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论著之属二
汉将,而母获於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其后果定於汉,陵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全宗祀於无穷,垂册书於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
译汉将李陵的母亲被楚军俘虏。有汉朝使者到来,李陵的母亲见到他,对他说:“希望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仁德长者,必定能取得天下,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于是对着汉朝使者伏剑自杀,以此坚定勉励李陵。后来局势果然归于汉朝,李陵担任宰相并受封为侯。凭借普通妇人的明智,尚且能够推究事理的极致,洞察祸福的契机,使宗庙祭祀得以在无穷尽中保全,事迹流传于史册春秋,何况是大丈夫的事业呢?因此,困顿与显达由命运决定,吉祥与凶险由人为决定。婴母知道废黜,陵母知道兴起,审察这两者,帝王与臣下的区别就决定了!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徵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於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起。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悟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於行阵,收陈平於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妊高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长而多灵,有异於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吕公睹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斧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贪不可冀,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陆机-辩亡论上
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畿,毒遍宇内,皇纲弛紊,王室遂卑。於是群雄蜂骇,义兵四合。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电发荆南。权略纷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交则丑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飙起之师跨邑;哮阚之群风驱,熊罴之众雾集。虽兵以义合,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寇。忠规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没,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诛叛柔服,而江外厎定。饰法脩师,则威德翕赫。宾礼名贤,而张昭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者以气集,而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鉏干纪。旋皇舆於夷庚,反帝座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群凶侧目,大业未就,中世而殒。用集我大皇帝以奇从袭於逸轨,叡心因於令图。从政咨於故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固,申之以节俭,畴咨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於丘园,旌命交於途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希光而景骛。异人辐凑,猛士如林。於是张昭为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入为腹心,出作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以器任幹职。奇伟则虞翻、陆绩、张温、张惇,以讽议举正。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赵达,以禨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卫主,骆统、刘基,彊谏以补过。谋无遗谞,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吴,而与天下争衡矣。
魏氏尝藉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阴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锐骑千旅,虎步原隰,喟然有吞江浒之志,一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遁。汉王亦凭帝王之号,帅巴、汉之民,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羽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陆公亦挫之西陵,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绝命永安。续以濡须之冠,临川摧锐,蓬笼之战,孑轮不反。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衄财匮,而吴莞然坐乘其毙。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号,鼎跱而立。西屠庸、益之郊,北裂淮、汉之涘,东包百越之地,南括群蛮之表。於是讲八代之礼,蒐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虎臣毅卒,循江而守,长棘劲铩,望飙而奋。庶尹尽规於上,四民展业于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
译大概在高祖身上,他兴起的原因有五点:一是帝尧的后代,二是体态相貌多有奇异之处,三是神武有征兆感应,四是宽厚明达且仁爱宽恕,五是知人善任。再加上他诚信好谋,通达于听取意见,见到善行唯恐不及,用人如同自己亲自去做,听从谏言如同顺水而下,顺应时势如同回声相应。吃饭时吐出食物,采纳张良的计策;拔出脚来挥动毛巾,接受郦食其的建议。领悟戍卒的话,断绝怀恋故土之情;推崇“四皓”的名声,割舍对肌肤之亲的爱。从行伍中举荐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施展力量,群策群力全部发挥。这是高祖的大略,所以能成就帝业。至于灵异祥瑞的符应,也可以大致听闻了。起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昏暗,有龙蛇的怪异现象。等到长大则多有灵异,与众人不同。因此王武感于物而折断契约,吕公看到形貌而进献女儿。秦始皇东游,以压制他的气运;吕后望云,而知他所处的地方。开始受命时白蛇被斩断,向西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合。所以淮阴侯、留侯说这是天授,不是人力所能为的。
考察古今的得失,验证行事成败,稽查帝王的世运,考察这五点的原因,取舍不厌弃这个位置,符瑞不同这个尺度。但如果沉迷于权位利益,越级妄自占据,对外不估量力量,对内不知天命。就一定会丧失保全家族的主人,失去天年的寿命。遭遇折足的凶险,遭受斧钺的诛杀。英雄如果确实觉悟醒悟,畏惧这样的祸患警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吸取陵、婴明白分数的教训,断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之想,拒绝逐鹿天下的盲目说法,审察神器有所授予。贪婪不可希冀,不被二母所嘲笑,那么福祚就会流传给子孙,天禄就能永远终了!
○陆机-辩亡论上
从前汉朝失去控制,奸臣窃取政权。祸根在京城,毒害遍布天下,皇纲松弛紊乱,王室于是卑微。于是群雄像蜂群一样惊骇,义兵四方会合。吴武烈皇帝慷慨地在下国起兵,像闪电一样从荆南发出。权略纷繁,忠勇冠绝当世。威势则夷羿震荡,交战则丑虏授首。于是扫清宗庙,祭祀皇祖。当时云兴的将领带州,飙起的军队跨邑;哮阚的群体风驱,熊罴的众兵雾集。虽然军队因义而合,同盟戮力,但都苞藏祸心,依仗兵力怙乱。有的军队没有谋略纪律,丧失威势酿成寇患。忠规武节,没有像这样显著的。
武烈去世后,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他们述说大业。神兵向东驱驰,奋寡犯众。攻打没有坚城的将领,战斗没有交锋的虏敌。诛杀叛乱柔服,于是江外安定。修明法度整顿军队,于是威德显赫。宾礼名贤,而张昭成为其中的雄杰;交御豪俊,而周瑜成为其中的杰出者。那两位君子,都弘敏而多奇,雅达而聪哲。所以同方的人以类相附,等契的人以气相集,而江东大概多士了。将要北伐诸华,诛锄干纪。旋转皇舆于夷庚,返回帝座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已经驻扎,群凶侧目,大业未就,中途去世。于是集我大皇帝以奇从袭于逸轨,叡心因于令图。从政咨询于故实,播宪稽于遗风。而加之以笃固,申之以节俭,畴咨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旌命交于途巷。所以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希光而景骛。异人辐凑,猛士如林。于是张昭为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入为腹心,出作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以器任幹职。奇伟则虞翻、陆绩、张温、张惇,以讽议举正。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赵达,以禨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卫主,骆统、刘基,彊谏以补过。谋无遗谞,举不失策。所以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吴,而与天下争衡了。
魏氏曾经凭借战胜的威势,率领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阴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锐骑千旅,虎步原隰,喟然有吞江浒之志,一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遁。汉王也凭借帝王之号,率领巴、汉之民,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羽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陆公也挫之西陵,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绝命永安。接着以濡须之冠,临川摧锐,蓬笼之战,孑轮不反。由此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衄财匮,而吴莞然坐乘其毙。所以魏人请好,汉氏乞盟,于是跻天号,鼎跱而立。西屠庸、益之郊,北裂淮、汉之涘,东包百越之地,南括群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蒐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虎臣毅卒,循江而守,长棘劲铩,望飙而奋。庶尹尽规于上,四民展业于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于是派遣一介行人,
抚巡外域。巨象逸骏,扰於外闲;明珠玮宝,耀於内府。珍瑰重迹而至,奇玩应响而赴。輶轩骋於南荒,冲輣息於朔野。齐民免干戈之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
译安抚巡视边疆异域。巨大的象群和骏马,在边境之外受到惊扰;明珠和珍宝,在内廷府库中闪耀光芒。珍贵的宝物接连不断地到来,奇异的玩物闻声即刻奔赴。轻车疾驰于南方荒远之地,战车停息于北方荒野。百姓免除了战争的祸患,战马没有清晨披甲出征的忧虑,帝王的基业因此稳固了。
大皇既殁,幼主莅朝,奸回肆虐,景皇聿兴,虔修遗宪,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典刑未灭,故老犹存。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丁奉、离斐以武毅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楼玄、贺劭之属掌机事,元首虽病,股肱犹存。爰及末叶,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於阵,民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工输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筑室之围,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
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
○陆机-辩亡论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汉氏有岷益,吴制荆杨而奄交广。曹氏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刘公因险以饰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聪明叡达,懿度弘远矣。其求贤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尽盛德之容,亲仁整丹府之爱。拔吕蒙於戎行,识潘濬於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逼。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卫,以济周瑜之师。卑宫菲食,以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以纳谟士之算。故鲁肃一面而自讬,士燮蒙险而致命。高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娱;贤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跼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统之孤。登坛慷慨,归鲁子之功;削投恶言,信子瑜之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志士咸得肆力。洪规远略,固不厌夫区区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务未遑。
初都建业,群臣请备礼秩,天子辞而不许,曰:天下其谓朕何?宫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缺粗脩。虽醲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邦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兵练,其器利,其财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巨有引於兹者矣。借使中才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术。敦率遗典,勤民谨政,循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吴蜀唇齿之国,蜀灭则吴亡,理则然矣。夫蜀盖藩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何则?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阨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舳舻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天子总群议而谘之大司马陆公,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杨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逮步阐之乱,凭宝城以延强寇,重资币以诱群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发。悬旍江介,筑垒遵渚,襟带要害,以止吴人之西。而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以偏师三万,北据东阬。深沟高垒,案甲养威,反虏踠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路,彊寇败绩宵遁,丧师太半。分命锐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封域寡虞。陆公殁而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不其然与?《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玄》曰:乱不极则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险。言守险之由人也。吴之兴也,参而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其亡也,
译大皇去世后,年幼的君主即位,奸邪之人肆虐横行,景皇于是兴起,虔诚地修习先帝留下的法度,政事没有大的缺失,是守成之道的贤明君主。等到归命侯(孙皓)初即位时,典章刑律尚未废灭,老臣还在。大司马陆抗凭借文武之才使朝廷兴盛,左丞相陆凯以正直敢言竭尽规劝。施绩、范慎凭借威严庄重而显赫,丁奉、离斐凭借勇猛坚毅而著称,孟宗、丁固等人担任公卿,楼玄、贺劭等人掌管机密事务,虽然君主有弊病,但辅佐的大臣依然存在。到了末世,各位重臣都已去世,然后百姓有了瓦解的志向,皇室有了土崩的祸患。天命顺应时势而微弱,王师顺应时运而进发。士兵在阵前溃散,百姓在城邑中奔逃;城池没有藩篱般的坚固,山川没有沟壑山丘般的险势。并没有公输般云梯那样的器械,也没有智伯水灌那样的祸害。没有楚子筑室那样的围困,也没有燕人济西那样的溃败。军队没有经过一个时辰,国家就灭亡了。即使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又能挽救什么呢?
