓦片,粉刷整治墙壁,将前任官员的姓名全部书写上去。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上千根粗大的竹子,整齐挺立,仿佛相互扶持,水声潺潺,沿着台阶流淌作响。斯立彻底清扫洗涤庭院,在树旁种下两棵松树,每天在树下吟诵。有人来询问,他总是回答说:“我正有公事在身,你暂且离开吧!”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韩愈-郓州溪堂诗
唐宪宗十四年,开始平定东平地区,将其土地分为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担任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此地。过了一年,褒奖他的军队,赐号为“天平军”。皇上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重用他。因为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信赖马公,又让他回到镇所。皇上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三地刚好满四年,政绩显著,制度确立,民心稳固,邪恶之心断绝,仁爱之情显露于面色,专心一意,全力履行对国家的职责。当时沂州、密州刚刚分治,削弱了那里的军队;此后幽州、镇州、魏州对朝政不满,相互煽动相继叛变,又恢复旧态,徐州也趁势驱逐主帅自行设置官职,与那三方相同。只有郓州截然独立,居中而处,四邻望着它,就像堤防控制洪水,依靠它而没有恐惧。然而人们都说:郓州是叛军的老巢,已有六十年,将领强悍,士兵勇武。曹州、濮州对于郓州来说,州域广大且邻近,是军队的根基,都骄横容易生怨。而马公接手的是死亡之后的残局,收拾的是零散的余部,百姓被剥削得皮开肉绽、敲骨吸髓,公私财产扫地以尽,新旧势力不相维系,万众瞩目,众目睽睽。马公在这个时候能够安抚并治理好他们,他的功劳很大;至于幽州、镇州、魏州、徐州的叛乱,没有煽动就发生变化,这功劳反而较小;为什么呢?马公刚到任时,众人尚未熟习教化,用武力则他们会怨恨憾恨,用恩惠则他们会横行放肆,一会儿把他们当作赤子,一会儿把他们当作龙蛇,心力交瘁,耗费岁月,然后才能达成,这是难的;等到教化施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背叛父母,跟随仇敌,不符合人的常情,所以说容易。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奖嘉许他。马公也乐于众人的和睦,知道百姓的喜悦,并夸耀皇上的赏赐。于是在他住所的西北角建造了一座厅堂,命名为“溪堂”,以满足士大夫的愿望,沟通上下的心意。宴饮之后,他的幕僚陈曾对众人说:“马公养育这个邦国,他的勤勉不也很周到吗?这个邦国的人,承蒙马公的教化,只听从他的命令,不也很顺从吗?上级勤勉下级顺从,于是成就并登上这个境界,不也很美好吗?过去人们说这是什么!现在人们说这是什么!虽然如此,这座厅堂的建造,想必有深意,却沉默没有诗歌,这是不考察宣扬马公的功德,而引导邦国百姓走向正道啊。”于是派我来请求,我的诗说:
天帝奠定九州,有枝叶有年岁,有荒乱不条理,在黄河泰山之间。到了我的先帝,统一收服整顿,视察邦国选拔诸侯,让马公来主事。马公来主事,人们起初不信,马公不独自饮食,用来训导用来巡视:谁饥饿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冤屈不被询问,不能实现愿望。谁是邦国的害虫,像节根里的螟虫,像羊的凶狠狼的贪婪,用口舌颠覆城池。吹拂他们温暖他们,抚摸他们安抚他们;用针砭他们像石头一样磨砺他们,剥皮肢解他们。凡是马公的封地,已经富裕且强大,称马公为父亲,谁敢违背马公的命令?可以率领出征,不仅仅守邦。马公建造溪堂,水流潺潺,浅处有蒲草莲花,深处有芦苇,马公用来宴请宾客,鼓声震震。马公在溪堂宴请,宾客校尉醉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上有聚集的鸟,既唱歌又跳舞,鼓声考考。马公在溪堂,马公弹奏琴瑟,马公既主持宾赞,考察经典咨询律法。施行没有差错,人们因此不屈服。溪中有浮萍,有龟有鱼,马公在河流中央,右边是《诗经》左边是《尚书》,没有我废弃遗漏。这个邦国因此得到庇护。
○韩愈-画记
杂画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人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人十人,一人骑马手持大旗在前面站立,骑马披甲携带兵器行走且向下牵引的人十人,骑马且背负东西的人二人,骑马手持器物的人二人,骑马牵着田犬的人一人,骑马牵引的人二人,骑马驱赶的人三人,手持缰绳站立的人二人。骑马下来倚靠马背、臂上停着隼鸟站立的人一人,骑马驱赶涉水的人二人,徒步驱赶放牧的人二人。坐着指挥的人一人,披甲戴胄手持弓箭斧钺站立的人七人,披甲戴胄手持旗帜站立的人十人,背负东西的人七人,躺下休息的人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人一人,正在涉水的人一人,坐着脱脚的人一人,寒冷靠近火堆的人一人,杂乱手持器物服役的人八人,捧着壶和箭的人一人,放下器具准备食物的人十一人,舀水且倒水的人四人,牵牛的人二人,驱驴的人四人,一人拄杖背负东西,妇女带着幼儿可见的六人,载着上下的人三人,幼儿嬉戏的人九人。凡是人的事务有三十二种,画中人大小共一百二十三个,而没有相同的。马大的有九匹,在马之中又有上等的,下等的,行走的,牵引的,涉水的,在陆地上的,翘起的,回顾的,鸣叫的,睡觉的,歪斜的,站立的,像人一样站立的,啃食的,饮水的,小便的,上山的,下山的,痒了磨树的,喘气的,嗅闻的,欢喜相互嬉戏的,愤怒相互踢咬的,吃草料的,骑乘的,奔驰的,奔跑的,装载衣物的,装载狐兔的。凡是马的事务有二十七种,画马大小共八十三匹,而没有相同的。牛大小十一头,骆驼三头,驴像骆驼的数量,再加一头。隼一只,
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译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毡车三辆或两辆。杂类兵器如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类,以及瓶、盂、簦、笠、筐、筥、锜、釜等饮食服用的器具,壶、矢等博弈的用具,共计二百五十一种。全都精巧到了极致。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韩愈-南海神庙碑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藉笾豆。荐祼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襮。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斋祓视册,誓群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
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駮,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听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樽爵静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食。阖庙旋舻,祥飚送颿,旗纛旌麾,飞扬晻蔼,铙鼓嘲轰,高管噭噪,武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乾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风灾息灭,人厌鱼蟹,五谷胥热。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仍大和,耋艾歌咏。
始公之至,君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畜,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廿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因不能偿,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听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廿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德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
南海阴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
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弘,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
○韩愈-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
译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城非常清闲,同住的有位独孤生申叔,刚得到这幅画就和我下弹棋,我侥幸获胜从而得到了它。心里非常爱惜它,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构思出来的,大概是汇集了众多工匠的长处罢了,即使百金也不愿交换。第二年,我离开京城,到了河阳,和两三个客人讨论画的品格,于是拿出画来观看。座中有位赵侍御,是位君子,见了画神色悲伤,好像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临摹的,丢失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这件事,得到了宫廷原本,谢绝人事而临摹得到它,游历闽中时却丢失了。平时独处闲暇时,它时常在我的心中浮现,因为当初临摹它很辛劳而且一向喜爱它很深。现在虽然遇见了它,但力量不能重新临摹了,姑且让工匠保存它的大致面貌罢了。”我既然非常喜爱它,又感念赵君的事,于是把它赠给了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状和数量,时常观看,以此来自我宽慰。
○韩愈-南海神庙碑
海在天地间,是事物中最巨大的。自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没有不祭祀它的,考察传记,南海神的位次最尊贵,在北、东、西三神和河伯之上,号称祝融。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的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海岳的祭祀,牺牲和币帛的数量,放宽而依照公侯的规格,以此来对大神表示极致的尊崇。现在王也是爵位,而祭祀海岳,还遵循公侯的礼仪,空有王的仪制而不使用,这不是表示极致尊崇的意思。因此册封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和祭祀的仪式,随着位次一起提升;利用原来的庙宇,改建并翻新它,在广州治所的东南,海路八十里,扶胥的河口,黄木的湾。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令广州刺史在祠下执行祭祀,事情完毕后通过驿站上报。而刺史常常节制五岭各军,并且观察其郡县,对于南方的事务,没有不统辖的,地域广大而且遥远,所以常常选用重要的人选。既然尊贵而且富有,又不熟悉海上的事务,又正值祭祀的时候,海上常常刮大风,将要前往的人都忧愁悲伤。已经进入海中,环顾四周恐惧战栗,所以常常以生病为借口,而把事务委托给副手,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明亮的宫殿和斋戒的庐舍,上面漏雨旁边吹风,没有遮盖屏障;牺牲和酒食瘦弱酸败,临时凑合准备;水陆食品,杂乱地摆在笾豆中。进献酒食和跪拜起立,不符合仪式;官吏更加不能供给,神灵不享用祭品。狂风怪雨,发作没有节制,百姓遭受其害。
元和十二年,才下诏任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担任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镇守南方。孔公正直方正严肃,内心和乐平易,恭敬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职守;治理百姓以严明,侍奉神灵以真诚;内外尽心竭力,不做表面文章。到州的第二年,将要立夏,祝册从京城送到,官吏按时报告,孔公于是斋戒沐浴查看祝册,向众官吏发誓说:“祝册上有皇帝的名字,是皇上亲自签署的,上面写着:‘继位的天子某某,恭敬地派遣官员某某敬祭。’恭敬而且严肃到了这种地步,敢有不遵从的!明天,我将在庙下住宿,以供应早晨的祭祀。”第二天,官吏报告有风雨,不听。于是州府的文武官吏,共一百多人,交替拜见并劝谏,都作揖告退。
孔公于是登上船,风雨稍微减弱,船夫奋力划桨,云层散开,阳光穿透缝隙,波浪平息不起。省视牺牲的夜晚,时而晴时而阴,将要举行祭祀的夜晚,天地开阔,月亮星星明亮密集。五更鼓声已经响起,牵牛星正当中天,孔公于是穿着盛服拿着笏板进入。开始祭祀,文武宾客属官,低头听从安排,各自执行自己的职责;牺牲肥美酒香,酒器洁净,升降有次序,神灵都喝醉吃饱。海的百种神灵秘怪,恍惚间全部出现,蜿蜒曲折,来享用饮食。关闭庙门返回船中,吉祥的风吹送船帆,旗帜飘扬昏暗,铙鼓喧闹,高音管乐叫喊嘈杂,武夫奋力划桨,工匠唱和,大龟长鱼,先后跳跃,天地的端绪,开阔显露。祭祀的那一年,风灾停息,人们吃厌了鱼蟹,五谷都成熟。第二年祭祀归来,又扩建庙宇使其更大。整治庭院祭坛,改建东西两厢、斋戒厨房的房屋,各种器具都修好。第二年那个时节,孔公又坚持前往,不懈怠更加虔诚,年年仍然大丰收,老人歌唱赞美。
起初孔公刚到,废除其他名目的税收,停止官府中可裁减人员的衣食供给。各地的使者,不凭借财物交往;以身作则,宴饮有时,赏赐有节制;公家仓库和私人积蓄,上下都充足。于是免除了属州拖欠的缗钱二十四万,米三万二千斛。征收金子的州,损耗金子一年八百,因为不能偿还,都予以免除。增加西南守长的俸禄,诛杀那些特别恶劣不听从命令的人,因此都自重谨慎守法。流落南方不能回去的人士,以及流放迁徙的后代一百二十八族,任用其中有才能的,而供给那些无依无靠的人。那些可以出嫁的女子,给她们钱财,让她们不失婚期。刑罚和恩德并行,方圆数千里,不知道有盗贼;山中行走海边住宿,不选择地方;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做到了极致。大家都愿意刻在庙石上,以记载他的美德,并系以诗歌,于是作诗说:
南海阴暗的处所,祝融的宅邸;就在旁边祭祀,皇帝命令南方的伯侯。官吏懒惰不亲身参与,从今公开始;明白地享用赏赐,保佑我们的国家。
英明的天子,谨慎地选择使者;我公在官位,神灵和人都欢喜。海岭的角落,既充足又湿润;为什么不推广弘扬,让他执掌枢要。公出行不要迟缓,公不要急于回归;不是我们私心爱公,神灵和人都依赖。
○韩愈-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
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
译陇西公下令修建东西水门。过了三个月,辛巳日初一,水门建成。三天后癸未日,盛大演奏音乐,设置水上嬉戏活动,召集监军、军司马、宾客、佐吏、僚属、将校以及勇猛如熊罴的将士,并恭敬地迎接四方宾客来为新水门落成庆贺。士人与女子和谐聚会,城内城外挤满了人。事情结束后,他的幕僚昌黎人韩愈请求记录这一功绩。他的文章写道:
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寘联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就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呼,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大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寇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韩愈-处州孔子庙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远者,此其效欤!
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雪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惑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韩愈-衢州徐偃王庙碑
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沉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德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说,得八龙,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
衢州故会稽太未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会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
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今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粗朴下窄,不足以揭虔妥灵。而又梁桷赤白,陊剥不治,图像之威,<黑乚>昧就灭。藩拔级夷,庭木秃▯。祈甿
译汴州的黄河水从中间注入,当初距离黄河建造城池,那些不能闭合的地方,便在河上设置连通的铁锁。夜间浮起,白天沉下,船只不能暗中通行。然而地势开阔疏漏,风气宣泄,城邑居住不安宁,谣言屡次传播。经历多年以来,探究深思。皇帝统治天下十八年,这里的人,遭遇疾风威势,愚昧孩童呼喊,劫持众人抗拒军队,恐惧战栗,如同坠落翻覆。这时陇西公受命担任藩镇,于是从洛阳,单车来临,于是拯救其危险,于是去除其弊端,不严厉不苛刻,熏染成为大和,神灵应验吉祥福佑,五谷丰熟。人口众多且富足,人力有余,咨询监军,谋划司马。于是建造水门,作为国家的外郭,以巩固风气,以防范寇盗。黄河水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装饰它,不是为了观览游玩。天子的武略,由陇西公颁布;天子的文治,由陇西公宣扬。黄河波涛汹涌,发源于昆仑;天子万世祭祀,公多受福佑。于是砍伐山石,刻上日月,希望使后来者,知道建造的起始。
○韩愈-处州孔子庙碑
从天子到郡邑长官,普遍得以祭祀且遍布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是这样。而社祭土地,稷祭谷物,句龙与后稷,是他们的佐助享祭,不是他们专门主持,而且他们的位次所在,不建房屋而设坛台;哪里像孔子使用王者礼仪,巍然坐在正中,以门人为配享。从天子以下,面向北跪拜祭祀;进退诚恳恭敬,礼仪如同亲生弟子。句龙、后稷凭借功绩,孔子凭借德行,本来就有次序啊!自古多有凭借功德获得职位的人,不能得到常年祭祀;句龙、后稷、孔子,都不能获得职位,而得到常年祭祀;然而他们的祭祀事务,都不如孔子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他的贤能超过尧舜很远,这就是证据吧!
