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书牍之属二
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译没有得到权位,空谈无法施展,即使言辞恳切又能补益什么?然而依靠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尚且知道尊崇孔子,崇尚仁义,重视王道而轻视霸道罢了。那些根本的大经大法,都已经消亡毁灭而无人挽救,败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中仅存十一,哪里还能说它完整无缺呢?然而假使没有孟子,那么人们都会穿着左衽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胡语了。所以我韩愈曾经推崇尊崇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为此。众儒者们一点点地修补,儒家学说千疮百孔,随着混乱而逐渐丧失,其危险如同千钧重物系在一根头发上,绵延不断,渐渐微弱消亡,在这个时候,却在其中宣扬佛老之学,鼓动天下众人跟随他们。唉,这也太不仁义了!佛老之祸害,超过杨朱和墨翟;韩愈的贤能,不及孟子。孟子不能在儒道尚未消亡之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儒道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唉,这也是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并且看到自身处境危险,没有人救助,以至于面临死亡。虽然如此,假使他的道通过我韩愈而粗略地流传下来,即使死一万次也毫无遗憾!天地鬼神,在上监视,在旁作证,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我毁灭自己的道,从而顺从邪说呢?
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唯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
○韩愈-与鄂州柳中丞书
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寇之师,殆且十万,▯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寇为声势而已!
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是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斗战之危也哉?
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增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
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宣。愈再拜。
○韩愈-再与鄂州柳中丞书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ァ虎之士,畏懦蹙▯宿,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
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远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改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士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下以为何如?倘可上闻行之否?
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韩愈-与崔群书
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邪!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
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
译籍、湜等人虽然多次给予指教,但不知他们最终是否真的不会背叛离去?承蒙兄长厚待,却不能听从您的命令,只增添了我的惭愧与恐惧,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韩愈再次拜谢。
○韩愈-与鄂州柳中丞书
淮西的残余匪徒,仍然盘踞在他们的巢穴,包围他们的军队,几乎有十万之众,〇目语难。那些自认为武人就不肯遵守法度,傲慢自大以造声势,窃取爵位,自高自大的人,摩肩接踵,遍布各地;没有听说有一个人敲响战鼓,誓师并冲锋在前的,只是每天派快马来请求赏赐供给,帮助敌人壮大声势罢了!
阁下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约束于法度。一旦弃文从武,擂鼓率领三军前进,整顿军队,亲身与士兵同甘共苦,慷慨激昂,与底层士兵同吃同住,率领两州的长官,以壮大士气,斩杀自己骑乘的马,来祭奠〇是死去的将士。即使是古代的名将,又能超过您多少呢!这是因为您天生忠孝,内心郁积并在外大发,行动都符合时机,从而在当世取得胜利。而作为军事将领的老师,难道是因为习惯于威猛暴烈之事,而乐于战斗的危险吗?
我确实怯懦软弱,不适合任用,在下风处听闻您的事迹,私下里自我振奋,在朝廷众多人聚集的场合夸耀,以此来使武夫感到羞愧,让议论的人知道统领国家军队并掌握他人命运的人,不在他们那里而在这里。
面对敌人要慎重,告诫不要轻率出入,好好吃饭保重自己,以符合那些仰慕您的人的心愿。并且果然为国家立下大功。太好了,太好了!不再多言。韩愈再次拜谢。
○韩愈-再与鄂州柳中丞书
我愚笨,不能估量事情形势的可行与否。近来常常想到淮西凭借疲敝困顿的三州之地,像蚊蚋蚁虫一样的聚集,感激凶恶小人的嘘寒问暖饮食之恩,牵着童子的手,让他坐在堂上,奉他为统帅,拼死抵抗圣明的诏令,与天下的军队作战。趁机追逐利益,四处侵扰掠夺,屠杀焚烧县城,杀害无辜,环绕其地数千里,没有不遭受其毒害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因此动荡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忙于谋划商议,手握兵权的将领,如熊罴虎豹般的勇士,畏惧懦弱退缩,不肯持戈,为士兵们冲锋在前。只有阁下奋然率先,在边境陈兵,率领两州的守军,亲自出入军队行列,与士兵同享辛苦,激发士气。看到将军的锋芒,凛然有向敌人进发的气势;用儒雅的文字章句之业,取得领先天下的地位,武夫闭口无言而丧失气势。我初次听闻时,正在吃饭,不知不觉放下刀叉站起来。难道认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前进,与死寇角逐,争夺一时的侥幸利益吗?即使如此,也不值得珍贵;其所以能服人心,在于行事适合时机,而风采令人敬畏喜爱。因此前信便陈述了我的诚意,承蒙您惠赐手书回复,更加增加了我的欣喜与惶恐。
统一众人的心力耳目,使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不出此道。阁下如果能充实自己的言论,接着不懈怠,得到有利的地形,甲兵充足,即使是国家原来失去的土地,一两年就可以坐着得到。何况这些小寇,哪里值得放在牙齿间提及呢?努力完成它,以等待它的到来,太好了。那些远征的军士,出征的人有羁旅离别之思,留守的人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供给烦费的困难,地主多有姑息形迹的祸患;逼迫他们则怨恨,宽松他们则不服从命令;改变孤悬的状态,形势削弱,又与贼寇不熟悉,临敌恐惧惊骇,难以立功。如果招募士兵,必定能得到豪勇之人,与贼寇熟悉,知道他们的力气极限,没有望风而逃的惊恐,爱护乡里,勇于自我战斗。征兵满一万,不如招募几千。阁下认为如何?倘若可以上报实行吗?
估计已经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吝惜时常告知我。太好了!不再多言。韩愈再次拜谢。
○韩愈-与崔群书
自从您离开东都,两次枉驾问候,随即得知您已到达宣州,主人仁德贤明,同僚都是君子,虽然抱有羁旅之念,但也足以度日,无处不自得。乐天知命的人,本来就是前代贤者用来抵御外物的方法,何况您超越这类人百千倍,难道会因为出处的远近而累及您的心灵吗!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但都在大江之南,风土不与北方相同,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内心,内心闲适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适宜的地方,可以审慎准备,小小的疾病也自然就不会发生了。您的贤德,即使在穷困简约中,还能不改变快乐,何况地方很近,官职荣耀俸禄丰厚,亲爱的人都在身边呢!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您贤德,应该在上位,寄托于幕府,则不是得其所,这是亲近重视您的方法,而不是对待您的方式。
我从少年到现在,从事于往来朋友之间,已经十七年了。日月不算短,所交往相识的人千百人,不算少,其中相处如骨肉兄弟的,也不少。有的因为事情相同,有的因为技艺被选取,有的仰慕其一善,有的因为长久故交,有的起初不是很了解,但与之已经亲密,后来没有大恶,因此不再决绝舍弃,或者那人虽然不都进入善道,但对自己已经很厚,虽然想后悔也不可以。凡是那些浅薄的,固然不足道,深厚的也就这样。至于内心所仰慕佩服的,考察其言行,而没有瑕疵过失;窥探其深奥之处,而不见界限;明白淳
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
译纯粹而光辉、日日更新的人,只有我们崔君一人。我愚钝浅陋,没有什么知晓的,然而圣人的典籍,没有不阅读的,其中精微粗浅、宏大细微、显明晦涩之处,虽然不能完全识别,但也不能说没有涉足其流派。以此类推,以此揣度,确实知道您出类拔萃,不必问我是从哪里得知的。与您之间的情义,难道需要说出来才自然明白吗?之所以要说出来,是担心您认为我所交往深厚的人,大多心中没有是非黑白。既然说能大致了解您,却又担心您不了解我,这也太过分了。
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炙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
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才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
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韩愈-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闲之野,
译近来也有人对我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还是有所怀疑。我对他说:“怀疑什么?”怀疑的人说:“君子应当有所喜好和厌恶,喜好和厌恶不能不明确。像清河崔君这样的人,无论贤者还是愚者,没有不称赞他的善良,佩服他的为人,我就是因为这个而怀疑。”我回答说:“凤凰和灵芝草,贤者和愚者都认为它们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即使是奴隶也知道它们的清明。拿食物来打比方,至于远方奇特的味道,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稻米、高粱、切细的肉、烤熟的肉,难道听说有人不喜欢吗?”怀疑的人于是解开了疑惑。解开疑惑与否,对于崔君来说都没有什么增减。
自古以来,贤能的人少,不贤的人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到贤才常常不得志,不贤的人却一个个身居高位;贤能的人常常无法维持生计,不贤的人却志得意满;贤能的人即使得到低微的职位,也很快死去,不贤的人有的却能长寿。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如何,难道他所喜好和厌恶的与人心不同吗?又不知道难道他完全不关心,任由人们生死寿夭吗?这无法知道。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职、千乘的爵位,而甘愿住在陋巷吃粗茶淡饭的。同样是个人,喜好和厌恶尚且如此不同,何况天与人,必定有不同的喜好和厌恶,这是毫无疑问的。符合天道而违背人意,有什么害处呢?何况有时还有两者兼得的人呢?崔君啊,崔君啊,不要懈怠,不要懈怠!