曹操和刘备的将领,不是一代就能选出的;当时的军队,没有昔日的众多。作战防守的方法,也有前人的符验。险阻的优势,忽然间并没有改变。而成败的道理不同,古今的情趣相异。为什么呢?因为彼此教化的方式不同,授予重任的人才不同。
○陆机-辩亡论下
从前三方称王的时候,魏国占据中原,汉室拥有岷山和益州,吴国控制荆州和扬州并吞并交州和广州。曹氏虽然功业成就于华夏,但暴虐也很深重,他的百姓怨恨了。刘公凭借险要地势来装饰智谋,功业已经微薄了,他的风俗鄙陋了。至于吴国,桓王用武力奠定基础,太祖用德行成就大业,聪明睿智通达,美好的风度弘大深远。他求贤若渴,体恤百姓如同爱护幼儿。接待士人尽显盛德的仪容,亲近仁人整顿内心的仁爱。从军队中提拔吕蒙,从俘虏中识别潘濬。推诚信任士人,不担心别人欺骗自己;衡量能力授予职位,不担心权力被自己逼迫。执鞭鞠躬,以加重陆公的威严;完全委托武卫,以援助周瑜的军队。居住简陋的宫室,食用粗劣的食物,以丰厚功臣的赏赐;敞开胸怀虚己待人,以采纳谋士的计策。所以鲁肃一面之交就自我托付,士燮冒着危险献出生命。推崇张公的德行,就减少游猎的娱乐;认为诸葛亮的言论贤明,就割舍情欲的欢乐。感念陆公的规劝,就废除刑法的烦苛;惊奇刘基的议论,就立下三爵的誓言。屏住呼吸小心谨慎,以等待吕蒙的病愈;分享滋味减少甘甜,以养育凌统的孤儿。登上祭坛慷慨激昂,归还鲁肃的功劳;削去投掷的恶言,信任子瑜的节操。因此忠臣竞相竭尽谋略,志士都能施展力量。宏大的规划远大的谋略,本来就不满足于区区小事。所以百官苟且迎合,庶务来不及处理。
起初定都建业,群臣请求完备礼制和官秩,天子推辞而不允许,说:天下的人会怎么议论我呢?宫室车马服饰,大概都很简陋。到了中期,天人的分界已经确定,百般的缺失粗略地修习。虽然浓重的教化和美好的纲纪,不能与上古相比。但治理国家经营邦国的器具,也足以用来施政了。土地方圆几万里,披甲的士兵将近百万,田野肥沃,士兵精练,兵器锋利,财物丰富。东面背靠沧海,西面阻挡险塞,长江控制着它的疆域,高山环绕着它的封地。国家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假使中等才能的人用道来守住它,善良的人用术来驾驭它。遵循先帝留下的典章,勤勉于民谨慎于政,遵循既定的策略,守住常有的险要,就可以长久传世永保年岁,不会有危亡的祸患了。
有人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蜀国灭亡吴国就灭亡,道理是这样。蜀国不过是藩属援助的盟国,而不是吴国人存亡的关键。为什么呢?因为边境相接,重山积险,陆地上没有长车通行的道路;河流狭窄水流湍急,水上有惊涛骇浪的艰难。即使有精锐的军队百万,出发不过千人。战船千里,前锋不过百艘。所以刘氏的征伐,陆公比喻为长蛇,形势就是这样。从前蜀国刚灭亡时,朝臣意见不同,有的想堆积石头来使水流险阻,有的想用机械来抵御变故。天子总括群议咨询大司马陆公,陆公认为四渎是天地用来调节宣发气机的,本来就没有可以遏制的道理,而机械则是彼此共有的,他们如果放弃长处来就短处,即在荆州扬州争夺舟楫的作用,这是上天帮助我。我们将谨慎守卫峡口,等待擒获他们罢了。等到步阐作乱,凭借宝城来延揽强敌,用厚重的资财来引诱群蛮。当时大国的军队,像云一样飞翔像电一样出发。悬挂旗帜在江边,修筑营垒沿着沙洲,襟带要害,以阻止吴人向西。而巴汉的水军,沿着江东下。陆公用三万偏师,北面占据东阬。深挖沟渠高筑营垒,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反叛的俘虏缩脚等待杀戮,而不敢向北窥探生路,强敌战败连夜逃跑,损失军队大半。分派五千精锐,向西抵御水军,东西同时获胜,献俘数以万计。确实啊,贤人的谋略,难道欺骗我吗!从此烽火警报很少,封域少有忧患。陆公去世后潜藏的祸谋显现,吴国的祸患加深六军惊骇。太康年的战役,军队没有比昔日更多;广州的叛乱,祸患没有比先前更严重?而国家颠覆,宗庙成为废墟。唉!人才流失,国家衰败,不就是这样吗?《易经》说:商汤周武革命,顺应天命。《玄》说:混乱不极端则治世不显现。说的是帝王因循天时。古人有话说:天时不如地利。《易经》说:王侯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说的是国家依靠险阻。又说:地利不如人和,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阻。说的是守险依靠人。吴国的兴起,三者都依靠,《荀子》所说的合其三者。等到它灭亡时,
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循也。功不兴而祸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至数,谦已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宽冲以诱俊乂之谋,慈和以结士民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共患。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共患,则其难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殷之思,《黍离》无愍周之感矣。
○李康-运命论
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群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略之说,以游於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於陈项,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於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运命之谓也。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襃女也,袄始於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彊也,徵发於社宫。叔孙豹之暱竖牛也,祸成於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
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及成王定鼎於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厉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薄之毙,渐於灵景;辩诈之伪,成於七国。酷烈之极,积於亡秦;文章之贵,弃於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於规矩之内,訚訚於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孙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於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雠於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於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於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於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於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於蛮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己养高,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於一主,叹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沈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於云则雨施,沈之於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於浊;受浊以济物,不伤於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独立之负於俗,理势然也。故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於险途;求成其名,而历谤议於当时。彼所以处之,
译四州的百姓,并非没有众多的人力;大江以南,并非缺乏杰出的人才。山川的险要,容易防守;精良锋利的兵器,容易使用;先代政治的策略,容易遵循。然而功业不能兴起而灾祸却降临,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使用这些条件的人出现了失误。因此,先王通晓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审察存亡的关键规律,谦虚自己以安定百姓,敦厚恩惠以达成人和,宽厚冲淡以诱导贤才的谋略,慈爱和顺以结纳士人的爱戴。因此,当国家安定时,百姓与他们共同庆祝;当国家危难时,百姓与他们共同忧患。安定时与大众共同庆祝,那么危难就不会到来;危难时与下属共同忧患,那么灾难就不值得忧虑。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保住国家,巩固疆土,《麦秀》中没有悲伤殷朝灭亡的思念,《黍离》中没有哀怜周朝衰落的感慨了。
治理与混乱,是时运决定的;困窘与显达,是命运决定的;尊贵与卑贱,是时机决定的。所以时运将要兴盛,必定会生出圣明的君主。圣明的君主,必定会有忠诚贤能的臣子。他们之所以相遇,不求而自然契合;他们之所以相亲,不借助中介而自然亲近。君主倡导而臣子必定应和,君主谋划而臣子必定遵从,道德深奥相同,曲折之处符合符契,得失不能动摇他们的志向,谗言构陷不能离间他们的交情,然后才能取得成功。他们之所以能这样,难道仅仅是人为的努力吗?授予他们的是天,告知他们的是神,成就他们的是时运。
黄河水清圣人就诞生,里社鸣响圣人就出现,群龙显现圣人就被任用。所以伊尹,是有莘氏的陪嫁臣仆,却在商朝担任阿衡(宰相)。太公,是渭水边卑微的老人,却在周朝被尊为尚父。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没有才能而在秦国有才能。张良接受黄石的符策,诵读《三略》的学说,在群雄间游说,他的话,就像把水投到石头上,没有人接受;等到他遇到汉高祖,他的话,就像把石头投到水里,没有人违背。并不是张良在陈胜、项羽那里拙于言辞,而在沛公那里巧于言辞。既然张良的言论是一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契合有时背离?契合与背离的原因,是神明的道理。所以那四位贤人,名字记载在图录中,事迹应验于天人之间,难道可以用贤愚来衡量吗?孔子说:清明体现在身上,气志如同神明,嗜欲将要到来,有开端必定先知道。天降及时雨,山川生出云气。《诗经》说:唯有岳山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唯有申伯和甫侯,是周朝的栋梁。这就是所说的运命。难道只有兴盛的君主如此,混乱灭亡的君主也是这样。周幽王迷惑于褒女,灾祸始于夏朝宫廷。曹伯阳获得公孙彊,征兆发于社宫。叔孙豹亲近竖牛,祸患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自按定数到来。都无需追求而自然契合,不借助中介而自然亲近。
从前圣人接受天命于《河图》、《洛书》说:以文德受命的,七九(六十三)年后衰落;以武力兴起的,六八(四十八)年后谋划(变乱)。等到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世数三十,占卜年数七百,这是天所命定的。所以自从周幽王、周厉王之间,周朝大道大大败坏,齐桓、晋文两位霸主之后,礼乐逐渐衰败。文风浅薄的弊病,在周灵王、周景王时逐渐显现;辩诈虚伪的风气,在战国七雄时形成。酷烈严酷的极致,积累在灭亡的秦朝;文章辞藻的尊贵,被汉高祖抛弃。虽然孔子是至圣,颜回、冉求是大贤,在规矩之内谦让,在洙水、泗水之上恭敬,不能遏制其开端;孟子、荀子,具备两位圣人的品质,从容遵循正道,不能维系其末流。天下最终至于沉溺,而无法挽救。凭借孔子的才能,器量不能周全于鲁国、卫国;凭借孔子的辩才,言论不能在定公、哀公时实行;凭借孔子的谦虚,被子西嫉妒;凭借孔子的仁德,被桓魋结仇;凭借孔子的智慧,在陈国、蔡国受困屈辱;凭借孔子的品行,被叔孙武叔诋毁。道足以救济天下,却不能被人尊贵;言论足以经世万代,却不能被当时的人信任;行为足以应验神明,却不能周遍世俗;应聘七十个国家,却没有一个得到君主的重用;奔波于蛮夷华夏之地,屈辱于公卿之门,他的不遇就是这样。等到他的孙子子思,具备圣人的品质而没有达到,封闭自己修养高尚,声势打动君主。他所游历的诸侯,没有不驾车登门的。虽然登门,还有不被当作宾客对待的。他的门徒子夏,升堂而没有入室,退居老家养老,魏文侯以他为师,西河的人,肃然归附他的德行,把他比作孔子,而没有人敢非议他的话。所以说:治理与混乱,是时运决定的;困窘与显达,是命运决定的;尊贵与卑贱,是时机决定的。而后来的君子,局限于一个君主,在一个朝廷叹息。屈原因此沉湘,贾谊因此发愤,不也太过分了吗!