郡邑都有孔子庙,有的不能修缮侍奉;虽然设置博士弟子,有的被官府役使,名义存在实际消亡,失去他们的学业。只有处州刺史邺侯李繁到任,能把它作为首要。既新建孔子庙,又命令工匠改为颜回至子夏十人的画像,其余六十位弟子,以及后来的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都画在墙壁上,免除士人弟子的劳役,必定都是那些人。又设置讲堂,教导他们行礼,在其中学习练习。设置本钱和廪米,令可以持续供给以守护。庙建成,亲自率领官吏及博士弟子,入学举行释菜礼。老人感叹嗟叹,他们的子弟都兴起于学业。邺侯崇尚文治,对于古代记载无不贯通通达,所以他为政,知道先后次序,值得歌颂啊,于是作诗说:
只有这庙学,是邺侯所建。起初低矮狭小,神灵不以此安居;师生所处,也困窘于寒暑。于是新建这宫室,神灵降下其祭品;讲读有常规,不告诫也劝勉。崇高贤哲,有老师的尊贵;群圣庄严,大法得以保存。画像非常逼真,都在这厅堂;以此瞻仰以此效法,使不迷惑遗忘。后来的君子,不要废弃已成之美;雕琢词句刻在碑石,以赞颂起始。
○韩愈-衢州徐偃王庙碑
徐国与秦国都出自柏翳,是嬴姓,在夏商周三代,都有大功。秦国地处西边,专用武力取胜;遭遇世道衰微,没有英明的天子,于是像老虎一样吞并各国成为雄强;各国既都并入秦国成为臣属,秦国无所取利,上下互相残害,最终颠覆其国家,而沉没其宗庙。徐国地处中原,以文德治理,等到偃王即位当政,更加去除刑罚争讼等末节事务,凡是用来君临国家、养育百姓、接待四方,一概出于仁义。在这个时候,周天子穆王无道,心意不在天下,喜好道士的说法,得到八龙,骑着它们西游,与王母在瑶池之上宴饮,唱歌忘记回归。四方诸侯的争辩者,无处质正,都到徐国朝祭,带着玉帛死生之物到徐国庭院的,有三十六国;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恐惧,于是自称受命,命令造父驾车,长驱直归,与楚国连谋讨伐徐国。徐国不忍心让百姓战斗,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跟随他们,有一万多家。偃王死后,百姓称那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祭祀偃王。偃王虽然逃走死亡失去国家,百姓拥戴他的后代为君主如同当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国至今,名公巨人,相继记载于史书。徐氏十大望族,其中九个都本于偃王;而秦国后代直到如今没有闻名之家。上天对于柏翳的后代,并非偏有厚薄,施行仁爱与暴力的报应,自然不同啊。
衢州原来是会稽太末。百姓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留的庙,有人说:偃王逃避战争,不去彭城,去越城的角落;丢弃玉几砚台于会稽的水中。有人说:徐子章禹,既被吴国擒获,徐国的公族子弟,散居在徐扬二州之间。就在他们的居所建立先王庙说:
开元初年,徐姓两人,相继担任刺史,率领其部下的同姓,改建庙屋,记载事迹于碑。九十年后,正值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又担任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说的今户部侍郎,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到达龙丘,在庙中祭祀,思考本源,说:“旧制粗朴低矮狭窄,不足以表达虔诚安抚神灵。而且梁柱红白,剥落不修,图像的威严,昏暗即将消亡。藩篱拔除台阶夷平,庭院树木秃败。祈求百姓
日慢,祥庆弗下;州之群支,不获荫庥。余惟遗绍,而尸其上,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是岁,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谷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镵之于石,辞曰:
译太阳运行迟缓,祥瑞喜庆之气不能降下;州中各处的宗族分支,无法得到庇荫保护。我独自继承先业,却空居其位,不立即行动也不谋划,从而拥有资财积蓄,这样的惩罚难道可以推辞吗!”于是下令在旧基上建造新屋,众多工匠一齐劳作,按日按月推进,工程完工后,在宗庙举行盛大的祭祀,宗族中的卿大夫都按次序应和。这一年,州里没有狂风暴雨,百姓没有早逝或疫病,谷物果实饱满结实,百姓都说:“真是显赫的福祉啊,这不可虚妄!”于是大家共同请求前往京师,回来后刻石记功,辞曰:
秦杰以颠,徐由逊绵。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耽。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历短詈长,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唯临兹邦,庙上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祔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教。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孝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王死于仁,彼以暴丧。文追作诔,刻示茫茫。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远者,此其效欤!
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雪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惑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韩愈-袁氏先庙碑
袁公滋既成庙,明岁二月,自荆南以旂节朝京师,留六日,得壬子春分,率宗亲子属,用少牢于三室。既事退,言曰:“呜呼传哉!维世传德,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迹,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遂以命愈,愈谢非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历汉魏晋拓拔魏周隋,入国家以来,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概有详,而缀以诗。
其语曰: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黄,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怀德于身,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分仕南北。始居华阴,为拓拔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颖。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阴,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玄;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晔,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殁祭在子孙。唯将相能致备物,世祢远,礼则益不及;在慎德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历工部员外郎、祠
译秦杰因颠狂而败,徐由因谦逊而衰。秦国的鬼神长期饥饿,徐国却有宗庙留存。温婉仁厚的偃王,只沉醉于道义。用国家换取仁义,被愚顽之人嘲笑。自从当初擅自专权,其实历经几姓更替。历数短促而辱骂长久,有无法弥补的灭亡。衡量其利害得失,哪里比得上偃王恰当。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谁思念王的恩德,建立宗庙来祭祀。王的听闻子孙,世代多有。只有来到这个邦国,宗庙之上确实守护。坚峤的后代,达夫将其廓大。王去世万年,如同刚附祭时一样。王孙多有孝子,世代奉侍王的宗庙。达夫到来,先谨慎地颁布教令。尽施恩惠于宗庙百姓,不专主于神灵。只有这达夫,知道孝道的根本。太末的乡里,姑蔑的城池。宗庙事务按时修缮,仁孝之声振作。应当宠幸这个人,以及后来的年轻人。唉唉这位王,虽是古人谁能比肩。王死于仁义,那些暴君却因暴虐而丧命。文追作诔文,刻石示人于茫茫后世。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
从天子到郡邑的守长,普遍得以祭祀且遍布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是这样。然而社祭土地,稷祭谷物,句龙与弃,只是他们的佐享,并非他们专自主持,而且他们的位所,不建屋室而筑坛;哪里像孔子使用王者之事,巍然正坐,以门人为配享。从天子以下,北面跪拜祭祀;进退诚敬,礼仪如同亲弟子一样。句龙、弃凭借功绩,孔子凭借德行,本来自有次第啊!自古多有凭借功德获得地位的人,不能长期祭祀;句龙、弃、孔子,都不能获得地位,而能长期祭祀;然而他们的祭祀之事,都不如孔子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他的贤能超过尧舜很远,这就是效验吧!
郡邑都有孔子庙,有的不能修缮侍奉;虽然设立博士弟子,有的被役使于官府,名存实亡,失去他们的学业。只有潮州刺史邺侯李繁到任,能以此为先。既新建孔子庙,又命令工匠改为颜子到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以及后来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都画在墙壁上,雪士弟子,必定都是他们。又设置讲堂,教他们行礼,在其中肄习。设置本钱廪米,令可以继处以守。庙成,亲自率领官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他们的子弟都兴于学。邺侯崇尚文治,他对于古记无不贯通,所以他为政,知道先后次序,可以歌颂啊,于是作诗曰:
只有这庙学,是邺侯所作。起初低矮,神灵不以它为屋宇;师生所处,也窘迫于寒暑。于是新建这宫室,神灵降下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群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惑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韩愈-袁氏先庙碑
袁公滋既建成宗庙,明年二月,从荆南带着旂节朝见京师,停留六日,遇到壬子春分,率领宗亲子属,用少牢在三室祭祀。既事退,说:“呜呼传哉!维世传德,袭训集余,乃今有济。今祭既不荐金石音声,使工歌诗载烈象容,其奚以饬稚昧于长久?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迹,因为诗系之语下,于义其可。虽然,余不敢,必属笃古,而达于词者。”于是命令韩愈,韩愈谢辞不是其人,不获命;则谨条袁氏本所以出,与其世系里居;起周历汉魏晋拓拔魏周隋,入国家以来,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焘后,委祉于公;公之所以逢将承应者。有概有详,而缀以诗。
其语曰:周树舜后陈,陈公子有为大夫食国之地袁乡者,其子孙世守不失,因自别为袁氏。春秋世,陈常压于楚,与中国相加尤疏,袁氏犹班班见,可谱。常居阳夏,阳夏至晋属陈郡,故号陈郡袁氏。博士固,申儒遏黄,唱业于前。至司徒安,怀德于身,袁氏遂大显,连世有人;终汉连魏晋,分仕南北。始居华阴,为拓拔魏鸿胪;鸿胪讳恭,生周梁州刺史新县孝侯讳颖。孝侯生隋左卫大将军讳温,去官居华阴,武德九年,以大耋薨,始葬华州。左卫生南州刺史讳士政。南州生当阳令讳伦,于公为曾祖。当阳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马讳知玄;司马生赠工部尚书咸宁令讳晔,是为皇考。袁氏旧族,而当阳以通经为儒,位止县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为州司马以终;咸宁备学,而贯以一,文武随用,谋行功从,出入有立,不爵于朝。比三世,宜达而窒,归成后人,数当于公。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殁祭在子孙。唯将相能致备物,世祢远,礼则益不及;在慎德行业治,图功载名,以待上可。无细大,无敢不敬畏;无早夜,无敢不思。成于家,进于外,以立于朝。自侍御史历工部员外郎、祠
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由卑而钜,莫不官称;遂为宰相,以赞辨章;仍持节将蜀、滑、襄、荆:略苞河山,秩登禄富,以有庙祀,具如其志。又垂显刻,以教无忘,可谓大孝。诗曰:
译部郎中、谏议大夫、尚书右丞、华州刺史、金吾大将军,从卑微到显贵,没有不担任官职的;于是成为宰相,以辅佐皇帝明辨事理;仍然持节统领蜀、滑、襄、荆等地:疆域涵盖山河,官阶达到禄位显赫,得以建立宗庙祭祀,完全实现了他的志向。又留下显赫的碑刻,以教导后人不要忘记,这可以说是大孝。《诗经》说:
袁自陈分,初尚蹇连。越秦造汉,博士发论。司徒任德,忍不锢人。收功阙后,五公重尊。晋氏于南,来处华下。鸿胪孝侯,用适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当阳耽经,唯义之畏。石州烈烈,学专《春秋》。懿哉咸宁,不名一休;趋难避成,与时泛浮。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将符,群州承楷。数以立庙,禄以备器;由曾及考,同堂异置;柏版松楹,其筵肆肆。维袁之庙,孝孙之为;顺势即宜,以诹以龟;以平其巇,屋墙持持。孝孙来享,来拜庙庭;陟堂进室,亲登笾鉶。肩臑胉骼,其樽玄清;降登受胙,于庆尔成。维曾维祖,维考之施;于汝孝嗣,以报以祗。凡我有今,非本曷思;刻诗牲系,维以告之。
○韩愈-乌氏庙碑
元和五年,天子曰:“卢从史始立议用师于恒,乃阴与寇连,夸谩凶骄,出不逊言,其执以来!”其四月,中贵人承璀,即诱而缚之。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当军门叱曰:“天子有命,从有赏,敢违者斩!”于是士皆敛兵还营,卒致从史京师。壬辰,诏用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居三年,河阳称治,诏赠其父工部尚书,且曰:“其以庙享。”即以其年,营庙于京师崇化里。军佐窃议曰:“先公既位常伯,而先夫人无加命,号名差卑,于配不宜。”语闻,诏赠先夫人刘氏沛国太夫人。八年八月,庙成,三室同宇,祀自左领府君而下,作主于第。乙巳,升于庙。
乌氏著于《春秋》,谱于《世本》,列于《姓苑》,在莒者存,在齐有余枝鸣,皆为大夫。秦有获,为大官。其后世之江南者,家鄱阳;处北者,家张掖;或入夷狄为君长。唐初,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实张掖人。其子曰令望,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孙曰蒙,为中郎将;是生赠尚书,讳承玼,字某。乌氏自莒齐秦大夫以来,皆以材力显;及武德已来,始以武功为名将家。
开元中,尚书管平卢先锋军,属破奚、契丹。从战捺禄,走可突干。渤海扰海上,至马都山,吏民逃徙失业;尚书领所部兵,塞其道,堑原累石,绵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进,民还其居,岁罢运钱三千万余。黑水、室韦,以骑五千,来属麾下,边威益张。其后与耿仁智谋,说史思明降;思明复叛,尚书与兄承恩谋杀之。事发,族夷,尚书独走免。李光弼以闻,诏拜“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以疾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于华阴告平里,年若干,即葬于其地。二子:大夫为长,季曰重元,为某官。铭曰:
乌氏在唐,有家于初;左武左领,二祖绍居。中郎少卑,属于尚书;不偿其劳,乃相大夫。授我戎节,制有壃墟;数备礼登,以有宗庙。作庙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孙,爰飨其报。云谁无子,其有无孙;克对无羞,乃惟有人。念昔平卢,为艰为瘁;大夫承之,危不弃义。四方其平,士有迨息;来觐来斋,以馈黍稷。
○韩愈-新修滕王阁记
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
译袁氏从陈地分出来,起初命运艰难坎坷。经历秦朝建立汉朝,博士们发表议论。司徒任德,不忍心禁锢人才。在朝廷后方建立功业,五公的地位非常尊贵。晋朝皇室南迁,来到华山之下。鸿胪寺卿袁孝侯,因此得以操持家业。袁孝侯在南州勤勉治理,取得最优政绩毫不懈怠。当阳侯沉迷于经典,只敬畏道义。石州侯刚正不阿,学问专攻《春秋》。咸宁侯品德美好,不专名于一项美德;趋向危难避开安逸,随时代潮流起伏。于是生出了孝子,担任天子的宰相;外出手持将印,各州都把他当作楷模。多次建立宗庙,俸禄足以置办祭器;从曾祖到祖父,同在一个殿堂但分设神位;柏木牌位松木柱子,宴席铺陈盛大。袁氏的宗庙,是孝孙所建;顺应时势适宜行事,通过占卜来咨询;用来填平坎坷,屋墙坚固可靠。孝孙前来祭祀,来到庙庭拜祭;登上厅堂进入内室,亲自捧上竹编和瓦制祭器。肩肉、臂肉、肋骨,酒樽中盛着清酒;走下台阶接受祭肉,以此庆祝功业完成。曾祖、祖父,以及父亲的恩德;对于你这孝子后代,用来报答和敬奉。凡是我们今天的成就,不追溯本源怎能思考;刻写诗歌在牺牲旁,以此告知祖先。
元和五年,天子说:“卢从史起初提议在恒州用兵,却暗中与叛寇勾结,夸耀欺骗凶恶骄横,说不敬的话,把他抓来!”四月,宦官承璀,就诱骗并绑缚了他。他的部下都穿着铠甲出来,拿着兵器喧哗骚动,牙门都将乌重胤站在军门大声呵斥说:“天子有命令,顺从的有赏,敢违抗的斩首!”于是士兵们都收起兵器回到军营,最终把卢从史押送到京城。壬辰日,下诏任命乌重胤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任御史大夫,封为张掖郡开国公。过了三年,河阳治理得很好,下诏追赠他的父亲为工部尚书,并且说:“让他享受宗庙祭祀。”就在这一年,在京城崇化里修建宗庙。幕僚私下议论说:“先父已经位列常伯,而先母没有加封,名号地位偏低,作为配享不合适。”这话被皇上听到,下诏追赠先母刘氏为沛国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宗庙建成,三间屋子在同一屋檐下,祭祀从左侧领府君以下,在府第制作神主牌位。乙巳日,将神主牌位升迁入庙。
乌氏在《春秋》中有记载,在《世本》中有谱系,在《姓苑》中有列传,在莒国的得以保存,在齐国有余枝鸣,都担任大夫。秦国有乌获,担任大官。他们后代迁到江南的,家在鄱阳;住在北方的,家在张掖;有的进入夷狄成为君长。唐朝初年,乌察担任左武卫大将军,确实是张掖人。他的儿子叫令望,担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孙子叫蒙,担任中郎将;于是生出了追赠尚书的乌承玼,字某。乌氏自从莒、齐、秦的大夫以来,都以才能力气显赫;等到武德年间以来,才开始以武功成为名将世家。
开元年间,尚书统领平卢先锋军,恰逢击破奚、契丹。跟随作战于捺禄,击退可突干。渤海扰乱海上,到达马都山,官吏百姓逃散失业;尚书率领所属部队,堵塞道路,挖掘原野堆叠石头,绵延四百里,深度高度都是三丈,敌人不能前进,百姓回到家园,每年节省转运费用三千多万。黑水、室韦,率领五千骑兵,来归属麾下,边疆威势更加壮大。后来他与耿仁智谋划,劝说史思明投降;史思明再次叛乱,尚书与兄长乌承恩谋划刺杀他。事情败露,家族被诛灭,尚书独自逃跑幸免。李光弼上报朝廷,下诏授予“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王、石岭军使。积蓄粮食磨砺兵器,出入耕作作战。因病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日,在华阴告平里去世,享年若干岁,就地安葬。两个儿子:乌重胤是长子,次子叫重元,担任某官。铭文说:
乌氏在唐朝,初年有家业;左武卫、左领军卫,两位祖先继承居住。中郎将地位稍低,隶属于尚书;不能报答他的辛劳,于是辅助大夫。授予我兵符节杖,制度规定有疆域;礼仪完备登上高位,于是有了宗庙。在京城建造宗庙,以表达孝心;右祖左孙,于是享用报答。谁说没有儿子,哪有没有孙子的;能够应对不羞愧,关键在于有人。回想昔日平卢,艰难困苦;大夫继承它,危急时不抛弃道义。四方太平,士兵得以休息;前来朝见前来斋戒,以供奉黍稷。
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很多临水的高台美景,而滕王阁独居第一,有瑰丽雄伟独特之称。等到读到三王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赞叹他们的文辞壮丽,更加想要前往观看并阅读,以忘掉我的忧愁。在朝廷任职,愿望未能实现。元和十四年,因为议论政事被贬守揭阳,抄近路快速到达海边,又没能经过南昌,去观看所谓的滕王阁。那年冬天,因为天子加封尊号,恩泽加于境内,调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县,我私下高兴庆幸自语,认为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接受下属官吏的约束,等到无事将要返回时,或许能到达那里,偷偷看一眼以满足心愿。到任七月,下诏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都归属他的治所。八州的百姓,以前不便的,以及愿望想要却得不到的,王公到任那天,都停止或实行了。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政令在几天之间修明,而百姓在千里之外的湖山间自得。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议论利害,听从幕府命令,但我州没有一件事可以借此出行,又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务去麻烦馆舍主人?那么滕王阁又没有机会
至焉矣。
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
译到了这里了。
这一年九月,百姓与官吏融洽和睦。您与监军使在此阁宴饮,文武官员宾客都在席上。酒过一半,众人齐声说道:“这屋子若不修缮,将要毁坏。从前您在此地担任从事时,恰好将其重新修葺,您所作的文章,确实题写在墙壁上。如今三十年后您来担任此州长官,刚好满一个月,您又在此宴饮,您怎能没有感慨呢?”您回答说:“好。”于是,那些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栋梁、梁头、门板、栏杆,以及破损残缺的盖瓦、台阶、砖块,剥落褪色、不再鲜艳的红色白色涂料,加以整治罢了。不超越前人的奢华,不废弃后人的观瞻。
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
○韩愈-科斗书后记
愈叔父当大历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于时李监阳冰,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
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卷,愈宝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土,识归公。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
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慄。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谿,幽泉怪石,无还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游。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科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首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无和四年也。
○柳宗元-钴姆潭记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势益暴,齧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馀,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於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氵众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於以见天之高,气之回。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柳宗元-钴姆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才,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头。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支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潆潆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渊、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卖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无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於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宗元-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
译工程已经完工,刺史公宴请众人,并写信命令我说:“你替我写一篇记。”我因为未能亲自登临观赏而叹息,私下里却高兴自己的名字能载于碑上,文辞列在三王之后,感到十分荣耀;于是我没有推辞,接受了刺史公的命令。那江山的美好,登临眺望的乐趣,虽然我已经老了,如果能跟随刺史公游览,还能为您赋文记述。
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
○韩愈-科斗书后记
我的叔父在大历年间,文辞独步中朝,天下想要铭刻记述祖先功业德行,以取信于后世的人,都归附韩氏。当时李监阳冰,唯独擅长篆书,而同姓的叔父李择木擅长八分书,不用问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配让这三家信服,所以这三家的子弟往来密切。
贞元年间,我在汴州董丞相的幕府任职。结识了开封县令李服之,他是阳冰的儿子。他把家里的科斗文《孝经》和汉卫宏的《官书》交给我。这两部书合为一卷,我珍视收藏却没时间学习。后来我来到京城,担任四门博士,结识了归公。归公喜好古书,能够通晓它们,我说:“古书有了依据,大概可以讲习。”于是把我所有的书交给归氏。元和年间以来,我多次无法推辞,继续撰写铭文,称道功德。想到凡是写文章,应该大致识字,于是向归公请求观看这两部书,得到了,留了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留给我,大概得到了其中的十分之四五,然后把书归还给归氏。
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从我成为罪人,住在这个州,常常恐惧不安。在空闲的时候,就缓慢地行走,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我的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穷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和怪异的石头,没有不到的地方。到了就拨开草坐下,倾倒壶中的酒直到喝醉。喝醉了就互相枕着睡觉,睡着了就做梦。心里所想到的,梦中也同样趋向。醒来就起身,起身就回去。以为凡是这个州山水有奇异形态的,都已经被我拥有了,却从未知道西山的奇特怪异。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坐在法华西亭,眺望西山,才开始指出它的奇异。于是命令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砍伐丛生的草木,焚烧茅草。穷尽山的高处才停止。攀援着登上山顶,像簸箕一样张开两腿坐着游览。那么所有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坐席之下。那高低起伏的形势,深广而低洼,像蚁穴又像洞穴,尺寸之间仿佛千里,聚集收缩堆积,没有地方可以逃避隐藏。青山白水萦绕,外面与天相接,四面望去浑然一体。这才知道这座山的特立独行,不和小土丘同类,浩渺啊与天地之气共存,而找不到它的边际;广阔啊与造物者同游,而不知道它的尽头。举起酒杯斟满酒,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下。苍茫的暮色,从远处而来,到了看不见东西的时候,却仍然不想回去。心神凝聚,形体消散,与万物变化暗暗契合。这才知道我以前从未真正游览,真正的游览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写这篇文章来记录。这一年,是元和四年。
○柳宗元-钴姆潭记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边奔流注入,撞击山石,曲折向东流,那水流冲击的势头陡峭,激荡的势头更加猛烈,侵蚀它的岸边,所以旁边宽阔而中间深,水流到石头那里才停止,流出的泡沫形成轮状,然后缓慢前行,那清澈而平静的水面有十多亩,有树木环绕着,有泉水悬挂着。上面有居住的人,因为我多次游览,有一天敲门来告诉我:“承受不了官税和私人债据的堆积,已经砍伐山林而迁移居住,愿意用潭上的田地换取钱财来缓解祸患。”我高兴而照他的话做了。于是加高它的台基,延长它的栏杆,引导泉水从高处流下坠入潭中,发出淙淙的声音。尤其适合在中秋观赏月亮,借此可以看到天空的高远,气息的流转。是什么让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的呢,不就是这潭水吗?
○柳宗元-钴姆潭西小丘记
发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水流湍急而深邃的地方是鱼梁。鱼梁上面有个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石头突起而倔强,背负着泥土露出地面,争着呈现奇异的形状,几乎数不过来。那高耸而层层叠叠向下的,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冲撞而角状排列向上的,像熊罴登山。小丘的面积不到一亩,可以用笼子装起来拥有它。问它的主人,说:“是唐氏丢弃的土地,出售而没有卖出去。”问它的价格,说:“只要四百文。”我怜惜而买下了它。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出乎意料。于是立刻另取工具,铲除割除污秽的草。砍掉恶木,用烈火焚烧它们。美好的树木挺立,美丽的竹子显露,奇异的石头呈现。从这里向远处眺望,那么山的高耸,云气的漂浮,溪水的流动,鸟兽的遨游,全都和乐地展现巧妙的技艺,来效忠于这小丘之下。枕着席子躺着,那么清冷的景象与眼睛交流,潺潺的声音与耳朵交流,悠然而虚空的感觉与精神交流,深沉而宁静的感觉与心灵交流。不到十天而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是古代喜好山水的人,或许也不能达到。
唉!凭借这小丘的胜景,把它放到长安、镐京、鄠县、杜陵,那么贵游的士人争着购买,每天增加千金也愈发得不到。现在被丢弃在这个州,农夫和渔父经过而轻视它,售价四百文,连年不能卖出。而我和深源、克己独自高兴得到它,这难道真的是有遭遇吗!写在石头上,用来祝贺这小丘的遭遇。
○柳宗元-游黄溪记
向北到晋地,向西到豳地,向东到吴地,向南到楚、越之
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於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乐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尽,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沈沈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领龂龁。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状,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氵朁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无和八年五朋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妈游者。
译永州,其中有名山大川且设州治的地方数以百计,永州最为美好。环绕永州州治百里之内,北到浯溪,西到湘江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喜爱山水而设村落的地方数以百计,黄溪最为美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达黄神祠。祠的上方两座山像墙壁一样矗立,如同丹碧色的叶子并排种植,随着山势起伏。那些凹陷的地方是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间都铺满了小石头,平整地分布在黄神祠上方。撩起衣服蹚水走八十步,到达第一潭,景色最奇特美丽,几乎无法形容。它的大致形状像剖开的大瓮,侧立着高达千尺,溪水汇聚在这里。青黑色的水像积蓄的黛墨,浓稠的浆液像凝固的膏脂,水流下来像白虹,深沉寂静没有声音,有几百条鱼,正聚集在石头下面。向南走又走一百步,到达第二潭。石头都高大耸立,面对急流,像下巴和牙齿咬合的样子。下面大石头杂乱排列,可以坐着吃喝。有一种鸟,红头黑翅膀,大小像天鹅,正面向东站立。从这里又向南走几里,地形都一样,树木更加茂盛,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清脆响亮。又向南走一里,到达大冥川,山势舒缓水流平缓,有田地。起初黄神做人的时候,居住在这里。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黄神改姓黄,逃到这里,选择那深邃陡峭的地方隐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和虞舜的后代”,所以称他的女儿为“黄皇室主”。黄和王读音相近,而且又有根据,那些传言更加得到验证。黄神既然居住在这里,百姓都安居乐业。认为他有道行,死后就用祭器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庙。后来逐渐迁移到靠近百姓的地方,现在祠庙在山北面的溪水边。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归来后写下这篇游记,用来启发后来的游客。
○柳宗元-永州万石事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藂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侧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翦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蓺是野,眉厖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佑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寿万年。”
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遂。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谿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宗元-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尽,或倍尽,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尽,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穷也。
○柳宗元-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
译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闲暇时,登上城北的城墙,面对荒野中草木丛生的缝隙,看见奇特的石头特别突出,推测那下面一定有殊胜的景致。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空地。砍伐竹子,拨开幽深之处,倾斜着身子进入。绵延的山谷跨越溪流,都是巨大的石头像树林一样耸立,分散时像奔涌的云彩,交错时像摆放的棋子,发怒的像老虎争斗,站立的像鸟儿振翅。挖掘它们的洞穴,则像鼻子和嘴巴互相呼应,搜索它们的根基,则像蹄子和大腿交错对峙,环绕行走令人惊愕,怀疑它们要搏斗吞噬。于是挖开清除腐朽的土壤,剪除焚烧杂乱的草木,疏通沟渠,引导潜流,散布成稀疏的树林,回旋成清澈的池水。空旷深远,水波荡漾,好像造物主刚开始区分清浊,在这里展现奇景,并非人力所能为。于是建立游览的亭子,坐落在它的中央。亭子的正西面,石头像腋部分开,可以眺望。上面的青色石壁陡峭绝立,沉入深渊,无法探究它的尽头。从下面仰望,则与攒聚的山峦合为一体,与山势无穷无尽。
第二天,州里的老人,杂乱地到来,说:“我们生在这个州,耕种这片荒野,眉毛长而牙齿脱落。不曾知道这里。难道是天上坠落地下涌出,设置这些神物,来彰显我们长官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量,无法知道。因为它们的众多,而命名为万石亭。”老人又说:“长官命名亭子,难道只是专门描述景物而已吗!长官曾经六次担任二千石的官职,已经超过了这个数量。然而有道的士人,都遗憾长官的美善政绩没有普及于人。敢颂扬美好的名声,向明神祝祷。汉朝的三公,秩号万石,我们长官的德行,应当接受这个赐号。汉朝有礼臣,只有万石君。我们长官的教化,始于家门。道理符合古人,保佑来自上天。乡野之人献辞,长官寿命万年。”
宗元曾经以笺奏文书隶属尚书省,敢擅自删改文字,以附在零陵的故事后面。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录。
从小丘向西行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佩玉玉环相碰的声音,心里喜欢它。砍伐竹子开辟道路,向下看见小潭,水格外清凉。整块石头作为潭底,靠近岸边石底向上卷起露出水面,成为坻、屿、嵁、岩。青色的树翠绿的藤蔓,覆盖缠绕摇曳连接,参差不齐随风飘拂。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头上,悠闲静止不动;忽然向远处游去,往来轻快敏捷,好像和游玩的人互相取乐。