我没有保全自己、活命的手段,在这个地方担任一个官职,反而更加困窘穷迫,想着在伊水、颍水之上放纵身心,最终也会得到这样的境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第二颗大牙,无缘无故地动摇脱落;眼睛看东西昏花,平常距离就分辨不清人的脸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之一也白了,胡须也有一两根白的。我家不幸,各位伯父、叔父和兄长都健康却早逝,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图谋长寿呢?因此心中恍惚,想着与您相见,一起倾诉情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吗?您从哪里能回到北方来?我不喜欢江南,任期满了就在嵩山脚下终老,您可以来找我,我不能离开了。珍重自爱,注意饮食,少思虑,只希望这样。韩愈再拜。
○韩愈-答崔立之书
崔立之足下:我遇到危险不能停止,行动不得时机,颠沛困顿狼狈,失去了所持守的原则,困窘却不知道变通,以至于再三受辱。君子和小人都怜悯嘲笑我,天下人都背离我而去。您还认为我可以教诲,贬损自己的道德,甚至亲笔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昔,辞义高远,既进言又劝勉,您对故旧的情谊做到了。虽然我也本来期望于您,不敢期望于其他人罢了。然而还有似乎不理解我的地方,难道故意要发泄我的怨恨吗?不然,为什么您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待呢?我不能沉默不语,姑且自我表白。
我十六七岁时,不懂人事,读圣人的书,认为人做官,都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有利。等到二十岁时,苦于家贫,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划,然后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别人。等到来到京城,看到有考进士的人,人们大多尊重他们;我确实喜欢,就去寻求考进士的方法,有人拿出礼部考试的赋、诗、策等来给我看,我认为可以不学而能,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考官的好恶出于他们的心,考了四次才成功,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通过博学宏辞科选拔的人,人们尤其称他们有才华,而且能得到好官职;就去寻求考博学宏辞的方法,有人拿出考试的文章,也是礼部那一类的,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但还是喜欢这个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一共在吏部考了两次,一次考中了,却又在中书省被黜落,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称我有才能。退下来自己拿所考的文章读,竟然像优伶的言辞,脸上羞愧心中不安了几个月。既然已经做了,就想有所成就。《尚书》所说的“耻过作非”就是这样,于是又请求举荐,也没有幸运。于是又自我怀疑,认为我所考的和考中的人,程度不同;等到看到他们的文章,我也没有什么惭愧的。所谓博学的人,难道是现在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的人,难道是现在所说的宏辞吗?如果古代的豪杰之士,像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这些人,参加这样的选拔,必定知道他们心怀惭愧,于是就不自荐罢了。假设让他们和现在善于进取的人,在蒙昧中竞争,我必定知道他们会受辱。然而那五个人,即使让他们生在现在,他们的道虽然不在天下显扬,他们的自负会怎样呢?肯和那些见识浅陋的人在一个人的目光下决断得失,并为此忧愁快乐吗?所以凡是我急于进取的,小得,大概是为了置办冬夏衣物,养活穷困孤苦的人;大得,大概是为了让我和别人一起快乐。其他是否可行,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确实不依赖别人然后知道。现在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待工匠剖开,然后天下才知道,即使两次砍断脚也不以为病,而且不要让卞和再次受刑。确实您的勉励之意深厚,然而做官进取的人难道舍弃这个就没有门路吗?您说我一定要等待这个然后才进取,尤其是不了解我的话。我的玉本来没有献过,脚本来没有砍断,您不必为我忧愁。皇上不快乐,宰相以此为忧。我虽然不贤,也将暗中探究得失,呈给宰相,推荐给君主,向上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向下也取一个屏障来乘坐。如果都不可得,还将耕种在宽闲的田野,
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
译在寂静的岸边垂钓,探求国家遗留的史事,考究贤人哲士的始末;撰写唐代的一部经典,流传于无穷后世,诛责已死的奸佞谄媚之人,发掘潜藏美德的幽微光辉。这两者之中必定有一项可以达成。您认为我像卞和献玉那样献了几次,而脚被砍断了几次呢?又所谓“〇”的人,究竟是谁呢?再次遭受砍脚的刑罚,情况究竟如何呢?士人本来就信任知己,如果没有您,就无法激发我这些狂放之言。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苟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
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邪?求益于我邪?其思广圣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己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邪?
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愈白。
○韩愈-答吕毉山人书
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
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
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
○韩愈-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
译六月二十六日,韩愈禀告,李先生足下:您的来信文辞很高妙,而您的提问又是多么谦卑恭敬啊。能够像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道德的回归已有日子了,何况是道德之外的文章呢?不过,我所说的仰望孔子的大门却未能进入其庭院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是非呢?虽然如此,不能不为您说一说。
您所说的立言是对的,您所做的事与您所期望的非常相似且接近了。不过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并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希望胜过别人并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那么本来就胜过别人并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期望它迅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所诱惑,培养它的根本并等待它的果实,增加它的油脂并期望它的光亮。根本茂盛它的果实就成熟,油脂丰厚它的光亮就耀眼。仁义的人,他的言辞温和啊。
不过又有困难的地方,我所做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达到了,虽然如此,学习它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静处时好像忘记,行动时好像遗失,严肃地好像在思考,迷茫地好像在迷惑。当它从心中取出并注入手中时,务必去除陈旧的语言,艰难啊多么难。它在别人看来,不知道别人的非议嘲笑是不是非议嘲笑。像这样也有几年,仍然不改变,然后识别古书的真伪,与虽然正确但不彻底的地方,清清楚楚黑白分明了,而务必去除它,才慢慢有收获。当它从心中取出并注入手中时,源源不断地来了。它在别人看来,嘲笑它就觉得高兴,赞誉它就觉得担忧,因为还有别人的说法存在。像这样也有几年,然后浩大啊充沛啊。我又害怕它杂乱,迎接并拒绝它,平心静气地观察它,都是纯正的,然后放肆啊。虽然如此,不可以不培养。在仁义的路上行走,在《诗》、《书》的源头遨游,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头,终身而已。
气,是水;言,是浮物。水大那么浮物的大小都浮起,气与言也是这样,气盛那么言辞的长短与声音的高低都适宜。虽然这样,我敢说自己接近成功吗?虽然接近成功,它对别人有什么可取的呢?虽然如此,等待被别人使用的人,他像器物吗?用与不用取决于别人。君子就不是这样,存心有道,行为有方,用就施于人,不用就传给他的门徒,流传于文章,而作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他也足够快乐吗?他不够快乐吗?
有志于古代的人稀少了!有志于古代必定被现在遗忘,我确实快乐又悲伤。极力称赞那些人,用来勉励他们,不是敢褒奖可褒奖的,而贬低可贬低的。问于我的人多了,想到您的话不志于利,姑且为您说一说。韩愈禀告。
韩愈禀告:李先生:您自己陈述您的志向可以,您怀疑我的地方不对。来的人,虽然他们的心与您不同,他们对我都有意。君子对于人,无不希望他进入善,哪有不可告诉而告诉的,哪有可进而不进的?言辞的不回应,礼貌的不回答,虽然孔子不能在互乡实行,适合我不做。如果来的人,我就进他而已,哪里等待他的礼节超过而情感过度呢?
虽然如此,您的志向是求知于我吗?求益于我吗?是想推广圣人的道吗?是想完善自身而使人不可及吗?为什么急于求知而要求等待不同呢?贤与不贤本来有分别了,您急您所自立,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您,没听说过响大而声音微的,何况我对于您恳切呢?
恰逢有腹疾,无聊,不能亲自书写。韩愈禀告。
○韩愈-答吕毉山人书
韩愈禀告:来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执辔。信陵君,战国公子,想要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这样罢了。像我,自度如果世上没有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因为您刚从山里出来,有朴茂之美,恐怕未经世事打磨。又自从周代后文弊,百家著书,各自名家,扰乱圣人的宗派,后生习传,杂乱而不贯通。所以设问来观察您,已经成熟了吗,将作为朋友;不成熟吗,将讲去除错误而趋向正确。不像六国公子在道路上有市。
当今天下入仕,只有进士、明经及卿大夫的世袭罢了。那些人大多熟悉时俗,擅长语言,识形势,善于窥探人主意。所以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怕不再振起,务必进您这种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不是说当今公卿间,没有您这样的文学知识。不能以信陵君相比。
然而您穿破衣,系麻鞋,率然叩我的门。我对待您,虽然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说无意。您行天下,得到这样的人盖寡,于是能责备我的不足,这真是我急切追求的。议论虽然未中节,他不愿阿曲以事人的,灼灼明矣。正将坐您三浴而三熏之,听我所为,少安无躁。韩愈顿首。
○韩愈-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韩愈禀告,李先生足下:您的来信文辞很高妙,而您的提问又是多么谦卑恭敬啊。能够像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道德
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译他归顺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那些外在的虚文呢?况且我所说的只是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未能进入其内室的人,哪里足以判断这些是非对错呢?虽然如此,还是不能不对先生您说明白。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韩愈-答刘正夫书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
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于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
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己,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
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韩愈-答尉迟生书
愈白:迟尉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
译这就是您所说的立言吧,我的所作所为与您所期望的非常相似,几乎一样了。但我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并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那些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是希望胜过别人并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那么本来就已经胜过别人并值得被认可了。如果是希望达到古代那些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期望快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所诱惑,要培养根本并等待果实,添加灯油并期望光亮。根本茂盛,果实就会成熟;灯油充足,光亮就会耀眼。仁义之人,他的言语温和美好。
又有一个难处,我所做的,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经到达那个境界了。虽然如此,但我学习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夏商周三代和两汉的书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静处时好像忘记了什么,行动时好像遗失了什么,庄重得好像在思考,迷茫得好像迷惑。当从心中取出并注入手中时,务必去除陈旧的言辞,艰难得令人吃力。别人看我的文章,不知道他们的嘲笑是不是真的嘲笑。像这样也有几年了,仍然不改变,然后才识别古书的真伪,以及虽然正确但不够精到的地方,清清楚楚黑白分明,于是务必去除那些不好的,这才慢慢有所收获。当从心中取出并注入手中时,流畅地涌来了。别人看我的文章,嘲笑我就以为高兴,赞誉我就以为担忧,因为还有世俗的说法存在。像这样也有几年了,然后才浩大充沛。我又担心它混杂,迎接并拒绝它,平心静气地观察它,都是纯正的,然后才放纵它。虽然如此,不可以不培养。在仁义的大道上行走,在《诗》《书》的源头遨游,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头,直到我生命结束罢了。
气,是水;言,是漂浮物。水大,那么漂浮物无论大小都浮起来,气与言的关系也是这样,气盛,那么言辞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都适宜。虽然如此,我怎么敢说自己接近成功了?即使接近成功,别人任用我有什么可取的呢?虽然如此,等待别人任用的人,他像器物吗?任用与否取决于别人。君子就不是这样,存心有道,行为有方,被任用就施于人,不被任用就传给门徒,流传于文章,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的人,他也足以快乐吗?还是不快乐呢?
有志于古人的人很少了!有志于古人必定被今人遗弃,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又悲伤。极力称赞那些人,是为了鼓励他们,不是敢褒奖那些可褒奖的,而贬低那些可贬低的。向我请教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话不志于利,姑且为您说说。韩愈说。
○韩愈-答刘正夫书
韩愈说: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来信教导我不足之处,既感激您的厚赐,又惭愧确实如此。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凡是考进士的人,对于前辈的门庭,哪里不去拜访;前辈对于后辈,如果见到他们到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们的心意吗?来的人就接待他们,全城的士大夫,没有不这样的,而我韩愈不幸独有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在,诽谤就归向那里。
有来问的人,不敢不真诚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该以谁为师?”一定恭敬地回答说:“应该以古代的圣贤人为师。”又问:“古代圣贤人所写的书都还存在,言辞各不相同,应该以谁为师?”一定恭敬地回答说:“师法他们的意旨,不师法他们的言辞。”又问:“文章应该容易还是难?”一定恭敬地回答说:“没有难易之分,只求正确罢了。”如此而已。并不是特意开辟这条路,而禁止走另一条路。
各种物品朝夕所见,人们都不注视;等到看到奇特的,就一起观看并谈论。文章难道与此不同吗?汉朝人没有不能写文章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做得最好。那么用功深的,他们获得的声名就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不自我树立,即使不被当时的人怪罪,也一定没有后世的流传。您家中的各种物品都依赖并使用,然而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平常的物品。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与此不同吗?现在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求并努力获取,以古代圣贤人为法度的,虽然未必都正确;但如果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那样的人出现,一定出自这里,不出自循规蹈矩的人。至于圣人的道,不用文章就算了,用就必定崇尚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人不是别的,能够自我树立,不沿袭旧套的人就是。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然而留存至今的,一定是那些有能力的人。我常以此作为说法。
我韩愈对于您,愧为同道中的前辈,又常跟随您的贤尊给事公交游,既然承蒙厚赐,又怎么能不拿出我所有的来回答呢。您觉得怎么样?韩愈说。
○韩愈-答尉迟生书
韩愈说: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必定有内容在其中,所以君子谨慎地充实内容;内容的好坏,它表现出来就不会掩盖。根本深厚而枝叶茂盛,形体大而声音宏大,行为峻洁而言辞严厉,心地纯正而气息平和;明白的人没有疑惑,从容的人有余韵;体制不完备不可以成为成人,言辞不足不可以成为成文。我所听到的是这样,有人问我,也这样回答。
现在您所做的都很好了,谦虚得好像不足,而向我征询,我又怎么敢吝惜言语呢?但我所能说的,都是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悦于今人。您为什么如此喜爱它呢?