那么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大概在于乐天知命了。所以遇到困境而不怨恨,处于逆境而不怀疑。他的身体可以被压抑,但道义不可屈服;他的地位可以被排挤,但名声不可剥夺。就像水一样,疏通它就成为河流,堵塞它就成为深渊。上升到云中就下雨滋润万物,沉入地下就湿润土壤。本体清澈以洗涤万物,不被浑浊扰乱;接受浑浊以济助万物,不损伤清澈。因此圣人处于困窘和显达都一样。忠直违背君主,独立违背世俗,理势如此。所以树木高出树林,风必定摧折它;土堆高出河岸,水流必定冲刷它;行为高于众人,大众必定非议他。前鉴不远,覆车的轨迹相继。然而志士仁人,仍然蹈赴而不后悔,操守而不丧失,为什么呢?将要实现志向而成就名声。追求实现志向,而在险途冒风波;追求成就名声,而在当时经历谤议。他们之所以这样处
尽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於商周,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蘧蒢戚施之人,俯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洁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盖知伍子胥之属镂於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於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跋踬於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於后也。
译已经全都算计好了。子夏说:“生死由命运决定,富贵由上天安排。”所以,当大道将要施行、命运将要显贵的时候,伊尹、吕尚兴起于商周,百里奚、张良被任用之于秦汉,都是不求而自得,不刻意追求而自然遭遇的。当大道将要废弃、命运将要低贱的时候,难道只是君子以此为耻而不去做吗?大概也是知道做了也得不到啊。那些迎合世俗、苟且取容的人,那些弯腰曲背、阿谀奉承的人,在权贵面前低眉顺眼,在权势利益之间周旋逢迎。心中没有是非标准,却像流水一样随声附和;言语中没有肯定或否定,却像回声一样立即响应。把窥探观察当作精神所在,把趋炎附势当作变通之道。权势聚集的地方,他们像归市一样追随而去;权势离去的地方,他们像丢弃废物一样抛弃不顾。他们说:“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得到和失去哪个更贤明?荣耀和耻辱哪个更珍贵?”于是他们修饰自己的衣服,夸耀自己的车马随从,冒着风险谋取财货,沉溺于声色享乐,洋洋得意地自以为得计。他们只看到龙逢、比干因忠谏而丧命,却没有想到飞廉、恶来因奸佞而灭族;只看到伍子胥在吴国被赐剑自刎,却没有警惕费无忌在楚国被诛灭全族;只讥笑汲黯因直言而在主爵府中白发苍苍,却没有惩戒张汤因酷吏而遭牛车之祸;只嘲笑萧望之在前朝跋扈受挫,却没有惧怕石显在后宫被绞杀的命运。
故夫达者之算也,亦各有尽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竞於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杨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於千载。赏罚悬於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扱衽而登锺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从事於斯矣。
○江统-徙戎论
夫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当其强也,以殷之高宗而惫于鬼方,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猃狁,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周公来九译之贡,中宗纳单于之朝,以元成之微,而犹四夷宾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边塞,而侯应陈其不可,单于屈膝未央,望之议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为寇贼强暴,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故申、缯之祸,颠覆宗周;襄公要秦,遽兴姜戎。当春秋时,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陆浑、阴戎处伊、洛之间,鄋瞒之属害及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卫,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若线。齐桓攘之,存亡继绝,北伐山戎,以开燕路。故仲尼称管仲之力,嘉左衽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蛮氏,晋翦陆浑,赵武胡服,开榆中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等。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汉兴而都长安,关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尉王弘使西域,发调羌、氏,以为行卫。于是群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关,侵及河内。及遣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毙,任尚、马贤仅乃克
译所以通达事理的人的谋划,也各有其限度。有人说:世人之所以奔波竞逐于富贵,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说树立德行必须依靠尊贵,那么周幽王、周厉王身为天子,还不如孔子做陪臣呢。如果说必须依靠权势,那么王莽、董贤身为三公,还不如扬雄、董仲舒门庭冷落呢。如果说必须依靠财富,那么齐景公拥有四千匹马,还不如颜回、原宪约束自身呢。如果是为了实际利益,那么拿着勺子喝河水,不过填满肚子;脱下衣服淋雨,不过打湿身体;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承受了。如果是为了名声,那么善恶记载于史册,毁誉流传于千载。赏罚悬于天道,吉凶昭示于鬼神,本来是可以畏惧的。如果是为了娱乐耳目、愉悦心意,比如驾车游览五都的市场,天下的货物都陈列在那里了。提起衣裳渡过汶阳的山丘,天下的庄稼如云般茂盛了。椎髻而守护敖仓、海陵仓,堆积如山的物资就在眼前了。整理衣襟登上钟山、蓝田之上,夜光珠、玙璠玉等珍宝可以观赏了。像这样,外物非常多,为自己所用却很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吝惜精神,风惊尘起,散乱而不止息。六种疾病等待在前面,五种刑罚跟随在后面。利害产生于左边,攻夺出自右边,而自己却认为看清了身名的亲疏,分辨了荣辱的主客吗?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圣人的大宝叫做位。用什么来守住位呢?叫做仁。用什么来端正人呢?叫做义。所以古代的王者,大概是用一人来治理天下,不是用天下来奉养一人。古代的做官者,大概是用官职来施行义,不是用利益来冒犯官职。古代的君子,大概以得到职位而不能治理为耻,不以能治理而得不到职位为耻。推究天人的本性,考察邪正的区别。权衡祸福的门径,终结荣辱的谋划,这就很清楚了。所以君子舍弃那些而选取这些。至于出仕隐居不违背时势,沉默言语不失去对象,天体运行星辰回转,而北极星依然居于其位,仪器旋转轮盘转动,而衡轴依然执守其中。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留下谋略给子孙,以安顿庇护后代,从前我的先友,曾经从事于此了。
○江统-徙戎论
夷、蛮、戎、狄,称为四夷,九服的制度,地域在要服和荒服。《春秋》的道义,亲近诸夏而疏远夷狄。因为他们的语言不通,礼物不同,法律风俗奇异,种类不同;有的居住在绝域之外,山河之外,崎岖川谷险阻之地,与中国土地隔绝,不相侵犯,赋税徭役不到,正朔不加,所以说“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大禹平定九州,西戎就归顺了。他们的性情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最甚。弱小就畏惧服从,强大就侵犯背叛。虽然有贤圣的时代,大德的君主,都不能用教化引导,而用恩德怀柔。当他们强大的时候,殷高宗疲于鬼方,周文王患于昆夷、猃狁,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当他们弱小的时候,周公接受九译的贡品,中宗接纳单于的朝见,以元成帝的微弱,而四夷还宾服。这是已经发生的效验。所以匈奴请求守边塞,侯应陈述不可,单于在未央宫屈膝,望之议论以不臣待之。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以对待他们有防备,抵御他们有常规,虽然叩头执礼,而边城不放松固守;成为寇贼强暴,而兵甲不加远征,期望境内获得安宁,疆界不被侵犯罢了。
等到周王室失去统辖,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以进入中国。有的招诱安抚,作为自己使用。所以申、缯的祸患,颠覆了宗周;襄公要挟秦国,迅速兴起姜戎。在春秋时,义渠、大荔居住在秦、晋的地域,陆浑、阴戎处在伊、洛之间,鄋瞒之类危害到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卫,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线。齐桓公攘除他们,存亡继绝,北伐山戎,以开辟燕路。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力,嘉许左衽的功。等到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蛮氏,晋翦陆浑,赵武胡服,开辟榆中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类。始皇兼并天下,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然师役烦殷,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
汉朝兴起而都长安,关中的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的旧地。等到王莽失败,赤眉趁势,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年间,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迁徙其余种到关中,居住在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几年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元年,骑都尉王弘出使西域,发调羌、氏,作为行卫。于是群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的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征讨,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关,侵及河内。等到派遣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士在孟津抵御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毙,任尚、马贤仅乃克
之。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寇发心腹,害起肘腋,疢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马贤忸忲,终于覆败;段颖临冲,自西徂乐。雍州之戎,常为国患,中世之寇,惟此为大。汉末之乱,关中残灭。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氏阿贵、千万等,后因拔弃汉中,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
译这。这就是危害深重、多年不能平定的原因,虽然是因为驾驭者没有方略,将领不是合适的人才,难道不是因为敌人从心腹之地发动,祸害从身边兴起,病重难以治疗,疮大愈合迟缓的缘故吗!从此以后,残余势力没有完全消灭,稍有可乘之机,就再次侵犯反叛。马贤感到羞愧,最终覆灭失败;段颎率军冲锋,从西边一直打到乐都。雍州的戎人,常常成为国家的祸患,中古时期的寇乱,只有这个是最大的。汉末的动乱,关中地区残破毁灭。魏朝兴起之初,与蜀汉分隔,边境的戎人,时而属于这边,时而属于那边。魏武帝命令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反叛的氐人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因为放弃汉中,于是把武都的氐人迁徙到秦川,想要以此削弱寇敌、增强国力,抵御蜀汉的敌人。这大概是权宜之计,一时的形势,并不是为了万世利益的做法。现在面临这种情况,已经承受它的弊端了。”
夫关中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加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郑国、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饶,亩号一钟,百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扰,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著先零、罕并、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远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难者曰:方今关中之祸,暴兵二载,征戍之劳,老师十万,水旱之害,荐饥累荒,疫疠之灾,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款且畏,咸怀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诚宜镇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以无谷之人,迁乏食之虏,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离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
答曰:羌戎狡猾,擅相号署,攻城野战,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寒暑矣。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老幼系虏,丁壮降散,禽离兽迸,不能相一。子以此等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其拓迹,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汉宣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故何熙、梁槿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羌渠。由是於弥扶罗求助于汉,以讨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卤掠赵、魏,寇至河南。建安中,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毌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
译关中地区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田地等级属于最高一等。加上泾水、渭水灌溉那些盐碱地,郑国渠和白渠的水系相互连通,黍稷等粮食极其丰饶,每亩号称能产一钟,百姓歌颂其殷实富足,帝王之都常常设立于此,从未听说戎狄适宜居住在这片土地。不是我们同族的人,他们的内心必定不同,戎狄的志向情态,与华夏不相同。却趁着他们衰败困窘,将他们迁居到京城附近,士人和百姓习以为常,轻侮他们的轻弱,使得他们的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众多强盛,就会坐生异心。凭借贪婪凶悍的本性,挟持愤怒的情绪,等待空隙乘便,就做出横逆之事。而他们居住在疆域之内,没有关塞阻隔,袭击没有防备的人,收取散落在野外的积蓄,所以能够造成祸患滋扰,暴害不可预测。这是必然的趋势,已经验证的事实。当今适宜的做法,应当趁着军威正盛,各种事务尚未停止,将冯翊、北地、新平、安定边界内的各羌族,迁移到先零、罕并、析支的地方;将扶风、始平、京兆的氐族,迁出回到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的边界。供给他们路途中的粮食,让他们足以自行抵达,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故土,让属国都尉、抚夷都尉去安抚聚集他们。戎狄与晋人不混杂,各自得到适宜的地方,上符合往昔治理有序的道义,下为盛世制定长久的规划。纵然他们有扰乱华夏的野心,发生战乱警报,也因为远离中原,隔着山河,即使成为寇盗暴乱,危害也不会广泛。因此赵充国、马援能够凭借数万军队控制群羌的命运,有征伐而无大战,全军独自取胜,虽然他们有深谋远虑,在朝廷中制定胜敌的长远计划,难道不是因为华夏与夷狄分居两地,戎狄与华夏区别开来,要塞容易防守的缘故,才成就他们的功业吗!
