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奏议之属三
,与众同欲。是後纳贡,必归有司,每获珍华,先给军赏。环异纤丽,一无上代,推赤心於其腹中,降殊恩於其望外。将卒慕陛下必信之赏,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过之诚,孰不归德。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兴行坠典,整缉棼纲,乘舆有旧仪,郡国有恒赋,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也,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举一事而众美具,行之又何疑焉?吝少失多,廉贾不处,溺近迷远,中人所非。况乎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不胜管窥愿效之至,谨陈冒以闻。谨奏。
译与百姓同心同欲。此后征收贡赋,必定交给主管官吏,每次获得珍贵华丽的物品,首先用来犒赏军队。环绕身边的奇珍异宝,没有一样能进献给当代君主,将赤诚之心托付给众人,将特殊的恩惠施予那些期望之外的人。将士们仰慕陛下必定兑现的奖赏,人人都想建功立业;亿万百姓喜悦于陛下改过自新的诚意,谁不归顺您的恩德?如果这样,动乱必定平定,贼寇必定被剿灭,然后从容地驾驭六龙车驾,返回京城,复兴废弃的礼法,整顿混乱的法度,皇帝的仪仗恢复旧制,各郡国拥有固定的赋税,天子的尊贵,难道还该担忧贫穷吗?这其实是散失小的积蓄而成就大的积蓄,减损小的宝物而巩固大的宝物,做一件事而具备多种美德,实行它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吝啬小利而失去大利,精明的商人不会这样做;沉溺于眼前而迷失长远,连普通人都会非议。何况圣明的君主顺应时势,本来就不该等待太久。我怀着管窥之见效忠的迫切心情,恭敬地陈述冒昧的意见以呈报。恭敬地奏上。
○韩愈-禘祫议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
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凡在拟议,不敢自专,聿求厥中,延访群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岁,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今辄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
一曰“献懿庙主,宜永藏之夹室”。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谓之合矣。
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虽百代不毁,祫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已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德厚流光,创立九庙。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墠之位,况于毁瘗而不禘祫乎?
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
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禘祫。”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
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墠,去墠为鬼,渐而之远,其祭益稀。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
此五说者,皆所不可。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玄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远,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远人情?又常祭甚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
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
○韩愈-论佛骨表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
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
译○韩愈-禘祫议
右边是本月十六日的敕旨,应当让百官议论,限定五日内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恭敬地献上议论说:
我认为陛下追念祖先的孝道,严肃恭敬地对待祭祀事务。凡是涉及商议,不敢独自专断,寻求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向群臣咨询。然而礼仪条文繁杂,所持观点各不相同,从建中年间开始,直到今年,多次举行禘祫祭,没有合适的遵循标准。臣生在圣明时代,沐浴恩泽,虽然地位卑贱不能参与议论,但内心急切想要效忠。现在冒昧先列举众议中的错误,然后阐明我的观点。
第一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牌位,应当永远藏在夹室中”。我认为不可以。祫祭,就是合祭。已毁庙的牌位,都应当合祭于太祖、献祖、懿祖,也就是已毁庙的牌位。现在虽然藏在夹室中,等到禘祫祭的时候,难道能不让他们在太庙受祭吗?名义上叫合祭,而献祖、懿祖不能受祭,不能称之为合祭了。
第二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牌位,应当毁坏并埋掉”。我又认为不可以。谨查《礼记》,天子建立七座庙,一个坛,一个墠。那些已毁庙的牌位,都藏在祧庙中。即使百代不毁坏,祫祭时就陈列在太庙中享用祭品。自从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坏埋掉的议论,这件事没有经典依据,终究不能施行。现在国家德行深厚影响深远,创立九座庙。用周朝的制度来推演,献祖、懿祖,还在坛墠的位置上,何况毁坏埋掉而不禘祫祭呢?
第三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牌位,应当各自迁到他们的陵墓所在地”。我又认为不可以。献祖、懿祖在京师受祭,列在太庙中,已经两百年了。现在一旦迁移他们,难道只是让人听闻后疑惑,恐怕献祖、懿祖的英灵,眷恋顾盼迟疑,不会立刻在下国受祭吧。
第四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牌位,应当附在兴圣庙中而不禘祫祭”。我又认为不可以。《传》说“祭祀时就像祖先在面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论辈分,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现在想要确立他作为儿子的东向位置,废除他作为父亲的大祭,固然不能成为典范。
第五种说法是“献祖、懿祖,应当在京师另外建立庙宇”。我又认为不可以。礼仪有所降低,情感有所减弱。所以离开正庙成为祧庙,离开祧庙成为坛,离开坛成为墠,离开墠成为鬼,逐渐远离,祭祀越来越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批评它,认为不应当取已毁庙的牌位,既然已经藏在祧庙中,又再筑宫室来祭祀。现在所议论的,与此完全相同。又即使违背礼制建立庙宇,到了禘祫祭的时候,合祭则禘祭没有位置,废除祭祀则在义理上不通。
这五种说法,都是不可行的。所以臣广泛采纳前人的见闻,寻求折中的办法。认为殷朝祖玄王,周朝祖后稷,太祖之上,都自己称帝;又因为他们的年代已经久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太祖得以正坐东向之位,子孙跟随昭穆的行列。《礼》中所称述的,大概是为了记录一时的适宜,不是传给后代的法则。《传》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先于父亲受祭。”大概是说儿子为父亲委屈。景皇帝虽然是太祖,对于献祖、懿祖,则是子孙。在禘祫祭的时候,献祖应当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应当跟随昭穆的行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于神道,难道远离人情吗?又平常的祭祀很多,合祭很少,那么太祖所委屈的祭祀最少,所伸张的祭祀最多,比起伸张孙子的尊贵,废除祖先的祭祀,不也顺理成章吗?事情不同于殷周,礼仪随之改变,不是失礼。
臣认为制定礼仪制作音乐,是天子的职责。陛下认为臣的议论有可取之处,大致符合天心,决断并实行,这就是礼。如果认为仍然可疑,请求召臣应对,当面陈述得失,希望有所启发。恭敬地议论。
○韩愈-论佛骨表
臣某言:我认为佛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自从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时代不曾有过。从前,黄帝在位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都享年百岁。这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没有佛。后来殷汤也享年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寿命极限,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这时佛法,也没有进入中国。不是因为事奉佛才导致这样的。
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罢了。后来动乱灭亡相继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北魏以下,事奉佛逐渐谨慎,年代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施佛,宗庙的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吃一顿饭,只限于菜果;后来竟然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随即灭亡。事奉佛求福,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佛不值得事奉,也可以知道了!
高祖开始接受隋朝禅让,就议论废除它。当时群臣才能见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的道理、古今的适宜,推阐圣明,来挽救这种弊病。这件事于是停止,臣常常遗憾。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比拟的
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
译等到。刚即位的时候,就不允许剃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允许建立寺庙道观。臣常常认为,高祖的志向,必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现在即使不能立即实行,怎么可以放纵它反而让它更加兴盛呢?现在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上御楼观看,抬入皇宫内院。又命令各寺庙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笨,也一定知道陛下不会迷惑于佛法,做出这种崇奉,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人们的心意,为京城士人和百姓设置奇异壮观的景象,供他们嬉戏玩赏罢了。哪有像这样圣明的君主,却肯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无知,容易迷惑难以明白,如果看到陛下这样,将会认为陛下是真心信奉佛法,都说:“天子是大圣,尚且一心敬信,百姓是什么人,怎么可以更加爱惜自己的身命!”烧头顶、烧手指,几十上百人成群结队,脱下衣服散发钱财,从早到晚,互相模仿效法,只怕落后于时,老幼奔波,荒废了他们的职业本分。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再经过各寺庙,必定会有断臂割肉,用来供养佛骨的人。败坏风俗,被四方传为笑柄,不是小事啊。
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欧阳修-论台谏言事未蒙听允书
月日,具官臣欧阳某,谨昧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阙下。臣闻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为治君而常至于乱,莫不欲为明主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动于中,则视听惑于外。视听惑,则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忠邪不分而是非错乱,则举国之臣皆可疑。尽疑其臣,则必自用其所见。夫以疑惑错乱之意而自用,则多失;多失,则其国之忠臣必以理而争之。争之不切,则人主之意难回;争之切,则激其君之怒心而坚其自用之意,然后君臣争胜。于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顺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惟人主之所欲者从而助之。夫为人主者,方与其臣争胜,而得顺意之人,乐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乃与之并力以拒忠臣。夫为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无不乱,人主无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恶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恶治而好乱也,非恶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与臣下争胜也。使为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则邪佞远而忠言入。忠言入,则聪明不惑,而万事得其宜,使天下尊为明主,万世仰为治君,岂不臣主俱荣而乐哉!与其区区自执而与臣下争胜,用心益劳而事益惑者,相去远矣。臣闻《书》载仲虺称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又戒汤曰“自用则小”。成汤,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而能改过,此其所以为圣也。以汤之聪明,其所为不至于缪戾矣,然仲虺犹戒其自用,则自古人主惟能改过而不敢自用,然于得为治君明主也。
臣伏见宰臣陈执中,自执政以来,不协人望,累有过恶,招致人言。而执中迁延,尚玷宰府。陛下忧勤恭俭,仁爱宽慈,尧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于治者久矣。而纲纪日坏,政令日乖,国日益贫,民日益困,流民满野,滥官满朝。其亦何为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过失因言者罢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视听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谓宰相当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罢之。故宰相虽有大恶显过,而屈意以容之;彼虽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虽天灾水旱,饥民流离,死亡道路,皆不暇顾,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尔。言事者何负于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学无识、谄邪狠愎之执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于陛下,而反损圣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图至于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损也。今陛下用执中之意益坚,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胜于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将曰执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动摇,甚者则诬言事者欲逐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圣聪,乐闻斯言之顺意,不复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执中益坚。夫以万乘之尊,与三数言事小臣角必胜之力,万一圣意必不可回,则言事者亦当知难而止矣。然天下之人与后世之议者,谓陛下拒忠言
译佛教本是夷狄之人,与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法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得君臣的大义,父子的情分。假使他的身体至今还在,奉着本国的使命,来朝见京师,陛下容纳并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在礼宾院设一次礼,赐给他一套衣服,派卫兵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罢了。何况他已经死很久了,那枯朽的骨头,是凶恶污秽的残余,怎么适宜让它进入皇宫禁地?孔子说:“尊敬鬼神而远离他们。”古代的诸侯,到别国去吊唁,尚且让巫祝先用桃枝和苕帚扫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唁。现在无缘无故地取来朽烂污秽的东西,亲自去观看它,巫祝没有先行,桃枝和苕帚也没有使用,群臣不说这是错的,御史不弹劾这种过失,我实在感到羞耻。请求把这骨头交给有关部门,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的疑虑,断绝后代的迷惑,使天下的人知道大圣人的所作所为,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是盛大的吗!难道不是快乐的吗!如果佛真有灵,能作祸祟,凡是有灾祸罪过,都应当加在我身上,上天明鉴,我不怨恨后悔。不胜感激恳切之至,谨呈上表章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欧阳修-论台谏言事未蒙听允书
某月某日,具官臣欧阳某,谨冒死再拜上书于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皇帝阙下。我听说自古拥有天下的人,没有不想做治世之君却常常导致混乱的,没有不想做英明之主却常常陷入昏庸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弊病在于喜好猜疑而刚愎自用。猜疑之心在心中萌动,那么视听就会在外受迷惑。视听受迷惑,那么忠臣与奸邪就无法分辨,是非就会错乱。忠邪无法分辨而是非错乱,那么全国的大臣都变得可疑。完全怀疑自己的大臣,就必然刚愎自用。用猜疑错乱的心思而刚愎自用,就会多犯错误;多犯错误,那么国家的忠臣一定会据理力争。如果争辩得不激烈,那么君主的心意难以回转;如果争辩得激烈,就会激起君主的怒心而坚定其刚愎自用的意念,然后君臣之间争胜。于是奸邪谄媚的大臣得以趁隙而入,迎合旨意顺从心意,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凡是君主想做的就跟随并助长它。作为君主,正与大臣争胜,而得到顺从心意的人,乐于他们帮助自己而忘记他们的奸邪谄媚,于是与他们合力来抗拒忠臣。作为君主抗拒忠臣而信任奸邪,天下没有不混乱的,君主没有不昏庸的。自古君主的用心,并不是厌恶忠臣而喜欢奸邪,并不是厌恶治世而喜好混乱,并不是厌恶英明而想要昏庸,而是因为喜好猜疑刚愎自用而与臣下争胜。假使作为君主的人,豁然去除猜疑之心,而回转刚愎自用的意念,那么奸邪就会远离而忠言就能进献。忠言进献,那么聪明就不会迷惑,而万事都能得其适宜,使天下尊奉为英明之主,万世仰慕为治世之君,难道不是君臣都荣耀而快乐吗!与其固执己见而与臣下争胜,用心更加劳累而事情更加迷惑,相差太远了。我听说《尚书》记载仲虺称赞汤的德行说“改过不吝”,又告诫汤说“刚愎自用就会渺小”。成汤,是古代的圣人,不能没有过错,而能改正过错,这就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以汤的聪明,他的所作不至于谬误乖戾了,然而仲虺还告诫他不要刚愎自用,那么自古君主只有能改过而不敢刚愎自用,这样才能成为治世之君英明之主。