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面比肩而立,刚进仕的贤士在下面比肩而立,他们得到职位一定有取信于人的地方。您想当官吗?去问他们吧,都可以学习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
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
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愈再拜。
○韩愈-答窦秀才书
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惴惴焉无以冀朝夕。
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
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愈白。
○韩愈-与卫中行书
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
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
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
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韩愈-与孟东野书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
译○韩愈-与冯宿论文书
承蒙您示下《初筮赋》,确实很有意趣。只要尽力去写,古人的境界并不难达到;只是不知道如果直接模仿古人,对今人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写文章很久了,每次自己心里认为好的,别人必定认为不好。稍微符合心意,别人也稍微觉得奇怪;非常符合心意,别人必定非常觉得奇怪。时常为了应酬世俗而写些庸俗的文字,下笔时让人惭愧。等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很好。稍微惭愧的,也被人说成稍微好;非常惭愧的,必定被说成非常好。不知道古文在当今世上究竟有什么用,只是等待懂的人来了解罢了。
从前扬雄著《太玄》,人们都嘲笑他,扬雄说:“当代人不了解我,没有害处;后世再出现像扬雄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它的。”扬雄死后将近千年,竟然没有出现像扬雄那样的人,真是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书胜过老子。老子还不足以称道,扬雄难道只是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不算真正了解扬雄。他的弟子侯芭稍微了解他,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然而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别人了解,是很明显的了。只是要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而不迷惑,向鬼神质问而不怀疑罢了。您难道不认为这样吗?
近来李翱跟随我学习写文章,颇有收获,然而他家境贫寒且多事,没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纪比李翱大,也跟随我学习,他的文章与李翱不相上下,再过一两年专心致力,大概就能达到了。然而我怜悯他们舍弃世俗风尚而追随寂寞之道,以此来与时人争名。韩愈再拜。
○韩愈-答窦秀才书
韩愈陈述:我年少时愚钝怯懦,对于其他技艺才能,自忖没有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事,与世俗多有抵触。心想终究没有什么建树,于是发愤专心致力于文学。学习不得其法,凡是辛苦而仅有一点收获的,都符合空泛的言论,而不适应实际用途,又加上自我废弃,所以学业成了而道义更加困窘,年纪老了而智慧更加困顿。现在又因罪被朝廷贬斥,远远地去做蛮荒之地的县令,忧愁无聊,瘴气疾病侵袭,惶恐不安,没有希望度过朝夕。
您年轻才俊,文辞典雅而气势锐利。正值朝廷求贤若渴的时候,当权者又都是好的官员,拿着几寸长的笔,写下盈尺的纸,向上可以谋取爵位,按次序晋升,也不失在甲科中占得一席之地。现在却乘坐不测之舟,进入无人之地,以跟随我询问文章为事。身体勤劳而事情背离,言辞恳切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好的计策。即使让古代的君子,积累道义藏匿德行,隐藏光芒而不显露,封住嘴巴而不传授,遇到您恳切的请求,也将倾尽所有罗列而进献;像我这样愚笨不肖的人,又怎敢对您有所吝惜呢!
只是看您的才能,足以自我奋发。我所有的如前所述,因此面对此事感到羞愧,而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贿赂您左右的匮乏急需,文章不足以发扬您的事业。空手而去,垂着空袋而归。您体谅我就好了。韩愈陈述。
○韩愈-与卫中行书
大受足下:承蒙来信,恩赐很大,然而您称道我太过分,难道是所谓诱导我想达到那样吗?不敢当,不敢当!其中选择一两点近似的话而窃取过来,那么在交友忠诚而不背弃方面,稍微接近一点。这也是我心里所喜欢的罢了。坚持做而不疲倦,就不敢自认为能做到这样。不敢当,不敢当!
至于急切追求富贵,以救世为事业的人,都是圣贤的事业,知道他们的智谋能力能胜任的。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做到呢?刚开始相识时,我正非常贫穷,衣食依靠别人。后来在汴、徐二州相见,我都做他们的幕僚,每月有收入,比起从前,丰俭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也有不同吗?那么我的心或许不为此急切,我所不忘于仕途进取的,也将稍微实行我的志向罢了。这不容易马上说清楚。
凡是祸福吉凶的到来,似乎不在我。只有君子得祸是不幸,而小人得祸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而小人得福是侥幸。因为他们所做的似乎有取祸福的原因。如果说“君子就吉利,小人不吉利”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贤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天,名声的善恶在于人。在于自己的,我将勉励;在于天、在于人的,我将听任它们而不使用我的力量。我所坚守的,难道不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穷通,由我自己造成”,我恐怕不符合道。您引用前世来说,就知道了。如果说以道德为己任,穷通的到来,不接触我的心,那就可以。
穷困居住在荒凉之地,草树茂密,出门没有驴马,因而与人隔绝,一间屋子之内,有自我娱乐的东西。您喜欢我再次脱离祸乱,不应当安安稳稳地居住,迟迟才来。
○韩愈-与孟东野书
与您分别很久了,以我心里思念您,知道您也挂念我。各自被事情牵绊,不能相聚,对于其他人,不像您那样被我看重,而天天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心里快乐吗?我说话而听的人是谁呢,我歌唱而应和的人是谁呢!言语没有听众,歌唱没有应和,独行而没有同伴,是非没有人与我相同,您知道我心里快乐吗?
足下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
译您才思高迈、气质清逸,践行古人的道德准则,身处当今世俗,没有田产却得以衣食无忧,侍奉双亲在身旁毫无违逆,您的用心勤勉啊,您的立身处世辛劳且艰苦啊!世人混混沌沌与世俗同流合污,唯独您的心追随古人并效法他们。您的这种处世之道,真让我感到悲伤啊。
去年春,脱汴州之乱,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主人与吾有故,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
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
○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
六月九日,韩愈白秀才。辱问见爱,教勉以所宜务,敢不拜赐。愚以为凡史褒贬大法,《春秋》已备之矣。后之作者,在据事迹实录,则善恶自见。然此尚非浅陋偷惰者所能就,况褒贬邪?
孔子圣人作《春秋》,辱于鲁、卫、陈、宋、齐、楚,卒不遇而死;齐太史氏兄弟几尽;左丘明纪春秋时事以失明;司马迁作《史记》,刑诛;班固瘐死;陈寿起又废,卒亦无所至;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赤诛;魏收夭绝;宋孝王诛死。足下所称吴兢,亦不闻身贵,而今其后有闻也。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
唐有天下二百年矣,圣君贤相相踵,其余文武之士,立功名跨越前后者,不可胜数,岂一人卒卒能纪而传之邪?仆年志已就,衰退不可自敦率。宰相知其无他才能,不足用,哀其老穷,龃龉无所合,不欲令四海内有戚戚者,猥言之上,苟加一职荣之耳,非必督责迫蹙令就功役也。贱不敢逆盛指,行且谋引去。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所见。甚者,附党憎爱不同,巧造语言,凿空构立善恶事迹,于今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传记,令传万世乎?若无鬼神,岂可不自心惭愧;若有鬼神,将不福人。仆虽騃,亦粗知自爱,实不敢率尔为也。
夫圣唐钜迹,及贤士大夫事,皆磊磊轩天地,决不沉没。今馆中非无人,将必有作者勤而纂之。后生可畏,安知不在足下?亦宜勉之!愈再拜。
○韩愈-上兵部李侍郎书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柳宗元-寄京兆许孟容书
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跃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召重忧,残骸馀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捧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沈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
译去年春天,我脱身于汴州的动乱,侥幸没有死去,无处可归,于是来到这里。主人与我有旧交情,怜悯我的困窘,让我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到了秋天,我打算告辞离去,却因被委任职事而留下,默默待在这里,已经一年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打算再次告辞离去。江湖间还有余乐,能与足下共度终老,那就太幸运了!
李习之娶了我亡兄的女儿,婚期定在下个月,早晚就会来到这里。张籍在和州守丧,家境非常贫困,恐怕足下不知道,所以详细陈述这些情况,希望足下能来探望他。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都要乘船才能到达,请迅速筹划此事,这是我所期望的。春天即将结束,气候趋向炎热,只愿侍奉长辈吉祥喜庆。我的眼病近来更加严重,非常无聊,不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
○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
六月九日,韩愈致信秀才。承蒙您垂问并喜爱我,教导勉励我应当致力做的事,我怎么敢不拜谢您的恩赐呢?我认为凡是史书褒贬的大法,《春秋》已经完备了。后来的作者,在于依据事实如实记录,那么善恶自然显现。然而这尚且不是浅陋懒惰的人所能做到的,何况是褒贬呢?
孔子是圣人,作《春秋》,在鲁、卫、陈、宋、齐、楚等国受辱,最终不得志而死;齐国的太史氏兄弟几乎死尽;左丘明记录春秋时事而失明;司马迁作《史记》遭受宫刑;班固死于狱中;陈寿起用又被废黜,最终也没有达到高位;王隐被诽谤退职,死在家中;习凿齿只有一只脚;崔浩、范晔被诛杀;魏收早死;宋孝王被诛杀。您所推崇的吴兢,也没听说他身居高位,而且他的后代也没有闻名于世。做史书的人,不是遭受人祸,就是遭受天刑,怎么能不畏惧而轻易去做呢!