反对的人说:如今关中的祸患,暴虐的战争已经两年,征发戍守的劳苦,使十万军队疲惫不堪,水旱灾害,接连饥荒,瘟疫之灾,死亡夭折。凶恶叛逆的人已经被诛杀,悔过恶行刚刚归附,既诚恳又畏惧,都怀着危惧之心,百姓愁苦,不同的人都同样忧虑,盼望安宁休战有期限,就像枯旱时盼望雨露,确实应该用安定宽缓的政策来安抚他们。而你却想要兴役起徒,兴办工程制造事端,让疲惫憔悴的民众,迁移互相猜忌的寇贼,让没有粮食的人,迁徙缺乏食物的虏人,恐怕势力用尽力量屈折,事业不能完成,羌戎离散,人心不能统一,前面的祸害还没有消除,后面的变故又横生出来了。
回答说:羌戎狡猾,擅自互相称王号署,攻城野战,伤害州牧郡守,连年用兵聚集民众,历经寒暑了。如今异族瓦解,同族土崩,老幼被俘,壮丁投降离散,像禽兽一样奔逃,不能统一。你认为这些人还挟持剩余的资源,悔过恶行反善,感念我们的恩德而柔顺归附吗?还是形势穷尽道路断绝,智力和体力都困顿,害怕我们的军事诛杀才到这种地步呢?回答说,没有剩余的力量,形势穷尽道路断绝的缘故。既然这样,我们就能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运,让他们进退由我们决定。乐于自己职业的人不改变事情,安于自己居所的人没有迁移的志向。正当他们自我怀疑危惧,害怕恐惧急促的时候,所以可以用军威控制他们,让他们左右不敢违背。等到他们死亡流散,远离还没有聚集,与关中的人,家家户户都是仇敌,所以可以迁到遥远偏僻的地方,让他们心中不怀念故土。圣贤谋划事情,在事情没有发生时就去做,在混乱没有形成时就治理,道理不显著而太平,德行不显扬而成功。次一等的人能够转祸为福,因败为功,遇到困境必定救济,遇到闭塞能够疏通。如今你遭遇弊事的终结却不图谋更制的开始,爱惜改换车辙的勤劳却得到翻车的轨迹,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的人一百多万口,计算老少多少,戎狄占一半,安置他们或迁移他们,都必须有粮食。如果有穷乏粮食断绝的人,本来应当倾尽关中的谷物来保全他们生存的计划,必定不会把他们挤到沟壑中而不产生侵掠的危害。如今我们迁移他们,沿途供给食物到达,依附他们的种族,自己使他们互相供养,而秦地的人得到一半的谷物,这就是给出行的人提供廪粮,给居住的人留下积仓,宽缓关中的逼迫,去除盗贼的根源,消除早晚的损失,建立终年的利益。如果害怕暂时举动的微小劳苦,而忘记永远安逸的宏大策略;吝惜日月的烦苦,而遗留累世的寇敌,这不是所谓能够开创事物成就事务,创业垂统,推崇开拓基业,谋划到子孙的人。
并州的胡人,本来是匈奴凶恶的寇贼。汉宣帝时期,冻饿残破,国内分裂为五,后来合并为二,呼韩邪于是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靠阻塞低下之地,委身柔顺服从。建武年间,南单于又来降附,于是让他们进入塞内,居住在漠南,几代之后,也总是叛乱,所以何熙、梁槿多次征伐。中平年间,因为黄巾贼起事,征发调动他们的军队,部众不服从,杀死了羌渠。因此於弥扶罗向汉朝求助,来讨伐他们的贼人。正逢世道丧乱,于是乘隙作乱,掠夺赵、魏,寇贼到达河南。建安年间,又让右贤王去卑诱骗呼厨泉为人质,听任他的部落散居六郡。咸熙年间,因为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初年,又增加为四部。于是刘猛内部叛乱,连结外部虏人。近来郝散的变乱,发生在谷远。如今五部的民众,户数达到数万,人口之盛,超过西戎。然而他们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如果有不测的风尘之虑,那么并州的区域可以让人寒心。荥阳的句骊本来居住在辽东塞外,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他们的叛党,迁移其余的部族。开始迁移的时候,户数只有百数,子孙繁衍,如今以千计,几代之后,必定达到殷实炽盛。如今百
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
译百姓失去生计,尚且有人逃亡叛乱;犬马过于肥壮,尚且会咬人伤人,何况是夷狄,怎么能不发生变故呢!只是考虑到他们势力微弱,所以没有陈兵作乱罢了。
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
○韩愈-原道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
译治理国家的人,忧患不在于贫穷而在于分配不均,忧虑不在于人口稀少而在于社会不安定。凭借天下如此广阔,士人百姓如此富足,难道非要让夷狄胡虏留在国内,然后才能满足需求吗!这些人完全可以晓谕并遣送他们,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故土,以此慰藉他们羁旅他乡、怀念故土的思绪,消除我们华夏细微的忧患。恩惠施予中原,以此安抚四方,德行流传万世,这是长远的计策。
韩愈-原道
广泛地爱人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遵循仁义而行叫做道,内心自足不依赖外物叫做德。仁与义是确定的名称,道与德是空泛的位格。所以道有君子和小人之分,德有凶险和吉祥之别。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它们,而是他见识狭隘。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小。他把温和细碎当作仁,把孤高自许当作义,他轻视仁义也就理所当然了。他所称的道,是他所认为的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称的德,是他所认为的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结合仁与义来说的,是天下公认的言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抛开仁与义来说的,是他个人的私见。
周朝的道统衰微,孔子去世后,秦朝焚书,汉朝崇尚黄老之学,晋、魏、梁、隋之间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于杨朱,就归于墨子;不归于老子,就归于佛家。进入那一家,就必然背离这一家。进入那一家的人,就尊奉那一家为主;背离那一家的人,就贬低那一家为奴;进入那一家的人,就依附那一家;背离那一家的人,就排斥那一家。唉!后来的人想要听仁义道德的学说,该跟谁去听呢?老子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佛家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弟子。”信奉孔子的人,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这种荒诞的说法而自我贬低,也说:“我们的老师也曾这样说过。”不仅在口头上宣扬,还把它写进书里。唉!后来的人即使想听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谁去寻求呢?人们喜好怪异真是到了极点!不探求它的本源,不询问它的流变,只想要听到怪异的东西。古代从事生产的人有四类,现在从事生产的人有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一类,现在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三类。从事农业的人家占一份,而吃粮食的人家占六份;从事手工业的人家占一份,而使用器具的人家占六份;从事商业的人家占一份,而依靠商业的人家占六份;怎么能不使百姓贫困并沦为盗贼呢!
古时候,危害人的灾祸很多。有圣人出现,然后教导人们相生相养的道理。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老师,驱赶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土。寒冷然后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然后为他们制作食物。住在树上会摔下来,住在土里会生病,然后为他们建造宫室。为他们设立工匠来满足器具的需求,为他们设立商人来流通有无,为他们设立医药来救治夭折死亡,为他们设立丧葬祭祀来增进恩爱,为他们设立礼仪来区分先后次序,为他们设立音乐来宣泄郁结,为他们设立政令来督促懈怠疲倦的人,为他们设立刑罚来铲除强暴顽固的人。互相欺骗,就设立符玺、斗斛、权衡来取信于他们;互相争夺,就设立城郭、甲兵来守卫他们。危害到来就为他们防备,祸患产生就为他们防范。现在那些人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打破斗斛折断权衡,百姓就不争夺了。”唉,他们也不过是不思考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所以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钱财,来侍奉他们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出产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钱财来侍奉上级,就要被诛杀。现在他们的说法是:“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去掉父子亲情,禁止相生相养的道理。”来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侥幸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废黜;他们不幸没有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前,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匡正。
帝王与王者,他们的称号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事情不同,但他们成为智者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那些人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的无为而治呢?”这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穿葛布衣那样简便呢?”责备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喝水那样简便呢?”《礼记》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好国家的人,先整顿好自己的家族;想要整顿好家族的人,先修养好自己的自身;想要修养好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要端正内心的人,先真诚自己的意念。”那么古代所说的正心诚意,是为了有所作为。现在想要治理内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天然的常理,做儿子的不把他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不把他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的不从事他们应尽的事。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视他为夷狄,进用中原的礼仪就视他为中原人。《尚书》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现在把夷狄的法度,加在先王的教化之上,差不多就要一起变成夷狄了!
所谓的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做仁,行为适宜叫做义,遵循仁义而行叫做道,内心自足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百姓,是士
、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译农、工、商贾;他们的名位,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他们的服饰,是麻布丝织品;他们的居所,是宫室房屋;他们的食物,是谷物、果蔬、鱼肉。这种道理容易明白,这种教化容易推行。因此,用它来修养自身,就会顺达而吉祥;用它来对待他人,就会仁爱而公正;用它来涵养内心,就会和谐而平静;用它来治理天下国家,就没有什么处境是不恰当的。因此,活着时能顺应人的本性,死后能尽其常礼,在郊外祭祀而天神降临,在宗庙祭祀而人鬼享用。问:这种道,是什么道?答:这就是我所称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家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和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失传了。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纯,论述得不详尽。从周公往上,往上成为君主,所以他们的事业得以施行;从周公往下,往下成为臣子,所以他们的学说得以流传。
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疒发>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韩愈-原性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
○韩愈-原毁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
译那么,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异端邪说,正统思想就不能流传;不停止异端邪说,正统思想就不能推行。让佛道信徒还俗,烧掉佛道典籍,拆毁佛道寺院,阐明先王的正道来引导他们,使鳏夫、寡妇、孤儿、老人以及患病的人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
○韩愈-原性
本性,是与生俱来的;情感,是接触外物而产生的。本性的等级分为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本性的要素有五种;情感的等级分为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情感的要素有七种。问:为什么呢?回答说:本性的等级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人,只是善良罢了;中等的人,可以引导他向善或向恶;下等的人,只是恶劣罢了。构成本性的五种要素是:仁、礼、信、义、智。上等的人对于这五种要素,以其中一种为主而实行其他四种;中等的人对于这五种要素,如果其中一种稍有缺失,就会稍有违背,对于其他四种则混杂不清;下等的人对于这五种要素,违背其中一种而悖乱其他四种。本性对于情感的关系,要看本性的等级。情感的等级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感的七种要素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人对于这七种要素,发动时能保持适中;中等的人对于这七种要素,有时过度,有时不足,然而追求符合适中;下等的人对于这七种要素,不足与过度都有,只是顺着情感行事罢了。情感对于本性的关系,要看情感的等级。孟子论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论本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雄论本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那开始为善而后来变恶的,与开始为恶而后来变善的,与开始混杂而现在善恶分明的,都是只举出中等情况而遗漏了上、下两种情况,得到一方面而失去另一方面。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了他,知道他必定会因受贿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啼哭声,知道他必定会灭掉自己的宗族。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这是大祸,知道若敖氏的鬼魂不会享用他的祭祀。人的本性果真都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表现出聪慧、庄重的样子。周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担忧;出生后,保姆不辛劳;学习时,老师不烦扰。人的本性果真都是恶的吗?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周文王的儿子管叔、蔡叔,所受的教育并非不好,但最终都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育并非不好,但最终都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善恶混杂吗?所以说:这三个人论本性,都是只举出中等情况而遗漏了上、下两种情况,得到一方面而失去另一方面。问:那么,本性为上、下等的人,最终难道不可改变吗?回答说:上等本性的人,通过学习会更加明智;下等本性的人,畏惧威严而减少犯罪。所以上等的人可以教育,下等的人可以制约,他们的等级则是孔子所说的不可改变的。问:现在论本性的人与这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论本性的人,是混杂着佛、道的观点来谈论的;混杂着佛、道的观点来谈论,说什么能不不同呢?
○韩愈-原毁
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严格而全面,所以不懈怠;宽容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做好事。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的为人,是仁义的人。探求他成为舜的原因,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样,而我却不能做到这样!”早晚思考,去掉我不如舜的地方,学习我如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的为人,是多才多艺的人。探求他成为周公的原因,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样,而我却不能做到这样!”早晚思考,去掉我不如周公的地方,学习我如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这些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毛病。”这难道不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吗!他对待别人,说:“他是人,能做到这样,这就足以成为好人了;能擅长这样,这就足以成为有才艺的人了。”选取他的一点优点而不责备他的其他缺点,看重他的新表现而不追究他的旧过失,惶恐不安地只怕别人得不到做好事的好处。一种善行容易修习,一种才艺容易掌握,他对待别人,却说:“能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说:“能擅长这样,也就足够了。”这难道不是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吗!