向潭的西南望去,溪水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那样蜿蜒前行,时隐时现可见。溪岸的形状像狗的牙齿那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上,四面竹树环绕合抱,寂静寥落没有别人,使人感到心神凄凉寒气透骨,寂静忧伤幽深。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凄清,不能长时间停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着来的,有崔氏的两个年轻人,叫恕己,叫奉壹。
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行走十里,山水中值得选取的有五处,没有比得上钴鉧潭的。从溪口向西,沿陆路行走,值得选取的有八九处,没有比得上西山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行走,到达芜江,值得选取的有三处,没有比得上袁家渴的。都是永州中幽静美丽奇特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称水的支流为“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与南馆的高山合流。下游与百家濑合流。其中重叠的沙洲小溪,清澈的潭水浅滩,交错曲折,平坦的地方深黑,陡峭的地方沸腾泛白。船行好像到了尽头,忽然又无边无际。有小山从水中露出,山上都是美丽的石头,上面生长着青色的丛草,冬夏常常茂盛。旁边多岩洞,下面多白色的碎石,树木多枫树、柟树、石楠,楩树、槠树、樟树、柚子树,草则是兰草、芷草。又有奇异的花草,类似合欢而蔓延生长,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摇动大树,掩映众多草木,纷乱的红花惊动的绿叶,浓郁香气。冲击波涛回旋急流,退去积聚在溪谷,摇曳繁茂,随时间推移。它的大致情况如此,我无以穷尽它的形状。永州的人不曾游览这里,我得到它不敢独占,拿出来传于世。这里的地主是袁氏,所以用它命名。
从袁家渴向西南行走,不到一百步,得到石渠,百姓在上面建桥。有泉水幽幽然,它的声音忽大忽小。渠的宽度,有的咫尺,有的加倍,它的长度大约十步左右。水流冲击大石,潜伏从下面流出。越过石头前往,有石泓,菖蒲覆盖它,青苔环绕四周。又折向西行,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坠入小潭。潭方圆不到一百尺,清澈深邃多儵鱼。又向北曲折行走迂回,斜看好像无穷尽,但最终流入袁家渴。它的侧面都是诡异的石头奇怪的树木,奇异的花草美丽的箭竹,可以排列坐席乘凉。风吹动树梢,韵律震动崖谷。看它已经静止,它的声音才开始传远。我从州牧那里得到它,揽去遮蔽腐朽之物,疏通土石,已经堆高而焚烧,已经疏导而充盈。可惜它不曾有记载,所以屡次记录它的归属,留给那里的人,书写在它的南面,使后来的好事者寻求它容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清理石渠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石头得到石泓小潭。石渠的美景在这里才穷尽。
石渠的事情已经穷尽,向上从桥的西北,向下土山的北面,百姓又在那里建桥。它的水量,比石渠多三分之一。横亘的石头作为底,到达两岸。像床像堂,像陈列筵席,像门槛内室。水平铺在上面,水流像织出的花纹,声音像弹琴。挽起裤腿赤脚前往,折断竹子扫除陈旧的叶子,排开腐朽的木头,可以摆放十八九张胡床居住。交错的流水,
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译触动激越的声响,都在床下;翠羽般的树木,龙鳞似的石头,都遮蔽在上方。古人或许曾在此感到快乐吧?后来的人,有能追随我的足迹吗?感到惬意的时候,与石渠相同。从渴水方向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方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可以走到尽头的地方,都出自石城村东南,其中值得快乐的地方有好几处。那里上面是深山幽林,越过陡峭险峻之处,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
○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穷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者。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宗元-柳州东亭记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凭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山▯>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於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从大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沈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尽,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尽,则廓然甚大。无穷,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於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森,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露。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尽,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多石鲫,多儵。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也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脩形、糈<米余>、阴酒,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柳宗元-零陵三亭记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厖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
译○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从西山的山口一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往下走,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延伸,追寻它却没有什么收获;另一条稍微向北然后向东,不超过四十丈,土路中断而河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它的尽头。石头的上面呈现出女墙和屋梁的形状,旁边突出像堡垒一样的土山,好像有门一样。走到尽头里面漆黑一片,扔进小石头,立刻发出水声,那声音激越清亮,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着它可以登上高处,眺望非常遥远,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细竹,更加奇特而坚硬,它们稀疏稠密、俯仰的姿态,好像是有智慧的人布置安排的一样。唉!我怀疑造物主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确实存在。又奇怪它不把它放在中原地区,却陈列在这夷狄之地,经历千百年不能一次施展它的技艺,这确实是劳苦而没有用处,神明大概不应该这样,那么它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那些贤能却受辱于此的人。”有人说:“那灵气不造就伟人,却唯独造就这些景物,所以楚地以南少人而多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柳宗元-柳州东亭记
走出州城南门,向左走二十六步,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在道路南边。南边对着江水,西边紧挨着垂杨传舍,东边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有山崖山谷,倾斜倒塌残缺破败。猪可以把它当作园囿,蛇可以把它当作沼泽,人不能居住。到了这里才开始命令砍伐清除疏通,种植竹子、细竹、松树、柽柳、桂树、桧树、柏树、杉树。改建成堂屋和亭子,陡峭的地方架设桥梁。上下回旋游览,前面伸出两翼。凌空抵御江水,江水变成了湖泊。群山横向环绕,山势开阔水湾深邃。处在城邑喧闹的地方,却忘记了人间,这也很奇特了。于是选取馆舍北边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选取传舍东边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朝室用来晚上居住,夕室用来早上居住,中室在中午居住,阴室用来避开热风,阳室用来避开寒风。如果没有寒暑,那么早晚就恢复原来的名称。建成后,在中室刻石,写文章告诉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代的州治,在浔水南边的山石之间。现在从大水北边,笔直平坦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是水汇聚。北边有两座山,夹道高耸险峻,叫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然后向东,直到大壁下。那壁叫龙壁。下面有很多秀美的石头,可以做砚台。向南渡过水,有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一样,叫甑山。山的南边,都是大山,多奇特。又向南且向西,叫驾鹤山,壮硕高耸环绕而立,古代州治背靠它。有泉水在坑下,常常满溢而不流动。南边有山,方正而高,像屏风一样,叫屏山,它的西边叫姥山,都独立不依靠。北边沉在浔水急流下。又向西叫仙弈山。山的西边可以上去。上面有洞穴,洞穴有屏风,有房间,有屋檐。屋檐下有流动的石头形成形状,像肺肝,像茄子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非常多。东西九十尽,南北少一半。向东进入小洞穴,常常有四尽,就空旷很大。没有穷尽,漆黑一片。点燃蜡烛,高只能看到屋檐,都是流动石头怪异的形状。从屏风南边的房间进入小洞穴,加倍平常向上,开始漆黑,不久非常明亮,是上室。从上室向上,有洞穴,向北出去,就面临大野,飞鸟都看到它的背部。那开始登山的人,在上面得到石棋盘,黑色肌理红色脉络,十八道,可以下棋,所以这样说。那山多柽柳,多槠树,多筼筜竹,多橐吾。那鸟,多秭归。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大草树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立着的鱼,在多秭露。西边有洞穴,像仙弈。进入洞穴,向东出去,它的西北灵泉在东脚下面,有山脚环绕它。泉水大像车毂雷鸣,向西奔流二十尽,有洄流,在石涧,因此潜伏看不见,多绿青色的鱼,多石鲫,多儵鱼。雷山,两崖都东西向,雷水从这里流出,蓄积在崖中叫雷塘,能聚集云气,制造雷雨,变化显现有光。祈祷用俎鱼、豆彘、脩形、糈米、阴酒,虔诚就应验。在立鱼南边,其间多美好的山,没有名字而深邃。峨山在野中,没有山脚,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
○柳宗元-零陵三亭记
城邑有观览游息的地方,有的人认为这不是政事,这是大错特错。气息烦乱那么思虑混乱,视线阻塞那么意志停滞。君子一定有游息的事物,高明的器具,使它清静安宁平和,常常好像有馀,然后道理通达而事情成功。
零陵县东边有山脚,泉水从石头中流出,潮湿泥泞,群畜在那里吃草,用墙篱遮蔽它,做县令的积累几十人,没有人知道发掘查看。河东薛存义,以吏治才能闻名于荆、楚之间,潭州举荐他,代理湘源令。恰逢零陵政事混乱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讼,推举有才能的人救济弊端,来治理这个城邑。逃亡的人返回,愁苦变成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隐匿徭役,一个月就辨明治理。隐藏的蛀虫奸邪,揭露自首服罪。百姓已经完成赋税,一起欢快地走在道路上,在里闾迎接祝贺。门口不铺设胥吏的席位,耳朵不听到击鼓的召唤。鸡猪干粮美酒,能够惠及宗族。州牧崇尚他,旁边的城邑仿效他。然而不曾因为事务繁杂而自我扰乱,山水鸟鱼的乐趣,淡泊自然。于是拆除墙篱,驱赶群畜,疏通
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峰,珑<王灵>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译低湿之地,在山脚挖掘搜寻,万石林立,在凹陷处积成水池。这里有美好的树木和花卉,垂挂在水边,丛生于峰峦,玲珑秀丽,萧散清幽,清风自然生起,翠烟自然停留,无需种植便能茂盛生长。鱼儿在广阔闲适的水中快乐游动,鸟儿向往宁静深邃的环境,各自孕育巢穴,或浮或沉,或鸣叫或聚集,无需蓄养便能富足。砍伐的木材坠入江中,漂流到城门。烧制陶土用的黏土,也在官署旁边。人们无需费力劳作,工匠便能获得便利。于是建造了三座亭子,无论上下高低、昏暗明亮,高的亭子冠于山巅,低的亭子俯瞰清澈的水池。更衣吃饭,器具陈列完备,宾客在此宴饮欢愉,旅客在此住宿歇息。高明游息的方法,在这座城邑中完备具备,以薛县为首。
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柳宗元-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坘,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抃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糺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柳宗元-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慄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
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者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其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於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於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欧阳修-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行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
译从前,裨谌在野外谋划而获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好政事。混乱的思虑和滞塞的心志,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侵入。那么那些观赏游览的活动,果真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吗?薛君的心志,果真出于这里吗?等到这种风气衰败时,就因玩物而荒废政事,因荒废而背离治理。假使继承他的人都具有薛君那样的心志,那么邑中百姓的福分,岂有穷尽的时候呢?我喜爱他开始的初心,而希望长久地保持他的这种做法,于是记载他的事迹并刻在石头上。薛君拜谢说:“这正是我的心志。”于是将其刻下。
○柳宗元-序饮
买了小丘,第一天锄草整理,第二天洗涤清理,于是把酒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先前在记文中所说的牛马饮水的地方,人们离开座位坐在它的背上。斟满酒杯让酒顺着水流漂去,接着取来饮用。于是设置监酒御史并命令说:应当饮酒的人举起一尺长的筹码三根,逆着水流投掷,如果筹码能不旋涡中打转,不停留在浅滩,不沉入水底,就免饮。如果打转、停留或沉没,就按照筹码的数量饮酒。既然有人投掷,筹码就旋转、眩晕、滑溜、湍急。像舞蹈又像跳跃,快的慢的,离开的停住的,大家都靠着石头注视,欢呼拍手来助长气势。突然消失不见,才得以无事。于是有人喝一次,有人喝两次。客人中有个叫娄图南的,他投掷时,一次打转、一次停留、一次沉没,独自喝了三次,大家于是大笑,非常欢乐。我患有痞病,不能饮酒,到这时也醉了。于是增减那些规则,来穷尽日夜而不知道回家。
我听说从前饮酒的人,有作揖谦让、酬答敬酒、多次拜谢作为礼仪的,有叫喊号哭、屡次跳舞像沸腾像羹汤一样作为极致的,有赤身露体作为通达的,有借助丝竹金石的音乐作为和谐的,有以急促细碎作为亲密的,现在全都不同于这些。所以舍弃百拜而合乎礼仪,没有叫号而达到极致,不赤身露体而通达,没有金石音乐而和谐,去掉细碎而亲密。简约而相同,放纵而恭敬,和乐而从容,以此来契合山水之乐,成就君子的心志,是适宜的。作《序饮》来留给后人。
○柳宗元-序棋
房生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固执,思考用来让他们休息的方法。得到一个木制的棋盘,中间隆起而呈圆形,下方方正而笔直,放置棋子二十四枚。贵的一半,贱的一半,贵的称为上,贱的称为下,都从第一到第十二,下的两个才能敌过一个上的,用红色和黑色来区别。房生于是拿起两支笔,按照它们的等级书写。不久下棋的两个人,就轻视贱的棋子而轻视它,看重贵的棋子而看重它。让他们撞击时,必定先让贱的棋子,不得已而让贵的棋子,就都战栗而昏乱,也很少能击中。他们获得时,得到红色的就仿佛有余,得到黑色的就仿佛不足。
我仔细观看,思考它们的开始,都是同类,房生一书写,轻重竟然如此。靠近手边就先行动,并不是能选择好坏而把好的涂红,把坏的涂黑。然而上的就是上,下的就是下,贵的就是贵,贱的就是贱,他们轻视那个而敬重这个,于是就疏远了。那么世上用来区分人贵贱的方法,有不同于房生区分这些棋子的吗?也不过是靠近就先行动罢了!有果能选择好坏的人吗?他们敬重和轻视的,也随着而动摇心志了,有敢议论好坏的人吗?他们得到贵的,有不意气飞扬而心志放纵的人吗?他们得到贱的,有不貌态傲慢而内心放肆的人吗?他们所谓的贵的,有敢轻视而驱使的人吗?他们所谓的贱的,有敢回避被驱使去撞击的人吗?那红色和黑色的,相差千万都不止,有敢以两个敌过一个的人吗?我是墨色棋子一类的人,观察它们的开始和结束,有类似棋子的地方,所以叙述。
《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官到岳州做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巴陵郡的美好景色,全在洞庭湖上。它连接着远方的山脉,吞吐着长江的水流,浩浩荡荡,宽阔无边。早晨阳光照耀,傍晚阴气凝结,景象千变万化。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既然这样,那么北面通向巫峡,南面直到潇水和湘水,降职远调的人和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观赏自然景物而触发的感情,怎能不有所不同呢?