唐朝拥有天下两百年了,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相继出现,其余文武之士,建立功名超越前后的人,数不胜数,难道一个人匆忙之间就能记录并传扬他们吗?我的年纪和志向已经定型,精力衰退不能自我督促。宰相知道我没有其他才能,不足以被任用,怜悯我年老穷困,格格不入无处投合,不想让天下有忧戚之人,随意向上推荐,暂且加一个职位来荣耀我罢了,并不是一定要督促逼迫我完成功业。我地位卑贱不敢违背尊长的旨意,不久就打算引退。况且传闻不同,善恶随人的见解而定。更严重的,是依附党派憎爱不同,巧造言语,凭空捏造善恶事迹,如今哪里能获取信任,怎么能草率地作传记,让它流传万世呢?如果没有鬼神,难道能不内心惭愧;如果有鬼神,将不会赐福于人。我虽然愚钝,也大致懂得自爱,实在不敢轻率地去做。
大唐的宏伟事迹,以及贤士大夫的事迹,都磊落轩昂于天地之间,决不会沉没。现在馆阁中并非没有人,将来必定有勤勉的人编纂它。后生可畏,怎么知道不在您身上呢?也应该勉励自己!韩愈再拜。
○韩愈-上兵部李侍郎书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给侍郎阁下:
我年少时鄙陋迟钝,对时事完全不通晓,家贫不足以养活自己,参加科举谋求官职,已经二十年了。命运薄幸,动不动就遭受谗言诽谤,前进一寸后退一尺,最终一无所成。本性喜好文学,因为困厄悲愁,无处倾诉,于是得以深入研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敲句读,磨砺于事业,从而奋发于文章。凡是自唐尧虞舜以来,典籍所记载的,大的如河海,高的如山岳,明的如日月,幽的如鬼神,细的如珠玉华实,变的如雷霆风雨,奇异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没有不通达的。只是我鄙陋迟钝,不通晓时事,学问成了而道义更加困窘,年纪大了而智慧更加困顿。私下可怜哀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心意,头发脱落牙齿松动,没有遇到知己。那牛角之歌,辞藻鄙陋而意义拙劣;堂下之言,没有记载在传记中。齐桓公举用宁戚为相国,叔向携手推荐士匄,既然如此,那么不是言论难以发表,而是倾听并识别的人难以遇到啊。长江以西,已经教化施行。现在您入朝担任内职,作为朝廷大臣,正值天子新即位,急切追求治理化育之日,出言行事,应当有所施设。既有倾听的明智,又有振作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言论,如果不从您左右发出,就会落后而失去时机了。谨献《旧文》一卷,扶持树立教道,有所阐明;《南行诗》一卷,抒发忧愁娱乐悲情,夹杂瑰怪之言,时俗之好,用来讽诵于口而听于耳。如果赐予阅览,也有可采纳之处,冒犯尊长,伏地增加惶恐。韩愈再拜。
○柳宗元-寄京兆许孟容书
宗元再拜于五丈座前:承蒙您赐信教诲,细微详尽厚重,欣喜跳跃恍惚,怀疑像是在梦中,捧着信叩头,心悸不能自定。伏念我获罪以来五年,未曾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为什么呢?罪责诽谤交织积累,群疑当道,确实可怪可畏。因此我兀兀无知地行走,更加招致重忧,残骸余魂,百病聚集,痞结伏积,不吃东西也感到饱。有时寒热交替,水火互至,内消肌骨,不仅仅是瘴疠造成的。忽然捧读教命,才知道有幸被大君子宽恕,想要使膏肓沉没的我,重新站起来做人。我有什么素望,敢达到这个地步。我早年,与负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奇他的才能,认为可以共同树立仁义,辅助教化。
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凡事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讠互诃万端,旁午构扇,尽为敌仇,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分毫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盛,不谡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译孔子的道,以安定百姓为要务,深知愚昧浅陋之人不可强求,他平素的用意就是这样。处境孤危,困顿不安,凡事阻隔,刚愎忤逆权贵近臣,狂放疏阔、乖谬悖理,招致难以预料的罪责,众口沸腾,鬼神交怒。加上他向来地位卑贱,突然崛起担任要职,人们并不信任他。那些追逐利禄、谋求晋升的人,挤满门庭,百中无一得逞,一旦他快意行事,反而招致怨恨诽谤。因此,除了这些大罪之外,指责呵斥万端,各方构陷煽动,全都成为他的仇敌,同心协力攻击他,对外勾结强暴失势之人来促成此事。这些都是您所耳闻目睹的,我不敢对他人诉说。心中郁结无法排解,便再次记录在简牍上。这个人即使被诛杀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会有奖赏呢?如今他的党羽,侥幸获得宽恕,各自得到好的职位,毫无实事可做,坐享俸禄,皇恩已经极其深厚了,还敢指望被罢黜废弃后,再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吗?年少气盛,不明察细微,不知是否得当,只想要一心直行,果然触犯刑法,这都是他们自己追求得来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宗元於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肠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大者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惸惸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所在城南,无异子北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身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佣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
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而有其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於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反国;步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传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贵於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厎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无用之地,垂德於不报之报,但以存通家宗礼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馀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乎,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垦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柳宗元-与萧翰林俛书
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耶?所喜者耳与心叶,果於不谬焉尔。
仆不幸,响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於内,则孰能了仆於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裹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娼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弘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雠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今,过大恩甚,乃以至此。悲
译宗元在众党人中,罪状最为严重。神明降下惩罚,却又不能立刻死去。仍然对人言语,求食以维持生命,迷惑不知羞耻,日复一日。然而也有重大的缘故。自认为从得姓以来已有二千五百年,世代都是嫡长子。如今怀抱非常之罪,居住在夷獠之地,卑湿昏暗多雾,恐怕有一天填塞沟壑,荒废坠失先人的基业,因此悲痛怨恨,心肠沸腾灼热。孤苦无依,没有子嗣。荒远边陲少有士人女子,无人可以婚配,世人也不肯与罪大者亲近,因此继承宗嗣的重任,细弱得像将断的丝线。每当春秋祭祀时,独自站立捧着祭品,环顾四周没有后继之人,孤苦凄凉地叹息恐惧,恐怕此事就此终结,摧心伤骨,如同遭受刀锋割刺。这确实是您这样长者所共同怜悯惋惜的。先墓所在城南,没有嫡子在北边主持祭祀,只能托付给村邻。自从被贬逐以来,生死消息不一至故乡,主持看守的人固然更加懈怠。日夜哀愤,害怕松柏被毁伤,放牧牛羊不加禁止,从而酿成大错。近世礼制重视拜扫,如今已经缺漏四年了。每逢寒食节,就向北身长号,以头顿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人女子遍布,即使是皂隶佣丐,都能上父母坟茔,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然而这已断绝希望,又说什么呢!城西有几块田地,果树数百株,多是先人亲手种植,如今已经荒芜秽杂,恐怕被砍伐,不再爱惜。家中有赐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旧宅,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易主,书籍存亡不可知。这些都是托付所重,常系心腑,立身一旦败坏,万事如瓦碎裂,身残家破,成为世间大耻辱。又怎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且把我列入人数之中呢!因此吃饭不知辛咸节适,洗漱盥漱,动不动超过一年,一搔皮肤,尘垢满爪。确实忧恐悲伤,无处告诉,以至于此。
自古贤人才士,秉持志向遵守本分,遭受谤议不能自明的,仅以百数。所以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的;然而依靠当世豪杰,分明辨别。最终光耀史籍。管仲遭遇盗贼,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遇他。如今已无古人之实,而有其诟病,希望世人明白自己,不可能了。直不疑买金以偿还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这确实知道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反国;步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这些都是瑰伟传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如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
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而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厎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报,但以存通家宗礼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馀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乎,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而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垦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柳宗元-与萧翰林俛书
思谦兄足下:昨日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道得到张左司的书信,说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是诚助太平者也。我听说后非常高兴,然而如果没有王生的说法,我难道平时不知道吗?所喜的是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
我不幸,响者进当臲〇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且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造其门哉。那些求进而退者,都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如果不是的确昭晰,自断于内,那么谁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而我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裹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想要免除世之求进者怪怒娼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我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声不能压当世,世之怒我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弘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詈我以悦雠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我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今,过大恩甚,乃以至此。悲
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
译唉!人这一生,很少能活到六七十岁的,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随着年龄增长,总觉得日子越来越短,一年比一年更明显,大概不过几十年的光阴,这具身体就不存在了。那些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果这样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只会增加罪过。兄长知道了,不要对别人说。
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瘆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譟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瘖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
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余独喜思谦这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倘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虽朽枿腐败,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痼,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甿,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官,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
杓直足下:州传遽至,得足下书,又於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在,比得足下二书,及致乐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大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痺。所欲者补氯丰血,彊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
永州於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蹔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
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时建为翰林学士。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馀,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己,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
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耶!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常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
译久居蛮夷之地,习惯了炎热毒瘴,昏花沉重,以为这是常态。忽然遇到北风晨起,微寒侵入身体,肌肤便感到寒冷战栗,毛发萧疏零落,惊惧地注视,惶恐地认为这是异常的征兆,心绪几乎不像中原人。楚、越之间的声音特殊,鸟语般嘈杂喧闹,现在听来却安然不怪,已经与他们同类了。家里出生的小童,都自然地喧哗吵闹,昼夜充满耳际,听到北方人的言语,就啼哭呼喊着躲藏,即使是病夫也为此惊骇。出门看到去州县街市的人,十有八九,拄着拐杖才能起身。自己料想居住在这里还能多久,岂能再不知止,议论长短,再次成为世人的笑柄呢?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时,反复诵读更加喜悦,说:“唉!我虽然家里放一个嘴来自我称道,辱骂只会更严重罢了。”因此更加乐于沉默,想与木石为伍,不再在意。
当今天子振兴教化,确定邪正,海内都欢欣愉悦,而我与四五个人却独自沦陷如此,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是天定的,不是那些议论的人所能控制的,又何必怨恨?我唯独喜欢思谦这类人,顺应时势宣扬道义。道义得以施行,万物都能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在万物之列吗?身受其苦,目睹其景,就足够了。何必捋袖用力,而夸耀出于自己呢?如果夸耀,又不是道义了。事情确实如此。然而生活在治理平定的时代,终身成为愚顽之人的同类,还有少许羞耻,未能完全忘记。倘若趁着平定贼寇庆赏之际,得以表白清白,使承受天恩的余润,即使腐朽枯败,不能生长,也足以蒸出灵芝菌类,作为瑞物。一旦解除废置的痼疾,迁移到几个县的地方,世人一定会说罪过稍解了。然后收敛魂魄,买一块土地成为耕种的农夫,朝夕歌谣,写成文章。希望木铎者采集,献给法官,增加圣唐大雅的诗篇,虽然不得官位,也不虚为太平之人了。这在期望之外,但终究想对兄长说这些话。宗元再拜。
杓直足下:州传驿马到达,得到您的信,又在梦得处得到您前次的信,情意都很勤厚。庄子说,逃避蓬草藋草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欢喜。我在蛮夷之地,近来得到您的两封信,以及赠送的乐饵,欢喜何须多言!我自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疾稍好。以前每隔一两天发作,现在一个月才发作两三次。用南方人的槟榔、余甘,破除壅塞隔阂太过,阴邪虽然败退,已经损伤正气。行走时膝盖颤抖,坐着时大腿麻木。想要的是补益气血,强壮筋骨,辅助心力,有与此适宜的,再送几样东西。忽然得到良方一起到来,更好。
永州在楚国最南边,状况与越地相似。我郁闷时就出游,出游又多半恐惧。涉足野外有蝮蛇大蜂,仰视天空俯视地面,寸步都劳累疲倦;靠近水就害怕射工沙虱,含怒暗中发动,击中人的形影,动不动就形成疮疡。有时到幽静的树好石旁,暂得一笑,又复不乐。为什么呢?譬如囚禁在圆形土牢,遇到和暖的阳光,靠着墙搔摩,伸展肢体。在这个时候,也以为舒适,然而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究不能出去,岂能长久舒畅呢?清明时代百姓,都获得欢乐;我是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自悲伤如此。确实不足以作为治理世下的执事,至于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私下自悼。
我过去所犯的罪,您恰好在禁中,当时您任翰林学士。备观本末,不再一一详说。现在我癃残顽鄙,不死幸甚。如果是尧帝的人,不必立事程功,只想要量移官,减轻罪累,就耕田种麻,娶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余,气力可想。假使病尽已,身体恢复强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罢了。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也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
我近来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的分际。著书也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只用来自我释怀。贫穷是士人的常态,现在我虽然羸弱饥饿,也甘如饴了。您说已告知常州煦我,我岂敢以众人对待常州呢!如果是众人,就不复煦我了。然而常州未曾有书信给我,我怎敢先呢?裴应叔、萧思谦我各有书信,您求取观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现在不能致书,您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宗元白。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承书信说想拜我为师,我的道不笃实,学业很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之处。虽然常好言论,写文章,很不自以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师来到蛮夷间,竟幸而被您选取。我自卜本来无可取之处,假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尚且不敢,何况敢为您师呢?
