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论著之属一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寒若;曰乂,时旸若;曰晢,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僣,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孟子-齐桓晋文之事章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后快於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於口与?轻暖不足於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声音不足听於耳与?便嬖不足使令於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
译八、各种征兆:有雨,有晴,有暖,有寒,有风。这五种气候按时令齐备,各自按顺序出现,各种草木就会茂盛。如果有一种气候极端齐备,是凶兆;如果有一种气候极端缺乏,也是凶兆。吉利的征兆是:君主庄重,气候就寒冷;君主治理得当,气候就晴朗;君主明察,气候就温暖;君主善谋,气候就寒冷;君主圣明,气候就风调。凶险的征兆是:君主狂妄,就常下雨;君主僭越,就常晴朗;君主安逸,就常温暖;君主急躁,就常寒冷;君主蒙昧,就常刮风。君王考察一年的情况,卿士考察一个月的情况,众官长考察一天的情况。岁月日时没有错乱,百谷就能成熟,治理就能清明,贤能的人就能显达,国家就能平安。岁月日时如果错乱,百谷就不能成熟,治理就会昏暗不明,贤能的人就会隐微,国家就会不安宁。百姓好比星辰,星辰有喜好风的,有喜好雨的。日月运行,就有了冬夏。月亮跟随星辰,就会带来风雨。
九、五福: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健康安宁,四是喜好美德,五是善终。六极:一是凶短折,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丑恶,六是软弱。
○孟子·齐桓晋文之事章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这些,那么谈谈王道好吗?”齐宣王说:“要有怎样的德行才可以称王呢?”孟子说:“保护百姓而称王,没有人能抵御。”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保护百姓吗?”孟子说:“可以。”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了,说:‘这牛要牵到哪里去?’回答说:‘要用它来祭钟。’大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它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回答说:‘那么废除祭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可以废除呢?用羊替换它吧!’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齐宣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它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它。”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羊换大牛,他们怎么知道您的心思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齐宣王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啬钱财才用羊替换牛的。百姓说我吝啬,是应该的。”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表现,因为您看见了牛而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远离厨房。”
齐宣王很高兴,说:“《诗经》说:‘别人有用心,我能揣度。’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自己做了这件事,反过来思考,却找不到自己的心思。先生一说,我心里就有所触动。这种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什么缘故呢?”孟子说:“如果有个人报告大王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细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会。”孟子说:“现在您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是不用力气;一车柴草看不见,是不用眼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不施恩惠。所以大王不能称王,是不去做,而不是不能做。”齐宣王说:“不去做和不能做,表现上有什么不同?”孟子说:“让人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的做不到。让年轻人给长辈折树枝,对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去做,而不是不能做。所以大王不能称王,不是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一类;大王不能称王,是折树枝那一类。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儿女,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儿女。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上运转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说的就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古代的人之所以远远超过一般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现在您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大王请思量一下!难道大王要发动战争,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之中,与诸侯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
齐宣王说:“不。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痛快呢?是想追求我最大的欲望。”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欲望,可以讲给我听听吗?”齐宣王笑着不说话。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因为鲜艳的色彩不够看吗?动听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众臣都足以供给这些,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的最大欲望就可以知道了。是想扩张领土,使秦、楚来朝见,统治中原地区并安抚四方少数民族。以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的欲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抓鱼一样。”
齐宣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抓鱼,虽然抓不到鱼,没有后患。以您现在的做法去追求您的欲望,尽心竭力去做,后患一定会有。”齐宣王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
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译那么大王认为谁胜呢?”回答说:“楚国人胜。”(孟子)说:“既然这样,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纵横千里的有九块,齐国全部加起来只占其中一块。凭一块土地去使八块土地顺从,这和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何不回到根本上去呢?现在大王如果施行仁政,使天下的官吏都愿意在您的朝廷任职,耕种的人都愿意在您的田野耕作,做买卖的人都愿意在您的市场囤积货物,旅行的人都愿意在您的道路上行走,天下那些痛恨自己君主的人,都愿意到您这里来申诉。如果达到这种地步,谁能抵挡您呢?”