像那连绵阴雨不断,接连几个月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起光辉,山岳隐没了形迹;商人和旅客不能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悲啼。登上这座楼啊,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家乡,担心人家说坏话、惧怕人家批评指责,满眼都是萧条的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的心情。
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时候,湖面平静,没有惊涛骇浪,天色湖光相接,一片碧绿,广阔无际;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和小洲上的兰花,草木茂盛,青翠欲滴。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波动的光闪着金色,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渔夫的歌声在你唱我和地响起来,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登上这座楼啊,就会感到心胸开阔、心情愉快,光荣和屈辱一并忘了,端着酒杯,吹着微风,那真是快乐高兴极了。
唉!我曾经探求古时品德高尚的人的思想感情,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人的心情,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不因外物好坏和自己得失而或喜或悲。在朝廷上做官时,就为百姓担忧;在江湖上不做官时,就为国君担忧。这样来说在朝廷做官也担忧,在僻远的江湖也担忧。既然这样,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感到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之前先忧,在天下人乐之后才乐”。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
○欧阳修-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释奠、释菜,是祭祀的简略形式。古代士人拜见老师,以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开始入学的人一定要献菜来礼敬他们的老师。那些学官四季的祭祀,都采用释奠。释奠有
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殁,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殁,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殁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殆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译乐舞没有主祭者;而释菜之礼没有乐舞,那就更加简略了,所以它的礼仪就失传了。如今释奠之礼侥幸留存下来,然而也没有乐舞,又不普遍地在四季举行,只在春秋两季进行罢了。《礼记》说:“释奠之礼必须有合祭,如果有本国的先圣先师,就不合祭。”意思是凡是有国家的,各自祭祀自己的先圣先师,比如唐尧虞舜时代的夔、伯夷,周朝的周公,鲁国的孔子。那些本国没有先圣先师的国家,就必须与邻国合祭。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来的学者没有不尊崇他的,所以天下都尊奉他为先圣,后世无法改变。学校荒废已经很久了,学者不知道以谁为师,又选取孔子门下的高足颜回配享,把他当作先师。隋、唐时期,天下的州县都设立学校,设置学官和生员,于是释奠之礼就正式列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荒废,但释奠之礼,官吏因为法令中有规定,所以得以不废。学校荒废了,没有地方祭祀,就都建庙祭祀。荀子说:“仲尼,是不得势的圣人。”然而假使他得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了。不幸的是他生不逢时而去世,仅仅因为学者的缘故,享受弟子春秋两季的祭祀。后来的人不推究所谓释奠的意义,只看到官府为他立祠而州县没有不祭祀的,就认为孔子的尊崇从此达到顶峰。更甚者,竟然说孔子生前虽然不得位,但死后有所享祭,认为这是孔子的荣耀,是有德行的回报,即使是尧、舜也比不上。这多么荒谬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酌鬯为隆重。释奠、进献食物,只是直接奠祭罢了,所以说它是祭祀中简略的。其中还有乐舞、授器之礼,现在又废除了,那么在简略的礼仪中又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的吉凶、乡射、宾燕之礼,百姓能够看到的,现在都废失了,而州县侥幸还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百姓还能够借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牺牲、酒器、币帛的数量,升降俯仰的节度,官吏大多不熟悉,等到临事举行时,举动大多不合规范而且神色不庄重,使百姓无所瞻仰。看到的人几乎要失望,因此认为古礼不值得再恢复,这难道不令人感叹吗!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尊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欧阳修-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欧阳修-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于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戋刂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曾巩-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
译大宋兴起,至今八十年,天下太平无事,正修明礼乐,推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认为王爵不足以尊崇孔子,又加封“至圣”的号来褒扬尊崇他,讲明正定其礼仪,下达给州县。然而官吏有的不能领悟皇上的心意,凡是官府文书所不责成的,就认为是不急迫的,不是师法古人、喜好学习的人,不肯尽心去做。谷城县令狄君栗,治理该县不到一年,在县城左边修建文宣王庙,扩大正殿,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九经书籍,率领县里的子弟兴起学业。然后考察制度,制作俎、豆、笾、篚、尊、爵、簠、簋等若干器物,用来和县里的人举行祭祀礼仪。谷城县的政教长久废弛,狄君治理它,满一年就号称治理得好,又能遵循国家典章,修明礼仪、兴办学校,把官府不责成的事当作急务,惶恐不安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
○欧阳修-岘山亭记
岘山面临汉水之上,远望隐约可见,大概是众山中较小的,而它的名字特别在荆州显著,难道不是因为它上面的人吗?那个人是谁?是羊祜(字叔子)、杜预(字元凯)。当晋与吴用军队争战时,常常倚靠荆州作为重镇,而这两个人相继在这里任职,于是平定吴国而成就晋国的基业,他们的功业已经盖过当世了。至于风流余韵和煦地遍布在江汉之间的,到现在人们仍然思念他们,而对羊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切。大概杜元凯凭借他的功业,而羊叔子凭借他的仁德,两人所为虽然不同,但都足以流传不朽。我颇怀疑他们反而自己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名声是为什么呢?传说羊叔子曾经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他的部属说,这座山常在,而前世的人士都已经湮灭无闻,因此自顾而悲伤。然而唯独不知道这座山等待自己而名声显著。杜元凯将功业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渊。这是对自己要求高而思虑深远吗?
山原来有亭,世人传说是羊叔子游览停留的地方。所以它屡次废毁而又复兴,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而思念他的人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辉以光禄卿的身份来担任襄阳太守。第二年,依据旧亭的基础,扩大并翻新它,四周环绕着壮丽的回廊,又扩大后面的轩室,使它与亭子相称。史君在当世有名声,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而乐意跟随他游览,因此用他的官名命名后面的轩室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记载在石头上,以便与羊叔子、杜元凯的名字一起长久流传。史君都不能阻止,于是来嘱托我写这篇记。
我说史君知道仰慕羊叔子的风范而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他志向所在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爱戴史君而安乐如此,那么史君在襄阳的政绩又可以知道了。这是襄阳人想要记载的。至于左右山川的胜势,以及草木云烟的深远朦胧,出没在空旷有无之间,可以供诗人登高,抒发《离骚》极目远眺的情怀,应当让游览的人自己体会。至于亭子屡次废兴,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不必探究详细情况,都不再叙述。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欧阳修-丰乐亭记
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开始饮用滁水觉得甘甜。询问滁州人,得知在州南百步近处。上面丰山耸立而独特,下面幽谷深远而隐藏,中间有清泉涌出而向上冒。上下左右,环顾而喜爱它。于是疏通泉水凿开石头,开辟土地建造亭子,而与滁州人往来游览于其间。
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期,是用武之地。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周朝军队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之外活捉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滁州。我曾经考察那里的山川,核对地图记载,登高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而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令,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战,所在成为敌国的,哪里能数得完!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四海统一。过去凭借险阻的地方,被削减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只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往事,而遗老都死尽了。
现在滁州位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所不到,百姓生活不见外事,而安于田间衣食,以快乐生活送终。而谁知道皇上的功德,休养生息,涵育煦暖百年的深厚呢。我来这里,喜欢它地方偏僻而事务简单,又喜爱它风俗安闲。既然在山谷间得到这泉水,于是每天与滁州人仰头望山,低头听泉,采摘幽香的花草而荫蔽在高大的树下,风霜冰雪,刻画出清秀,四季的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庆幸百姓喜欢年成丰收,而高兴与我同游。因此根据那里的山川,叙述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所以能安享这丰年快乐的原因,是幸生于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与百姓同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些来命名这座亭子。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曾巩-宜黄县学记
古代的人,从家庭到天子之国都有学校,从幼年到成年,未曾离开学校。学校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的仪容、升降的礼节,用来练习心体、耳目、手足的举止;又有祭祀、乡射、养老
之礼,以习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始终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译(教育)的礼仪,用来练习恭敬谦让;举荐人才、审理案件、出兵作战和授予捷报的制度,用来练习他们处理事务。老师朋友用来解答他们的疑惑,奖励和惩罚用来勉励他们进取,警告他们不遵从规范,这些做法都如此完备。而其要点,则在于务必使每个人修养其本性,不仅仅是防止他们邪僻放纵。虽然人有刚强柔弱、迟缓急躁的不同,但都可以引导他们达到适中,而没有过度或不足。使他们的见识明达,正气充盈于心,那么在进退言行之间,就没有不恰当的;面临祸福死生的变故,也没有足以动摇他们心志的。作为天下的士人,用来修养身心的准备如此完备,那么又使他们知晓天地万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至于增减废除、先后始终的关键,没有不知道的。他们身处厅堂屋室之中,四海九州的基业、万世的策略都能掌握;等到出仕承担天下的重任,位列百官之中,那么无论做什么,没有不合适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平素所学的学问就是这样的。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贼盗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不复理。皇▯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与?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与!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其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巩-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予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回没世,不敢遂其篡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从政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惇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能不笃于自修。至于渐磨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
译大凡人的起居、饮食、行动等小事,以至于修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体,都从学习中产生,没有片刻可以离开教化。那些作用于视听四肢的行为,一定要使其内心融洽;那些在开始时谨慎的,一定要使其在结束时也能把握要领。用自然的方式去引导,用长久的积累去等待。唉!这是多么精微啊!所以风俗一旦形成,刑罚就可以搁置不用;人才一旦养成,三公百官就能得到贤士;法制一旦长久,中等资质的人也能遵守;教化一旦深入人心,即使处于衰世也不会混乱。教化的极致达到这种地步,鼓舞天下人,而人们却不知道自己是顺从了它,哪里是用力去强迫的呢!
等到夏商周三代衰微,圣人的制度全部败坏,千百年间,虽然有留存下来的学问,也不是古代的方法。人的本性举动,任凭自己放纵,而治理政治、管理百姓的方法,本来就没有事先讲求。士人有聪明质朴的资质,却没有教化的熏陶,那么他们的才能不能成就,是必然的。大概是用没有通过学习而未能成才的人,去做天下的官吏,又承接着衰败弊端的后果,去治理没有受到教化的百姓。唉!仁政之所以不能施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累,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宋朝兴起将近百年了。庆历三年,天子规划当世的政务,把兴学放在首位,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而在这个时候,抚州的宜黄县还不能建立学校。读书求学的人都相率寄居在州城,聚集在一起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废除了,士人也都散去,而春秋两季祭祀孔子的事情因为法令的规定,常常在孔庙祭祀孔子,孔庙不再修缮。皇祐元年,恰逢县令李君详到任,才开始商议建立学校。而县里的士人某某和他的门徒都认为自己能在这里奋发努力,没有不互相勉励而积极去做的。所以材料不用赋税征集就充裕,工匠不用征发就众多。学校建成,房屋区域若干,门堂正位,讲习技艺的厅堂、安顿士人的宿舍都足够。器物数量若干,祭祀、宴饮、寝息、饮食的用具都具备。孔子及其以下配享祭祀的士人都齐备。书籍包括经史百家、翰林子墨的文章,无需向外寻求。考察建造的基础和工程的始末,总共只用了若干天,是多么周全而且迅速啊!当四方学校刚废除的时候,有关部门的议论,本来认为求学是人心所不乐意的。等到观察这所学校的建立,是在废除学校几年之后,只要县令一倡导,四境之内的人就响应并筹划这件事,唯恐赶不上。那么那些说人心不乐于求学的人,难道是真的吗?