现在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责备别人详细而苛刻,对待自己轻率而简略。详细而苛刻,所以别人难以做好事;轻率而简略,所以自己取得的进步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就说:“我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就说:“我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稍微有一点收获就停止了,这难道不是对待自己已经太轻率简略了吗!他对待别人,说:“他虽然能做到这样,但这个人不足以称道;他虽然能擅长这样,但他的作用不足以称道。”列举他的一点缺点而不考虑他的十点优点,追究他的旧过失而不图谋他的新表现,惶恐不安地只怕别人有声誉。这难道不是责备别人已经太详细苛刻了吗!这就叫做不用普通人的标准对待自己,而用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还没见过他尊重自己呢。
虽然如此,这样做的人有根源,就是怠惰和嫉妒。怠惰的人不能修习善行,而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习善行。我曾经试验过。曾经试着对众人说:“某人是好人;某人是好人。”回应的人,一定是这个人的同伙;如果不是,那就是与他疏远、不与他同利的人;如果不是,那就是畏惧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强者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懦弱者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又曾经试着对众人说:“某人不是好人;某人不是好人。”不回应的人,一定是这个人的
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译是因为不赞同他;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所疏远、不与他共享利益的人;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畏惧他。如果不是这三种情况,那么刚强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取悦他,懦弱的人一定会在神色上取悦他。因此,事业修成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毁谤就到来。唉!读书人处在这个世上,却希望名誉显扬、道德推行,太难了!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韩愈-伯夷颂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淮十}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韩愈-获麟解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韩愈-杂说四首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上,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蒙亻其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肋曼肤,颜如渥丹,美而很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见外,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韩愈-改葬服议
经曰:“改葬缌。”《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
译在上位者将要有所作为,如果采纳我的观点并加以奉行,那么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
士人中那些特立独行的人,只要合乎道义就行了,不理会别人的非议,这些都是豪杰之士,他们信念坚定且自我认知清晰。一家人的非议,依然努力践行而不迷惑的人,很少了;至于一个国家或一个州的人非议,依然努力践行而不迷惑的人,大概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如果到了全世界都非议,依然努力践行而不迷惑的人,那么千百年才出一个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是穷尽天地、贯穿万世都不顾惜(世俗看法)的人。日月之明亮不足以形容他的光明,泰山之高不足以形容他的崇高,天地之广阔不足以容纳他的胸怀!当殷朝灭亡、周朝兴起的时候,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的贤士和诸侯去攻打殷朝,未曾听说有人非议他们。那伯夷、叔齐,却独自认为这样做不对。殷朝已经灭亡了,天下都尊奉周朝,那两位先生却独自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饿死也不顾惜。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这是信念坚定且自我认知清晰啊。现在世上所谓的士人,一个普通人称赞他,就自认为有余;一个普通人诋毁他,就自认为不足。他们独自不像圣人,却自以为是如此。圣人乃是万世的标杆啊。所以我说道: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贯穿万世都不顾惜(世俗看法)。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这两位先生,后世乱臣贼子就会接连不断了。
麒麟作为灵异之物是显而易见的,《诗经》中歌颂它,《春秋》中记载它,各类传记和百家著作中也混杂出现,即使是妇女小孩,都知道它是吉祥的象征。然而麒麟这种生物,不养在家中,不常出现在天下。它的形状不类似其他动物,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既然如此,那么即使有麒麟,人们也无法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鬃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是狗、猪、豺、狼、麋、鹿,唯独麒麟无法辨认。无法辨认,那么人们说它不吉祥也是合理的。虽然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必定认识麒麟,麒麟果然不是不吉祥的。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是因为德行而不是因为外形。如果麒麟的出现不等待圣人,那么说它不吉祥也是合理的。
龙吐气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灵异。然而龙凭借这种气,漫游于深远的天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芒,感应雷电,神奇地变化,水上下翻腾,淹没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灵异怪异啊!云,是龙能使它变得灵异的;至于龙的灵异,却不是云能使它变得灵异的。然而龙如果没有云,就无法显扬它的灵异了,失去了它所凭借依托的东西,确实不行啊!奇怪啊,它所凭借依托的,竟然是它自己所创造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
善于行医的人,不看人的胖瘦,只观察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筹划天下大事的人,不看天下的安危,只观察法度纲纪的治乱罢了。天下,好比是人;安危,好比是胖瘦;法度纲纪,好比是脉象。脉象没有病,即使瘦弱也没有害处;脉象有病而肥胖的人,就会死亡。通晓这种说法的人,大概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了吧!夏、商、周衰微的时候,诸侯兴起而战争天天发生。传承数十代君王而天下不倾覆,是因为法度纲纪还存在啊。秦朝统治天下,没有分封诸侯以分散势力,聚集军队并焚烧兵器,传承两代而天下倾覆,是因为法度纲纪灭亡了啊。所以四肢即使没有变故,也不足以依赖,只依赖脉象罢了;四海即使没有变故,也不足以夸耀,只依赖法度纲纪罢了。担忧那些可以依赖的东西,恐惧那些可以夸耀的东西,善于行医和善于筹划的人,称之为上天扶持赐予。《易经》说:“观察行为以考察吉凶。”善于行医和善于筹划的人就是这样做的。
谈生写《崔山君传》,称颂鹤言,难道不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人,那些能尽人性而不像禽兽异物的很少,这大概是愤世嫉邪、决意离去而不回来的人所做的吧?古代的圣人,有的头像牛,有的身形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面貌像蒙亻其,他们都只是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如果有平坦的肋骨、细腻的皮肤,脸色红润,美丽而凶狠的人,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说他是人呢?那么观察外貌的是非,不如讨论其内心和行为的是非,这样才不会失实。怪异神灵的事情,孔子的门徒不谈,我将特别选取其中愤世嫉邪的内容来写作,所以给它题写这个标题。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经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贵的马,也只能辱没在仆役的手中,跟普通的马一同死在马厩里,不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而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养它。这样的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和美好的素质不能表现在外面,想要和普通的马一样尚且做不到,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策它不按照驱使千里马的方法,喂养它不能竭尽它的才能,它鸣叫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鞭子站在它跟前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他们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啊!
经书上说:“改葬穿缌麻。”《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仪穿缌麻,这是举用较轻的丧服以表示远亲。”这都是指子女对于父母,其他
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著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远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远,故其服轻也。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
译那么(其他亲属)都不穿丧服。凭什么知道这一定是这样呢?《仪礼》按五种丧服的次序排列,在小功之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并没有轻重等级的差别。由此可知,只记录关系最亲近的人,其他没有丧服的亲属,就不予记载。如果主人应当穿斩衰,其余亲属各自穿各自的丧服,那么经文也会说明,不会只说缌麻。《传》说“举下缅者”,缅,就是远的意思;下,指的是丧服中最轻的。因为关系疏远,所以丧服就轻。江熙说:“按照礼制,天子、诸侯在安葬时更换丧服,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用纯粹的凶服,何况是关系疏远的亲属呢?因此改葬的丧服,只有最轻的。”根据这些来说,道理就很明白了。
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
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著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著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啮其墓。鲁隐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丧事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已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阴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远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久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远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
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著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
○韩愈-争臣论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士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
译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应穿什么丧服,子思说:“按照礼制,父母改葬时穿缌麻丧服,安葬完毕后就除去丧服,这是不忍心没有丧服就送别至亲。如果不是父母,就不穿丧服,不穿丧服就穿吊唁的服装并加上麻布。”这又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文子又问:“如果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安葬,那么应该穿什么丧服?”子思说:“三年的丧期如果没有安葬,丧服就不改变,哪里谈得到除去丧服呢?”
那么改葬和未安葬的情况就有区别了。古代诸侯五个月安葬,大夫三个月安葬,士人超过一个月安葬。没有特殊情况,没有超过期限而不安葬的。超过期限而不安葬,叫做不能安葬。《春秋》对此加以讥讽。如果有原因而没有安葬,即使过了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彰显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规定必须按时安葬的道理。虽然有这样的礼文,却没有记载具体的人,由此可知这种情况很少。改葬的情况,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了坟墓,以及安葬时礼仪不完备。像周文王安葬王季,是因为水侵蚀了坟墓;鲁隐公安葬惠公,是因为有宋国的军队,太子年幼,安葬时因此有缺漏,这类情况就是如此。丧事有进无退。有改穿较轻丧服的,没有增加较重丧服的。停灵在堂上,叫做殡;埋葬在野外,叫做葬。近代以来,事情与古代不同,有的人游学或做官,在千里之外;有的人儿子年幼妻子年轻,而不能自己回来;更严重的是拘泥于阴阳禁忌,于是就地安葬。等到后来改葬时,远的甚至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了三年,他们穿吉服从事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取用未安葬不改变丧服的例子,反而为他们穿重丧服呢?在丧期应当安葬,尚且适宜改穿较轻的丧服,何况已经很久才回来穿纯凶的丧服安葬呢?如果真的穿重丧服,这就是所说的不该除去却除去了,不该加重却更加重了。有人说:丧事与其简单不如悲痛,即使穿重丧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简单与悲痛相比,简单确实不如悲痛;虽然如此,不如符合礼制来得美好。节俭与奢侈相比,节俭确实胜过奢侈;虽然如此,不如符合礼制来得美好。过分与不足一样,说的就是这类情况吧?
有人说,经典说“改葬穿缌麻”,但没有说明月数,似乎是三个月后才除去。子思回答文子,却说“安葬后就除去”,现在应该怎么做?回答说:从启殡到安葬完毕,如果满三个月,就除去丧服;不满三个月,就穿丧服直到满三个月。问:妻子为丈夫怎样?回答说:像儿子一样。没有吊服加麻的情况怎样?回答说:现在的吊服,还是古代的吊服。
○韩愈-争臣论
有人向韩愈询问谏议大夫阳城:“他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学问广博见闻多,不追求名声让人知道。践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边远地区,晋地边远地区受他德行感化而善良的人几乎有几千。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以为荣耀,阳子却不显出喜悦。在位五年了,看他的德行像在民间一样,他难道会因为富贵改变他的心吗?”韩愈回答说:这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德行贞正”而“夫子凶”的人,怎么能算是有道之士呢?在《易经·蛊卦》的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高尚他的事业”;《蹇卦》的六二爻说:“王臣艰难险阻,不是为了自身。”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位不同,所践行的德行也不同。如果像《蛊卦》的上九,处在无用的地方,却表现出忘身的节操;像《蹇卦》的六二,处在王臣的位置,却崇尚不侍奉的心;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旷废职守的指责就会兴起,志向不可效法,而且过失最终也不会没有。现在阳子在位,不算不久了;听到天下的得失,不算不熟了;天子对待他,不算不厚待了;却从未一句话涉及政事。看待政事的得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肥瘦,漠然不在心里产生欢喜或忧愁。问他的官职,就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就说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事,就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是这样吗?而且我听说,有官职责任的人,不能尽职就离职;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离职。现在阳子认为能进言吗?能进言而不进言,与不能进言而不离职,没有一样可取的。阳子要做为了俸禄的士吗?古人有话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为了贫穷,说的是为了俸禄做官的人。应该辞去尊位而居于卑位,辞去富贵而居于贫困,像守门打更的人那样也可以。大概孔子曾经做过委吏,曾经做过乘田,也不敢旷废职守,一定说“会计得当就可以了”,一定说“牛羊繁育就可以了”。像阳子的俸禄,不算卑下且贫困,明明昭昭,却这样,可以吗?