我私下看见宰相陈执中,自从执政以来,不符合人心期望,屡次有过错罪恶,招致人们的议论。而陈执中拖延推诿,还玷污宰相府。陛下忧虑勤劳恭敬节俭,仁爱宽厚仁慈,这是尧舜的用心。推想陛下的用心,天下应当达到治世已经很久了。然而纲纪日益败坏,政令日益违背常理,国家日益贫困,百姓日益困苦,流民遍布田野,滥官充斥朝廷。这又是为了什么而导致这样的局面呢?是因为陛下任用宰相不得其人。近年宰相多因过失被言官弹劾而罢免,陛下不醒悟宰相不是合适的人,反而怀疑言事的人喜欢驱逐宰相。猜疑之心一生,视听已经迷惑,于是形成刚愎自用的意念,认为宰相应当由君主自己罢免,不可以因为言官的弹劾而罢免。所以宰相即使有大恶显过,也委屈心意来宽容他;他即使惶恐想要请求离去,也委屈心意来挽留他;即使天灾水旱,饥民流离失所,死亡在道路上,都不暇顾及,也委屈心意来任用他。其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想要阻止言事的人罢了。言事的人有什么辜负陛下的呢?让陛下上不顾天灾,下不体恤人言,把天下的事情委托给一个不学无识、谄媚奸邪狠愎固执的陈执中而甘心如此。言事的人本来想要对陛下有益,反而损害圣德的地方很多了。然而言事的人的用心,本来不图达到这种地步,是因为陛下喜好猜疑刚愎自用而自我损害。现在陛下任用陈执中的意念更加坚定,言事的人攻击他更加激烈,陛下正想着有办法在言事的人那里取胜。而奸邪谄媚的大臣得以趁隙而入,一定有迎合陛下心意的人,将会说陈执中是宰相,不可以因为小事驱逐,不可以让小臣动摇,更严重的就诬陷言事的人想要驱逐陈执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正担忧言事的人上逆圣聪,乐于听到这种顺从心意的言论,不再考察他们的奸邪而相信他们,所以抗拒言事的人更加严厉,任用陈执中更加坚定。以万乘之尊,与三两个言事的小臣角力必胜,万一圣意必不可回转,那么言事的人也应该知难而止了。然而天下的人与后世的议论者,会说陛下拒绝忠言
,庇愚相,以陛下为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论梁适罪恶,陛下赫怒,空台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复敢论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权臣之祸。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爱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恶之,拒之绝之。执中为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学无识,憎爱挟情,除改差缪,取笑中外,家私秽恶,流闻道路,阿意顺旨,专事逢君。此乃谄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爱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聪明,群臣善恶无不照见,不应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尔。执中不知廉耻,复出视事,此不足论。陛下岂忍因执中上累圣德,而使忠臣直士卷舌于明时也?臣愿陛下廓然回心,释去疑虑,察言事者之忠,知执中之过恶,悟用人之非,法成汤改过之圣,遵仲虺自用之戒,尽以御史前后章疏出付外廷,议正执中之过恶,罢其政事,别用贤材,以康时务,以拯斯民,以全圣德,则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职在论思,意切言狂,罪当万死。臣昧死再拜。
译庇护愚昧的宰相,把陛下看作是什么样的君主呢?前几日御史弹劾梁适的罪过,陛下勃然大怒,清空御史台将他驱逐。然而今日御史又敢于弹劾宰相,不回避雷霆般的威严,不畏惧权臣带来的灾祸。这是极其忠诚的大臣,能够忘却自身安危而爱护陛下的人,陛下却嫉妒他、厌恶他,拒绝他、断绝他。吕执中担任宰相,致使天下遭遇水旱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公私财力枯竭,而且他不学无术、缺乏见识,憎恶与喜爱都夹杂私情,任免官员错谬百出,被朝野内外所嘲笑,家中私德污秽恶劣,流言蜚语传遍道路,迎合圣意顺从旨意,专门从事逢迎君主的行为。这是谄媚上级、傲慢下级、固执乖张的大臣,陛下却喜爱他、看重他,不忍心罢免他。陛下睿智聪明,群臣的善恶没有不被您洞察的,不应该如此颠倒黑白,只是因为进言的人太过急切,从而激起了陛下的疑惑罢了。吕执中不知廉耻,再次出来处理政务,这不值得多论。陛下难道忍心因为吕执中而损害圣明的德行,让忠诚正直之士在清明时代闭口不言吗?臣希望陛下心胸开阔地转变心意,消除疑虑,体察进言者的忠诚,知晓吕执中的过错罪恶,醒悟用人不当的错误,效法成汤改正过错的圣明,遵循仲虺关于自我任用的告诫,将御史前后的奏章全部交给外廷,讨论并纠正吕执中的过错罪恶,罢免他的政务,另用贤能之才,以安定时局,以拯救百姓,以保全圣德,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臣蒙受恩遇,职责在于议论思考,心意急切言语狂妄,罪该万死。臣冒死再次拜谢。
○苏轼-上皇帝书
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雠,聚散人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
译○苏轼-上皇帝书
臣近来不自量力,冒昧呈上奏章谈论买灯之事。自知冒犯了天威,罪在不赦,因此在私室中铺着草席,等待斧钺的诛杀。然而侧耳倾听超过十天,威严的命令也没有到来。询问官府,得知买灯之事不久已经停止。这才知道陛下不仅赦免了我,还能听取我的意见,惊喜超过期望,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改过不吝惜,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顺畅,这是尧舜禹汤所勉力实行的,秦汉以来绝无仅有。况且这买灯微小的过失,怎么能累及陛下如日月般的圣明?而陛下迅速改变命令,甚至没有片刻迟疑,这就是所说的智慧超出天下,却听从最愚笨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屈从于平民。臣现在知道陛下可以成为尧舜,可以成为商汤周武,可以富裕百姓而废除刑罚,可以强大军队而使戎虏臣服。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他!只应当披露内心,舍弃生命,尽力做到,不知其他。近来,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买灯更重要的,而唯独以此为先。大概是因为没有信任就进谏,圣人不赞同;交情浅薄而言辞深刻,君子所忌讳。所以先试着议论小的事情,而那大的事情本来将等待时机后再说。现在陛下果然赦免而不诛杀,这就是已经允许我了。允许而不说,臣就有罪,所以愿意最终说完。
臣想要说的有三点,希望陛下结聚人心、淳厚风俗、保存纲纪罢了。
人没有不有所依赖的,臣子依赖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役使小民;依赖陛下的法律,所以能战胜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依赖的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说的是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聚集在一起就是君民,分散开来就是仇敌,聚散之间,不容许丝毫差错。所以天下归附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依赖的,只是人心罢了。人心对于君主,如同树木有根,如同灯有油,如同鱼有水,如同农夫有田,如同商贾有财。树木没有根就枯槁,灯没有油就熄灭,鱼没有水就死亡,农夫没有田就饥饿,商贾没有财就贫穷,君主失去人心就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无法逃避的灾难。它的可畏,从古以来就是这样。如果不是乐于祸乱喜好灭亡,疯狂失志,那么谁敢放纵胸臆,轻犯人心?从前子产焚烧《载书》以平息众议,贿赂伯石以安定豪门,认为众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欲望难以成功。而子夏也说:“取得信任,然后役使百姓;没有取得信任,就认为是在残害自己。”只有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然能迅速致富强,也招致天下怨恨,使他的百姓知道利益而不知道道义,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虽然得到天下,很快又失去了。至于他自身,最终也没有幸免,背负罪名出逃,而诸侯不接纳,车裂示众,而秦国人没有哀悼。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义,得到众人而强大。所以君子不先议论行事的是非,先观察众心的向背。谢安任用诸桓未必正确,而众人所乐意,则国家因此安定。庾亮召苏峻未必错误,而形势不可,则反而成为危辱。自古及今,没有和平易同众人而不安定的,刚强果断自用而不危险的。
现在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与不贤,都说祖宗以来,管理财政的不过三司使副判官,至今百年,未曾缺事。现在无故又创设一司,叫做制置三司条例。让六七少年日夜在内讲求,使者四十多辈,分头在外营干,开端宏大,百姓确实惊疑,创设法律新奇,官吏都惶惑。贤者则寻求其说法而不可得,未免忧虑;小人则以其意度朝廷,于是以为诽谤。说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说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跃。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有人说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这话一出,百姓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也听到这话了。然而不加以顾惜的,只是说我没有这事,又没有这意,何须顾虑人言。人言虽未必都这样,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一定贪财,然后人怀疑他盗窃。人一定好色,然后人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没有设置这司,就没有这诽谤,难道去年的人都是忠厚,而今年的人都是虚浮?孔子说:“工匠想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说:“一定要正名。”现在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然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诽谤也不止。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求利的名。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是求利的器。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所以臣认为消除谗慝以召和气,恢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
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则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
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追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
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工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
译陛下设立这个机构,不过是为了兴利除害罢了。如果撤销它,利益不能兴起,危害不能消除,那就不要撤销。如果撤销它,天下喜悦,人心安定,兴利除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那又何必苦于不撤销呢?陛下想要去除积弊而制定法令,一定要让宰相充分商议之后才施行。事情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做法,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制定法令不免要经过中书省,充分商议不免要任用宰相,那么设立这个机构,岂不是冗杂而没有名目。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留痕迹。汉代的文帝、景帝,《史记》中没有值得记载的大事;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旧唐书》中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但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推崇文帝、景帝,谈论贤能的人,都推崇房玄龄、杜如晦。这是因为事情已经办成而痕迹不显露,功业已经完成而人们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绩。难道只是用兵如此,其他事情没有不是这样的。现在所谋划的,万分之中还没有获得一分,而痕迹遍布天下,已经像泥沼中打斗的野兽一样显眼,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计谋了。陛下如果真的想要使国家富强,选择三司的官员和漕运使副,而陛下与几位大臣,勤勉地讲求,用岁月去磨砺,那么积弊自然消除而人们不知道。只怕立志不坚定,半途而废。孟子有话说:“前进太猛烈的,后退也迅速。”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来,十年之后,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孔子说:“想要快速反而达不到目的,见到小利就大事不能成功。”如果孔子不是圣人,那么这些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谋划事情要咨询卿士,直到平民百姓。大家一致赞同,才能达成大吉。”如果违背多数而听从少数,那么安静吉祥而行动凶险。现在上自宰相大臣,既然已经推辞免除不做,那么外面的议论,肯定也可以知道。宰相,是人臣,尚且不愿意以此自污,而陛下独自安然接受这个名声而不推辞,这不是臣愚笨所能理解的。君臣日夜操劳,将近一年了,而富国的效果,渺茫得像捕风捉影,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度牒五千多人罢了。用这种方法,谁不能做到。
况且派遣使者纵横各地,本来就不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使者,桓帝派遣八使,都是因为地方官混乱不堪,盗贼公然横行,出于没有办法,才实行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时期的政治,比得上文帝、景帝,当时责成郡县办理,不曾派遣使者。等到孝武帝,认为郡县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他们,直到萧齐,这个弊端没有革除。所以景陵王萧子良上疏,极力陈述这件事,认为这些使者早上离开皇宫,情态就变了,晚上住宿在村县,威福就施行了,驱赶邮传,折辱地方官,公私劳扰,百姓无法生活。唐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行天下,招揽户口,检查漏税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而相继被罢黜。虽然得到八十多万户,都是州县迎合旨意,把主人为客人,把少说成多。等到让百官在都省集议,而公卿以下,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有不同意见。陛下试着取他们的传记来读,看看他们所做的事,是对还是错?近来均税宽恤,使者往来不断,朝廷也很快发觉他们的错误,而天下至今以此为诽谤。没过几年,是非就很明显了。臣担心后人看现在,也像现在看过去一样。况且所派遣的人,尤其不适宜。事情少而人员多,人地位低而权力大。人地位低而权力大,那么人们大多不服,或者导致侮辱轻慢而兴起争端。事情少而人员多,那么没有事情可以立功,必须制造事端来塞责。陛下虽然严厉赐予约束,不许邀功,然而人臣侍奉君主的常情,不听从命令而听从心意。现在朝廷的心意,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旨趣所在,谁敢不听从?臣担心陛下的百姓,从此没有安宁的岁月了。
至于所做的事情,路人皆知其难。为什么呢?汴水浑浊的流水,自从有人类以来,不用来种稻。秦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沙有几斗。一边灌溉一边施肥,长我的禾黍。”何曾说过长我的粳稻呢?现在想要筑堤坝来澄清它,万顷的稻田,一定要用千顷的堤坝,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满了。陛下急忙相信这种说法,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以为陛下有意兴作,上浪费国库,下耽误农时,堤防一开,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吃议论者的肉,对百姓有什么好处。天下长久太平,百姓物资滋长,四方的剩余利益,大概已经穷尽了。现在想要凭空寻找水利,所谓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岂止是徒劳,一定大大烦扰。凡是有谋划利害的,不问什么人,小的就随事酬劳,大的就量才录用。如果官私阻挠,都重重地贬降,不因赦免而原谅。如果材力不能兴修,就允许申奏替换,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然而都不说各种人妄自申陈或者官私误兴工役,应当得什么罪。这样,那么狂妄庸俗轻浮的人,浮浪奸诈的人,从此争相谈论水利了。成功就有赏,失败就没有惩罚。官司虽然知道他们疏漏,岂可以便行抑制退却?所在地方召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如果不是确实难以实行,必须暂且兴役。为什么呢?阻挠的罪重,而误兴的过轻。人多爱惜自身,势必如此。况且古陂废堰,大多被侧近的人冒占耕种,岁月既深,已经如同永业,如果要想兴复,一定
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译如果全部追缴收回,人心或许会动摇,这实在不是好的政令。再加上那些好打官司的党羽和心怀怨恨的人,会胡言乱语说某处可以修筑堤坝水渠,图谋毁坏他们所怨恨之人的田产,或者将别人的旧有产业指认为官方的堤坝水渠,由此引发的冒名佃种诉讼,必定会比今天加倍增多。臣不知道朝廷原本并无此事,何必辛苦地推行这种做法呢。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而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之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讟,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今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己
译自古以来征发民役,必定使用本乡住户,这就好比吃饭必定用五谷,穿衣必定用丝麻,渡河必定用舟船,行路必定用牛马。虽然其间有时有用其他物品替代的情况,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久实行的常法。如今只听说江浙地区几个郡县实行雇役,就想把它推行到全国,这就像见到燕地晋地的枣栗、岷山蜀地的芋头,就想以此废除五谷,难道不困难吗!