宜黄县的读书人,本来就有许多贤良之士。而李君做县令,威严施行,仁爱确立,诉讼清明,事务办理得当,他的政治也很良好。趁着有良好县令的时候,顺应他们向往学习、奋发努力的习俗,建造宫室作为教学肄习的场所,以至于图书器用的需要,没有不齐全的,用来培养贤良的人才。虽然古代距离今天已经很久了,但是圣人的典籍都在,他的话可以考证,他的方法可以寻求,让他们共同学习并明白它,礼乐节文的详细规定,固然有些是做不到的。至于端正内心、修养身心,作为治理国家天下的大务,就在于推进它罢了。使一个人的行为修养影响到一家,一家的行为修养影响到乡邻族党,那么一县的风俗就形成了,人才就涌现了。教化的施行,道德的归向,并不是遥远的事情,可以不努力吗!县里的士人前来请求说:“希望写一篇记。”于是写了这篇记。十二月某日。
○曾巩-筠州学记
周朝衰微,先王的遗迹消失。到了汉朝,六艺从秦朝焚书的灰烬中幸存,士人在百家之后学习。谈论道德的人,自夸高远而遗弃世用;谈论政理的人,追求卑近而不师法古人。刑名兵家的术数,则习惯于暴力和欺诈。只有懂得经书的人被认为是好的,却又争着做章句训诂的学问,用他们私人的见解,胡乱穿凿附会作为解说。所以先王之道不能显明,而学者纷纷沉溺于他们所习得的。在这个时候,能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罢了。而扬雄的书,世人还不知道喜好。然而士人中出于那个时代的,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的心态,他们的取舍进退去留,一定以礼义来衡量。等到汉朝衰微,而士大夫们,在强暴之间保持高尚的志向,以至于被废黜禁锢杀戮,他们的节操反而更加严厉,前后相望。所以即使有不轨的大臣,也犹豫终其一生,不敢实现他们的篡夺。从此直到魏晋以来,风俗的弊端、人才的匮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有特别兴起于千年之外的人,阐明先王之道,以唤醒后来的学者。世人虽然不能都知道他的意思,但往往喜好他。所以学习他学说的人,谈论道德的宗旨,就知道应付事务不是近便的;议论从政的体制,就知道效法古人不是迂腐的。不被百家扰乱,不被传注疏解蒙蔽。他们所知道的像这样,这是汉朝的士人所不能达到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坚守的,则未必众多。所以和乐敦厚的风俗衰微,而诡诈欺骗轻薄的习气盛行。他们在贫富贵贱的地位上,培养廉洁远离耻辱的意思少,而苟且迎合侥幸得利的行为多。这种风俗教化的美好,所以没有达到汉朝的水平。所听到的或许浅薄,而其意义很高,与所知道的有余,而其坚守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汉朝的士人在乡里被察举,所以不能不笃实于自我修养。至于逐渐磨砺久了,那么果敢于道义的人,不是勉强而能做到的。现在的士人通过文章被选拔任用,所以不能不笃实于所学。至于循习很深,那么心得于心的,也不自知其达到了。由此看来,那么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有更加过分的,难道不是确实的吗!如果汉朝与现在
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译如果有教化开导的方法,有学校培养成人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问品行上,怎么会有偏重一方、先后失序的过失呢?《大学》的宗旨,是要诚意、正心、修身,以此来治理国家天下,而必须以首先获得真知为根本。那么,真知本来就是善的开端,也是人们难以达到的境界。如今的士人,对于这种人们难以达到的境界已经接近了,那么在上位者施行教化,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易于进行的了,关键在于用来引导他们的方法是怎样的罢了。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茜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宿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
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曾巩-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励,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殁,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
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孺子姓徐名稚,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径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称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示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曾巩-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门,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曷,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食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
译筠州位于大江以西,其地处偏僻隔绝。在庆历初年,朝廷下诏天下建立学校,而筠州唯独不能响应诏令,州里的士人将此视为弊病。到了治平三年,距离那时已经二十三年了,(士人们)才向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仪报告。董君于是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茜相中了州城东南方向,找到一块高亢爽快的土地,在上面建造校舍。斋戒祭祀的房间,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住宿的房屋,至于厨房、浴室、仓库、马厩,都按次序建造。工程在当年春天开始,到八月十五日建成。建成后前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上百人,两位官员于是写信派人到京城,请求我作记。
我认为两位官员对于政事,可以说是知道所当务之急了。假如让筠州的士人在这里往来升降,研习先王留下的文献,以增进他们的知识,其中贤能的人超然自得、自信独立,中等资质的人勤勉努力以等待上级的教化,那么这座校舍的建立,就不只是让后来的人空谈玩味,以此求取世俗的禄位罢了。所以我写下我所听到的作为记文,并让他们带回去刻石。
○曾巩-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令出自宦官,小人挟持他们的威势和福泽,互相煽动作恶,中等资质的人观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汉朝已经失去了权柄,纲纪大坏。然而在位的公卿大夫,多是豪杰特起之士,他们相互发愤同心,秉持正道直言,分辨是非黑白,丝毫不屈从自己的意志,以至于不被容忍,于是织罗钩党之狱兴起,他们的意志更加坚定,他们的行为更加勉励,志向虽然没有实现但忠诚有余。所以等到他们死后,汉朝也随之灭亡。在这个时候,天下听到他们的风范、仰慕他们的义气的人,人人感慨奋激,以至于解下印绶,抛弃家族,骨肉亲人相互勉励,奔赴死亡而不躲避。百余年间,那些凭借强大势力、觊觎非分希望的人相继出现,都徘徊不前而不敢发动。汉朝能够以亡为存,大概也是他们的力量所致。
徐孺子在当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征召他都不就任,举荐他为有道,任命为太原太守,用安车备礼召见他都不到。大概(徐孺子)是忘记自己以成就他人,与在隐逸中独自保持善行,他们的操守虽然不同,但致力于仁爱的志向是一样的。在位的士大夫,在乱世中坚持他们的节操,不因生死动摇他们的内心,与那些贪恋禄位的臣子相差甚远,然而他们不屑离去,是因为道义在于济世救物。徐孺子曾经对郭林宗说:“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为什么忙碌不安而不能安宁处身?”这意思也不是满足于山丘沟壑,遗弃世俗而不顾。孔子称赞颜回:“任用就行动,不任用就藏匿,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孟子也称赞孔子:可以进取就进取,可以停止就停止,这是我愿意学习的孔子。而《易经》对于君子小人的消长进退,选择适宜处身,未曾不根据时势来决定显现或停止,这就是徐孺子之所以不能用这种(隐逸)来交换那种(出仕)的原因。
徐孺子姓徐名稚,孺子是他的字,豫章南昌人。查阅图记记载:“章水向北流经南昌城,向西经过白社,它的西面有徐孺子的墓;又向北经过南塘,它的东面是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徐孺子的住宅,号称孺子台。吴嘉禾年间,太守徐熙在徐孺子墓道种植松树,太守谢景在墓旁立碑。晋永安年间,太守夏侯嵩在碑旁建立思贤亭,世代修治。到了拓跋魏时,称为聘君亭。”现在亭子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人不知道它曾经是徐孺子的住宅,又曾经是台。我担任太守的第二年,才到那里,结茅草为堂,绘制徐孺子的画像,用中牢祭祀,率领州里的宾客属吏拜祭。汉朝到现在将近一千年,富贵湮灭的人不可胜数。徐孺子不出乡里,独自被称颂至今。那么世上想要以智谋力量取胜的人,不是迷惑吗?徐孺子的墓地失去了地点,而台有幸可以考证得知。建立祠堂,是用来向邦人显示崇尚德行,所以一并采集他的出处之意作为记文。
○曾巩-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山和康狼山,是楚国的西山。水从两座山的山口流出,向东南流淌,春秋时期称为鄢水,左丘明《传》中记载,鲁桓公十三年,楚屈瑕攻打罗国,到达鄢水,打乱次序渡河就是这里。后来称为夷水,《水经》所说的汉水又向南经过宜城县东,夷水注入其中就是这里。再后来称为蛮水,郦道元所说的夷水避桓温父亲的名讳,改称为蛮水就是这里。秦昭王三十八年,派白起率领军队,攻打楚国,距离鄢城百里,建立堤坝,堵塞这条水作为渠道来灌溉鄢城。鄢城,是楚国的都城,于是攻取了它。秦国得到鄢城后,将其设为县。汉惠帝三年,改称为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修筑宜城的大堤作为城墙,现在的县治就在这里。而改称鄢为故城。鄢城并入秦国后,白起所修的渠道因此没有废弃。引鄢水来灌溉田地,田地都成为肥沃的土地,现在的长渠就是这里。
长渠到宋至和二年,长久毁坏不治理,而田地多次遭受旱灾,河流中饮水的人无处取水,县令孙永曼叔率领居住在渠道下的百姓,修理渠道的坏损堵塞,去除浅窄之处,于是修复旧的堤坝,使水回到渠道中。从二月丙午日开始动工,到三月癸未日完工,接受渠道水的田地,都恢复了原来的状况。曼叔又与百姓约定,按时蓄水泄水,而制止他们的侵夺争执,百姓都认为合适。
大概鄢水从西山流出,起初被弃置无用,等到白起利用它来祸害楚国,而后世反而依赖它的利益。郦道元认为灌溉田地三千多顷,到现在一千多年,而曼叔又
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
译动员众人的力量来修复它,使得并渠一带的百姓,粮食充足、饮水甘甜,多余的粮食还散布到四面八方。大概是因为水从西山各山谷流出,源头广阔,而流向东南,地势低洼,至今一千多年,山川高低的地势没有改变,所以曼叔能够依据旧的遗迹,在已经废弃的基础上重新兴修。如果水的源头和流向,以及地势的高低,有一项不同于古代,那么曼叔即使再努力,也无法恢复它了。
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如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间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瑰唐公。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堨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予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予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曼叔今为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曾巩记。
○曾巩-齐州二堂记
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林木为舍以寓,去则撤之,既费且陋。乃为之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曰历山之堂。
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入济水。然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曾巩-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复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
译水没有比四渎更大的了,而黄河大概多次改道,失去了大禹开辟的旧河道;至于济水,又在王莽时期断流,何况那些细小的河流,它们的通畅与堵塞怎能像往常那样固定不变呢?而后世想要引水灌溉田地的人,往往致力于追随古人的遗迹,不考察山川形势在古今之间的相同与不同,所以费力多而收效少,这也是他们不想思考的缘故吧?
起初,曼叔恢复这条渠道时,向担任襄州知州的张瑰唐公报告了这件事。唐公听信而不怀疑,阻止的人不被采纳,所以曼叔能够有所成就。那么渠道的恢复,是出自这两个人啊。当这两个人有所作为时,大概是想要履行他们的职责,并不是对世俗有所求。等到后来谈论渠道堤坝的人像蜂群一样涌现出来,然而他们的心里大概有所求,所以多虚妄而少实效,唯独长渠的利益明显,而这两个人的志向更加彰明了。
熙宁六年,我担任襄州知州,经过京城,曼叔当时担任开封府尹,在东门拜访我,向我讲述长渠的事情,并把考察规章制度的废置托付给我。我到任后询问百姓,百姓都说贤明长官制定的规章制度,大家共同遵守,传了几十年像当初一样。我为此制定法令,上报给司农寺。熙宁八年,曼叔离开开封府,担任汝阴知州,我才写信告诉他。而这年秋天大旱,唯独长渠灌溉的田地没有受灾。那些应该了解山川和百姓利害的人,都是州长官的职责,所以我不得不写下来告诉后人,又让他们知道工程开始的原因。曼叔现在担任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日曾巩记。
○曾巩-齐州二堂记
齐州靠近泺水,起初没有接待使客的馆舍。使客到来,就常常征发百姓调集木材建造房屋来住宿,离开后就拆除,既浪费又简陋。于是迁移官府的废弃房屋,在泺水之上建造两座厅堂来安置客人,借此考察山川并命名。
大概《史记·五帝纪》说:“舜在历山耕种,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制陶,在寿丘制作各种器具,在负夏顺应时节交易。”郑康成解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是卫地。皇甫谧解释:寿丘在鲁东门以北,黄河边在济阴,定陶西南的陶丘亭就是。根据我的考察,耕种、制陶、捕鱼,都是舜早期的事情,应该同时发生,那么这些地方不应该相距太远。这两家所解释的雷泽、黄河边、寿丘、负夏,都在鲁国和卫国之间,土地相望,那么历山不应该独自在河东。《孟子》又说舜是东夷人,那么制陶、捕鱼在济阴,制作器具在鲁东门,顺应时节交易在卫国,耕种历山在齐州,都是东方的地方,符合《孟子》的说法。查阅图书记载,都说《禹贡》所称的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发源于那里。而这座山有九个名称,历山是其中一个名称。我观看《虞书》和《五帝纪》,大概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后才居住在妫水边,那么耕种历山大概不是同时发生的,而且地点也应当不同。世上喜欢多事的人,就因为妫水发源于雷首山,牵强附会,说历山是雷首山的别称,不考察实际情况。由此说来,图书记载都说齐州的南山是历山,是舜耕种的地方,所以它的城名叫历城,是可信的。现在泺水上的北厅堂,它的南面就是历山,所以命名为历山之堂。
查阅地图,泰山以北,与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流,向西北汇聚于黑水湾,又向西北汇聚于柏崖湾,到达渴马崖。大概水流来源众多,它向北转折向西时,猛烈迅疾尤其厉害,等到到达崖下,就平静地停止。而从崖以北,到历城以西,大概五十里,有泉水涌出,高度有时达到几尺,旁边的人称它为趵突泉。齐州人都说曾经有人把糠皮丢弃在黑水湾,却在这里看到了。大概泉水从渴马崖,在地中潜流,到这里又涌出。趵突泉冬天温暖,泉旁的蔬菜冬天常常茂盛,所以又称为温泉。它向北注入,就称为泺水,到达清河,流入大海,通往济水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发。齐州多甘甜泉水,冠绝天下,其中著名的有十几个,颜色和味道都相同,根据我的验证,大概都是泺水旁支流出的。泺水曾在《春秋》中出现,鲁桓公十八年,鲁桓公和齐侯在泺水会盟。杜预解释:在历城西北,流入济水。然而济水自从王莽时期就不能覆盖河南地区,而泺水流入的是清河,杜预大概弄错了。现在泺水上的南厅堂,它的西南就是泺水的发源地,所以命名为泺源之堂。
治理接待使客的馆舍,辨别山川形势,都是太守的职责,所以写下来,让这里的人还有可考证的。熙宁六年二月己丑日记。
○曾巩-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天,广德军建造新的城门鼓角楼完成。太守集合文武宾客属官来庆祝落成,随后写信到京城,嘱托我说:“为我写一篇记。”我推辞不能写,信往返了五六次,推辞不掉,于是写了这篇文章说:
大概广德位于吴地的西疆,是故鄣的废墟,疆域广大土壤肥沃,物资丰富,人力有余,而诉讼上诉,财物贡赋输入,因为县隶属于宣州,道路迂回险阻,众人不便,经历世代很久。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于是查看地图,因为县设立军,使得能够专门决断奏事,体制像大国。从此以来,田里纠纷,每年的赋税调拨,开始不用奔波远方,人们因此适宜。而城门狭隘低矮,楼观没有装饰
,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译(此处)是传达天子命令、颁布政令推行教化、早晚不息的地方,也是官吏百姓往来四方、展示给宾客观看的场所,弊病在于简陋,不符合法度规范。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钱公辅)出任本州长官,开始趁着丰收之年,聚集材料堆积泥土,打算改建并翻新它。恰逢尚书驾部郎中朱公(朱寿昌)前来接任,第二年政绩卓著,境内平安无事,于是挑选能干的官吏,选择时机征发劳力,用畚箕搬运,用夯土筑墙,用墨线校正,用削具修整,城门和城墙经过测量规划,观台和宫阙进行营造,不督促也不限定期限,服役的人自我勉励。从冬季十月甲子日开始动工,到十二月甲子日完工。高大的城墙耸立兴起,重叠的屋宇相互俯瞰,壮丽而不僭越,华丽而不奢侈,法度与政令在此颁布,士人官吏和宾客在此往来,尊崇施恩于一州,不失适宜的名分。至于击鼓鸣角,用来警示早晚,滴漏计算时刻,用来节制昼夜,又新制了这四件器物,陈列并安置它们。州中的士人和女子,改变了视听感受,没有不喜悦欢欣的,推崇赞美他们的勤勉。礼制有必须隆重的,不能减省;政事有必须推行的,不能废止。两位长官在此同时做到了这两点,理应刻在金石上,来记载美好的事实,让本州的人,在百代之后,对两位长官的德行仍有考证。
○王安石-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县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
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王安石-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徂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皇佑五年十月日记。
○王安石-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佑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
译○王安石-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能一天没有政教,所以学校不能一天在天下消亡。古代划分天下的田地,而在其中设立党庠、遂序、国学等制度。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核技艺选拔言论的政事,乃至接受成命、献祭战俘首级、审讯囚犯等事务,没有不是出自学校的。在这里培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的士人,以至于一技之长、偏狭之学的,没有不被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材行完备纯洁,且已在职位上尝试施行过政事而后离任的人,担任他们的老师。举行释奠、释菜之礼,用来教导他们不忘学问的根源;实行迁徙、驱逐之罚,用来勉励懈怠者并清除恶人。那么士人朝夕所见所闻,没有不是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大道,他们的服习必定在于仁义,而所学的必定都能尽其才。一旦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百官的职位,那么他们的材行都已经预先确定,而准备被选拔的士人,他们的施政措施也都是预先所见所闻的,不需要等到反复练习才能胜任。古代在上位的人,事情不用忧虑就能尽善,功业不用刻意去做就足以成就,其关键就是这样罢了。这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而设立学校的根本意图。