有人说:“不,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诽谤上级的人,厌恶作为臣子招引君主的过错,而以此作为名声的人。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就入内告诉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面顺从’;说:‘这些谋略,只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子的用心,也像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像这样,更加是所谓迷惑的人了。入内进谏君主,出外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不是阳子所应该做的。阳子本来以布衣身份,隐居于蓬蒿之下。君主嘉奖他的品行道义,提拔到这个位置,官职以谏为名,确实应该有以奉行他的职守,让四方后代,知道朝廷有直言
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译骨鲠之臣进谏,天子因此不僭越礼制地奖赏,从而获得从谏如流的美誉。那些隐居山林的士人,听说后心生仰慕,整理衣冠束发,愿意来到朝廷之下,陈述他们的见解,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使宏大的名声流传于无穷后世。如果像《尚书》所说的那样,那是大臣宰相的职责,不是阳子所适宜做的。况且阳子的心意,是要让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是开启(君主厌恶听谏的)开端啊。怜悯时世的不平,百姓的困苦,掌握了治国之道,不敢独自完善自身,而一定要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勤勉努力,至死方休。所以大禹经过家门而不入,孔子坐席来不及坐暖,墨子的烟囱来不及熏黑。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自我安逸是快乐的吗?实在是敬畏天命而悲悯百姓的困穷啊。上天赋予人贤圣的才能,难道是让人自己有余裕就罢了?实在是想要用这些才能来弥补(天下)的不足啊。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取是非,观察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定。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贤,就将服务于贤者,来侍奉他的上级。如果确实贤能,那就一定敬畏天命而悲悯百姓的困穷,怎么能够让自己闲暇安逸呢?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韩愈-师说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柳宗元-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犭丕犭丕,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以上封建之初。)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
译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意把过错强加给别人,也厌恶揭发别人的隐私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像您这样的议论,直率倒是直率了,恐怕有伤于德行而徒费言辞吧?喜欢尽情直言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正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大概也听说过这件事吧?”韩愈说:“君子处在官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官位,就想着修饰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义。我是要阐明道义,并不是为了显示直率而把过错强加给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好人,却在动乱的国家里尽情直言,因此被杀。《左传》说:‘只有好人才能接受尽言。’说的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成为有道之士,现在虽然不能达到,阳子难道不能成为好人吗?”
○韩愈-师说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难问题的。人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成为疑惑的,就始终不能解决了。出生在我前面的人,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比我早,我跟从他,以他为师。出生在我后面的人,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我跟从他,以他为师。我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管他的年龄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因此,不论地位高低,不论年龄大小,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想要人们没有疑惑就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超出一般人很远,尚且跟从老师而请教。现在的一般人,他们低于圣人也很远,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爱自己的孩子,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他自己,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孩子的老师,教孩子读书,学习断句,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断句不懂,疑惑不解,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没看到他们的明智。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这些人,不以互相学习为耻。士大夫这类人,一提到老师、弟子等等,就聚在一起嘲笑他。问他们,就说:“他和他年龄差不多,懂得的道理也差不多。以地位低的人为师,就足以感到羞辱;以官职高的人为师,就近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这些人,君子不屑一提,现在他们的智慧反而比不上这些人,这真是奇怪啊!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郯子这些人,他们的贤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因此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不一定比学生贤能。懂得道理有早有晚,学问技艺各有专长,如此罢了。
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爱好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限制,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践行古人从师之道,写了这篇《师说》来赠给他。
○柳宗元-封建论
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那么哪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呢?回答说:有开端更接近事实。用什么来证明呢?通过封建制度来证明。那些封建制度,历经古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武,都不能废除它。大概不是不想废除它,而是形势不允许。这种形势的产生,大概是在人类产生的初期吧?没有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当初人类与万物一起产生,草木丛生,鹿猪成群,人类不能搏斗撕咬,而且没有毛羽,不能自己供养自己、保护自己,荀子有话说,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使用。借助外物必然引起争夺,争夺不止,必然服从那些能判断是非曲直的人。那些聪明而明理的人,服从他的人一定很多,告诉他是非而不改正,一定要惩罚他然后才畏惧,由此君主、长官、刑罚、政令就产生了。所以亲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分开,他们的争夺一定很大,争夺大了之后就有兵力和德行。又有更强大的,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去服从他,来安定他们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那么他们的争夺又有更大的了。德行更大的,诸侯的行列又去服从他,来安定他们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这类人,那么他们的争夺又有更大的了。德行更大的,方伯、连帅这类人又去服从他,来安定他们的百姓,然后天下统一于一个人。因此有了里胥然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然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然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然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他们的德行在百姓中,死后一定要寻求他们的后代来奉祀他们。所以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以上是封建制度的起源。)尧、舜、禹、汤的事情遥远了,到了周朝就非常详细。周朝拥有天下,分割土地像切瓜一样分封,设立五等爵位,分封众多诸侯,遍布天下像星星罗列,四周环绕天下,像车轮运转而辐条聚集。合起来进行朝见、会盟,分开则守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时,损害礼制伤害尊卑,下堂迎接朝见的人。历经宣王,挟持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衰落直到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而自列为诸侯。后来问鼎轻重的人有,射中王肩的人有,讨伐凡伯、诛杀苌弘的人有。天下背离,没有尊君之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已经很久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建立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强大,尾大不掉的过错吗?于是分裂为十二国,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于陪臣的国家,国家灭亡于后封的秦国。那么周朝失败的开端,其
在乎此矣。(以上周。)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以上秦。)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以上汉。)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以上唐。)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以上校论封建与郡县之治乱。)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以上校论封建与郡邑祚之久暂。)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以上论公私。)
译关键在于此。(以上论述周朝。)秦朝统一天下,分割都会设立郡县,废除诸侯卫所设立郡守县令,占据天下的险要地势,建都于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运筹于掌握之间,这就是它成功的原因。不到几年天下就大乱,是有原因的。频繁役使万人,滥用威刑,榨取财物。那些背着锄头木棍被谪发戍边的人,环视四周结为同盟,大声呼号聚集成群。当时有叛乱的百姓而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面怨恨,官吏在上面畏惧,天下人相互勾结,杀害郡守、劫持县令并起事。过错在于百姓怨恨,不在于郡县制度的失误。(以上论述秦朝。)汉朝统一天下,纠正秦朝的偏颇,沿袭周朝的制度,分割海内土地分封同姓宗室,封赏功臣。几年之间,忙于奔命救助伤患都来不及。被困于平城,受流矢之害,衰败不可挽救的情况延续了三代。后来谋臣献计,才逐渐削弱诸侯,使其各自防守。然而分封制开始时,郡县占了一半,当时有叛乱的封国而没有叛乱的郡县。秦朝制度的成功,也就更加明显了。(以上论述汉朝。)继承汉朝而称帝的,即使百代也可以预知。唐朝兴起,设立州县,任命州牧县令,这就是它适宜的原因。然而仍然有凶恶狡猾的人不时兴起,残害一方,过错不在于州县而在于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而没有叛乱的州县。州县的设置,本来是不可改变的。(以上论述唐朝。)有人说:实行分封制,必定会私有土地,把百姓当作子女,适应当地风俗,修明治理,推行教化容易。实行郡县制,官吏只图苟且,想着升迁罢了,怎么能治理好呢?我又认为不对。周朝的事迹,可以断然看清了。列侯骄横贪婪,贪财好战。大凡混乱的国家多,治理好的国家少。诸侯不能改变政令,天子不能更换诸侯。把土地私有、把百姓当作子女的,百个中没有一个。过错在于制度,不在于政令,周朝的事情就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可以断然看清了。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委托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他们担任郡守县令,这是对的。郡县不能纠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严刑苦役,使万人侧目。过错在于政令,不在于制度。秦朝的事情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天子的政令行于郡县,不行于封国,控制郡守县令,不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解除。等到出现大逆不道的事,然后才逮捕迁徙他们,发兵讨平他们罢了。大逆不道尚未显露,却巧取豪夺,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对百姓刻薄的人,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治理安定。怎么说呢?况且汉朝通过田叔了解孟舒,通过冯唐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看到汲黯简朴宁静,可以拜官,可以恢复职位,可以卧病在床而委托他治理一方。有罪可以罢免,有才能可以奖赏。早上拜官而不道,晚上就斥退;晚上受任而不法,早上就斥退。假使汉朝把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让他们扰乱百姓,也只是感到痛心罢了。孟舒、魏尚的治术,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无法推行。明确谴责并引导他们,拜受命令却退而违背。下令削夺他们的封地,缔结盟约的谋略,周遍同列诸侯,就会相互怒目而视,勃然兴起。侥幸不兴起,就削夺他们一半封地。削夺一半,百姓仍然困苦,何不全部迁徙以保全百姓呢?汉朝的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国家完全实行郡县制,接连设置郡守县令,其不可改变是肯定的。善于治理军队,谨慎选择郡守,就能治理安定了。(以上比较论述分封与郡县治乱。)有人说:“夏、商、周、汉实行分封而国运长久,秦朝实行郡县而国运短暂。”尤其不是懂得治理的人。魏朝继承汉朝,封爵仍然建立。晋朝继承魏朝,沿袭不改革。而两姓衰败,没听说国运长久。现在纠正而改变它,垂范近两百年,大业更加稳固,哪里取决于诸侯呢?(以上比较论述分封与郡县国运久暂。)又有人认为:“殷周是圣王,却不改革制度,本来就不应当再议论。”这是大错特错。殷周不改革,是不得已。因为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凭借他们废黜夏朝,商汤不能废除;归附周朝的有八百,凭借他们战胜殷朝,周武王不能更换。顺从它以求安定,沿袭它成为习俗,是商汤、周武王不得已。不得已,不是公道的最大体现,是私用力量给自己,私用护卫给子孙。秦朝之所以改革它,它的制度,是公道的最大体现;它的情意,是私心的,私心于一己的威严,私心于天下臣民都受我驱使。然而公天下的开端从秦朝开始。天下的道理,治理安定就能得到人心。让贤者居上位,不肖者居下位,然后才能治理安定。现在实行分封制,世代治理。世代治理,上位者果真贤明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那么百姓的治乱就不可预知了。想要利于社稷,统一百姓的视听,又有世袭大夫世代享受禄邑,以穷尽封地。圣贤生在那个时候,也无法在天下立足,是分封制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会让它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不是圣人的本意,是形势使然。”(以上论述公私。)
○柳宗元-桐叶封弟辩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欧阳修-本论
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岁,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盖亦未知其方也。
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佛为夷狄,去中国最远,而有佛固已久矣。尧、舜、三代之际,王政修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乎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以上政教阙废所由生。)
昔尧、舜、三代之为政,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尽于南亩,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于其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群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顺其情性而节焉,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诱劝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盖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亩,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趣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以上古者政修教明,佛不得入。)
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绝。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渐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入。千有余岁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坏。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後所谓▯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己。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趣。佛于此时,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说而牵之,则民不得不从而归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说以排之!夫千岁之患遍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