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从魏、晋以来,人更加不事师。现在的世道,不闻有师,有的就哗笑他,以为狂人。独韩愈
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群目,以召闹取怒乎?
译奋起而不顾世俗的流俗,冒着嘲笑和侮辱,招收后辈学子,写了《师说》,于是态度严肃地做起老师来。世人果然成群结队地感到奇怪并聚在一起辱骂,指指点点、互相拉扯,并且添油加醋地制造言辞来攻击他。韩愈因此得了狂人的名声,住在长安时,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又匆匆忙忙地东去,像这样的情况有好几次了。屈原在赋中说:“城里的狗成群地叫,是叫那些它们觉得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的地方,经常下雨很少出太阳,太阳一出狗就叫,我认为那是夸张的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第二年的冬天,幸好下了大雪,越过岭山覆盖了南越地区的几个州,这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失措地叫咬、疯狂奔跑了好几天,直到雪停了才停止,这才开始相信以前所听到的话。现在韩愈既然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做越地的雪,不觉得有毛病吗?不仅我自己会因此受累,也会让您受累。然而雪和太阳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只是那些叫的是狗罢了。估量一下当今天下不叫的人有几个,谁敢在众人面前炫耀怪异,来招致吵闹和愤怒呢?
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
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々,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驰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
○柳宗元-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等,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固相假借为之辞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奇,至他文过扬雄远甚。雄之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奖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奖,故慊慊云尔也。足下幸勿信之。
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而仆稚騃,卒无所为,但趑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以固当,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显,患道不立尔。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
○李翱-答独孤舍人书
足下书中有“无怨怼以至疏索”之说,盖是戏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荐贤进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为之,亦自是足下所阙,在仆何苦,乃至怨怼。仆尝怪董生大贤,而著《士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德才智於身,以待时用,盖将以代天理物,非为衣服饮食之鲜肥而为也。董生道德备具,武帝不用为相,故汉德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憔悴,於董生何苦,而为《士不遇》之词乎?仆意绪间自待甚厚,此身穷达,岂关仆之贵贱耶?虽终身如此,固无恨也,况年犹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荐意,当时恐有所累,犹奉止不为
译我自从被贬谪以来,意志和思虑更加消沉。居住在南中地区九年,增添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扰乱我的耳朵,搅扰我的心神?那样本来就会僵卧烦乱,更加无法忍受了。平时平素之外,遭受的毁谤不少,只是还缺少被人当作老师罢了。
况且我又听说,古代重视冠礼,将用来要求成年人的道理,这是圣人特别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实行。近来有个叫孙昌胤的人,独自发愤实行它。完成礼仪后,第二天上朝到外庭,举起笏板对卿士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了。”回应的人都感到茫然。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立,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朝廷中的人都大笑。天下人不因为指责郑尹而替孙昌胤高兴,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现在任命老师的人大多像这样。
您的品行敦厚而文辞深刻,凡是所写的文章都宽宏而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增加什么呢?假如凭借我比您年长,闻道著书的时间不早于您,确实想要往来谈论所听到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全部陈述内心所得。您如果自行选择,取某些事去某些事,就可以了。如果确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能不足,又害怕前面所陈述的情况,那我是坚决不敢的。您以前想要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了,不是为了向您炫耀,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气色和真正的喜好厌恶是怎样的。现在来信,所说的话都太过分了。您确实不是阿谀奉承的人,只是太爱护我所以这样罢了。
起初我年幼,写文章,以辞藻华丽为工巧。等到长大,才知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这本来就不苟且追求光彩夺目,务必追求辞采华美、夸大声音而认为是有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但不知道道究竟是接近还是远离?您喜好道而认可我的文章,或许对于道不远了。所以我每次写文章,不曾敢以轻率的心对待它,害怕它轻浮而不深沉;不曾敢以懈怠的心轻视它,害怕它散漫而不严谨;不曾敢以昏沉的气写出它,害怕它晦暗而杂乱;不曾敢以骄矜的气创作它,害怕它傲慢而骄横。抑制它想要它深奥,发扬它想要它明朗,疏通它想要它通畅,节制它想要它有法度,激发它想要它清峻,巩固它想要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来寻求质朴,以《诗经》为根本来寻求恒常,以《礼记》为根本来寻求适宜,以《春秋》为根本来寻求决断,以《易经》为根本来寻求变动,这就是我用来探求道的本源的方法。参考谷梁氏来激励气势,参考《孟子》、《荀子》来畅通枝节,参考《庄子》、《老子》来放纵端绪,参考《国语》来广博趣味,参考《离骚》来抵达幽深,参考太史公来彰显洁雅,这就是我用来旁推交通而写文章的方法。凡像这样的,果真是对吗,不对吗?有可取之处吗,还是无可取之处?希望您观察并选择,有剩余的请告诉我。如果频繁来交流以推广这道,您没有收获,那我就有收获了,又何必说老师呢?取其实质而去掉其名号,不招致越地、蜀地犬吠般的怪论,而被外廷所嘲笑,那就幸运了!柳宗元告白。
○柳宗元-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您封送给我韩退之的信,说想要推辞回避我从事文墨之事,并且以此激励您。如果退之的才华,超过我好几等,尚且不应该推辞回避我,不符合实际情况可以知道,这本来是互相谦让的托辞罢了。退之所敬重的人,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对于退之本来不相上下。至于扬雄,像《太玄》、《法言》以及《四愁赋》,退之只是还没有写罢了,如果决定写,会更加恢弘奇特,至于其他文章远远超过扬雄。扬雄遣词造句,颇为短小局促滞涩,不如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创作。像这样,即使扬雄来了尚且不应该推辞回避,何况我呢?他喜欢奖掖别人的善行,认为如果不屈从自己,善行就不能被奖掖,所以遗憾地说这样的话。希望您不要相信。
况且您志气高尚,喜欢读《南史》、《北史》,通晓国朝事务,贯通古今,后来的人没有能比得上的。而我幼稚愚钝,最终无所作为,只是踟蹰于文墨笔砚的浅近之事。现在退之不拿您来激励我,反而拿我来激励您,更加不适宜。然而结尾想要您自我挫抑,符合当世之事以稳固得当,即使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年纪很轻,了解自己的人多如牛毛,不担心不显达,担心的是道不确立罢了。这是我用来自我激励,也用来辅助退之激励您。不再多言。柳宗元顿首再拜。
○李翱-答独孤舍人书
您的信中有“没有怨恨以至于疏远”的说法,大概是戏言,但也好像不太了解我。推荐贤能,自然是您的公事,如果不做,也是您的缺失,对我有什么痛苦,以至于怨恨。我曾经奇怪董仲舒是大贤,却写了《士不遇赋》,可惜他对自己要求不厚。凡是人积蓄道德才智于身,等待时机使用,大概是为了代替天治理万物,不是为了衣服饮食的鲜美肥腻而做的。董仲舒道德完备,汉武帝不用他做宰相,所以汉朝的德行不如三代,百姓遭受他的憔悴,对于董仲舒有什么痛苦,而要写《士不遇》的词呢?我内心对自己要求很厚,这身穷达,哪里关系到我的贵贱呢?即使终身如此,本来也没有遗憾,何况年纪还不算很老呢,去年您有引荐的意思,当时恐怕有所牵累,还奉命停止不这样做
,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数附书者,一二年来往还,多得官在京师,既不能周遍,又且无事,性颇慵懒,便一切画断,▯作报书。又以为苟相知,固不在书之疏数,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数书哉。惟往还中有贫贱更不如仆者,即数数附书耳。近频得人书,皆责疏简,故具之於此,见相怪者,当为辞焉。
译为何竟然彼此不熟识呢?之所以不经常写信,是因为近一两年来往频繁,大多是在京师的官员,既然无法面面俱到,况且又没什么事,我生性颇为慵懒,便一概断绝,不再作回信。又认为如果彼此相知,本来就不在于书信的疏密;如果彼此不相知,又何必追求而频繁写信呢?只有那些往来中比我还贫贱的人,我才常常附信问候。近来频繁收到别人的信,都责备我书信疏简,所以在此详细说明,见到责怪我的人,应当以此作为辩解。
○李翱-答王载言书
某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於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德备具,犹不足辱厚命,况如某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宏,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於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
浩浩乎若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於腹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
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於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
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於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
《书》曰:“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六经》之後,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寇、庄周、▯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子、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於一时,而不泯灭於後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享,犹犬羊之▯享。”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
“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也。
吾所以不协於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
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於《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於门人则名之,於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於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
夫子於郑兄事子产,於齐兄事