后世没有井田的制度,而学校也有的存在有的废除。大抵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不再都出自学校。而在学校学习的士人,群居、聚居,处于师徒地位的,只是讲解章句、考核文章罢了。等到衰败的时间久了,那么各地的学者,废弃学校而改为庙宇,在天下祭祀孔子,砍削木材揉捏泥土,像佛教、道教的法度一样,制作君王的塑像。州县官吏在春秋两季率领下属在庙堂举行释奠之礼,而读书的人有时不参与。大概庙宇的建立,是由于学校废除,而近世的法度就是这样。当今皇帝即位若干年,颇加修明法度,而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渐渐在天下建立了,还说县里的士人满二百人,才能设立学校。于是慈溪的士人,不能拥有学校,而像原来一样建立孔子庙,庙又毁坏而不加修治。现在刘君在州里进言,让百姓出钱,将要修治并建立学校,还没来得及做就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
后来林君肇到任,就说:“古代之所以设立学校的原因我不能见到,而法度我不能不遵循。虽然如此,我的百姓在这里,不能没有教化。”就凭借百姓出的钱,建造孔子庙,像现在所说的这样,而整治四周作为学舍,在中间设立讲堂,率领县里的子弟,聘请先生杜君醇担任老师,从而兴盛学校。唉!林君大概是有道的人吧!官吏,不改变现在的法度,而不失古代的实质,这是有道的人所能做到的。林君的做法,大概接近于此了。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是小邑,没有珍奇特产和淫靡货物,来吸引四方游逛贩卖的百姓;田地桑麻的美好,足以自给自足,没有水旱的忧虑。没有游逛贩卖的百姓,所以风俗统一而不混杂;足以自给自足,所以百姓谨慎刑罚而容易治理。而我所见到的该县士人,也有很多美好茂盛的人才,容易成就。杜君,是越地的隐士君子,他的学问品行适宜做别人的老师。凭借小邑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宜做老师的人担任老师,而凭借修治淳朴统一容易治理的风俗,来进用美好茂盛容易成就的人才,虽然受限于法度,受限于时势,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做,我本来相信教化将会施行,而风俗将会形成。教化可以美化风俗,虽然如此,必定经过长久才能到达善的境界。而现在的官吏,他们的形势不能长久。我虽然欢喜且庆幸教化将会施行,而又担忧后来的人不继承我,于是推究我的本意来告诉后来的人。
○王安石-芝阁记
祥符年间,封禅泰山以昭示天下的太平,四方报告灵芝的人数以万计。其中的大官,天子赐书以宠幸嘉奖他们,小官和百姓,就赏赐金帛。正当这个时候,迎合世俗有权势的大臣,极力搜索而远道采集,山农野老,攀援木桩,向上到达不可测度的高处,向下到达涧溪壑谷,山石崩裂断绝,幽深穷尽隐蔽的地方,人迹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往往去寻求。而灵芝出产于九州四海之间,几乎被采尽了。直到当今皇帝即位,谦让而不自夸功德。自从大臣不敢谈论封禅,下诏有司报告祥瑞的一律不接受。于是神奇的产物,消隐埋没在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再知道它是祥瑞了。就知道凭借一时的喜好厌恶,而能形成天下的风俗,何况施行先王的治理呢?太丘陈君,学习文章而好奇。灵芝生长在庭院,能识别它是灵芝,可惜它可以进献而没有卖处,所以在居所的东边偏房建阁,采摘而收藏它。大概他好奇就是这样。唉!灵芝是一样的,有的被天子看重,有的被士人看重,有的被凡民轻视,这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士人有道,本来不使心志役于贵贱,而最终所以贵贱的原因,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我叹息的原因。皇佑五年十月日记。
○王安石-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记载前人的姓名。嘉佑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开始查考众多史官的记录,而从李纮以上到查道得到他们的名字,从杨偕以上得到他们的官职,从郭劝以下又得到他们在任的年月,于是刻在石头上并镌刻在东壁。
聚集天下众人靠的是财,治理天下的财靠的是法,守护天下的法靠的是官吏。官吏不好就有法而没有人遵守,法不
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译如果治理不善,国家虽有财富却无法有效管理。财富无法有效管理,那么田间小路和里巷中的平民百姓,都能凭借私自给予的权力,独占万物的利益,用来与君主争夺百姓,放纵他们无穷无尽的欲望,这并不一定只有地位尊贵、势力强大、才智出众的人才能做到。像这样,天子如果还自认为没有失去百姓,那恐怕只是空有名义罢了。即使君主想要吃粗食、穿破衣,使身体憔悴,让内心忧愁,以此希望天下物资充足,从而安定我们的政治,我也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既然如此,那么完善我们的法令,选拔官吏来遵守执行,以此来管理天下的财富,即使是上古的尧、舜也不能不把这作为首要急务,更何况是后世纷乱的局面呢?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苏洵-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ム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パ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
译三司副使,是当今朝廷的大官,朝廷尊崇宠信他们非常完备。大概是因为现在理财的方法有不妥当的地方,他们都有机会向上议论并加以改正,不仅仅是应当遵守现成的法规,吝啬钱财的出入,来顺从有关部门的事务罢了。他们的职责如此,那么他们的贤良或不肖,对天下带来的利益或危害又是怎样的呢!观察这个人,根据他在任的年月,来探求他当时政事在今天留下的痕迹,并考察他辅助皇上理财的方法,那么这个人的贤良或不肖,以及世道的治理与否,我们就可以坐着而知道了。这大概是吕君的心志。
○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最初在这里筑室居住,死后葬在这里,因此后来把它命名为褒禅。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庐舍和坟墓。距离这座寺院东面五里,有个叫华山洞的地方,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石碑倒在路旁,碑文模糊不清,只有那残留的文字还能辨认,写着“花山”。现在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误了。山下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涌出,而题记游览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的前洞。由山向上走五六里,有个洞穴幽深昏暗,进去非常寒冷,问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穷尽,这叫做后洞。我和四个人拿着火把进去,进去越深,前进越困难,而看到的景象越奇特。有个懈怠而想出去的人,说:“不出去,火把将要烧完了。”于是我们就跟他一起出来了。大概我所到的地方,比起喜欢游览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看那洞的左右,来此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那洞更深的地方,到达的人就更少了。正当这个时候,我的体力还足够继续前进,火把也还足够照明。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有人责怪那个想出来的人,而我也后悔自己跟随他们出来,而不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于是我有感慨了。
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心得,因为他们探究思考得深入而且无所不在。平坦而且近的地方,游览的人就多;险峻而且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而世上奇妙雄伟、珍贵奇特、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在那险峻偏远、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了志向,不跟随别人而停止,然而体力不足的人,也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和体力,又不跟随别人而懈怠,至于到了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来辅助,也不能到达。然而体力足以到达那里,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看来是有悔恨的。尽了自己的志向而不能到达的人,可以没有悔恨了,谁又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的心得。我对于倒下的石碑,又悲叹古书的不存,后世的人弄错了它的流传而不能正确命名的事,哪里能说得完呢!这就是求学的人不能不深入思考而谨慎选取的原因。那四个人,是庐陵的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的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苏洵-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天,蜀地的人传言有敌寇到来,边防军队夜里呼喊,野外没有居住的人,谣言流传,京城震惊。正当朝廷命令选择统帅的时候,天子说:“不要养乱,不要助变。众人的言论纷纷兴起,我的意志自然安定。外部的动乱没有发生,变乱将要从中兴起。不可以用文令来治理,也不可以用武力来竞争,只有我的一两个大官,谁能够处理这文武之间的事,命令他前往安抚我的军队?”于是推举说:“张公方平就是那个人。”天子说:“对。”张公以侍奉双亲为由推辞,不被允许,于是出发。冬天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的那天,让驻军回归营垒,撤除守备,派人对郡县说:“敌寇来了由我负责,不劳你们辛苦。”第二年正月初一,蜀地的人像往日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就没有事发生了。又过了一年正月,大家告诉要在净众寺留下张公的画像,张公不能禁止。眉阳的苏洵对大家说:“没有动乱,容易治理。已经动乱,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苗头,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做将要动乱。将要动乱难以治理,不可以因为有动乱而急躁,也不可以因为没有动乱而松懈。这就像至和元年秋天,像器物倾斜,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只有你们张公,安稳地坐在旁边,脸色不变,慢慢地起来把它扶正。扶正之后,从容地退下,没有骄傲的神色,为天子治理百姓不知疲倦。只有你们张公,你们依靠他生存,他就是你们的父母。况且张公曾经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的本性,只取决于上级对待他们的态度。人们都说蜀地的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态度对待他们,用约束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那些小心翼翼、不敢出声的百姓,却用严酷的刑罚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他们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抛弃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如果用礼义约束他们,用法律驱使他们,只有蜀地的人容易做到。至于逼迫他们而产生变乱,即使是齐、鲁之地也是这样。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态度对待蜀地人,而蜀地人也自然用齐、鲁人的标准来对待自己。如果肆意于法律之外,用威势胁迫平民,我不忍心这样做。’唉!爱护蜀地人的深厚,对待蜀地人的宽厚,在张公之前,我没有见过。”大家都再次拜谢叩头说:“对。”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里,你们的死在你们的子孙,他的功业在史官那里,不需要画像啊。况且张公心里不愿意,怎么办?”大家都说:“张公对此有什么事呢?虽然如此,在我心里有放不下的念头。现在平时听到一件善事,一定要问那个人的姓名和家乡所在,以至于他的高矮大小美丑的样子,甚至有的追问他平生所喜好,来想象他的为人,而史官也把这些写在他的传记里。意
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译让天下的人,在心中思考,就将其保留在眼中。保留在眼中,因此他们心中的思考也就更加牢固。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帮助的。”苏洵无法反驳,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记。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的节操,以宽宏的度量容纳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托付给公。附诗一首说:
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苏轼-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纪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僣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崄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祖父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护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苏轼-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餔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
译天子在位,正值甲午年。西方百姓传言,有敌寇逼近城墙。朝廷中有武臣,谋士多如云聚。天子叹息说,任命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而来,旗帜缓缓舒展。西方百姓聚集观看,在街巷道路上。说张公威武严肃,张公从容自得。张公对西方百姓说:安定你们的家室,不要敢有谣言。谣言不吉利,回去就按你们的常道生活。春天你们修剪桑树,秋天你们打扫场院。西方百姓叩头,说张公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方苑囿,草木茂盛。张公宴请他的僚属,击鼓声深沉。西方百姓前来观看,祝张公长寿万年。有女子美好,闺房安静。有孩童啼哭,也已经能说话。从前张公没来时,指望你们被抛弃。庄稼茂盛,粮仓高耸。感叹我们的妻儿,喜欢这丰收的年景。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得力助手。天子说回去,张公怎敢不遵从?建造殿堂庄严,有廊屋有庭院。张公的塑像在中间,穿着朝服戴着冠缨。西方百姓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塑像在堂上。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日,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杭州知州臣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的坟庙,以及其父祖纪夫人子孙的坟墓,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都荒芜废弃无人整治,父老乡亲经过那里,有流泪叹息的。我查考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率领乡兵打败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率领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以奉承董昌,而自己驻扎在杭州。等到董昌在越州叛乱,就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的土地。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到了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于是打败李景的军队,夺取福州。而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规模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带着国家入朝觐见。三世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豪杰蜂起,当时凭借几个州之地窃取名号的,数不胜数。他们既覆灭了自己的家族,又牵连到无辜的百姓,没有遗存。而吴越地区方圆千里,拥有甲士十万,开山铸铜煮海制盐,象牙、犀角、珍珠、玉石的财富,天下第一,然而始终不丧失臣子的节操,进贡的使者道路上络绎不绝。因此那里的百姓直到老死也不认识兵器,四季嬉游歌舞的声音互相听见,直到今天没有废弃,他对这些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大宋承受天命,四方僭越作乱的人依次被削平。而蜀地、江南倚仗地势险远,军队到了城下,力量屈尽势穷,然后才束手就擒。而河东刘氏,百战死守以抵抗王师,堆积尸骨为城,流淌鲜血为池,耗尽天下的力量,才刚刚攻克。唯独吴越不等待命令,封存府库,登记郡县,向朝廷请求官吏。看待离开他的国家,如同离开旅馆,他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右扶风修理他祖父的坟墓,用太牢祭祀。现在钱氏的功德,大概超过窦融,而不到百年,坟庙不整治,路人悲伤叹息,这很不符合劝奖忠臣、慰答民心的道义。我希望把龙山废弃的佛祠叫妙因院的改为道观,让钱氏的孙子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在那里。凡是坟庙在钱塘的交给自然,在临安的交给该县净土寺的僧人道微,每年各自度化一个徒弟,让他们世代掌管。登记那些土地的收入,按时修缮祠宇,种植草木,有不整治的,县令丞监察,严重的更换其人,希望永远不坠,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臣抃冒死上闻。”皇帝下制说:“可以。那妙因院改赐名叫表忠观。”铭文说:
天目山,苕水发源于此。龙飞凤舞,汇聚在临安。诞生非凡之人,超群绝伦。举起木棒大声呼喊,跟随的人如云。仰天对着江水发誓,月星昏暗。强弩射退潮水,江海向东流。杀死刘汉宏诛杀董昌,占有吴越。金符玉册,虎符龙节。修筑大城作为居所,包罗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牵引岛屿山峦。每年回来休息,以宴请父老。光彩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恭敬小心。贡品相望,大贝南金。五代昏乱,不值得托付国家。三王相继,以等待有德之人。已经保护所归附的,不谋划不咨询。先王的志向,我坚持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世代有爵位封邑。文治武功,子孙千亿。皇帝对守臣说,整治他的祠坟。不要让樵夫牧人践踏,使后代惭愧。龙山南面,巍然新宫。不是偏私于钱氏,只是为了劝勉忠义。不忠就没有君主,不孝就没有亲人。所有在位的人,看这刻文。
任何事物都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如果有值得观赏的地方,都有值得快乐的地方,不一定是怪异奇特瑰丽的事物。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饱。推究这类事情,我到哪里而不快乐呢?人们所追求福分而躲避祸患的原因,是因为福分可喜而祸患可悲。人的欲望无穷,而事物可以满足我欲望的有穷尽。美丑的辨别在心中交战,取舍的选择在眼前交错,那么值得快乐的事情常常少,而值得悲伤的事情常常多。这就叫做追求祸患而躲避福分。追求祸患而躲避福分,难道是人的常情吗?事物有掩盖它的东西了。那些人在事物内部游荡,而不游荡在事物外部。事物没有大小之分,从内部观看它,没有不高大的。它凭借高大来面对我,那么我常常眩惑反复,如同从缝隙中观看争斗,又怎么知道胜负在哪里呢?因此美丑横生,而忧乐由此产生。能不大大悲哀吗!