译○柳宗元-《桐叶封弟辩》
古代流传的说法,有说周成王拿桐叶给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用这个封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我是开玩笑的。”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就把年幼的弟弟封到了唐地。我认为不是这样。王的弟弟应当受封吗?周公应当及时向王进言,不必等王开玩笑才去祝贺以促成这件事。不应当受封吗?周公竟然促成那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弱小者做君主,这能算是圣明吗?况且周公认为王的话,不可以随便说说就算了,一定要顺从并促成它吗?假设有不幸,王用桐叶跟后宫妃嫔或宦官开玩笑,也将全都顺从并促成吗?大凡君王的德行,在于行为是否得当。假如没有做得恰当,即使多次改变也不算是毛病。关键在于恰当,就不可以轻易改变,何况是因为开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就必定实行,这是周公教唆成王坚持错误。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正道,从容安乐,归结到中正之道罢了,一定不会迎合他的过失而替他找借口。又不应当束缚他,驱使他,使他像牛马一样,急切就会失败。况且家人父子之间尚且不能这样克制自己,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简直是心胸狭隘的小人做的事,不是周公所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相信。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
○欧阳修-《本论》
佛法成为中国祸患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不迷惑而有力量的人,没有不想去除它的。曾经去除过,却又大规模聚集,攻击它暂时攻破却更加坚固,扑打它没有消灭却更加炽盛,于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真的是不可去除吗?大概也是不知道方法罢了。
医生对于疾病,必定推究疾病从哪里来,而治疗受病的部位。疾病侵入人体,趁着气虚而入。那么高明的医生,不直接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正气,正气充实了疾病就离去,这是自然的功效。所以拯救天下的祸患,也必定推究祸患从哪里来,而治疗受祸患的部位。佛是夷狄,离中国最远,而有佛本来已经很久了。尧、舜、三代的时候,王政修明,礼义的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也没有办法进入。等到三代衰微,王政缺失,礼义废弃,后来二百多年佛才来到中国。由此说来,佛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趁着缺失废弃的时候而来,这是受祸患的根本。弥补缺失,修明废弃,使王政修明而礼义充满,那么即使有佛也没有办法对我们的百姓施展了,这也是自然的趋势。(以上说明政教缺失废弃是祸患产生的原因。)
从前尧、舜、三代治理政事,设立井田制度,登记天下的人,计算人口而都授予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种的,没有不有田地而耕种的,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区别征赋的等级,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的人,力量都用在农田上,而没有空闲做其他事情。然而又担心他们劳累且懈怠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保养他们的身体,弦匏俎豆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他们不耕种休息力量的时候,用礼来教导他们。所以趁着田猎而制定田狩之礼,趁着嫁娶而制定婚姻之礼,趁着死葬而制定丧祭之礼,趁着饮食群聚而制定乡射之礼。不只是用来防止混乱,又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尊卑长幼,这是人伦的大纲。所以凡是养生送死的方法,都顺着他们的欲望而制定制度。用物采装饰而文饰它,用来愉悦他们,使他们容易趋向。顺着他们的情性而节制它,用来防止他们,使他们不过分。然而还担心不够,又设立学校来讲解阐明。所以上自天子郊外,下至乡里,没有不有学校的,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来学习,让他们互相告诉劝诱,诱导劝勉那些愚笨懒惰的人。唉!多么完备啊。大概三代的政事就是这样,他们考虑百姓的心思非常精微,治理百姓的工具非常完备,防止百姓的手段非常周密,诱导百姓的方法非常笃实。勤勉地推行而施加于万物的是融洽的,逐渐浸润而进入人心的是深刻的。所以百姓出生,不在农田用力,就在礼乐之间从事,不在家里,就在学校之间。耳闻目见,没有不是仁义礼乐而趋向的,不知道疲倦。终身不见怪异的东西,又哪里有空闲去羡慕外面的东西呢?所以说即使有佛也没有办法进入的,是说有这些工具啊。(以上说明古代政事修明教化彰明,佛不能进入。)
等到周朝衰微,秦统一天下,完全废除了三代的制度,而王道中断。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强,他们治理的工具不完备,防止百姓的渐次不周密。佛在这个时候,趁机而入。一千多年之间,佛的到来者日益众多,我们所做的日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而兼并游惰的奸邪兴起,后来所谓田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是用来教导百姓的工具,相继完全废除。然后百姓中的奸邪者,有空闲而做其他事情;良善者,泯然不见礼义施加到自己身上。奸邪的百姓有多余的力量,就想着做邪僻的事;良善的百姓不见礼义,就不知道趋向什么。佛在这个时候,趁着空隙,正鼓吹他雄辩荒诞的学说而牵引他们,那么百姓不得不跟随而归附了。何况王公大人往往倡导并驱使他们说:佛是真正可以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有什么怀疑而不归附呢?幸而有一个不迷惑的人,正愤怒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将拿起武器驱逐他!又说:我将有言论来排斥他!千年的祸患遍布天下,难道是一个人一天可以做的吗?
然则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胜之。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专言仁义,故仁义之说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谓修其本以胜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说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趋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则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绝之者,何也?彼无他焉,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者,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以上修礼义以胜之。)
○欧阳修-朋党论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周敦颐-通书
通书·诚上第一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通书·诚下第二
圣,诚而已矣。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故诚则无事矣。至易而行难,果而确,无难焉。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通书·诚几德第三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谓圣,复焉执焉之谓贤,发微不可见、充周不可穷之谓神。
通书·圣第四
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 。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
通书·慎动第五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动,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动。
通书·道第六
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守之贵,行之利,廓之配天地。岂不易简?岂为难知?不守,
译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以战胜它。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互相扰乱,孟子对此感到忧虑,便专门宣扬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战胜了,杨朱、墨翟的学说就衰废了。汉朝时,诸子百家同时兴起,董仲舒对此感到忧虑,便退而修习孔子之道,所以孔子的道理彰明而百家学说止息。这就是所说的修治根本以战胜它的功效。现在身高八尺的男子,披甲持戟,勇气盖过三军,然而见到佛像就礼拜,听到佛的教说就有敬畏仰慕的诚意,为什么呢?他们虽然强壮勇猛,但内心茫然没有坚守的东西,所以这样。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渺小柔弱,进退畏缩胆怯,然而听到有道佛的人就义愤填膺,不仅不向佛屈服,反而想要驱逐并断绝它,为什么呢?他们没有别的,是因为学问明达而礼义纯熟,内心有所坚守以战胜它。那么礼义,就是战胜佛的根本。现在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懂得礼义,尚且能不向佛屈服,假使天下人都懂得礼义,那么就能战胜佛了。这是自然的趋势。(以上论述修治礼义以战胜佛。)
○欧阳修-朋党论
我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以来就有,只希望君主能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大凡君子与君子,因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与小人,因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我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好的是俸禄利益;所贪图的是钱财货物。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勾结拉拢结为朋党,是虚伪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就争先抢夺,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而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我认为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为朋党,是虚伪的。君子就不是这样。所坚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志同道合而互相有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同心协力而共同济世。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作为君主,只应当斥退小人的虚伪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正朋党,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
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舜辅佐尧,斥退四凶小人的朋党,而进用元凯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大治。等到舜自己成为天子,而咎繇、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在朝廷,互相称美,互相推让,总共二十二人结为一朋,而舜都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亿万,只有亿万颗心;周有臣三千,只有一颗心。”纣的时候,亿万人各自不同心,可以说没有结为朋党了,然而纣因此亡国。周武王的臣子三千人结为一大朋,而周因此兴盛。东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囚禁起来,称为党人。等到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来才后悔醒悟,全部释放党人,然而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逐渐兴起朋党的议论。等到昭宗时,把朝廷的名士全部杀死,有的投入黄河,说:“这些人号称清流,可以投入浊流。”而唐朝就灭亡了。
前代的君主,能使人人异心不结为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能禁绝善人结为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诛杀清流的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的时代。然而都使国家混乱灭亡。互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人,舜也不怀疑而都任用他们。然而后世不讥笑舜被二十二人朋党所欺骗,而称颂舜为聪明的圣人,是因为他能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的时候,举全国臣子三千人共结为一朋,自古以来结为朋党之多且大没有谁比得上周,然而周用这个而兴盛,是因为善人虽然多也不嫌多。那兴盛灭亡、治理混乱的迹状,作为君主可以借鉴了。
○周敦颐-通书
通书·诚上第一
诚,是圣人的根本。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是诚的源头。乾道变化,万物各自确立性命,诚就确立于此,是纯粹至善的。所以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伟大啊《易经》,是性命之源啊!
通书·诚下第二
圣人,不过是诚罢了。诚,是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静时无形而动时显现,至正而明达。五常百行,没有诚就不是,是邪暗闭塞,所以有诚就无所不为了。至易而行难,果断而坚定,就没有困难了。所以说:一天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向仁了。
通书·诚几德第三
诚是无为的,几是善恶的萌芽,德爱叫做仁,适宜叫做义,条理叫做礼,通达叫做智,坚守叫做信;本性安然叫做圣,反复执持叫做贤,发动微妙不可见、充满周遍不可穷尽叫做神。
通书·圣第四
寂然不动的,是诚;感应而随即通达的,是神;动而未成形、有无之间的,是几。诚精微所以明,神应所以妙,几微妙所以幽。诚、神、几,叫做圣人。
通书·慎动第五
动而正叫做道,用而和叫做德。不是仁,不是义,不是礼,不是智,不是信,都是邪!邪动,是耻辱。严重的,是祸害。所以君子谨慎行动。
通书·道第六
圣人的道,不过是仁义中正罢了。坚守它可贵,实行它有利,扩充它配天地。难道不简易吗?难道难知吗?不坚守,
不行,不廓耳!
通书·师第七
或问曰:“曷为天下善?”曰:“师”。曰:“何谓也?”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不达。曰:“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觉觉后觉,暗者求于明,而师道立矣。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译不实行教化,就不能使天下开阔清明啊!
《通书·师第七》
有人问道:“用什么方法能使天下向善?”回答说:“依靠师道。”又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人的本性,有刚、柔、善、恶,只有处于中正才是最好的。”对方不理解。于是解释说:“刚强中的善,表现为义气、正直、果断、严肃坚毅、刚强稳固;刚强中的恶,表现为凶暴、狭隘、强横。柔和中的善,表现为慈爱、顺从、谦逊;柔和中的恶,表现为懦弱、优柔寡断、奸邪谄媚。只有中正,才是和谐,才是合乎法度,才是天下通行的正道,才是圣人从事的事业。所以圣人设立教化,使人自己改变恶习,自己达到中正的境界就停止了。因此,先觉悟的人去开导后觉悟的人,愚昧的人向明智的人求教,这样师道就确立了。师道确立,善良的人就多了。善良的人多了,朝廷就端正,天下就安定了。”
通书·幸第八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耻则可教,闻过则可贤。
通书·思第九
《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无思而无不通为圣人,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又曰:“知几,其神乎!
通书·志第十
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
通书·顺化第十一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
通书·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
通书·礼乐第十三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
通书·务实第十四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孳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着,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忧。
通书·爱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彼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
通书·动静第十六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
通书·乐上第十七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大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燥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
通书·乐中第十八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只格,鸟兽驯。
通书·乐下第十九
乐声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辞之化也,亦然。
通书·圣学第二十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通书·公明第二十一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
通书·理性命第二十二
阙彰阙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
译通书·幸第八
人的出生,不幸的是听不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更大的不幸是没有羞耻心。一定有羞耻心就可以教化,能听到过错就可以成为贤人。
通书·思第九
《洪范》说:思考能产生睿智,睿智能成就圣德。没有思虑,是道的本体;思虑通达,是道的功用。细微的动向在那边发生,真诚的反应在这里产生。没有思虑却能无所不通的是圣人,不思考就不能通晓精微,不睿智就不能无所不通。这就是说,无所不通产生于通晓精微,通晓精微产生于思考。所以思考,是圣德功业的根本,也是吉凶的关键。《易经》说:“君子见到细微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整天。”又说:“能预知细微的征兆,真是神妙啊!”