又打算让官府出售各地的酒坊茶场,来充当衙前役的雇工费用,虽然有长期的役使,却不再有酬劳。长期服役的人所得既然微薄,从此必定逐渐衰败离散,那么州郡的政务状况,就会显得憔悴不堪,这是可以预知的。士大夫们舍弃亲人,离开祖坟,到四方去任职,在尽力效劳之余,也想寻求一些乐趣,这是人之常情。如果凋敝太过严重,官舍和驿站冷清萧条,那就好像危亡之国的陋习,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些,一定不肯这样做。
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管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惩治逃兵更严的,禁军逃跑三次,厢军逃跑五次,大抵都要处死。然而逃兵常常占天下士兵的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逃跑的人,用什么罪名处罚他们?这种形势必定比逃兵更轻,那么逃跑的人数必定比今天更多,担任他们的长官,不也很难吗?
近来虽然让乡户颇能雇人服役,然而所雇的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现在竟然想在两税之外,另外设立一项税目,叫做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工。那么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额度,那么租调和庸,两税已经兼收了。现在两税依旧,为什么又想要收取庸钱?圣人制定法律,必定考虑到后世,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另外设立名目呢!万一不幸,后世有贪欲过多的君主,加上聚敛财物的臣子,庸钱不废除,差役照旧,使天下怨恨,追溯怨恨的来源,那么必定有人承担罪责了。
又打算让坊郭按等级划分的市民,与乡户平均服役,品官和有势力的人家,与平民一起做事。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规定田地不耕种的要出屋粟,住宅不种菜的要有里布。而汉代宰相的儿子,不免要去戍边。”这就是他们借口的理由。古代是官府养活百姓,现在是百姓养活官府。给百姓田地却不耕种,鼓励百姓务农却不尽力,于是就有了里布、屋粟、夫家之类的征收。现在百姓没有生计,离开去做商人,事理应当如此,为什么要称之为役呢?况且一年的戍守,不过三天,三天的雇工费,价值三百文。现在世上三大户的役使,从公卿以下,没有人能免除,他们的花费难道仅仅是三百文而已吗。
大体上事情如果可行,不必都有先例。如果百姓不乐意,风俗不安定,纵然有经典明文,对消除怨恨也没有补益。如果实行这两项措施,必定招致怨恨,毫无疑问。女户和单丁,大概是百姓中最穷困的人。古代的君王,首要任务是体恤这些人。而现在陛下首先想要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家道将绝而未亡,就是家里有男丁但尚年幼。如果宽限他们几年,那么必定长成男丁而服役,老死而没入官府。富有四海,忍心不加体恤吗?
孟子说:“开始制作俑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春秋》记载“作丘甲”、“用田赋”,都是重视它们开始成为百姓的祸患。青苗放贷,自古以来就有禁令。现在陛下开始确立成法,每年例行施行,虽然说不允许强制摊派,但几代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
况且东南购买绢帛,本来用现钱,陕西粮草,不允许折价兑换。朝廷既有明文规定,主管官员又经常执行。然而买绢未曾不折盐,粮草未曾不折钞,由此可知青苗不许强制摊派的说法,也是空文。只如治平初年,挑选刺字义勇,当时诏书慰谕,明确说永不戍边,写在简册上,如同盟约。到现在几天,议论已经动摇,有的说用来替换东军,有的想用来抵换弓手,约束难以依赖,难道不明显吗。
即使这个法令坚决执行,果然不强制摊派,估计其中愿意领取的住户,必定都是孤苦贫困无法自救的人。家里如果自有盈余,何至于与官府交易?这些人鞭打紧迫,接着就会逃亡,逃亡之后,就分摊给邻居保甲。形势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况且常平法的制度,可以说是极好了,所坚守的原则简约,而所涉及的方面广泛。假使万户的城邑,只有千斛粮食,而在谷价昂贵的时候,千斛粮食在市场上,物价自然平稳。一个市场的价格既已平稳,一个邦国的粮食自然充足,没有拿着瓢碗乞讨的弊端,没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现在如果变成青苗法,每家借贷一斛,那么千户之外,谁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官的钱,常担心太少,如果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就没有借贷,如果留作借贷,那么收购的粮食有多少?由此可知常平与青苗,其形势不能并存,破坏那个成就这个,损失更多,损害官府伤害百姓,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私下揣测陛下想要考察实际情况,那么必定也会询问别人,别人知道陛下正想大力推行,必定说此法有利无害。以我的愚见,恐怕不可凭信。怎么证明呢?我从前在陕西,看到挑选义勇,提举各县,我曾经亲自巡视,愁怨的百姓,哭声震动田野。当时奉命出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去做。迎合取悦,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不然,那么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察觉不到?南诏的败仗,唐明皇为什么不知道?现在虽然没到这种地步,也希望陛下审慎听取罢了。
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
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之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庞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
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宽
译从前汉武帝在位时,国家财力枯竭,采纳了商人桑弘羊的建议,实行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政策,称之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国家几乎陷入混乱。汉昭帝即位后,儒生们争相驳斥这种说法,霍光顺应民心,顺从百姓的愿望,天下人心归附,于是国家得以安宁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复兴了。
在制定这项法律之初,其主张尚且浅显,只是说把货物从价高的地方运到价低的地方,用近处的货物交换远处的货物。然而广泛设置官吏,大量支出公款,豪商大贾都感到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虽然朝廷没有明说进行买卖,但既然已经允许货物交换,一旦交换开始,却不与商人争夺利润,这样的事情从未听说过。
经商的事情,曲折难行,他们买入货物时预先付钱,卖出货物时延后收款,通过多种途径互相接济,委婉曲折地互通有无,加倍的利息,就是这样获得的。现在官府购买这些货物,必须先设置官吏,文书簿籍和俸禄开支,费用已经很多。不是优质货物不卖,不贿赂就不通行,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比起民间必定更贵。等到官府卖出时,弊端又像以前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获得呢?朝廷不考虑这些,竟然拿出五百万缗钱交给他们。这笔钱一旦支出,恐怕无法收回。即使中间略有收获,但征收商税的额度,损失必定很多。
现在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诉主人,用一头牛换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收益,就指为功劳。陛下认为破坏常平仓而宣扬青苗法的功劳,亏损商税而获取均输法的利益,这与上述行为有什么不同呢?
陛下洞察天机,圣明谋略如同神助,这件事极其明显,难道您会不知道吗?一定是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想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认为您坚持德行不专一,用人不能始终如一,因此拖延时日,希望万一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的英明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想要恢复六国,高祖说好,催促刻制印章。等到听到留侯张良的话,高祖吐出食物骂他说:“赶快销毁印章。”称赞说好没过多久,接着就骂他,刻印、销印,如同儿戏。这怎么曾损害高祖知人善任的名声呢?恰恰足以表明圣人没有私心。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达到至圣至明,没有能超过这个的了。
议论的人必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所以劝陛下坚持执行不顾一切,期望一定实行。这是战国时期贪图功劳的人,实行冒险侥幸的说法。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这种说法,那就是迎合高谈阔论而违背至理真情,持守空名而招致实际祸患,还没等到享受成功,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结聚人心的,说的就是这个。
进言的士人,不少了,也曾有人把国家之所以存亡、国运之所以长短告诉陛下吗?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大与弱小;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富裕与贫穷。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且弱小,也不妨碍长久而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淡薄,即使强大且富裕,也救不了短命而灭亡。君主知道这些,就知道什么是轻重了。因此古代的贤明君主,不因弱小而忘记道德,不因贫穷而损害风俗,而智者观察别人的国家,也以此作为考察的标准。
齐国非常强大,周公知道它后来必定有篡弑的臣子。卫国非常弱小,季子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而陈国大夫逢滑知道楚国必定会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知道它将要动乱。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乔知道它不久就会灭亡。汉元帝斩杀郅支单于,朝见呼韩邪单于,功劳多于汉武帝、汉宣帝了,却苟且偷安而王莽的祸端产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于唐宪宗、唐武宗了,却裁减军队而庞勋的叛乱兴起。所以臣希望陛下务必崇尚道德而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图富强。让陛下像隋朝那样富裕,像秦朝那样强大,向西夺取灵武,向北夺取燕蓟,称之为有功是可以的,但国家的长短,却不在于此。
国家的长短,如同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命长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瘦弱而长寿的人,也有强壮而突然死亡的人。如果元气还存在,那么瘦弱也没有害处。等到元气已经耗尽,那么强壮反而更加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就选择品质上等、性质良好,可以久服而无害的,那么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缓吐纳的效果,厌恶上等药物而使用下等药物,损害真气而助长强阳,根本已经空虚,倒下死亡的日子就不远了。天下的形势,与这没有区别。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如同保护元气。
古代的圣人,不是不知道严厉苛刻的法律可以统一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业,忠厚近乎迂阔,老成初看似乎迟钝。然而最终不肯用那些来替换这些,是因为知道所得小而所丧失大。曹参是贤相,说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循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严苛。有人讥讽谢安用清谈废弛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用法吏,二世就灭亡了。刘晏担任度支使,专门任用果敢锐利的年轻人,致力于急速成就事业,好利的党派,互相效法形成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提拔崔祐甫为宰相。崔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皇上的心意,所以建中时期的政治,其名声和谐,天下向往,差不多像贞观之治。等到卢杞担任宰相,暗示皇上用刑法名教来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以至于流离迁徙。我仁宗驾驭天下,执法极其宽厚
,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大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贪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
译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过失,未曾轻易改变旧有的法度。然而考察他的成就,则说未能达到理想境界;说到用兵,则是十次出征有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储备,则是仅仅够用而没有盈余。只是因为他恩德润泽百姓,风俗崇尚道义。所以在他驾崩之日,天下人如同丧父丧母般悲痛,国家社稷的长远安定,最终必定依赖这种根基。那么仁宗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如今议论的人不察实情,只看到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政事不振作,于是想要用苛刻明察来矫正,用智巧机变来统一,招来新近勇猛锐利的人,以谋求一切速成的效果,还没享受到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时势不齐整,谁没有过错?国君贪婪污浊,过于明察就没有追随者。如果陛下多方面包容,那么人才依次都可以任用。如果一定要广设耳目,务必寻找瑕疵,那么人们就不能安心,各自谋求苟且免罪,恐怕不是朝廷的福气,又哪里是陛下所愿意看到的呢?汉文帝想要任命虎圈啬夫,张释之认为利口会伤害风俗。如今如果凭口舌敏捷来选拔士人,凭应对迟钝来排斥人才,把虚妄不实当作能文,把矫激不仕当作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将消散微弱。
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况其他乎?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施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材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言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所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
译自古以来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多次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能,也必须有已经成就的功业,一方面让他经历变化而知道困难,做事不轻率,一方面等他功高而声望重,人们自然没有异议。从前先主刘备任命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担心他不被接受,认为黄忠的名望,向来不是关羽、张飞那一类,如果爵位突然相同,他们一定不高兴,后来关羽果然为此进言。凭借黄忠豪迈勇猛的姿态,凭借先主君臣之间的亲密关系,尚且还顾虑这些,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不任用贾谊,认为是深深的遗憾。我曾推究其中的旨意,私下认为并非如此。贾谊固然是天下的奇才,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然而请求设置属国想要牵制单于,这是隐士的大话,少年的锐气。从前高祖率领三十万大军被困在平城,当时的将相群臣,难道没有像贾谊这样的人吗?三表五饵,人们知道它疏漏,而想要用它来困住中行说,尤其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轻易谈论,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如果汉文帝急切采用他的主张,那么天下大概将不安定。假如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自己后悔他的主张,等到晚年施行,他的方法一定精当,不幸早逝,不是意料所能及的。不然,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主君?周勃、灌婴难道是遮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尤其号称刻薄,在文帝时代,只做到太子家令,而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是贤相,愤恨而死,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策略也穷尽了。文景两帝的优劣,在这里可以看见。大抵名位爵禄,是人们奔走追求的目标,必须使积累劳绩然后升迁,以表明持久而难得,那么人们各自安守本分,不敢急躁追求。现在如果多开迅速晋升的门路,使人们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几步就可以图谋,得到的人既不肯以侥幸自居,那么得不到的人一定都以沉沦被弃为恨。使天下常规调任的人,都产生妄念,耻于不如别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想要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呢?选人改任京官,通常需要十年以上,经历险阻,计算毫厘。其间一件事不顺,常常导致终身被弃。现在却凭一句话的推荐,就提拔他,还担心不够,章服随即到来。使积累劳绩久次而得到的人,怎么能心服呢?常规调任的人,不是太守就是县令,职位多空缺少,早已对此感到忧虑,不能再开多门路来等待投机进取。如果投机者侵夺已经过分,那么笨拙者逼迫恐惧无聊,利害相对照,不得不察。所以近年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而巧言谄媚的人越来越多。希望陛下重视爱惜,哀怜救助。如近日三司献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三司文书,允许他优先指射以酬劳,那么几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多人得优先占缺,常规调任等待空缺,不更加困难吗?此外勾当发运均输,巡视农田水利,已经震动监司的体统,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希望称旨而迅速升迁,奏课者追求优等而快速变化,以力相胜,以言相高,名实混乱了。希望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邪无所凭借,而民风归向淳厚。我所希望淳厚风俗的,就是这个意思。
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相互权衡。像周朝像唐朝,就是外重而内轻。像秦朝像魏国,就是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端,一定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端,一定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在强盛时考虑衰败,常常先立法来补救弊端。我们国家租赋登记在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以古衡量今,似乎内重。恭敬地推想祖宗之所以深谋远虑,本来不是小臣所能臆测而周知的。然而看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就是圣人过度防备的至计。纵观秦、汉以及五代,因谏诤而死,大概有数百人。而自从建隆以来,未曾因一言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随即超升。允许风闻,而没有长官。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论涉及皇帝,那么天子改容;事情关乎朝廷,那么宰相待罪。所以仁宗时代,议论者讥讽宰相只是奉行台谏的风旨而已。圣人的深意,流俗岂能知道?台谏固然不一定都贤能,所说的也不一定都对,然而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而借给他们重权,难道徒然吗?将要折损奸臣的萌芽,而补救内重的弊端。奸臣的初始,用台谏折损他们绰绰有余,等到他们既成,用干戈夺取他们都不够。现在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是为了去鼠,不可以没有老鼠而不养捕鼠的猫。畜狗是为了防奸,不可以没有奸邪而不畜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向上念想祖宗设置此官的意图,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一的防备,朝廷纪纲,还有什么比这更大?