我从钱塘调任胶
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译向西,放弃舟船的安逸,而承受车马的劳顿;舍弃雕饰墙壁的华美,而居住在采椽不斫的简陋屋舍;背离湖山的景观,而行走于桑麻的田野。刚到的时候,连年歉收,盗贼遍布野外,诉讼案件充斥,而斋厨空空如也,每天吃枸杞和菊花,人们本来怀疑我不快乐。居住了一年,而面色更加丰满,头发变白的,一天天重新变黑。我既然喜爱这里风俗的淳朴,而这里的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的拙笨,于是整治园圃,清洁庭院,砍伐安丘、高密的木材来修补破败之处,做勉强完备的打算。而园子的北面,凭借城墙建造的高台已经很久了,稍微修缮使它焕然一新。时常一起登临游览,放纵心意,舒展志向。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大概有隐居的君子吧?而它的东面是卢山,秦人卢敖曾经在这里隐居。向西眺望穆陵关,隐约像城郭一样,姜太公、齐桓公的遗风余烈还留存着。向北俯瞰潍水,感慨叹息,思念淮阴侯的功绩,而哀悼他未能善终。高台高耸而安稳,深邃而明亮,夏天凉爽而冬天温暖。下雪的早晨,有风有月的夜晚,我没有一次不在这里,客人没有一次不跟随。采摘园中的蔬菜,捕捉池中的鱼,酿造高粱酒,煮脱粟米来吃,说:“游历真是快乐啊!”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苏轼-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鸣,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苏轼-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坡ヌ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归有光-项脊轩记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椐,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
译正当这时,我的弟弟苏辙恰好在济南,听到这件事便作了赋,并且给这座台取名为“超然”。以此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大概是因为我超脱于外物之外。
《水经》说:“彭蠡湖的出口处,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对着深潭,微风吹动波浪,水和石头相互撞击,声音像洪亮的钟。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它。现在把钟和磬放在水中,即使有大风浪,也不能发出声音,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探访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并聆听它们,南边那块声音模糊不清,北边那块声音清脆悠扬,鼓槌停止敲击后响声还在回荡,余音慢慢消失,他自己认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它。石头敲击发出铿锵声音的,到处都是,而这里唯独用“钟”来命名,为什么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而长子苏迈将去赴任饶州德兴县的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得以观看所谓的石钟山。寺庙的僧人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间挑选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笑着不相信。到了夜晚月光明亮时,我独自和苏迈乘着小船来到绝壁下面,巨大的石头侧立着高达千仞,像猛兽和奇鬼,森然欲扑向人。而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声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磔磔地叫。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咳嗽和笑声的,有人说:“这是鹳鹤。”我刚才心里害怕想要回去,却听到巨大的声音从水上发出,噌吰作响像钟鼓声一样不停,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它,原来山下都是石洞和裂缝,不知道它们的深浅,微波涌入其中,激荡澎湃就造成了这种声音。船回转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头挡在江流中间,可以坐上百人,中间是空的而且有很多孔穴,与风和水相互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与刚才的噌吰声相互应和,像音乐演奏一样。于是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了吗?噌吰的声音,是周景王的无射钟。窾坎镗鞳的声音,是魏庄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们啊。”
事情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就主观地判断它的有无,可以吗?郦道元所看见和听到的,大概和我相同,但叙述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晚停泊在绝壁下面,所以没有人能知道。而渔夫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表达,这就是世上没有流传的原因。而浅陋的人竟然用斧头敲击来寻求真相,自己认为得到了实际的情况。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载的简略,而嘲笑李渤的浅陋。
苏辙被贬到齐安,在江边建屋居住。齐安没有名山,而长江南岸的武昌群山,山势绵延,涧谷深邃茂密,其中有佛教寺院,西边叫西山,东边叫寒溪,依山傍谷,隐蔽在松树和栎树之中,清静脱俗,车马的痕迹不到达。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平静,苏辙拄着拐杖带着酒,乘坐渔船横渡江流向南。山中有两三个年轻人,好客且喜欢游玩,听说苏辙到来,戴着头巾笑着迎接,互相搀扶着悠闲地向上走,走到山的深处,力气用尽就休息,扫去落叶铺上草席,斟酒互相慰劳,心情舒适忘了回去,往往留宿在山上。因此住在齐安三年,不知道时间之久。然而将去西山时,走在松柏之间,山路像羊肠一样曲折九转才获得少许平地,游玩的人到这里必定休息。靠着怪石,在茂密的树木下乘凉,俯视大江,仰望山陵,旁看溪谷,风云变化,山林的向背,都在左右呈现。有一座废弃的亭子,它的遗址很狭窄,不足以容纳众多客人。它旁边有几十棵古树,粗大都有百围千尺,不能加斧头砍伐。苏辙每次来到树下,就斜着眼睛看上一整天。有一天大风雷雨,拔去其中一棵,扩大了它所占的地方,亭子得以扩建。苏辙和客人进山查看,笑着说:“这是想要成就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一起经营它。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备,苏辙在这里最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苏辙游玩,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浮,苏辙没有不提起衣裳先去的。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为此惆怅整天。等到他轻快地独自前往,逍遥在泉水石头之上,采摘林中的花草,拾取涧中的果实,舀水喝,看见的人以为他是仙人。大概天下的快乐无穷无尽,而以称心如意为快乐。当他得意时,万物不能交换它,等到他厌倦了,没有不洒脱地自我解嘲的。譬如饮食杂乱地陈列在前面,只要吃饱了就同样归于腐朽。谁知道得失在哪里呢?只有内心无愧,外界无责,姑且寄托在这里。这就是苏辙在这里有快乐的原因。
项脊轩,是原来的南阁子。房间只有一丈见方,只能容纳一个人居住。百年老屋,尘土泥土渗漏,雨水向下流,每次移动书桌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放置的地方。又朝北不能得到阳光,太阳过午就已经昏暗。我稍微进行修缮,使屋顶不再漏雨;前面开了四扇窗户,砌墙围绕庭院,用来挡住南边的阳光,阳光反射进来,房间才开始明亮。又在庭院中杂植兰花、桂花、竹子树木,旧的栏杆,也于是增添了胜景。借来的书摆满书架,安居长啸歌唱,静静地独自坐着,万物都有声音。而庭院台阶寂静无声,小鸟时常来啄食,人到了也不离开。农历十五的夜晚,明月照在半个墙上,桂树的影子斑驳,风吹动影子移动,轻盈美好可爱。然而我住在这里,有很多可喜的事,也有很多可悲的事。
在此之前,庭院中南北贯通为一个整体。等到伯父叔父们分家,内外设置了很多小门墙,到处都是。东边的狗对着西边的狗叫,客人穿过厨房去赴宴,鸡栖息在厅堂里。庭院中起初是篱笆,后来是墙,总共变了两次。家里
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译这位老婆婆,曾经住在这里。老婆婆,是我去世的祖母的婢女。她给两代人喂过奶,我去世的母亲对她非常厚待。屋子西边连接着内室,我去世的母亲曾经来过一次,老婆婆常常对我说:“这个地方,你母亲曾经站在这里。”老婆婆又说:“你的姐姐在我怀里,哭着啼叫。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说:‘孩子冷吗?想吃东西吗?’我在门板外和你母亲互相应答。”话没说完,我就哭了,老婆婆也哭了。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扉,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陷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余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姚鼐-仪郑堂记
“六艺”自周时,儒者有说,孔子作《易传》,左丘明传《春秋》,子夏传《礼》。《丧服礼》后有《记》,儒者颇裒取其文。其后,《礼》或亡而《记》存,又杂以诸子所著书,是为《礼记》。《诗》、《书》皆口说,然《尔雅》亦其传之流也。当孔子时,弟子善言德行者固无几,而明于文章制度者,其徒尤多。及秦焚书,汉始收辑,文章制度,举疑莫能明,然而儒者说之,不可以己也。汉儒家别派分,各为专门,及其末造,郑君康成总集其全,综贯绳合,负闳洽之才,通群经之滞义,虽时有拘牵附会,然大体精密,出汉经师之上,又多存旧说,不掩前长,不复己短。观郑君之辞,以推其志,岂非君子之徒,笃于慕圣,有孔氏之遗风者与?
郑君起青州,弟子传其学既大著,迄魏王肃驳难郑义,欲争其名,伪作古书,曲傅私说,学者由是习为轻薄。流至南北朝,世乱而学益坏。自郑、王异术,而风格人心之厚薄以分。嗟夫!世之说经者,不蕲明圣学诏天下,而顾欲为己名,其必王肃之徒者与!曲阜孔君㧑约博学,工为词章,天下方诵以为善,㧑约顾不自足,作堂于其居,名之曰“仪郑”,自庶几于康成,遗书告余为之记。㧑约之志,可谓善矣。
昔者,圣门颜、闵无书,有书传者或无名,盖古学者为己而已。以㧑约之才,志学不怠,又知足知古人之善,不将去其华而取其实,扩其道而涵其艺,究其业而遗其名,岂特词章无足矜哉?虽说经精善犹未也。以孔子之裔,传孔子之学,世之望于㧑约者益远矣。虽古有贤如康成者,吾谓其犹未足以限吾㧑约也。
乾隆四十五年春二月,桐城姚鼐记。
译我从十五岁起在书斋中读书,一天,祖母来看我,说:“我的孩子,好久没见到你的身影了,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呆在这里,真像个女孩子呀?”等到离开时,用手关上门,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家读书长久没有成效,这孩子取得成就,就可以期待了吗?”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象牙笏板来,说:“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间拿着它去上朝用的,将来你应当用它。”看着这些旧物,仿佛就在昨天,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书斋东边过去曾经是厨房,人们从书斋前经过。我关着窗户居住,时间久了,能够根据脚步声辨别来人。书斋总共遭受了四次火灾,能够不被烧毁,大概是有神灵护佑吧。
项脊生说:蜀地的寡妇清守护丹穴,获利居天下之首,后来秦始皇为她修建了女怀清台。刘备与曹操争夺天下,诸葛亮从陇中崛起;当这两个人默默无闻地处于一隅之时,世人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呢?我狭小地处在破败的房屋中,正扬眉眨眼,以为有奇特的景致;了解我的人,大概会说我和井底之蛙有什么不同吧?
我写了这篇志后,过了五年,我的妻子嫁到我家。她时常来到书斋,跟着我询问古代的事情,有时靠着桌案学习写字。我的妻子回娘家探亲,转述她妹妹们的话说:“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况且什么叫阁子呢?”又过了六年,我的妻子去世,房屋损坏也不修理。又过了两年,我长期卧病在床,百无聊赖,于是让人重新修缮南阁子,它的形制和以前稍有不同。然而从那以后我大多在外,不常居住。庭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是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种植的,现在已经高高挺立,树冠如伞盖一样了。
○姚鼐-仪郑堂记
“六艺”从周代开始,儒者就有解说,孔子作《易传》,左丘明传《春秋》,子夏传《礼》。《丧服礼》后面有《记》,儒者颇加采集其中的文字。后来,《礼》有的失传而《记》保存下来,又混杂了诸子所写的书,这就是《礼记》。《诗》、《书》都是口头传授,然而《尔雅》也是其传述的支流。在孔子时代,弟子中善于谈论德行的本来就不多,而通晓文章制度的,他的门徒尤其多。等到秦朝焚书,汉朝开始收集整理,文章制度,全都疑惑不能明了,然而儒者解说它们,不能停止。汉代儒家分派别,各自成为专门之学,到了末期,郑君康成总集其全部,综合贯通,凭借广博洽通的才能,疏通群经中滞涩的意义,虽然有时有拘泥牵强附会的地方,但大体精密,超出汉代经师之上,又多保存旧说,不掩盖前人的长处,也不重复自己的短处。观察郑君的文辞,来推想他的志向,难道不是君子的门徒,笃诚地仰慕圣人,有孔氏的遗风吗?
郑君兴起于青州,弟子传授他的学问已经非常显著,直到魏国王肃驳难郑义,想争夺名声,伪造古书,曲折地附会私人的学说,学者从此习惯于轻薄。流传到南北朝,世道混乱而学问更加败坏。自从郑、王学术不同,而风格人心的厚薄由此区分。唉!世上解说经书的人,不期望阐明圣人的学问来告诫天下,却反而想为自己求名,那一定是王肃一类的人吧!曲阜孔君㧑约博学,擅长写文章,天下正诵读称颂他写得很好,㧑约却不自满,在他的居所建了一座堂,命名为“仪郑”,自认为差不多能赶上郑康成,留下书信让我为他作记。㧑约的志向,可以说是很好的了。
从前,圣人门下的颜回、闵子骞没有书,有书传的人有的没有名声,大概古代学者是为了自己罢了。以㧑约的才能,立志求学不懈怠,又知道知足并了解古人的长处,难道不会去掉浮华而采取实质,扩大其道而涵养其艺,探究其学业而舍弃其名吗?难道只是文章不值得夸耀吗?虽然解说经书精善还不够。作为孔子的后裔,传承孔子的学问,世人对㧑约的期望更加深远了。虽然古代有贤如郑康成的人,我说他还不足以限制我的㧑约呢。
乾隆四十五年春二月,桐城姚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