通书·志第十
圣人仰慕天道,贤人仰慕圣人,士人仰慕贤人。伊尹、颜渊,是大贤人。伊尹以他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为耻,认为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顿,就像自己在市场上被鞭打一样;颜渊不迁怒于人,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三个月不违背仁德。立志做伊尹所立志的事,学习颜渊所学习的东西,超过了就是圣人,赶上了就是贤人,赶不上也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
通书·顺化第十一
天用阳气使万物生长,用阴气使万物成熟。生长,是仁;成熟,是义。所以圣人在上位,用仁德养育万物,用义理端正万民。天道运行,万物就顺从;圣德修养,万民就感化。极大的顺从和感化,看不见痕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就叫做神。所以天下的民众,根本在于一个人。道难道遥远吗?方法难道繁多吗?
通书·治第十二
十户人家的小城,人人提着耳朵去教导,尚且来不及,何况天下广阔、百姓众多呢?回答说:只要使心纯正就可以了。仁、义、礼、智这四种德行,在动静、言语、容貌、视听方面都没有违背,这就叫做纯正。心纯正就有贤才辅佐,贤才辅佐天下就治理好了。纯正心志很重要,任用贤才很紧迫。
通书·礼乐第十三
礼,是条理;乐,是和谐,阴阳有条理然后和谐。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各自得到应有的条理然后和谐,所以礼在先而乐在后。
通书·务实第十四
实际胜过名声,是善;名声胜过实际,是耻。所以君子增进道德修养功业,勤勉不懈,是为了追求实际胜过名声;道德功业还没有显著,就惶恐害怕别人知道,是为了远离耻辱。小人只是虚伪罢了。所以君子每天进步,小人每天忧虑。
通书·爱敬第十五
有善行但自己达不到,就说:“达不到就向他学习。”问:“有不善行吗?”说:“有不善行就告诉他不善,并且劝他说:‘希望你有所改正,这样就是君子了。’有一个人有一分善行,两分不善行,就学习他的一分善行,劝说他改正两分不善行。有人说:‘这个人有这样的不善行,难道不是大恶吗?’就说:‘谁没有过错?怎么知道他不能改正?改正了就是君子!不改正,就是厌恶恶行的人。上天厌恶他。他难道不害怕吗?怎么知道他不能改正?”所以君子具备各种善行,没有不喜爱并且尊敬他的。
通书·动静第十六
动而没有静,静而没有动,是物的特性;动而没有动的迹象,静而没有静的迹象,是神的特性。动而没有动的迹象,静而没有静的迹象,并不是不动不静。物就不能通达,神妙于万物。水以阴为根而含阳,火以阳为根而含阴。五行源于阴阳,阴阳源于太极,四季运行,万物终始。混合又开辟,真是无穷无尽啊。
通书·乐上第十七
古时候,圣王制定礼法,修明教化。三纲端正,九畴有序,百姓非常和谐,万物都顺从。于是制作音乐来宣发八方的风气,来平定天下的情感。所以乐声清淡而不伤害,和谐而不放纵。进入耳朵,感动心灵,没有不清淡且和谐的。清淡则欲望之心平静,和谐则躁动之心消散。温柔平和中正,是道德的盛大;天下感化中正,是治理的极致。这就叫做道与天地相配,是古代的极致。后世礼法不修明,政令刑罚苛刻混乱,放纵欲望败坏法度,下层百姓困苦。认为古乐不值得听,代替变化为新声,妖艳淫靡忧愁怨恨,引导欲望增加悲伤,不能自己停止。所以有杀害君主抛弃父亲、轻视生命败坏伦理、不可禁止的情况了。唉!音乐,古代用来平定人心,现在用来助长欲望;古代用来宣扬教化,现在用来增长怨恨。不恢复古代的礼制,不改变现在的音乐,却想要达到大治,相差太远了!
通书·乐中第十八
音乐,根本在于政治。政治善好百姓安宁,那么天下人的心就和谐。所以圣人制作音乐,来宣畅这和谐的心,通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应而非常和谐。天地和谐则万物顺从,所以神灵降临,鸟兽驯服。
通书·乐下第十九
乐声清淡,那么听者的心就平静;乐辞美好,那么歌者就仰慕。所以风俗转移而习俗改变了。妖艳的声音和艳丽的辞藻的感化,也是这样。
通书·圣学第二十
“圣人可以学习吗?”说:“可以。”说:“有要领吗?”说:“有。”“请问是什么。”说:“一是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静止时虚空,行动时正直。静止时虚空就明察,明察就通达;行动时正直就公正,公正就广博。明察通达公正广博,差不多了!”
通书·公明第二十一
对自己公正的人对别人也公正,没有对自己不公正却能对别人公正的。明察不到,就会产生怀疑。明察,就没有怀疑。把能怀疑当作明察,相差何止千里!
通书·理性命第二十二
显明的缺失,细微的缺失。不是灵性就不能莹澈,刚强有善有恶,柔弱也是这样,中正就停止了。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种
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为万;万一各正,大小有定。
通书·颜子第二十三
译两个实体,两个根本则归于统一。万物统一为一个整体,一个实体又体现为万物;万物与一各自保持其正当性,大小各有其确定的界限。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间有至贵至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
通书·师友第二十四
天地间,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者得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
通书·师友下第二十五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
通书·过第二十六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通书·势第二十七章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通书·文辞第二十八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通书·圣蕴第二十九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通书·精蕴第三十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通书·干损益动第三十一
君子干干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干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
通书·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冶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襌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通书·富贵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其重无加焉尔!
通书·陋第三十四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通书·拟议第三十五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通书·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冶。情伪微暧,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通书·公第三十七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通书·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
译颜回,一竹筐饭,一葫芦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这种穷困的忧愁,他却从不改变他的快乐。富贵,是人们所喜爱的,颜回不喜爱也不追求,反而在贫困中感到快乐,这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呢?天地间有最尊贵、最可爱、值得追求却不同于富贵的东西,看到了大的方面就忘记了小的方面罢了!看到大的方面内心就安泰,内心安泰就没有不满足的,没有不满足那么富贵和贫贱就是一样的了。看待它们一样,就能感化并使万物齐一,所以颜回仅次于圣人。
《通书·师友第二十四》
天地间,最尊贵的是道,最宝贵的是德罢了。最难得到的是人,而在人中最难得到的是,自身具备道德罢了。想要让最难得到的人具备道德,没有老师和朋友是做不到的。
《通书·师友下第二十五》
道义,自身拥有它,就会尊贵且受尊敬。人生下来蒙昧无知,长大后没有老师和朋友就会愚笨。因此道义是通过老师和朋友才拥有的,从而获得尊贵和尊敬,它的意义不也很重要吗!它的聚集不也很快乐吗!
《通书·过第二十六》
仲由喜欢听取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所以美好的名声无穷无尽。现在的人有了过错,不喜欢别人规劝,就像护着疾病而忌讳医生一样,宁可毁灭自身也不醒悟。唉!
《通书·势第二十七章》
天下,不过是形势罢了。形势,就是轻重。极重就无法挽回。认识到重而赶快挽回,是可以的。挽回,靠的是力量。认识不早,力量就不容易施展。有了力量却竞争不过,是天意;不认识也不努力,是人祸。是天意呢?是人祸呢,有什么可抱怨的!
《通书·文辞第二十八》
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车轮和车辕装饰了但人们不使用,只是徒有装饰罢了,何况是空车呢?文辞,是技艺;道德,是实质。笃实其本质,而用技艺来书写它,美好就受人喜爱,受人喜爱就流传开来。贤能的人得以学习而达到它,这就是教化。所以说:“言语没有文采,就传播不远。”然而不贤能的人,即使是父兄当面教导,师长勉励,也不学习,强迫他他也不服从。不致力于道德,而只把文辞当作才能的,只是技艺罢了。唉!弊端已经很久了!
《通书·圣蕴第二十九》
不到他努力想弄明白而不得时不去开导他;不到他心里明白却不能完善表达出来时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角,他不能类推另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了。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天说了什么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那么圣人的深意,如果不是颜回大概就无法看到了。阐发圣人的深意,教化万世无穷的人,是颜回啊。圣人与天相同,不也很深奥吗!普通人有一点见闻知识,恐怕别人不能迅速知道他有,急于让人知道而求取名声,浅薄也太严重了!
《通书·精蕴第三十》
圣人的精微,画卦来显示;圣人的深意,依据卦来阐发。卦不画,圣人的精微就无法看到;没有卦,圣人的深意大概就无法全部听到。《易经》,哪里只是五经的源头呢?它是天地鬼神的奥秘啊!
《通书·干损益动第三十一》
君子自强不息地追求真诚,但一定要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才能达到。乾卦的作用,善莫过于此,损益的大道理没有超过这个的,圣人的旨意深啊!“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唉!吉只有一种,行动能不谨慎吗!
《通书·家人睽复无妄第三十二》
治理天下有根本,就是自身;治理天下有准则,就是家庭。根本必须端正,端正根本就是诚心罢了;准则必须完善,完善准则就是和睦亲爱罢了。家庭难治而天下易治,因为家庭亲近而天下疏远。家庭离散,一定起源于妇人。所以睽卦排在家人卦之后,因为两个女子同居而志向不同。尧之所以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舜可以禅让吗?我在这里试验一下。这是治理天下观察家庭,治理家庭观察自身罢了。自身端正,就是心诚。诚心就是回复到没有不善的行动罢了。不善的行动,就是妄;妄回复就是无妄;无妄就是诚。所以无妄卦排在复卦之后,而说先王以此顺应时势养育万物,深奥啊!
《通书·富贵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实为贵,以身心安适为富,所以常常安泰而没有不满足。把高官厚禄看得像铢一样轻,把金玉看得像尘土一样轻,它们的重量并没有增加啊!
《通书·陋第三十四》
圣人的道,进入耳朵,保存在心里,蕴藏起来成为德行,实行起来成为事业。那些只停留在文辞上的人,浅陋啊!
《通书·拟议第三十五》
至诚就能感动,感动就能变化,变化就能化育。所以说:先揣度然后说话,先商议然后行动,通过揣度商议来完成变化。
《通书·刑第三十六》
天在春天使万物生长,在秋天制止它们。万物生长,已经成熟了,不停止就会过度,所以得到秋天来成就。圣人效法天,用政令养育万民,用刑罚来肃清。民众兴盛,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利害相互攻击,不停止就会残害毁灭没有伦常。所以得到刑罚来治理。情感真假微妙昏暗,变化千姿百态。如果不是中正明达果断的人,不能治理。《讼》卦说:“利于见大人”,是因为刚健而得中道。《噬嗑》说:“利于狱讼”,是因为行动而明察。唉!天下广阔,主管刑罚的人,是百姓的生命主宰。任用能不谨慎吗!
《通书·公第三十七》
圣人的道,只是至公罢了。有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天地只是至公罢了。”
《通书·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是端正王道,阐明大法的,孔子是为后世的王者而编修的。乱臣贼子,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