臣从小所记,以及听长老谈论,都说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所攻击的,台谏也攻击。等到英宗初年,开始建立称亲的议论,本来不是人主的大过,也没有礼典明文,只是众心不安,公议不允许,当时台谏,以死力争。现在物论沸腾,怨恨交至,公议所在,也可以知道了,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也可奋
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李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
译扬;在风采衰败萎靡之后,即使是豪杰之士也无法振兴。臣担心从此以后,这种风气习惯成自然,使得官员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党羽,从而导致君主孤立无援。法度纲纪一旦废弛,什么事不会发生呢?孔子说:“那种浅薄庸俗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们没得到官位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官位后,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官位,那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臣起初读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太过分了,认为浅薄庸俗的人担心失去官位,不过是占据职位而苟且迎合罢了。等到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他的权力,就拥立秦二世导致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列举他的罪状,就误导唐德宗再次造成动乱。他们的本心源于担心失去权力,而祸患却到了丧失国家的程度。孔子的话,确实不算过分。因此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时一定要常有忘记自身安危、敢于冒犯君主威严的士人,那么在面临危难时,或许才会有为正义而死、坚守节操的大臣。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进一言,那么在面临危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死守节操呢?人臣如果都像这样,天下也就危险了。君子和谐相处但见解不同,小人见解相同但不和谐。和谐就像调和羹汤,相同就像济水混浊。孙宝曾说:“周公是上圣,召公是大贤,尚且互相不悦,记载在经典中。两人互不损害。”晋朝的王导,可以称为元勋大臣,每次和客人交谈,满座的人都称赞他好,而王述却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哪里能每件事都完美无缺,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如果让言论没有不同的,心意没有不合的,互相应和,那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在其中,那么君主凭借什么察觉呢?臣所希望保存法度纲纪的原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安敢有词。至于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可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书,表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苏轼-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吴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就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宽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衄,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
译臣并非敢逐一诋毁新政,故意提出不同的议论。像近日裁减皇族的恩赐待遇、修订荫任子弟的条例、修缮武器装备、检阅操练仪仗,都是陛下神机妙算的英明体现,刚健果断的必然决定,既然舆论已经认可,臣怎敢多嘴。至于臣所献上的三条谏言,并非臣个人的私见,而是朝廷内外所担忧的弊病,谁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轻慢游乐。”舜难道有这种毛病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纣王那样迷惑昏乱,沉溺于酒德。”成王难道有这种毛病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夏桀、商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汉桓帝、汉灵帝,当时的君主都没有怪罪他们,反而被记载在史册中,成为美谈。假如臣所献的三条谏言,朝廷确实没有这些弊病,那是天下的幸运,臣也共享这份幸运。如果万一有类似的情况,那么陛下怎能不加以审察呢?然而臣的打算,可以说是愚蠢了。拿蝼蚁般的生命,去试探雷霆般的威严,积累起狂悖愚昧的罪过,哪里可以多次赦免?重则身首异处,家破人亡,轻则削去官籍流放荒远,流离失所于道路。虽然如此,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赋极度愚钝,固执地相信自己。先前参与讨论学校贡举制度时,首先违背了大臣的本意,已经预料会被放逐,哪里敢奢望保全自己。而陛下却认为臣说得对,特意召见臣当面回答,从容交谈了很久,甚至对臣说:“当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说:“陛下生来就有智慧,上天赋予文武才能,不担心不明智,不担心不勤勉,不担心不果断,只担心治理天下过于急躁,提拔人才过于迅猛,听取言论过于广泛。”又让臣详细陈述其中的原因。陛下点头说:“你所献的三条谏言,我会仔细思考。”臣的狂悖愚昧,不只是今天这样,陛下容忍臣已经很久了。难道开始时容忍,结束时却不赦免吗?依靠这一点进言,所以无所畏惧。臣所害怕的是,讥讽指责的人很多,怨恨仇视的人实在太多,一定会用严苛的条文诋毁臣,用危险的刑法中伤臣,使得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这难道不危险吗!死亡我不推辞,只是担心天下人因为臣而引以为戒,不再有人进言,因此思考了一个多月,日夜不停地书写,奏表写成又毁掉,反复多次。感激陛下肯听臣的一句话,心中无法抑制,最终吐露了这些见解。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笨忠诚而最终赦免臣,不胜惶恐待罪之忧。
○苏轼-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臣听说喜好战争就像喜好美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美色的人必定早死。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战争的人必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战胜时,能享受平安的福分;战败时,也必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所以战胜时,灾祸来得迟缓但巨大;战败时,灾祸来得迅速但较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深警戒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在路上奔波的有七十万家。内部府库空虚,外部百姓穷困。饥寒交迫,之后必定有盗贼的忧患;死伤哀怨,最终必定招致水旱的灾报。上面将领拥兵自重,有跋扈之心;下面士兵长期服役,有溃散叛逃的志向。变故层出不穷,都源于用兵。至于发起战争、首倡议战的人,冥冥中的责罚尤其沉重。这是因为平民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定有人承担罪责。所以圣人畏惧它、重视它,非不得已,不敢使用武力。
自古以来君主喜好动武,因战败而灭亡的,数不胜数,臣现在不敢再提。请为陛下说说那些战胜的。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攻打吴越,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布天下。虽然开拓疆土千里,远远超过夏商周三代,但坟墓上的土还没干,天下就怨恨叛乱,秦二世被害,子婴被俘,灭亡的惨酷,自古未有。汉武帝继承文帝、景帝富裕的余荫,首先挑衅匈奴,战争连绵不断,于是侵扰波及各国,每年调发军队,所向披靡。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兴起,这时蚩尤旗出现,长度与天相等,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军队出征三十多年,死者无数。等到巫蛊事件爆发,京城流血,尸体数万,太子父子都败亡。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兵乱中,与之始终相伴。皇帝虽然悔悟克制,但至死都留有遗憾,已经来不及了。隋文帝平定江南后,接着征讨夷狄,炀帝继位,这种志向不减。都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沸腾,盗贼四起,灭亡就在转眼之间。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不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志在立功,并非不得已而用兵。后来武氏之乱,唐室衰微,不绝如缕。大概用兵的祸患,物理规律难以逃避。不然的话,太宗仁圣宽厚,克制自己宽待他人,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而一代之后,子孙遭殃,这难道是行善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战胜却勉强存活。秦、隋在残暴之余用兵,所以战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到这些,没有不掩卷流泪,悲伤他们计策的失误。假如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随即遭遇败绩,警惕戒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发生,应当不至于如此。不幸每次出兵都获胜,所以使他们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深。臣所以说:战胜则灾祸来得迟缓但巨大,战败则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群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怨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
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饍馐,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挺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役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岁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锐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
译从前仁宗皇帝养育天下,无意于用兵。将士懒惰懈怠,兵器陈旧钝劣,元昊趁机偷袭,在西部边境延安、泾州、原州、麟州、府州之间,我军败了三四次,损失动辄以万计,而国内却安宁无事。战争停止,事情结束后,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留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天下臣民知道他没有好战的心意,天地鬼神也体谅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现在陛下上天赐予勇武和智慧,意在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伺机对待邻国。群臣百官,窥探到这一意图,多谈论用兵。起初,辅佐皇帝执掌国政的人,没有深谋远虑之心;主持国家议论的枢密大臣,没有考虑祸害、持守艰难之识;担任台谏职务的人,没有进谏忠言、提出建议的议论。从细微到显著,遂成了祸乱的阶梯。不久,薛向策划横山之谋,韩绛效法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人,暗中与他们协力,军队败亡,财用耗竭。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不及十分之一,然而上天震怒,百姓怨恨,边兵背叛,京城骚动,陛下为此吃不下饭达数月之久。为什么呢?因为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起的。所以官吏士兵没有怨恨敌人的意思,却不认为陛下做得对。
还依赖祖宗积累的深厚,皇天保佑的深切,所以使出兵无功,感悟圣意。然而见识浅陋的人,正以失败为耻,极力想要求胜,以迎合皇上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端,章惇在横山挑起事端,熊本在渝泸发动变乱。然而这些人都是杀害已投降的人,俘虏老弱,使腹心之地困顿疲弊,而夺取空虚无用的土地,以此作为武功。使陛下接受这虚名而忽视实际的祸患,勉强磨砺自己,奋发追求功名。所以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在瘴气毒害中暴露,死者十之五六,道路上的人,死于运输供给,资粮器械,没见到敌人就耗尽了。以为用兵的心意,必定会稍微衰退。而李宪的军队,又出兵洮州了。现在军队获胜,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欢喜,必定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的心意。天意难以预测,臣实在畏惧。
况且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是凯旋捷报,拜表称贺,赫然入耳入目的景象罢了。至于远方的百姓,肝脑被白刃屠杀,筋骨因运送粮饷而断绝,流离失所,破产卖儿卖女,熏眼折臂、上吊自尽的情形,陛下必定看不见。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必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屠杀牛羊、切割鱼鳖作为美食,吃的人觉得很美味,被吃的人却很痛苦。如果陛下看见他们在利刃之下号叫,在刀案之间挣扎,即使有八珍那样的美味,必定会放下筷子不忍心吃,何况用人的性命,来作为耳目观赏的事物呢?