译李翱-答王载言书
我叩头致意。您不因为我卑贱无能,却陈述言辞、竭尽心思,先给我写信,并且说:“我的技艺和心意,不愿被时代抛弃,想要寻求了解我的人。问谁可以,大家都说是李君。”告诉您的人说错了,您因此相信更是错了。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即使道德完备,还不足以承受您厚重的委托,何况像我这样,多病少学,怎么能胜任您所期望的博大而深宏的境界呢?虽然如此,盛情不能不答复,所以敢略陈我所听到的。大概立身行事没有比恭敬更好的,自我责备没有比宽厚更好的,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好的,用心没有比正直更好的,进取道业没有比勇敢更好的,获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好的,喜好学习没有比改正过错更好的,这些是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观察人的方法有三:用利益逼迫他来审察他的邪正,用事务设置来考察他的厚薄,用谋略询问来观察他的智慧与无能,贤与不贤就分明了,这些是从朋友那里听到的。排列天地,确立君臣,亲近父子,区别夫妇,明确长幼,融洽朋友,这是《六经》的宗旨。
浩大得像江海,高峻得像山丘,显赫得像太阳和火焰,包容得像天地,摘取章节称颂咏叹,滋润奇异美丽,这是《六经》的文辞。创造新意、造作言辞,都不互相模仿。所以读《春秋》时,好像不曾有过《诗经》;读《诗经》时,好像不曾有过《易经》;读《易经》时,好像不曾有过《尚书》;读屈原、庄周的作品时,好像不曾有过《六经》。所以义理深奥则意境深远,意境深远则道理明晰,道理明晰则气势刚直,气势刚直则文辞盛大,文辞盛大则文章精妙。就像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峻,但草木的繁荣,不一定均衡。就像河流有淮河、济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发源于源头流入大海,但曲折平直、深浅、颜色黄白,不一定均衡。就像各种食物混杂,它们相同的是能填饱肚子,但味道咸酸苦辛,不一定均衡。这是通过学习而知道的,这是创造新意的大归旨。
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人,就说文章词句,奇特险怪罢了;喜好义理的人,就说文章叙述意思,只要通达罢了;沉溺于时俗的人,就说文章必须对仗;厌恶时俗的人,就说文章不应对仗;喜爱艰深的人,就说文章应该深奥不应该浅易;喜爱浅易的人,就说文章应该通达不应该艰深。
这些都是情感有所偏颇,停滞而不流动,没有认识文章所主张的根本。义理不深就不能达到道理,言辞不诚信就不在于教化劝勉,而词句怪异华丽的也有,《剧秦美新》、王褒的《僮约》就是这样;义理往往有正确的,而文辞不能精妙的也有,刘向的《人物表》、王通的《中说》、俗传的《太公家教》就是这样。古人能做到极尽精妙罢了,不知道他们的词句是否对仗、是易是难。《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不是对仗。又说:“遘闵既多,受侮不少。”这也不是不对仗。
《尚书》说:“朕┾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经》说:“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这不是浅易。《尚书》说:“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经》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这不是艰深。学者不知道方法,而称说种种,如前面所陈述的,不是我敢听的。《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〇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子、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之文,是学者所师法归向的。所以义理虽然深奥,道理虽然恰当,文辞不精妙的不能成为文章,适宜不能流传。文、理、义三者兼备,才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然流传。孔子说:“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说:“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〇享,犹犬羊之〇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陆机说:“怵他人之我先。”韩愈说:
“唯陈言之务去。”假如描述笑的样子说“莞尔”,那么《论语》已经说了;说“哑哑”,那么《易经》已经说了;说“粲然”,那么谷梁子已经说了;说“攸尔”,那么班固已经说了;说“冁然”,那么左思已经说了。我再这样说,与前文有什么不同呢?这是造作言辞的大归旨。
我之所以不合时宜而学习古文,是因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喜爱古人的行为,是因为爱慕古人的道。
所以学习他们的言辞,不可以不实行他们的行为;实行他们的行为,不可以不重视他们的道;重视他们的道,不可以不遵循他们的礼。古人相互交往有等级,轻重有仪节,列在《经》《传》中,都可以详细引用。比如老师对门生就称名,对朋友就称字而不称名,在老师面前称呼,即使是朋友也称名。孔子说“吾与回言”,又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这是老师称门生名的验证。
孔子在郑国以兄长之礼事奉子产,在齐国以兄长之礼事奉
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於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德、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後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也。”窃惧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某顿首。
译晏婴字平仲,《论语》中说“孔子说子产具备君子的四种品德”,又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子夏说“言游说错了”,子张说“子夏怎么说”,曾子说“子张真是堂堂仪表”,这是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的例证。子贡说“我哪里敢望及颜回”,又说“颛孙师和卜商谁更贤能”,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走邪径”,这是在老师面前即使对朋友也称名的例证。孟子说:“天下普遍尊重的有三样:德行、爵位、年岁,怎么可以凭借其中一样而轻慢另外两样呢。”您的信中说“韦君词、杨君潜”,您的德行与这两位先生谁先谁后还难以确定,而您年纪轻且地位低,却都直呼他们的名字。《论语》中说:“我看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这不是追求进步的人,而是急于求成的人。”我私下担心您没有深思,竟然陷入这种境地。韦践之给我写信,多次叙述您的优点,所以我不敢不尽言,以回报您的厚意,想必您一定不会认为我冒犯。我叩头再拜。
○欧阳修-与尹师鲁书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曾巩-谢杜相公书
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滨,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厄。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赖,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
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颂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盖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
译欧阳修-与尹师鲁书
我叩头拜上师鲁十二兄的书信。先前在京城分别时,约定派人去黄河边上,我接受命令后,便派老仆出城,但他回来却说没见到船。那天晚上,收到师鲁的手信,才知道您留船等待,奇怪为何没有如约,这才醒悟是老仆懒得去而欺骗了我。
临行时,台吏催逼苛刻,花样百出,不像催促师鲁的人那样长者有礼,使人惶恐逼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又没有留下书信在京城,只是深深托付君贶,通过书信把我的心意向西传达。起初打算陆路前往夷陵,因为大暑天,又没有马,才改为水路出行。沿着汴河渡过淮河,泛舟长江,总共五千里,用了一百一十个行程,才到达荆南。在路上没有寄信的地方,不知道君贶是否曾写信传达我的心意?到了这里,询问当地人,说距离郢州只有两个行程,才高兴能写信向您问候。又见到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估计现在在郢州已经很久了。师鲁的喜怒哀乐不问可知,我最渴望知道的是,分别后您是否安好?以及家人如何处理,是否苦苦互相责备?六郎的旧病痊愈了吗?
我修行虽然久,但江湖都是以前游历过的地方,往往有亲友留恋,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水,老母亲听从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幸运的。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像京洛一样,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都可以食用,更加欢喜祝贺。昨天因为参拜转运使,在庭前趋步,才发觉自己是个县令了,其余都和以前一样。
师鲁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不是别的,大概是怕我责备人太深以取直罢了,现在想来,我自己决断不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对朋友昏暗不明,这似乎不了解我的心。当给高书写信时,大概已经知道他不是君子,出于极度愤慨而严厉责备他,不是把他当作朋友对待,他做了什么值得惊骇?路上来时,颇有人因为罪出不测来慰问我,这都是不了解我的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记亲人,这也不对。获罪即使死,也不是忘记亲人,这件事必须见面,才能尽述其说。五六十年来,天生这一辈人,沉默畏惧谨慎,遍布世间,互相效法形成风气。忽然看见我们做这种事,下至厨房的老婢,也相互惊怪,众口一词议论。不知道这种事古人天天都有,只问所说的话是否恰当罢了。又有深深赞赏感叹的人,这也是不惯见事的人。可叹世人不见像往日的事已经很久了!往日砧斧鼎镬,都是烹斩人的东西,然而士人有死不失义,就趋赴而死,和几案席垫没有什么不同。有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有人赴死,知道这是应当的,也不甚叹赏。史册之所以记载,大概是特别想要警示后世愚懦的人,使他们知道事情有应当做的而不能回避,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惊诧世人。幸好现在世道用刑极其仁慈,没有这种东西,假使有而一人赴死,不知道会做出何等惊怪骇人的样子。然而我们这一辈人也应当闭口不谈,不能涉及前事。居住在闲僻的地方,每天知道增进道义罢了,这件事不必多说,然而师鲁因为我说有自我怀疑的话,想要知道我是如何处理的,所以略加陈述。
安道和我在楚州,谈论祸福的事非常详细,安道也认为是这样。等到到了夷陵写去,然后才能知道我是如何处之的心。又常和安道说,每看见前世有名的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像知道义的人,等到被贬的地方,就忧愁怨恨,有不堪的穷愁表现在文字中,他的心欢喜忧愁和庸人没有区别,即使韩文公也不免这种累赘,用这个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愁的文字。师鲁考察我这话,那么处之的心又可知了。近世人因为言事也有被贬的,然而有的傲慢放逸狂醉,自说我为大不为小。所以师鲁分别时,自说更加谨慎职守,不饮酒,这件事我现在也遵守这话。咽喉自从出京就好了,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勉办公,以惩戒在洛阳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路,只几天可到郢州,老仆足以往来。秋寒了,千万保重。不详细说了,修叩头。
曾巩-谢杜相公书
私下想,从前,正当我在河滨遭受祸罚时,离开家四千里远。向南望去,迅急的黄河、广大的淮河,堤堰湖江,天下的险阻,成为阻隔。而我以孤独之身,抱着不测之疾,孤苦无依地在路边,没有可以攀附的亲人、一见如故的旧友,作为依托。又没有至高的德行,对上可以感动人利势,对下可以打动世俗。只有先人的医药,和凡是丧事所急需的,不知道依靠什么,而旅榇的重大,害怕无法归葬。明公独在此时,怜悯勤勉,营救护视,亲自屈尊车骑,来到河上。使得我在先人病时,能一心在左右,而医药有所谋划。等到我孤苦,没有外事夺去我的哀痛,而毫发之私,没有不如其愿的;莫大的丧事,得以最终运回南方。他保全我的恩情,超越常理的道义如此。
私下想,明公相天下的道理,吟颂推说者穷尽万世,不像曲士汲汲于一节之善。而地位极高,年岁已高,天子不敢以政事烦扰,难道乡里新学的危苦之情、丛细之事,适宜上达视听而蒙受省察!然而明公存念先人的旧情,而所以尽于我的德行如此。大概明公虽然不能起而寄托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