况且假设陛下的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战胜之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不可挽救,何况现在的将吏软弱平庸,与古人相比,万万不及。而且多年来,公私困乏,内府累世的积蓄,扫地无余,州郡征税的储备,上供殆尽,百官的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赏赐的费用,很久未能办齐,以此举动,虽然有智者,也无法善后了。况且饥荒劳役之后,各地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其不可言说。如果军事一起,横征暴敛随之而来,百姓穷困无处申诉,其势若不成为大盗,无法保全自己。边事正深,内患又起,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形势,将出现在这里。这是老臣终夜不寐,临食叹息,以至于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
况且臣听说:凡是兴举大事,必须顺应天心。上天所趋向的,以此兴举事情必定成功;上天所背离的,以此兴举事情必定失败。大抵天心趋向背离的迹象,表现在灾异祥瑞、丰歉之间。现在从近年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瘟疫,连年不止,百姓死了一半。天心的趋向背离,可以看见了。而陛下正断然不顾,兴事不止,譬如人子得罪了父母,只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或许可以解脱。现在却纷纷责问奴婢,肆意施行鞭打,以此侍奉父母,没有不被父母赦免的。所以臣希望陛下远览前世兴亡的事迹,深察天心趋向背离的道理,断绝用兵的想法,保卫疆界和睦邻国,安静无为,巩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定二宫朝夕的供养,下以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生命。那么臣即使老死沟壑,也能瞑目于地下了。
从前汉高祖破灭群雄,于是拥有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祭祀汉朝配享上天。然而到了白登被围,就讲求和亲的议论;西域请求官吏,就发出谢绝的话语。这两位皇帝,不是不懂军事。大概经历变故多,就考虑祸患深远。现在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下认为这是过错。然而人臣向君主进言,趁着君主已经厌倦而制止他,就容易用力;迎着君主正锐利而折服他,就难成功。凡是有血气的同类,都有好胜的心意。正当他气势旺盛时,即使是布衣贱士,也有不可剥夺的意志,除非智识特别通达,度量超过常人,没有能在勇锐奋发之中,舍弃自己听从别人,只听从道义的人。现在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不是不知道。而献言不止的原因,实在是看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所以不敢以众人好胜的常心期望陛下。
,且意陛下他日亲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译况且估计陛下日后亲自用兵遭受祸害,必定会哀痛悔恨,并追究左右大臣未曾进言的罪责,臣也将年老死去,在地下见到先帝,也有借口可以推脱了。恳请陛下怜悯并明察此事。
○苏轼-徐州上皇帝书
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睨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
译○苏轼-徐州上皇帝书
臣凭借平庸的才能,充任史馆的官员,外放担任两郡的太守,都是东方的重要地区。我私下认为,仅仅遵守法令、处理文书、按时参加朝会,不足以报答陛下恩德的万分之一。于是私下思考东方紧要的事务,以及陛下应当知晓的情况,选取其中一二,草拟奏章呈报,请陛下选择采纳。
臣前任密州时,曾进言说: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而京东地区,是用来供给河北物资的,瓶空则罍羞,唇亡则齿寒。而且那里的百姓喜好做盗贼,为害最严重,因此为陛下谋划了对待盗贼的策略。等到调任徐州太守,我观察山川的形势,考察风俗所崇尚的,并查证典籍,这才知道徐州是南北的要冲,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
从前项羽进入关中,烧毁咸阳后,向东归去就定都彭城。凭借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取彭城,那么彭城险要坚固、地势便利,足以在诸侯中得逞志向,由此可以知道了。我观察那里的地形,三面被山环绕,只有西边是数百里的平川,向西直通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步兵如箭发射,骑兵如云涌出,真像在屋顶上倾倒瓶水一样势不可挡。当地适宜种植豆类和麦子,一次丰收就能吃饱数年。城墙三面有水阻隔,城楼女墙之下,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那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百步,如果在用武的时代,在上面驻扎千人,聚集檑木炮石,所有作战防守的器具,与城墙互为表里,而在城中积蓄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难以攻取。
那里的百姓都身材高大,胆量力气超人,喜好抢劫掠夺,稍微不如意,就有飞扬跋扈之心,不仅仅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县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如今徐州数百里范围内罢了。这些人因此自负,凶暴桀骜之气,积累而成习俗。魏太武帝用三十万人攻打彭城,不能攻下。而王智兴凭借平庸的才能,在徐州肆意妄为,朝廷也不能讨伐。难道不是因为地形便利,士兵勇猛强悍的缘故吗?
徐州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就是铁官所在地,商贾聚集,百姓富足安乐,共有三十六个冶铁作坊,冶户都是大户人家,积蓄钱财数以万计,常常被盗贼窥伺,而守卫兵力寡弱,如同儿戏。我半夜思考,就为此寒心。如果凶恶的盗贼杀死十几个人,白天进入市场,那么守卫者都会弃城逃跑。当地既出产精铁,百姓又擅长锻造,散尽冶户的钱财,来召唤无赖之徒,那么乌合之众,数千人的武器装备,可以一夜之间具备。顺流南下,辰时出发巳时到达,徐州就有不守的危险了。如果不幸盗贼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像吕布、刘备之类的人,得到徐州而施展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
近来河北转运司奏请禁止利国监的铁器不许进入河北,朝廷听从了。从前楚人丢了弓,不能忘记是楚人丢的,孔子尚且认为他气量狭小,何况天下一家,东北两个冶铁作坊,都是为国家兴利,而剥夺那边给予这边,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器不能北运,冶户都有失业的担忧,来向我诉苦的人多次了。我想借此征召冶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现在三十六个冶铁作坊,每个作坊一百多人,采矿伐炭,大多是饥寒交迫、亡命天涯、强力凶狠的百姓。我想让冶户每个作坊各选择有材力且忠诚谨慎的人,担保十人,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在官府,授予他们刀槊,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集会,在监官的庭院中检阅测试,将刀刃收藏在官府,以应对大盗,不得役使他们,违犯者按违制论处。冶户被盗贼窥伺很久了,百姓都知道,让冶户出十人自卫,是百姓所乐意的,而官府又为他们解除近日的禁令,使铁器得以北运,那么冶户都会喜悦而听从命令,奸猾之徒胆破而不敢谋划了。
徐州城墙虽然险固,但城楼破旧恶劣,又因为城大而兵少,紧急时刻不可防守。现在战兵只有一千人,我想请求将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往徐州。这些人本来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在徐州。营垒的木材石头已经具备,而迁移到南京,过去转运使分东西路,害怕供给粮饷的劳苦,而将他们移到西路罢了。现在两路合一,他们的去来没有什么损益,而足以作为徐州的重镇。城下几里,出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现在缺额数百人,我愿招募石工来补足。允许他们不被差遣外出,让这几百人经常采石来砌墙。数年之后,全城成为金城汤池般坚固,只要使利国监不可窥伺,那么徐州就无事,徐州无事,那么京东就无忧了。
沂州山谷险阻,是逃亡者的渊薮,盗贼经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我的言论,不认为我不肖,希望再让我守徐州三年,并且得以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定有办法报效。京东的恶盗,多出自逃军。逃军做盗贼,百姓就望风畏惧,为什么呢?因为技艺精熟而法律严酷。技艺精熟就难以抵挡,法律严酷就拼死作战,形势如此罢了。自从陛下设置将官,修明军政,士兵都精锐而不免于逃亡的,我曾经考察其原因。大概从近年以来,押送罪人配军的,都不让役人,而让禁军。军士应当押送的,接到文书就出发,往返常常不少于十日,道路的费用,不借高利贷不能办到,百姓畏惧法律不敢借,借了也无法偿还,只有
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我管辖的将校们,竟然敢放高利贷给他们,回来后又克扣他们的粮饷赏赐,因此上下互相牵制,军政废弛,赌博饮酒,无所不为,穷困潦倒无处可去,就逃跑去做盗贼。我自到徐州后,就取出百余千不纳入省钱的款项另行储存。应当由部队运送的,根据路途远近酌情支取,分三个月扣除缴纳,不收取利息。将吏中有敢放高利贷的,严加法律制裁。然后严明军政,禁止饮酒赌博,等到一年期满,士兵都吃饱穿暖,熟练武艺,等级为各郡之首,陛下派遣敕使巡查检阅,所呈现的情况可见一斑。我希望将此法下达给各郡,推广实行,那么军政修明而逃跑的人就会减少,这也是消除盗贼的一个方面。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略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
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孝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丙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啬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
译我听说汉相王嘉曾说:“孝文帝时期,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安心任职,乐于职守,上下级彼此信赖,没有敷衍塞责的念头。后来情况逐渐改变,公卿以下官员,互相催促逼迫,司隶校尉和部刺史,揭发隐私,有的官吏任职几个月就被罢免。二千石官员的地位日益低微,官吏和百姓轻视他们,知道他们容易动摇,稍有不满就产生背离叛变之心。以前山阳郡逃亡的囚徒苏令纵横作乱,官吏和士兵面临危难,没有人肯坚守节操、为正义而死,这是因为郡守和国相的威权一向被剥夺的缘故。国家遇到紧急情况,依靠二千石官员来办理,只有让他们地位尊贵、处境艰难,才能驱使下属。”用王嘉的话来考察当今,郡守的威权,可以说一向被剥夺了。上面有监察官员窥伺他们的过失,下面有官吏和百姓抓住他们的短处,还没来得及查问,罢免的命令就已经下达了。想要督捕盗贼,在法度之外求得一钱来使用,尚且不可得。对于盗贼这类凶恶之人,罪行严重而法律处罚较轻的,郡守如果擅自发配流放,就会被所在地的司法部门复查案情,弹劾他们判罪过重。如此战战兢兢,怎么能让官吏和士兵拼死效力,从而击破奸恶之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之所以日益猖獗,是因为陛下赋予郡守的权力太轻了。我希望陛下稍微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要求他们把握大政方针,忽略小的过错,凡是京东地区盗贼多发的郡县,从青州、郓州往下,像徐州、沂州、齐州、曹州这类地方,都慎重选择郡守,允许他们在法度之外处置强盗。稍微赐予一些钱,让他们用来布置耳目,蓄养得力助手。然而钱赐多了难以持久,赐少了又不够用,我认为每个郡可以每年另外给一二百千钱,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缉捕盗贼,可以用酒赏赐他们,敢将酒用于其他用途的,按贪赃罪论处。除了规定的赏格之外,每年得到几百斛酒,也足以驱使人了。这又是治理盗贼的一种方法。
然而这些都是小事,大事不是臣下所应当说的。想要沉默不说,却又私下想到遭遇陛下这样英明圣哲、通达事理的人。如果有什么不尽忠言,不符合忠臣的道义,所以冒着死罪再次进言。过去通过诗赋选拔人才,现在陛下通过经术任用人才,名义虽然不同,但都是通过文辞进身罢了。考察所得到的人,大多是吴、楚、闽、蜀地区的人。至于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自古以来就是豪杰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深沉勇猛,可以托付大事,但如果让他们研究声律,诵读经义,与吴、楚、闽、蜀的士人在毫厘之间争胜负,那么他们宁愿不做官罢了,所以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只有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失为君子。如果德行不足而才能有余的人,因无路可走而困顿,就会无所不为了。所以臣希望陛下专门为五路的人士,另外开辟仕进的门路。
汉朝的制度:郡县的优秀人才,推举选拔为官吏,孝顺廉洁的,按次序升迁补任,有的升到二千石,入朝担任公卿。古代不专门通过文辞选拔人才,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发,朱邑从啬夫被选拔,丙吉从狱吏出身,其余的名臣良吏,由此进身的,数不胜数。唐朝从中叶以后,藩镇都选拔列校来掌管牙兵。那时四方豪杰,不能通过科举自达的,都争相去做,往往积累功劳来获取军权。虽然老奸巨猾的大盗,有的也出自其中。但像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样的名卿贤将,得到的也很多了。君王用人像江河一样,江河所流向的地方,百川都奔赴那里,蛟龙在其中生长,等到它离开而流向别处,那么鱼鳖无处安身,鲵鳅也受制于它。现在世间的胥吏和牙校都是奴仆庸人,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现在想要任用胥吏和牙校,而胥吏处理文书,治理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除鞭打,鞭打一施行,那么豪杰就不会从中产生。所以凡是受过刑罚的士人不可任用,而任用的人不可施以刑罚。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纳唐朝的旧制,让五路的监司和郡守,共同选拔士人来补任牙职,都选取有才能的人。心力足以超过常人,而不能从事科举的人,用现在的庸钱作为俸禄,考核他们镇守税场、缉捕盗贼等事务,公罪杖刑以下的允许赎罪。依照将校的法度,让长官得以推荐有才能的人,评定他们的功绩,记录他们的年月,使得他们出仕可以比照任子,而不以流外官限制他们的升迁。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几个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途径产生,而奸猾之党,就可以被笼络收服了。其中的具体细节,臣不敢尽言,希望陛下留心省察。
过去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州郡全部撤去武备,只有山涛议论说不可行,皇帝看到后,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啊。”但不能采纳。等到永宁年间之后,盗贼蜂起,郡国都因为没有防备而不能制止,他的话才得到验证。现在臣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屡次以盗贼为话题进言,这种私下的担忧和过虑,也已经很严重了。陛下即使能容忍,也一定会被议论的人嘲笑,如果天下无事而臣受到嘲笑还可以,如果不这样,等到事情发生再图谋,那就晚了。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言。
○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臣愚笨不才,蒙受恩宠担任一路的使者,现在又蒙受恩宠被召回朝廷,有所委任。而在向陛下汇报使事时,不知道自己无法称职,却敢借着使事所涉及的方面,冒昧地谈论天下的大事,希望陛下详细思考而
臣窃观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纤芥之蔽。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又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已,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远,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一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馀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知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顾以谓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天下之人才不足故也。
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沈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盖阉郡之间往往而绝也。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缘之为奸,以扰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孰能称陛下之旨,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诚能使天下之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及其成也,微贱兔置之人,犹莫不好德,《兔置》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诗》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材,而无废事也。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又尝少矣。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故诗人叹之曰:“德犹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盖闵人士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