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遭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译我本性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他的安身之所,这种道义出于自然,推行起来,不因个人的进退而改变。而我章巩却有幸在这个时候遇到您这样贤明的长官。在守丧期间,我不敢用世俗浅薄的想法越礼去表达谢意。丧期结束后,又觉得您的大恩无法用言语形容,空泛的言辞不足以陈述,因此犹豫至今,连一封信都没有呈上。但心中的惭愧之情油然而生,片刻也没有停止。恳请您最终能明察我的苦心。您秉持天下的道义而没有私心,那么我用来报答您的,也只有天下的道义罢了。我立誓如此,但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到。
○苏洵-上韩枢密书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湖,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履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畚筑,列于两河之ヂ,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々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
译太尉阁下:苏洵著书没有别的长处,等到谈论军事,论述古今形势,甚至把自己比作贾谊。所进献的《权书》,虽然讲的是古人已经过去的成败事迹,如果深深理解其中的含义,应用到今天,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昨天因为请求拜见,希望陈述浅陋的意见,太尉答应了我,于是恭敬地撰写了这些论述。言语朴实直率,没有惊世骇俗的言论、高深难行的理论,太尉只要采纳其中的大纲,不要苛责其中的细枝末节。
大抵古代并非用兵决胜难以做到,而是养兵不用令人畏惧。现在那水激流于山间,放入大海,决开成为沟渠,堵塞成为池塘,这是天下人都能做到的。让水汇聚于江湖,注入淮河泗水,汇成洪波,蓄为大湖,万世而不溢出,自从大禹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了。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人,给他们不仁的兵器,并教他们杀人的本事。只有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然后才有地方施展他们不义的心,使用他们不仁的兵器,并试验他们杀人的本事。在这个时候,勇敢的人没有多余的力气,智慧的人没有多余的谋略,灵巧的人没有多余的技艺。所以他们不义的心转变为忠诚,不仁的兵器加在不仁的人身上,而杀人的本事施加于该杀的人身上。等到天下已经太平,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人聚集而不解散,勇敢的人有多余的力气就想着作乱,智慧的人有多余的谋略就想着作奸,灵巧的人有多余的技艺就想着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杂乱地出现了。大抵虎豹整天不捕杀猎物,就会跳跃大叫,以发泄它们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蜇人,就会咬噬草木以致其毒,其道理本来如此,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莽之间奋起,秦、楚的无赖子弟千百成群,争着起来响应的不可胜数。转战五六年,天下厌倦战争,项羽死了,而高祖也已经老了。在这个时候,分封诸将为王,改定律令,让天下休养生息。而韩信、黥布之类相继起事的有七国,高祖死在战阵之中而没有人能制止。延续到吕氏的祸乱,直到孝文帝时才安定。为什么兴起容易而收场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像决堤的黄河,顺流而下,确实有可喜之处。等到崩溃四处流散,泛滥在数百里之间,拱手旁观而不能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怎么能善后呢。太祖、太宗,亲自穿戴甲胄,跋涉险阻,以铲除四方如蓬蒿般的敌人。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收起铠甲让他们休息,传位四世而天下没有变故。这是什么方法呢。荆楚九江的土地,不分封给诸将,而韩信、黥布之类没有机会萌生异心。虽然如此,天下没有变故而军队长久不用,那么他们不义的心积蓄而没有地方发泄,吃饱穿暖悠闲自在,向良民寻求逞强。看他们平时无事,发出怨言来要挟上级。一旦有紧急情况,除非给千金,否则不能驱使。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我确实亲眼见到。凡是郡县的富户,全部登记他们的名字,得到钱数百万,作为酒食馈赠的费用。杵声未停,城墙随即倒塌,像这样几年后才安定。事情结束后,官吏互相庆贺,士兵互相夸耀,像战胜凯旋等待赏赐一样。近来来到京师,在田间小路上游荡,那伙人常常私下交谈,毫无忌讳。听当地人说,正值春季时,尤其不忍听闻。当时已是五六月了。恰逢京师担忧大水,锄头、土筐、建筑工具,排列在两河的堤岸上,官府每天花费千万,传呼慰问的声音数十里不绝,仍然像狼一样回头张望,不肯效力。况且内部像京师所听到的,外部像西川所亲眼见到的,天下的形势现在怎么样呢。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驾驭士兵,是将领的职责。天子,供养尊贵而处于优裕,树立恩德而收取名声,与天下共享喜乐,所以他的方法不可以用来驾驭士兵。臣子执法而不探求私情,尽心而不追求名声,拼死出力以捍卫国家,使天下的心系于一人,而自己不在其中。所以驾驭士兵,是臣子的事情,不可以连累天子。现在所担忧的,大臣喜好名声而惧怕诽谤。喜好名声就多树立私恩,惧怕诽谤就执法不坚定。因此天下的士兵豪横放纵到这种地步,而没有人能制约他们。近来狄公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得到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恰好承接其后。那狄公,知道御外的方法,而不知道治内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能。古代军队在外,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在内,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是为了作战,爱戴天子是为了守备。狄公用他御外的心,而施加于内部,太尉不反过来改变他的方法,怎么能治理呢?有人认为士兵长久骄纵不治理,一旦用法律约束,恐怕因此产生动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确实替代了他,到达的那天,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战栗。凭着临淮的强悍,替代汾阳的宽厚,三军的士兵,肃然像婴儿脱离慈母的怀抱,而站在严师的旁边,怎么敢产生动乱?况且天子,是天下的父母,将相,是天下的老师。老师虽然严厉,婴儿不因此怨恨父母,将相虽然严厉,天下不因此归咎君主,形势本来如此。天子,可以让人生、让人死,所以天下希望他让人生,等到他让人死时,天下说:这是天子杀的。所以天子不可以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堕。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不宣。洵再拜。
○苏洵-上欧阳内翰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遗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年,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别。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
译我恭敬地想,太尉您思考的是天下长治久安的大道,而不希求一时的虚名;您竭尽大公无私的心意,而不顾惜三军中众多的非议。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人心,太尉您彰显威武来振奋颓势。人们思念天子的深厚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思念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横。君臣之间的名分顺当,敬畏与爱戴的道理确立,除了太尉,我还指望谁呢?不再多言。苏洵再次拜谢。
内翰执事:我苏洵是个平民,穷困地居住,曾经私下有所感叹。我认为天下的人,不可能都是贤人,也不可能都是不贤之人。所以贤人君子处在世上,聚合之后必然分离,分离之后必然再聚合。过去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国家,范公在相位,富公担任枢密副使,您与余公、蔡公担任谏官,尹公在上下奔走,在军事之地尽力。在这个时候,天下的人,只要有毫发丝粟般的才能,都纷纷兴起,汇聚在一起。而我苏洵,自度自己愚笨无用,不足以在其中自我奋发,于是退下来修养心性,庆幸自己的道行将要成就,从而可以再次被当世的贤人君子所看见。不幸道行尚未成就,范公西去,富公北行,您与余公、蔡公分散四方,尹公也失势,奔走于小官任上。我当时在京城,亲眼见到这些事,怅然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离去,即使我的道行成就了,也不再足以感到荣耀了。不久又自己思考,想到过去众君子进用朝廷,起初一定有善人推荐他们;现在也一定有小人离间他们。如果当今世上不再有善人,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姑且修养心性,使我的道行大有成就而等待时机,有什么妨害呢?退下来过了十年,虽然不敢自认为道行已经成就,但浩浩荡荡,胸中似乎与过去不同了。而余公恰好在南方取得成功,您与蔡公又相继登上朝廷,富公又从外地入朝担任宰相,他们的形势将要再次汇聚在一起。我欢喜并自我祝贺,认为道行既然已经大致成就,果然将有施展的机会了。不久又反过来思考,想到过去我仰慕、爱悦却未能见到的人,大概有六位。现在将要去见他们了,而这六人中已经有范公、尹公两人去世了,于是又为之流泪悲伤。唉,这两人不可再见了!而所依靠来安慰此心的,还有四人,于是又自我宽解。想到只有这四人,于是急切地想一见他们的面,以抒发心中想说的话。而富公又担任天子的宰相,远方贫寒的士人不可贸然以言语通达于他面前,余公、蔡公远在万里之外,只有您在朝廷之中,而您的地位不算太高,可以呼喊攀援而让您听到我的言语。而饥寒衰老的病痛,又顽固地留滞着我,使我不能亲自到您府上。凭着仰慕爱悦他们的心,十年而不能相见,而他们中如范公、尹公两人已经去世,那么在剩下的四人中,除了那些因形势不可贸然以言语通达的人,怎么能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就轻易放弃呢?
您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我对您的了解特别深,超过天下人。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刻薄决绝的话,但其锋芒不可侵犯。韩愈的文章,像长江大河,浑厚浩大流转,鱼鳖蛟龙,万种怪异惶惑,但被压抑遮蔽,不使其显露,而人们自然看见其深邃的光芒,苍茫的色彩,也自然畏惧躲避,不敢直视。您的文章,曲折详尽,反复百转,而条理通达疏畅,没有间断。气势用尽,言语极至,急切地陈述竭尽议论,却从容闲适,没有艰难劳苦的样子。这三者,都是断然自成一家风格的文章。只有李翱的文章,其味道深沉而悠长,其光泽温润而幽深,俯仰揖让,有您的风范。陆贽的文章,遣词造句,切近恰当,有您的实质。而您的才华,又有过人之处。大概您的文章,不是孟子、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修的文章。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而不谄媚的人,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承受这样的赞誉。那些不知情的人,就认为是为了取悦别人而赞誉他。为了取悦别人而赞誉他,我苏洵也不做,而我之所以称道您光明盛大的德行,而不知停止,也是希望您知道我是了解您的。
虽然如此,您的名声满天下,即使没看到您的文章,也早已知道有欧阳修这个人了。而我苏洵,不幸陷落在草野泥涂之中,而我知道道的心,又接近于大致成就。想要空手捧着短小的书信,把自己托付给您,将让您从哪里了解我,从哪里相信我呢?我少年时不学习,活到二十五岁,才知道读书,跟随士人君子交往。年纪已经晚了,又没有刻意磨练品行,以古人为榜样。而看与自己同辈的人,都不如自己,于是就认为可以了。后来困顿更加严重,但每次取古人的文章来读,开始觉得他们出言用意,与自己大不相同。时常内心反省,自己思考自己的才华,又似乎不像就此止步的人。于是烧掉过去写的几百篇文章,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正地坐着,整天读它们七八年。刚开始时,进入其中感到惶惑,广泛地观察其外在,感到惊骇
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译惊讶。等到时间久了,读书更加精熟,而胸中豁然开朗,明白他人的言论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见解。时间既已长久,胸中的见解日益增多,不能自我克制,试着写出来,随后再三诵读,浑然觉得这些见解来得很容易。然而还是不敢认为这是对的。近来所写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请您看看它们怎么样?唉,我这样自说自话,不了解我的人又会认为是自我夸耀以寻求别人的知遇。只希望您考虑到我十年的心境如此,不是偶然的,从而加以审察!