译我私下观察,陛下具有恭敬节俭的品德,拥有聪明睿智的才能,早起晚睡,没有一天懈怠。在音乐女色、犬马、游览玩赏等爱好方面,没有丝毫的蒙蔽。而爱护百姓、珍惜万物的诚意已取信于天下,并且公正地选拔天下人希望作为辅佐宰相的人,把事务托付给他们,而不偏信那些谗佞邪恶、阿谀巧诈的臣子。这即使是二帝三王用心治国,也不过如此罢了,理应做到家家富裕、人人富足,天下大治。然而成效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反而对内不能不为国家社稷担忧,对外不能不畏惧夷狄侵扰,天下的财力日益困乏穷尽,风俗日益衰败坏乱,四方有志之士,惶恐不安地常常担心天下长久不得安宁。这是什么原因呢?弊病在于不了解法度啊。
如今朝廷法令严厉完备,无所不有,而我之所以说没有法度,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当今的法度,大多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啊。孟子说:“有仁爱之心和仁爱之名,但恩泽却没有施加给百姓的,是因为施政不效法先王的道理啊。”用孟子的说法来观察当今的过失,正在于此罢了。如今的时代距离先王的时代久远,所遭遇的变故、所遇到的形势各不相同,想要一一修习先王的政令,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知道这是困难的。然而我认为当今的过失,弊病在于不效法先王的政令,是因为应当效法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相隔大约一千多年,有时治世有时乱世,他们的兴盛衰微之时都具备。他们所遭遇的变故、所遇到的形势也各不相同,他们施行的方法也都不同,但他们治理天下国家的心意,根本和枝节、先后次序,未曾有不同。所以我才说:应当效法他们的本意罢了。效法他们的本意,那么我们改革变更,不至于惊骇天下人的耳目,喧嚣天下人的口舌,却已经符合先王的政令了。虽然如此,以当今的形势来揣度,陛下即使想要改革变更天下的事务,以符合先王的本意,形势必然不能做到。陛下有恭敬节俭的品德,有聪明睿智的才能,有爱护百姓、珍惜万物的诚意,如果真心致力于此,那么做什么不能成功、想要什么不能得到?然而我却认为陛下即使想要改革变更天下的事务,以符合先王的本意,形势必然不能做到,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当今天下的人才不足啊。
我曾私下观察天下在位的人,没有比这个时候更缺乏人才的。如果上层缺乏人才,那么就有沉沦废弃、隐居在下层,而不被当时人所知道的人。我又向街巷田野之间寻求,也没有见到很多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头而造成的吗?我认为当今在位的人才不足,从我出使办事所接触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在一路几千里的范围内,能够推行朝廷的法令,知道事情的缓急,而能完全让百姓履行职事的人很少,而没有才能、苟且简略、贪婪卑鄙的人,多到数不过来。那些能够讲求先王的本意以顺应当时变故的人,在各郡之间往往断绝了。朝廷每下一道命令,用意虽然好,在位的人尚且不能推行,使恩泽施加给百姓,而官吏却趁机作恶,来扰乱百姓。所以我才说:在位的人才不足,而在田野街巷之间,也没有见到很多这样的人。如果人才不足,那么陛下即使想要改革变更天下的事务,以符合先王的本意,大臣即使有能符合陛下心意而想要统领此事的人,九州之大,四海之远,谁能秉承陛下的旨意,以一两个人推行此事,而让人人都蒙受恩泽呢?所以我才说:形势必然不能做到。孟子说:“仅有法度不能让它自行运转。”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那么当今的急务,在于人才罢了。如果真的能让天下的人才众多,那么在位的人才,就可以选择合适的人而取足。在位的人得到了合适的人才,然后稍微观察时势的可行与否,并根据人情的疾苦,变更天下的弊法,以趋向先王的本意,这就很容易了。今天的天下,也是先王的天下。先王的时候,人才曾经很多,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唯独不足呢?所以说: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不对头啊。
商朝的时候,天下曾经大乱。在位的人贪婪毒害、祸败国家,都不是合适的人。等到周文王兴起,天下的人才曾经很少。当时,文王能够培养造就天下的士人,使他们都具有士君子的才能,然后根据他们才能的所有而授予官职。《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难道不造就人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等到他成功时,微贱的猎兔之人,尚且没有不好德行的,《兔置》这首诗就是证明。又何况在位的人呢?文王正因为能这样做,所以出征则使人服从,守守则使国家安定。《诗经》说:“捧着玉璋巍峨庄严,俊才之士都很适宜。”又说:“周王出行,六军跟随。”是说文王所用的人,文武各得其材,而没有废弛的事。等到夷王、厉王作乱,天下的人才又曾经很少。到了宣王兴起,和他谋划天下大事的,只有仲山甫罢了。所以诗人感叹说:“德行轻如毛发,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别人想帮助也做不到。”大概是哀叹士人少,而仲山甫没有助手。宣王能任用仲山甫,推举他的同类来更新美化天下的士人,而后人才又众多了。于是对内修明政事,对外讨伐不朝贡的诸侯,又恢复了文王、武王的疆土。所以诗人赞美他说:“采芑啊采芑,在那新开的田里,在这初垦的地上。”是说宣王能更新美化天下的士人,使他们有可用的才能,就像农
所谓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所谓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导之官而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士所观而习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苟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此教之之道也。
所谓养之之道何也?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何谓饶之以财?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苟得,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廉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母、兄弟、妻子之养,婚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何谓约之以礼?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婚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何谓裁之以法?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则待之以屏弃远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矣,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酒诰》曰: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夫群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从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盖亦以吾至诚恳恻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故曰:此养之之道也。
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痒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书之以告于上而察之。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听私于一人之口也。欲审知其德,问以行;欲审知其才,问以言。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虽尧之用舜,不过如此而已,又况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万官亿丑之贱,所须士大夫之才则众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一自察之也,又不可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盖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久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
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其德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德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习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苟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而顾僇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谄、争进之人乎?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众工者,以此而已。《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然尧、舜之时,其所黜者则闻之矣,盖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则皋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盖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
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
译所谓君主像陶工冶炼金属那样培养人才,是指什么呢?也不过是教育他们、供养他们、选拔他们、任用他们,都有正确的方法罢了。
所谓教育的方法是什么呢?古代天子、诸侯,从国家到乡里都有学校,广泛设置教导的官员,并严格选拔他们。朝廷中礼乐、刑罚、政令等事务,都设在学宫中。士人观察和学习的,都是先王的法言、德行和治理天下的意图,他们的才能也可以供天下国家使用。如果不可以供天下国家使用,就不教育;如果可以供天下国家使用,就没有不在学宫中的。这就是教育的方法。
所谓供养的方法是什么呢?用财物使他们富足,用礼制约束他们,用法律制裁他们。什么叫用财物使他们富足?人的常情,如果财物不足,就会贪婪卑鄙、苟且求取,无所不为。先王知道情况如此,所以制定俸禄,从在官府任职的平民起,他们的俸禄已经足够代替耕种所得了。由此等级往上,每升一级就增加一些,使他们足以培养廉耻之心而远离贪婪卑鄙的行为。还认为不够,又把俸禄推广到他们的子孙,称为世禄。使他们活着的时候,对于赡养父母、兄弟、妻子,结交婚姻、朋友,都没有遗憾;死后,对于子孙也没有不足的后顾之忧。什么叫用礼制约束他们?人的常情,财物充足而没有礼制来节制,就会放纵邪僻、奢侈无度,无所不为。先王知道情况如此,所以为他们制定制度。婚丧、祭祀、供养、宴饮等事务,衣服饮食、器具用品等物品,都按照身份等级加以节制,并用律度量衡的法度来统一标准。身份等级允许做,而财物不足以备齐的,就不备齐;财物可以备齐,而身份等级不允许做的,不允许增加一丝一毫。什么叫用法律制裁他们?先王对于天下的士人,已经用道艺教育他们了,如果不遵从教导,就用放逐远方、终身不齿的法律对待他们。已经用礼制约束他们了,如果不遵循礼制,就用流放、杀头的法律对待他们。《王制》说:改变衣服的人,他的君主被流放。《酒诰》说:如果有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全部抓起来押送到周京,我将杀掉他们。聚众饮酒、改变衣服,是小罪;流放、杀头,是大刑。对小罪施加大刑,先王之所以忍心而不迟疑,是认为不这样做,不足以统一天下的风俗而成就我的治理。用礼制约束,用法律制裁,天下之所以服从而没有抵触冒犯,又不仅仅是因为禁令严厉、治理明察所能达到的。也是因为我有至诚恳切的心意,身体力行并作为倡导。凡是在身边显贵的人,都顺从君主的意愿而服从执行,有一个不遵从的,法律的施加一定从这里开始。君主以至诚之心实行,而显贵的人知道避开君主所厌恶的,那么天下不惩罚就停止的人就多了。所以说:这就是供养的方法。
所谓选拔的方法是什么呢?先王选拔人才,一定在乡里,一定在学校,让众人推举他们所说的贤能之人,记录下来报告给上级并考察他们。确实是贤能之人,然后才根据他们德行的大小、才能的高低来授予官职。所谓考察他们,不是专门依靠耳目的聪明,而听信一个人的口说。想要详细知道他的德行,就询问他的行为;想要详细知道他的才能,就询问他的言论。得到他的言论和行为,就用事情来试验他,所谓考察他们,就是用事情来试验他们。即使是尧任用舜,也不过如此罢了,何况其他人呢?至于九州之大,四海之远,万官亿民之众,所需要的士大夫的才能是很多的,拥有天下的人,又不能一一亲自考察他们,也不能偏私地交给一个人,让他在一天两天之间,考试他们的品行才能而决定升降。大概我已经能够考察他们才能品行的大者来担任大官了,就让他们选取同类人来长期试验,并考核他们的能力来报告给上级,然后才用爵位任命、俸禄等级授予他们罢了。这就是选拔的方法。
所谓任用的方法是什么呢?人的才能德行,有高下厚薄的不同,他们所担任的职务有适宜有不适宜。先王知道情况如此,所以知道农业的人让他做后稷,知道工艺的人让他做共工。德行深厚而才能高超的人让他做长官,德行浅薄而才能低下的人让他做佐属。又因为长期担任职务,上级就熟悉而知道事情,下级就顺服而安于教化,贤能的人他的功绩就可以达到成功,不贤的人他的罪过就可以达到显著,所以长期担任他们的职务而用考核政绩的法律对待他们。像这样,所以有智能才力的人,就能竭尽智慧去建功业,而不担心事情不能完成、功业不能成就。偷懒苟且的人,虽然想在一时取悦于人,但考虑到羞辱在后,怎么敢不努力呢?至于无能的人,本来就知道辞职避开而离开了。担任职务做事的日子久了,不胜任的罪过不能侥幸避免的缘故。他们尚且不敢冒进而知道辞职避开了,哪里还有结党营私、谗言献媚、争着进用的人呢?选拔已经详细,任用已经得当,相处已经长久,到了任用他们的时候又专一,而不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们,而让他们能够实行自己的意图,尧、舜之所以治理百官而兴盛众工,就是凭借这个。《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罢免昏庸的,提升贤明的。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尧、舜的时候,他们所罢免的人则听说了,大概是四凶吧。他们所提升的人,皋陶、稷、契,都是终身担任一个官职而不调动。大概他们所说的提升,只是增加爵位任命和俸禄赏赐罢了。这就是任用的方法。
至于教育他们、供养他们、选拔他们、任用他们
之道如此,而当时人主,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
译治国的道理就是这样,而当时的君主,又能与大臣们竭尽耳目心力,以真诚悲悯之心思念并付诸实践,这就是臣子之所以没有疑虑,而在天下国家的事务上没有想做的却做不到的原因。
方今州县虽有学,取墙壁具而已,非有教导之官,长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学有教导之官,而亦未尝严其选。朝廷礼乐刑政之事,未尝在于学,学者亦漠然自以礼乐刑政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当知也。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已。讲说章句,固非古者教人之道也。近岁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帅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盖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而已,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材者,何也?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献亩,处商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所谓士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习者焉。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从事于此,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
又有甚害者。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伍、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苟其才行足以自托于乡里者,亦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技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人之生有疾则已,苟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在庠序之间,固当从事于射也。有宾客之事则以射,有祭祀之事则以射,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岂以射为可以习揖让之仪而已乎?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居则以是习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土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事,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入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诅诅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足恃以为安也。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顾以为天下学土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严其教,高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故也。
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十,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盖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虽厮养之给,亦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婚姻、葬送之事,皆当于此出。夫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计天下之士,出