○苏轼-答李鳸书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於山见终南、嵩、华之高,於水见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王安石-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馀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馀。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
译苏轼-答李鳸书
苏轼叩头再拜。久闻您的大名,又在相识的人那里,常常看到您写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致了解您的为人了。平时不通信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恕忽略,等到您突然遭遇丧亲之痛,我也不能用一个字来奉告慰问,舍弟苏辙到来,先承蒙您赐信,我又懒惰没有立即回复,愚钝废礼,竟到了这种地步,而您始终不抛弃断绝,在递送公文的驿途中再次辱承您的手书,待遇更加隆重,看了让人面红汗出。您才高识明,不应该轻易赞许别人,莫非是用了黄庭坚、秦观那辈人的话,真的认为如此吗?我不才被人憎恶,而这两个人偏偏喜欢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歜、羊枣,不容易追问他们所以然的原因,认为这两个人胡说是不可以的,于是想以此改变众人的口吻,又大不可以。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作文,专门为了应付科举罢了。既然考中了进士,贪得无厌,又参加制科考试,其实有什么真才实学呢。而那个科目的名称叫直言极谏,所以每每纷纷然诵读谈论古今,考察议论是非,来应付那个名号罢了。人苦于不自知,既然因此得中,就以为确实有这种能力,所以喧嚷不止,坐此获罪几乎死掉,所谓齐地的俘虏靠口舌得到官职,真可笑啊。然而世人于是认为我是想标新立异,那就错了。胡乱议论利害,夹杂谈论得失,这正是制科人的习气。譬如候虫时鸟,自己鸣叫自己停止,哪里值得作为损益。我常常奇怪时人对待我过重,而您又再次这样称道,更加不符合实际。获罪以来,深深自我封闭,穿着草鞋乘着小船,放浪于山水之间,和打柴捕鱼的人混杂相处,常常被醉汉推搡辱骂。就自己高兴渐渐不为人所认识,平生亲友没有一个字来问候,有信给他们也不回复,自己庆幸差不多可以免祸了。您又再次创举推许我,非常不是我所期望的。树有癭瘤,石有晕纹,犀有通透,用来取悦于人,都是物的毛病。贬谪居住无事,默默自我观察反省,回头审视三十年以来所做的,多有毛病。您所看到的都是旧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莫非是听到名声不考察实情,取其浮华而遗弃其实质吗?或者又将在此有所取呢?这件事不见面不能说完。自从获罪后,不敢写文章。这封信虽然不是文章,然而信笔书写心意,不觉写满几幅,也不需要给人看。一定明白这个意思。一年将尽,寒冷艰苦。只希望您万万节哀强食。不依次序。
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
太尉执事:我生来喜欢写文章,思考得非常深入。认为文章是气的体现,然而文章不可以通过学习就能掌握,气却可以通过修养来达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满于天地之间,与他气的大小相称。太史公游历天下,遍览四海的名山大川,与燕、赵之间的豪杰交往,所以他的文章疏放跌宕,颇有奇气。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着笔学习写这样的文章吗?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而流露在容貌,激动在言语而显现在文章,而自己并不知道。
我生来十九年了。在家里所交往的人,不过是邻里乡亲。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览来开阔自己。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然而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恐怕于是沉沦埋没,所以决然舍弃离去,寻求天下的奇闻壮观,来了解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故都,尽情观看终南、嵩、华的高峻;北望黄河的奔流,感慨地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望天子宫殿的壮丽,以及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庶广大,然后才知道天下的巨大美丽。见到翰林欧阳公,听他议论的宏辩,观他容貌的秀伟,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往,然后才知道天下的文章聚集在这里。太尉以才略冠绝天下,天下所依赖以无忧,四方少数民族所畏惧而不敢发动。在内则像周公、召公,在外则像方叔、召虎。而我还没有见到。
况且人的学习,不立志于大的,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我来的原因,在山看到终南、嵩、华的高峻,在水看到黄河的大且深,在人看到欧阳公,还认为没有见到太尉。所以希望得见贤人的光耀,听到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然后才可以尽览天下的大观而没有遗憾了。
我年轻,未能通晓熟悉吏事。先前来的原因,不是有所求于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不是我所喜欢的。然而幸而得到恩赐回家等待选官,使得在几年之间优游自在,将用来更加治理我的文章,并且学习为政。太尉如果认为可以教导而屈尊教导我,又幸运了!
王安石-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承蒙再次赐信,告知先父在韶州的政绩,被官吏百姓称颂,至今不绝,伤感当今的士大夫不完全知道,又恐怕史官不能记载,排列在前代良吏之后。这都是我不肖的孤子,言行不足以取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业余烈,使人人得闻知,所以日夜愁痛、内心愧疚头痛而不敢休息的原因在此。先父在世时,我还小,不能完备听闻为政的事迹。然而曾经侍奉在左右,还能记诵教诲的余绪。大概先父所存留的,曾经想要大施恩泽于天下,一物枯槁就认为是自身的羞辱。大的既然不能尝试,已经尝试的不过是小的罢了
,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潜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译小的事迹又将湮灭而不流传,那么我这个不肖的孤儿,罪过就深重了,还凭什么在天地之间立足呢?阁下勤勉恳切,以事迹不传为念,如果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怎能达到这种境界?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各国都有史官,而当时的史官大多世代承袭,往往以死守职,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大概因为他们所记载的事迹,都可以考证。后来既然没有了诸侯国的史官,而近代如果不是地位尊贵显赫的人,即使才雄气奇、俊伟刚烈,道德充满洋溢,不幸不被朝廷所称颂,就不能见于史书。而执笔撰写史书的人又杂出于当时的权贵,看他们在朝堂上议论的时候,人人都能辩说事情的是非,尚且有时把忠诚当作邪恶,把不同当作相同,面对当前的杀戮而不战栗,遭受身后的讥讽而不羞愧,只是姑且满足自己愤恨喜好之心罢了。何况暗中掌握笔墨,来裁定前人的善恶,可疑之处可以宽贷褒扬,似是之处可以附会诋毁,去世的人不能辩白对错,活着的人不能论断曲直,赏罚与毁誉,又不施加于其中。凭借他们的私心,难道能在幽暗不明之中没有欺骗吗?善行既然不能全部流传,而流传的又不能完全相信,就像这样。只有能言善道的君子,秉持大公至正的道义,名声和实际足以让后世信服,耳闻目睹的事情,一概用言语记载下来,于是就能在无穷尽的时间中不朽了。恳请阁下,对于我的先人并没有一日之久的交情,言论所及,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暗中以发掘潜藏的德行为己任,务必推究所听到的事迹,告诉世上能言善道且值得信任的人,让他们编排次序以流传下来,那么先父不能列入史官的记载,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
○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卷十六·哀祭之属
○书-金滕册祝之辞
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诗-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春秋-卫太子蒯聩祷神之辞
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绝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
○宋玉-招魂
朕幼清以廉絜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於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命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来归!去君之恒幹,何为兮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讬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而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久淫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々些。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致命於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敦脄血拇,逐人駓々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入脩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
译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我王安石禀告:昨日承蒙您来信指教,我私下认为与您交往相处、关系友好已经很久了,但议论政事常常意见不合,这是因为我们所持的政治主张大多不同。即使我想强行啰嗦辩解,最终也一定不会被您理解,所以只是简单地回信,不再一一自我辩白。又想到您对我看待厚道,在书信往来中不应草率,所以现在详细陈述我的理由,希望您或许能原谅我。
大凡儒家学者所争论的,尤其在于名分与实际是否相符。名分与实际已经明确,天下的道理就弄清楚了。现在您用来指教我的,是认为我侵夺官权、制造事端、搜刮财利、拒绝劝谏,以致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和诽谤。我却认为,接受皇帝的命令,在朝廷上讨论法令制度并加以修订,然后交给有关部门执行,这不叫侵夺官权;推行先王的政治,用来兴办有利的事、革除有害的事,这不叫制造事端;替天下人治理财政,这不叫搜刮财利;驳斥邪说,抵制巧言谄媚的人,这不叫拒绝劝谏。至于怨恨诽谤这么多,我本来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
人们习惯于得过且过已经不是一天了,士大夫大多以不关心国家大事、附和世俗、向众人献媚讨好为善。皇上正想改变这种状况,而我却不估量反对者的多寡,想出力帮助皇上抵抗他们,那么众人为什么不对我大吵大闹呢?盘庚迁都,连百姓都抱怨,不只是朝廷的士大夫而已。盘庚不因为有人抱怨就改变他的计划,是因为他考虑事情合乎义理然后行动,认为正确就看不出有什么可后悔的缘故。如果您责备我任职时间久,没能帮助皇上大有作为,来恩泽百姓,那么我就知罪了。如果说现在应当什么事都不做,墨守前人的做法罢了,那就不是我敢认同的了。没有机会见面,不胜我内心仰慕之至。
●卷十六·哀祭之属
○书-金滕册祝之辞
您的嫡长孙某,遭受了严重的恶疾。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在天上有养育子孙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我的身体。我仁德像父亲一样能干,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而嫡长孙不如旦那样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于是我在天帝面前禀告,广泛保佑四方,因此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于大地。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恭敬畏惧的。唉!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先王也永远有所依靠归宿。现在我向大龟卜问,如果您答应我,我就拿着玉璧和玉圭回去等待您的命令;如果您不答应我,我就抛弃玉璧和玉圭。
○诗-黄鸟
黄鸟交交鸣叫,停在酸枣树上。谁跟随穆公殉葬?是子车家的奄息。这位奄息,是百夫中的杰出人才。临近他的墓穴,恐惧战栗的样子。那苍天啊,杀害我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意用一百条命去换他!
黄鸟交交鸣叫,停在桑树上。谁跟随穆公殉葬?是子车家的仲行。这位仲行,是百夫中的杰出人才。临近他的墓穴,恐惧战栗的样子。那苍天啊,杀害我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意用一百条命去换他!
黄鸟交交鸣叫,停在荆树上。谁跟随穆公殉葬?是子车家的针虎。这位针虎,是百夫中的杰出人才。临近他的墓穴,恐惧战栗的样子。那苍天啊,杀害我的好人!如果可以赎回的话,人们愿意用一百条命去换他!
○春秋-卫太子蒯聩祷神之辞
曾孙蒯聩敢向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告:郑胜扰乱顺从,晋午遭遇危难,不能治理混乱,让鞅去讨伐他。蒯聩不敢自己安逸,手持长矛准备作战。敢祈求不要筋断,不要骨折,不要面部受伤,以成就大事,不要给三位祖先带来羞辱。大的使命不敢请求,佩玉不敢吝惜。
○宋玉-招魂
我年幼时清廉高洁啊,自身奉行道义而没有衰败。秉持这盛德啊,却被世俗牵累而变得污秽。上面没有人考察这盛德啊,长久遭受灾祸而愁苦。上帝告诉巫阳说:有个人在下面,我想辅助他。魂魄离散,你占卜给他。巫阳回答说:掌管梦神。上帝的命令难以遵从。如果一定要占卜给他,恐怕后来谢世,不能再使用巫阳了。于是降下招魂的辞令说:
魂魄啊回来!离开你常居的身体,为什么去四方呢?舍弃你快乐的地方,而离开那不祥的地方。魂魄啊回来,东方不可以寄托。巨人千仞高,只索取魂魄。十个太阳轮流出现,熔化金属、烧熔石头。他们都习惯了,魂魄去了必然消散。回来回来,不可以寄托。魂魄啊回来,南方不可以停留。刺青黑齿的人,抓人来祭祀,用他们的骨头做肉酱。蝮蛇茂盛,大狐千里。雄虺九个头,往来迅速,吞人来增加它的心力。回来回来,不可久留。魂魄啊回来,西方的危害,流沙千里。旋转进入雷渊,粉碎而无法停止。侥幸得以逃脱,外面空旷无边。红蚂蚁像大象,黑蜂像壶。五谷不生,只吃丛生的菅草。那土地烂人,求水却得不到。彷徨无所依靠,广大没有尽头。回来回来!恐怕自己招致祸害。魂魄啊回来!北方不可以停留。冰块高耸,飞雪千里。回来回来,不可以久留。魂魄啊回来,你不要上天。虎豹把守九重门,啄害下面的人。一个九头的人,拔起九千棵树。豺狼斜着眼睛,往来匆忙。悬挂人来嬉戏,投入深渊。向天帝报告,然后才能闭眼。回来回来,前往恐怕危害自身。魂魄啊回来,你不要下到这幽都。土伯九条绳索,他的角尖锐。厚背血手,追逐人奔跑。三只眼睛虎头,身体像牛。这些都吃人,回来回来,恐怕自己招致灾祸。
魂魄啊回来,进入修门。工匠祝祷迎接你,背对着先行。秦国的篝笼齐国的丝线,郑国的绵络。招魂的器具齐全,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