译当今州县虽然设有学校,但不过是摆设墙壁器具而已,并没有教导的官员,也没有培养人才的事情。只有太学设有教导的官员,但也未曾严格选拔他们。朝廷礼乐刑政的事务,从未放在学校中,求学的人也漠然地认为礼乐刑政是官吏的事,而不是自己应当知道的。求学的人所接受的教导,不过是讲解解说经书的章节句读罢了。讲解解说章节句读,本来就不是古人教导人的方法。近年才开始用科举考试的时文来教导他们,那科举考试的时文,如果不广泛诵读、强行学习、耗尽一天的精力,就不能掌握。等到他们精熟了,大的方面不足以治理天下国家,小的方面不足以成为天下国家所用的人才,所以虽然在学校中白头到老,耗尽一天的精力来遵从上面的教导,等到让他们从政,就茫然不知其方法的,都是这样。大概现在的教育,不仅不能成就人的才能,反而使他们困苦毁坏,以致不能成才,为什么呢?人的才能,因专心而成就,因杂乱而毁坏。所以先王安置百姓的才能,把工匠安置在官府,把农民安置在田地,把商人安置在市肆,把士人安置在学校,使他们各自专心于自己的职业而不见其他事物,害怕其他事物足以损害他们的职业。所谓的士人,又不只是让他们不见其他事物罢了,只给他们展示先王的道理,而百家诸子的异端学说,都摒弃而不让他们学习。现在士人应当学习的,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事务。现在全都让他们置之不教,却教他们科举考试的时文,使他们耗费精神、疲惫心神,耗尽一天的精力来从事于此,等到让他们担任官职,却又全都让他们置之不理,而要求他们处理天下国家的事务。古人朝夕专心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事务,尚且有才能高低之分,现在却转移他们的精神,剥夺他们的时间,让他们朝夕从事于无补于事的学问,等到让他们处理事务,然后突然要求他们成为治理天下国家的人才,难怪有才能足以作为的人少了。所以我说不但没能成就人的才能,反而使他们困苦毁坏以致不能成才。
还有更有害的。先王时代,士人所学习的是文武之道。士人的才能有的可以做公卿大夫,有的可以做士,才能的大小适宜与否是有区别的。至于军事,则随其才能的大小,没有不学习的。所以才能大的,在朝中做六官的卿,出外做六军的将;其次的,比、闾、族、党的老师,也都是卒、伍、师、旅的统领。所以边疆、宿卫,都能由士大夫担任,而小人不能侵扰其职位。现在的求学的人,认为文武是不同的事情,我只知道治理文事罢了,至于边疆、宿卫的职位,就推卸给卒伍,往往是天下奸诈强悍无赖的人。如果品行才能足以在乡里立足的人,也没有肯离开亲戚而应征募的。边疆、宿卫,这是天下的重要职位,而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所以古人教育士人,把射箭、驾车作为急务,其他技能,则看其才能适宜而后教导,其才能不能的,就不勉强。至于射箭则是男子的事,人生来有疾病就算了,如果没有疾病,没有不学习射箭的。在学校中,本来应当从事射箭。有宾客之事就用射箭,有祭祀之事就用射箭,辨别士人的品行相同、才能相配就用射箭,在礼乐之事未曾不寓含射箭,而射箭也未曾不在礼乐祭祀之间。《易经》说:弓箭的锋利,用来威慑天下。先王难道认为射箭只是用来练习揖让的礼仪吗?本来认为射箭是军事中尤其重要的,是威慑天下、守卫国家的工具。在朝中用它来习礼乐,出外用它来从事战伐。士人既然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多,那么边疆、宿卫的职位,都可以选择而取用。士人曾经学习先王的道理,其品行道义曾经被乡党推举,然后根据其才能托付以边疆、宿卫的事务,这是古人君之所以把干戈托付给人,而没有内外忧患的原因。现在却把天下的重要职位、君主应当极其慎重的选择,推卸给奸诈强悍无赖、品行才能不足以在乡里立足的人,这正是当今之所以常常担忧边疆,而忧虑宿卫不足以依靠以安定的原因。现在谁不知道边疆、宿卫的士兵不足以依靠以安定呢?只是认为天下的士人以执兵为耻,而也没有能骑射行阵的人,那么不是召募的卒伍,谁能担任其事呢?如果不严格教育,提高选拔标准,那么士人以执兵为耻而没有能骑射行阵的人,是理所当然的。所有这些,都是教育不得其道的原因。
当今的俸禄制度,大体都很微薄,如果不是朝廷侍从之列,养家人口稍多,没有不兼营农商之利而能充足供养的。其下的州县官吏,一个月所得,多的钱八九十,少的四五千,以等待选任、等待除授、等待空缺来计算,大概六七年才能得到三年的俸禄,计算一个月所得,实际上不能四五千,少的实际上不能达到三四千而已,即使是奴仆的供给,也窘迫于此了。而其养生、丧葬、婚姻、葬送之事,都应当从这里支出。处于中等以上的人,虽然穷困也不失为君子;处于中等以下的人,虽然富足也不失为小人。只有中等的人不然:穷困就成为小人,富足就成为君子。计算天下的士人,处于
中人之上下者,干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己,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制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廉耻,盖中人之所不能也。故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以负贪污之毁;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夫士已尝毁廉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
译中等资质上下的人,千百人中也没有十一人;困顿时成为小人,显达时成为君子的人,天下到处都是。先王认为民众不能用强力去征服,所以制定行为准则不依据自己,而是以中等资质的人为标准,借此顺应他们的欲望并引导他们走向有利之道,因为这是中等资质的人所能坚守的,那么这种制度就可以推行于天下,并传之后世。用现在的俸禄制度,却希望士人不败坏廉耻,这大概是中等资质的人所不能做到的。所以现在官位高的,往往互相赠送贿赂,经营资产,从而背负贪污的恶名;官位低的,贩卖货物、乞讨行骗,无所不为。士人既然已经败坏廉耻而背负污名于世,那么他们苟且偷安、取悦他人的念头就会产生,而自尊奋发、自我强化的心志就会消沉,那么职责事业怎能不松弛,治国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更何况那些枉法受贿、侵夺百姓利益的人,往往到处都是。这就是所说的不能使士人富裕起来。
婚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节,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苟其才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为荣;苟其才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婚丧之际,往往得罪于族人亲姻,而人以为耻矣。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勉强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耻之心毁也。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
方今陛下躬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节,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昔周之人拘群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故重禁其祸之所自生。重禁其祸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祸败者少矣。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议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今之人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员盖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盖亦有说矣,吏禄岂足计哉?臣于财利固未尝学,然窃观前世治财之大略矣。盖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各致己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常以困穷为患者,殆以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增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密矣,然而亦尝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亦尝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尝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礼;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尤急也,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岁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一避之而无犯者乎?此法令所以玩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略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略通于文辞,而又尝学诗赋,则谓之进士。进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选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而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驱天下之才土,悉使为贤良、进土,则土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岩野,盖十八九矣。
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以慎择者公卿而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物无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已。
其次九经、五经、学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尝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略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
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
译婚姻丧葬、奉养父母、饮食服御、器具用度,都没有制度来节制,而天下人把奢侈当作荣耀,把节俭当作耻辱。如果财力足以置办,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官吏既然不禁止,人们又以此为荣;如果财力不足,不能迎合世俗,那么在婚丧之时,往往得罪宗族亲戚,人们便以此为耻。所以富人贪婪不知满足,穷人则勉强自己不足的力量去追赶,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处境艰难、廉耻之心毁坏的原因。所有这些,都叫做不能用礼来约束他们。
当今陛下亲自践行节俭,来率领天下,这是左右显贵大臣亲眼所见的。然而他们家庭内部,奢侈浪费没有节制,触犯皇上所厌恶的,伤害天下教化的人,已经非常严重了,却没听说朝廷有所罢黜来昭示天下。从前周朝人禁止群聚饮酒,并处以死刑,是因为酒的流弊产生祸害,导致死亡的人很多,所以严厉禁止祸害产生的根源。严厉禁止祸害产生的根源,所以施行的刑罚极少,而人陷入祸败的就少了。现在朝廷的法律,特别重视的只有贪官。严厉禁止贪官而轻视奢侈浪费的法律,这就是所谓禁止末节而放松根本。然而世上议论的人,认为当今官员冗杂,而国家财用已经不足以供给他们,这也是被事理蒙蔽了。现在官员确实冗杂,然而前世设置的官职很少,而俸禄又如此微薄,那么财用不足,大概也有原因吧,官吏的俸禄哪里值得计算呢?我对于财利固然未曾学习,但私下观察前世治理财政的大致情况。大概是凭借天下的力量来生产天下的财富,取用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太平盛世,不曾把不足当作天下的公共忧患,忧患在于治理财政没有方法罢了。现在天下没有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各自尽力来生产天下的财富,然而公私常常以困穷为忧患,大概是理财没有得其道,而官吏不能估量时势的适宜而通达变通罢了。如果真的能按照道理理财并通达变通,我虽然愚笨,也深知增加官吏俸禄不足以伤害经费。当今法律严厉完备,用来罗致天下士人,可以说严密了,然而也曾教导他们道德技艺,并有不遵从教化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吗?也曾用制度来约束他们,并有不遵循礼义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吗?也曾委任他们职事,并有不任职事的刑罚来对待他们吗?不先教导他们道德技艺,确实不可以诛杀不遵从教化的人;不先用制度约束他们,确实不可以诛杀不遵循礼义的人;不先委任他们职事,确实不可以诛杀不任职事的人。这三者,是先王法律中特别急迫的,现在都不能诛杀。而对于细微小事,不是危害治理急迫的,却制定法令禁止,每月不同每年不同,做官吏的以至于记不过来,又何况能一一避开而不触犯呢?这就是法令之所以被玩忽而不执行,小人侥幸而免罪,君子不幸而获罪的原因。这就是所谓不能用刑罚来裁断。所有这些,都是治理没有得其道。
当今选拔士人,强记博诵而略通文辞,叫做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是公卿的选拔对象。记忆不必强,诵读不必博,略通文辞,而又曾经学习诗赋,就叫做进士。进士中成绩高的,也是公卿的选拔对象。这两种科目所得的技能,不足以担任公卿,不必讨论就可以知道。而世上议论的人,却认为我们常常以此选拔天下士人,而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常常出自这里,不必效法古代选拔人的方法才能得到士人。这也是被事理蒙蔽了。先王的时候,用尽选拔人的方法,还担心贤者难以进用,而不贤的人混杂其中。现在完全废弃先王选拔士人的方法,而驱使天下的人才,全部让他们成为贤良、进士,那么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本来应该成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也本来应该有时能得到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然而不贤的人,如果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身到公卿;才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困于无用的学问,而因此被贬斥死在荒野,大概十有八九了。
古代拥有天下的人,他们慎重选择的是公卿罢了。公卿既然得到合适的人,就让他们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那么百官万物就没有得不到合适的人的。现在让不贤的人,侥幸做到公卿,就得以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这就是朝廷之所以多不贤的人,而虽然有贤智的人,往往困于没有帮手,不能实行他们的意愿。况且公卿不贤,已经推举同类聚集在朝廷;朝廷不贤,又推举同类来担任四方的职务;四方担任职务的人,又各自推举不贤的人遍布州郡:那么虽然有同罪举官的条例,哪里值得依赖呢?恰好只成为不贤者的凭借罢了。
其次是九经、五经、学究、明法这些科目,朝廷固然已经担忧它们对世无用,而稍微要求他们通晓大义了。然而大义所得的人,并没有比原来更贤能的。现在朝廷又开设明经的选拔,来进用经术之士。然而明经所选取的,也是强记博诵而略通文辞的人,就得到了。那些通晓先王意图,而可以施用于天下国家的人,反而未必能参与这个选拔。
其次是恩荫子弟,学校不教导他们道德技艺,
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辄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世之所无也。
译官府不考察他们的才能,父兄不担保他们的品行,而朝廷却随意授予他们官职,并委派他们处理政务。周武王列举商纣王的罪状时,曾说:任人唯亲。如果任人唯亲,而不考虑其才德,这正是商纣王导致国家动乱灭亡的原因,也是太平盛世所没有的现象。
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而限其进取之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盏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尝为季氏吏,盖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尝自置于廉耻之外,而无高人之意矣。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自虽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尝奖之以礼义者,晚节末路,往往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至于边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已言其失矣。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之,又不问其德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历任之多少。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已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夫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故使之典礼,未尝以不知礼为忧,以今之典礼者未尝学礼故也;使之典狱,未尝以不知狱为耻,以今之典狱者未尝学狱故也。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尝有非之者也。
且在位者数徙,则不得久于其官,故上不能狃习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驯而安其教,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著。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缘绝簿书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设官大抵皆当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远,所任者重,则尤宜久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往往数日辄迁之矣。
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则又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不得行其意。臣故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一以法束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一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专,而又一一以法束缚之,故虽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辄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苟非有罪,为在事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辄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彼诚不肖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盖谓此也。
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天下之人才,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诗曰: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也。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岜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盖甚于弈棋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夫人才不足,其患盖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窃惑之。昔
译其次一类是流外官。朝廷本来已把他们排斥在廉耻之外,限制了他们晋升的道路,却把州县的事务托付给他们,让他们凌驾于士人百姓之上,这难道是所谓用贤能治理不肖的人吗?以臣所任职务所及的范围来看,在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官吏中出身流外的,常常都有,可以托付任用的人,几乎没有两三个,而应当防范其奸邪行为的却到处都是。可见古代有贤与不肖的区别,而没有流品的分别。所以孔子那样圣明,也曾做过季氏的家臣,大概虽然做了家臣,也不妨碍他成为公卿。等到后世有了流品的分别,那么凡是处于流外的人,他们立身处世,本来就已自置于廉耻之外,而没有高尚的志向了。鉴于近世风俗的流荡败坏,即使是士大夫之才,有势力足以进取,且朝廷曾经用礼义来奖掖他们,在晚年末路,往往也受诱惑而做奸邪之事,何况那些素来立身处世就没有高尚志向,且朝廷本来已把他们排斥在廉耻之外、限制其进取的人呢?他们面对百姓、亲理职事,放纵邪僻、行为恶劣,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边疆、宿卫官员的选拔,臣本来已经说过其中的弊病了。所有这些,都是选拔人才的方法不对。
如今选拔人才既然不遵循正道,等到任用他们时,又不问其品德是否适宜,而只问其出身的先后;不论其才能是否相称,而只论其任职经历的多少。凭借文学才能进入仕途的人,姑且让他们管理财政。已经让他们管理财政了,又转而让他们主管司法。已经让他们主管司法了,又转而让他们主管礼仪。这就等于让一个人具备百官所能具备的能力,难怪人才难以造就。要求别人做难以做到的事,那么能做成的人就少了。能做成的人少,大家就互相效仿而不去做。所以让他们主管礼仪,不曾把不懂礼仪当作忧虑,因为如今主管礼仪的人不曾学习礼仪的缘故;让他们主管司法,不曾把不懂司法当作羞耻,因为如今主管司法的人不曾学习司法的缘故。天下的人,也已经逐渐浸染于缺乏教化之中,习惯于既成的风俗,看到朝廷所任用的官员不符合资历顺序,就相互议论讥讽。至于任用的不当其才,却从未有人非议。
况且在位者频繁调动,就不能长久担任其官职,所以上级不能熟悉而了解事务,下级不肯顺从而安心接受教化,贤能的人其功绩不能达到完成,不肖的人其罪过不能达到显著。至于迎来送往的劳顿,断绝簿籍的弊端,固然是害处较小的,不值得全部列举。设置官职大体都应当长久任职,而对于管辖地域遥远、责任重大的,尤其应当长久任职,然后可以要求他们有所作为。而当今尤其不能长久任职,往往几天就调动了。
选拔既然不审慎,任用既然不恰当,任职既然不长久,至于信任又不专一,而且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们,不能让他们施展抱负。臣因此知道当今在位者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稍微给予他们权力,而不逐一用法律束缚他们,就会放纵而没有不做的事。虽然如此,在位者不是合适的人选,而依靠法律来治理,从古到今,没有能治理好的。即使在位者都得到合适的人选,而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们,不让他们施展抱负,从古到今,也没有能治理好的。选拔既然不审慎,任用既然不恰当,任职既然不长久,信任又不专一,而且一一用法律束缚他们,所以即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的人,几乎没有区别。像这样,所以朝廷明知其贤能足以胜任事务,如果不是符合资历顺序,就不让他任职而直接提拔。即使提拔了,士人仍然不服。明知其无能而不肖,如果不是有罪,被在职官员弹劾,就不敢因其不胜任而直接罢免。即使罢免了,士人仍然不服。他们确实不肖无能,然而士人不服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所谓贤能者任职,与不肖而无能者,也没有区别的缘故。臣以前说不能让人胜任职事,却用无所不包的刑罚来对待他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教化、养育、选拔、任用,有一项不遵循正道,就足以败坏天下的人才,何况兼有这四种弊端呢?那么在位的不才、苟且、贪婪鄙陋之人,多到数不胜数,而民间巷陌之间,也少有可任用的人才,本来不足为怪。《诗经》说:国家虽然动荡不安,有人圣明有人昏庸。百姓虽然困苦不堪,有人智慧有人谋略,有人严肃有人老成。就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起陷入败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在位的人才不足,而民间巷陌之间,也少有可用的人才,那么哪里只是推行先王的政治而做不到呢?社稷的寄托,疆域的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天幸当作常态,而没有一旦的忧患吗?汉朝的张角,三十六万人,同一天起事,所在郡国,没有人能发觉他们的阴谋;唐朝的黄巢,横行天下,所到之处将吏,没有敢与他抗衡的。汉、唐之所以灭亡,祸患从此开始。唐朝灭亡后,衰败以至于五代,武夫掌权,贤者隐藏消沉而不被看见,在位者不再有懂得君臣之义、上下之礼的人了。在这个时候,改换社稷,比下棋还容易,而百姓肝脑涂地,侥幸不死于沟壑的几乎没有!人才不足,其祸患大概就是这样。而当今公卿大夫,没有人肯为陛下长远考虑,为宗庙万世打算,臣私下感到困惑。过去
晋武帝趋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馀年。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读《孟子》,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亦安能毋劫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肯损其地之十八九,比于先王之诸侯?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封其子弟,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辄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
译晋武帝匆匆从眼前走过,却不为子孙做长远的谋划;当时在位的官员,也都苟且迎合、随波逐流,导致风俗败坏,抛弃礼义,废弃法制,上下共同迷失,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国家必将大乱,后来果然天下大乱,中原地区沦为夷狄统治长达二百多年。
伏想三庙祖宗神灵将天下托付给陛下,必定是为了让皇室世代享受祭祀,并长久地庇佑百姓。臣希望陛下借鉴汉、唐、五代之所以动乱灭亡的原因,惩戒晋武帝苟且因循造成的祸患,明确诏令大臣,思考如何培养造就天下的人才,用谋略来谋划,用策略来计算,用渐进的方法来实行,力求符合当今时代的变革,而不辜负先王的意愿,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会用之不竭了。人才用之不竭,那么陛下想要什么得不到,想要做什么不成功呢?
用谋略来谋划,用策略来计算,用渐进的方法来实行,那么造就天下的人才是非常容易的。臣起初读《孟子》,看到孟子说王道政治容易推行,心里认为确实如此。等到看到孟子与慎子讨论齐、鲁两国的土地,认为先王制度下的国家,大概不超过百里;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那么所有诸侯的土地,有的千里,有的五百里,都将被削减,直到几十上百里才停止。于是怀疑孟子虽然贤能,他的仁德智慧足以统一天下,又怎么能不凭借武力胁迫,而让那些拥有数百千里土地的强国,一下子愿意削减其土地十分之八九,等同于先王时代的诸侯呢?
等到后来,看到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策略,命令诸侯王的所有土地都可以推恩分封给他们的子弟,而由汉朝亲自确定封号名称,随即分别隶属于汉朝。于是诸侯王的子弟,各自有了分封的土地,而那些势力强大、土地广大的诸侯,最终因为分割而变得弱小。这才明白,用谋略来谋划,用策略来计算,用渐进的方法来实行,那么大的确实可以使之变小,强的确实可以使之变弱,而不至于引发倾覆惊骇、变乱败伤的祸端。孟子的话并不过分。
更何况现在想要改革变更,其形势并不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困难。臣所以说:用谋略来谋划,用策略来计算,用渐进的方法来实行,那么做起来是非常容易的。
然先王之为天下,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士不能则已矣,苟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先之,未有能以至诚恻怛之心,力行而应之者也。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
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不熟也,顾有一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敝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使其创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悦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创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坏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习,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此其所守,盖与文王同意。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盖如此矣。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创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
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盖未有也。
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窃观近世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能行者。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盖不及也。一有及此,则群聚而笑之,以为迂阔。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于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则夫所谓迂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太宗正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德彝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开太宗者,魏文正公一人耳。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炯措,中国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贾谊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然则唐太宗之事,亦足以观矣。
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廷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释此不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倦倦之意也。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卷十四·书牍之属一
○左传-郑子家与赵宜子书
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灭侯宣多而随蔡侯以
译然而先王治理天下,不担心人们不愿意作为,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而担心自己不够勤勉。什么叫做不担心人们不愿意作为,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人的本性,所希望得到的,是良好的品行、美好的名声、尊贵的爵位、丰厚的利益,而先王能够掌握这些来面对天下的士人。天下的士人中有能够遵循这些来治理国家的,就全部把他们所希望得到的给予他们。士人没有能力就算了,如果有能力,谁肯舍弃他所希望得到的,而不自我勉励成为人才呢?所以说:不担心人们不愿意作为,而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什么叫做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而担心自己不够勤勉?先王的法度,用来对待人的措施已经完备了,除非是下等愚笨、不可改变的资质,没有不能奔赴效命的。然而如果不以极其真诚、悲悯关怀的心去谋划,并身体力行地带头去做,就没有人能以极其真诚、悲悯关怀的心,身体力行地响应他。所以说:不担心人们没有能力作为,而担心自己不够勤勉。陛下如果真的有意成就天下的人才,那么臣希望陛下只是自我勉励罢了。
臣又观察朝廷以往想要有所施行和变革,起初考虑利害得失未曾不周详的,只是有一些流俗侥幸之人,不喜欢并非议它,于是就停止而不敢做了。法度一旦确立,就没有人能单独蒙受侥幸之利。所以先王的政令,虽然足以有利于天下,但处在承接衰败之后、侥幸盛行的时候,他们创立法度、建立制度,未曾不艰难。假使他们创立法度、建立制度,而天下的侥幸之人,也顺从喜悦地趋向它,没有抵触,那么先王的法度,至今还存在而没有被废除。正因为创立法度、建立制度的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从喜悦地趋向它,所以古代的人想要有所作为,未曾不先进行征伐诛讨而后实现自己的意愿。《诗经》说:“征伐它,肆行它,断绝它,忽视它,四方因此没有违逆。”这是说周文王先进行征伐诛讨而后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意愿。先王想要确立法度来改变衰败的习俗,而成就人才,虽然有征伐诛讨的困难,仍然忍耐而去做,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等到孔子,以平民身份游历诸侯,所到之处就使那里的君臣抛弃所习惯的,违背所顺从的,强化所薄弱的,往来奔波的样子,最终困于被排挤放逐。然而孔子也始终不因此改变,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有所作为。他所坚守的,大概与周文王心意相同。在上的圣人,没有比周文王更伟大的;在下的圣人,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而想要有所施行和变革,那么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拥有天下的权势,处在先王的位置,创立法制,并没有征伐诛讨的困难。虽然有侥幸之人不喜欢并非议,本来就不如天下顺从喜悦的人多。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喜欢的言论,于是就停止而不敢做的,是迷惑。陛下如果真的有意成就天下的人才,那么臣又希望陛下果断决断罢了。
用谋略来考虑,用计谋来规划,逐步地施行,又勉励以完成,果断地决断,然而还不能成就天下的人才,那么以臣所听到的,大概是没有的。
然而臣所推崇的,是流俗之人不讲求的,而现在的议论者,认为这是迂腐空泛而陈腐的。私下观察近世士大夫,想要竭尽心力耳目来辅助朝廷的,是有的。他们的意图不是计较一切利害,就是认为当代能够实行的。士大夫既然这样迎合世俗,而朝廷从天下士人那里选取的,也不过如此。至于大伦大法,礼义的界限,先王所努力学习而坚守的,大概没有涉及。一旦涉及这些,就聚集在一起嘲笑,认为这是迂腐空泛。现在朝廷全心全意于一切利害,在刀笔之间司法令,不是一天了。然而它的效果可以观察了。那么所谓迂腐空泛而陈腐的,希望陛下也可以稍微留心而考察它。从前唐太宗贞观初年,人人意见不同,像封德彝之类的人,都认为不杂用秦、汉的政治,不足以治理天下。能够思考先王之事开导太宗的,只有魏文正公一人。他所施行的措施,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先王的心意,但大概,可以说是符合了。所以能够在数年之间,而天下几乎达到无为而治,中原安宁,蛮夷顺服。自三王以来,没有如此兴盛的时候。唐太宗初年,天下的风俗,还像现在的世道;魏文正公的话,本来是当时所谓迂腐空泛而陈腐的。然而它的效果如此,贾谊说:“现在有人说道德教化不如法令,为什么不引用商、周、秦、汉来观察呢?”那么唐太宗的事情,也足以观察了。
臣侥幸因为职务之事回来向陛下报告,不知道自己才能低下,无法称职,而敢涉及国家的大体,是因为臣蒙受陛下任用派遣,而应当回来报告,私下认为在位的人才不足,而无法在朝廷上称颂朝廷任用派遣的心意,而朝廷用来任用派遣天下士人的方法,或许不符合道理,而士人不能竭尽他们的才能。这也是臣出使事务所涉及的,而陛下所应当首先听说的。放下这些不说,而细举利害的一二,来玷污陛下的聪明,而最终对世事没有补益,就不是臣侍奉陛下勤勉的本意。希望陛下详细思考而选择其中的道理,天下非常幸运。
●卷十四·书牍之属一
○左传-郑子家与赵宜子书
我们国君即位三年,召见蔡侯并让他侍奉您。九月,蔡侯进入我国以便出行。我国因为侯宣多的祸乱,我们国君因此不能与蔡侯一同前往。十一月,攻克消灭侯宣多而跟随蔡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