王曰:“吾惛,不能进於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养气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乎。’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
译齐宣王说:“我昏庸,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了。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也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固定的道德信念的人,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固定的道德信念。如果没有固定的道德信念,就会放纵、邪僻、奢侈、越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们犯了罪,然后接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陷害百姓而可以做的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好年成终身饱食,坏年成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从他们也就容易了。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好年成终身劳苦,坏年成不免于死亡。这仅仅是救死尚且恐怕来不及,哪里有空暇去讲求礼义呢?大王如果要实行仁政,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要耽误耕种时节,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办好学校教育,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来教导他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着或顶着东西了。老年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能够施行您的主张,即使由此成就霸业或王业,也不奇怪。这样您会动心吗?”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时就已经不动心了。”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先生远远超过孟贲了。”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公孙丑说:“不动心有方法吗?”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皮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刺不躲闪,认为被人挫伤哪怕像一根毫毛那样轻微,也像在街市上被人鞭打一样,既不接受平民百姓的侮辱,也不接受大国君主的侮辱;看待刺杀大国君主,就像刺杀平民百姓一样,不畏惧诸侯,听到恶言,必定反击。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是,他说:‘把不能战胜当作能够战胜;估量敌人然后前进,考虑胜利然后交战,这是畏惧三军的人。我哪里能做到必胜呢?只是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优秀,但是孟施舍所守的更为简约。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从夫子那里听到大勇的道理。自我反省而理亏,即使面对平民百姓,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所守的‘气’,又不如曾子所守的简约。”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告子说:‘不能在言语上得胜,就不去心里求索;不能在心里得胜,就不去意气上求索。’不能在心里得胜,就不去意气上求索,是可以的;不能在言语上得胜,就不去心里求索,是不可以的。意志是意气的主帅,意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意志到达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保持意志的专一,不要妄动意气。’”公孙丑说:“既然说意志到达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又说保持意志的专一,不要妄动意气,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意志专一就会带动意气,意气专一也会带动意志。现在那些跌倒和奔跑的人,这是意气的作用,却反过来扰动了心志。”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论,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公孙丑说:“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孟子说:“很难说清楚。这种气,极其宏大,极其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伤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这种气,必须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它就会萎靡不振。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好事就能取得的。行为有一点问心无愧,它就萎靡了。所以我曾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是外在的东西。一定要做正义的事,但不要刻意求成,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的人,疲惫地回到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拔苗助长的人是很少的。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它的人,是不除草的农夫;帮助它生长的人,是拔苗助长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它。”公孙丑说:“什么是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论?”孟子说:“偏颇的言论,知道它蒙蔽在哪里;过分的言论,知道它沉溺在哪里;邪僻的言论,知道它背离在哪里;躲闪的言论,知道它穷尽在哪里。这些言论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政治;表现在政治上,就会危害事情。圣人再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孔子兼有这些优点,却说:‘我在辞令方面,是不擅长的。’”公孙丑说:“那么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吗?”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先生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还不敢当,我只是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子贡说:‘学习不厌倦,是智慧;教导不疲倦,是仁爱。既仁爱又智慧,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这个称号,孔子都不肯接受,这是什么话?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种品德,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但规模较小。”公孙丑说:“请问先生安于什么地位?”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问题。”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他们走的道路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不使唤;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隐退,这是伯夷。什么君主都可以侍奉,什么百姓都可以使唤;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这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隐退就隐退,可以长久任职就长久任职,可以快速离去就快速离去,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还没有能够实行他们的任何一种道路。”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
○孟子-神农之言章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禀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於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氾滥於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穀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於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於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於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乡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鴂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
译“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地位相当吗?”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得上孔子的。”“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孟子说:“有。如果得到百里土地而成为君主,都能使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如果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这就是他们的相同之处。”问:“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品行不至于阿谀奉承自己的喜好。宰我说:‘从我看夫子,比尧、舜贤明得多。’子贡说:‘看到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治,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从百代之后,衡量百代的君王,没有人能违背他。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得上夫子的。’有若说:‘难道只是百姓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超出同类,高出众人,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了。’”
○孟子-神农之言章
有个主张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房舍成为百姓。”滕文公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几十人,都穿粗布衣服,编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农具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而向许行学习。
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还没有懂得治国之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而吃饭,自己做饭而治理国家。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
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粮食才吃饭吗?”陈相说:“是的。”“许子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吗?”陈相说:“不。许子穿粗布衣服。”“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孟子说:“戴什么帽子?”陈相说:“戴白绢做的帽子。”孟子说:“是自己织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妨碍耕种。”孟子说:“许子用锅甑做饭,用铁器耕种吗?”陈相说:“是的。”“是自己做的吗?”陈相说:“不。是用粮食换来的。”孟子说:“用粮食换取器械器具,不算剥削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他们的器械器具换取粮食,难道算剥削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陶炼铁,舍弃这些而都从家里取来使用呢?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和各种工匠交易?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种一边做。”
“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做吗?有贵人的工作,有小人的工作。况且一个人的身上,各种工匠所制作的东西都具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是率领天下人走上疲于奔命的道路。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逼近人,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在中国。尧独自为此担忧,推举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焚烧山林沼泽,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漯水而注入大海,决开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而注入长江,然后中国才可以耕种吃饭。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即使想耕种,能吗?
后稷教百姓耕种,种植五谷。五谷成熟而百姓得以养育。人有了道义,吃饱穿暖,安居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了。圣人对此担忧,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教化百姓:父子有亲情,君臣有道义,夫妇有区别,长幼有序列,朋友有诚信。放勋说:‘慰劳他们,安抚他们,纠正他们,扶正他们,辅助他们,保护他们,使他们自己得到道义,又进而用德行振作他们。’圣人忧民如此,有空耕种吗?
尧以得不到舜为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以百亩田地不耕种为忧虑的,是农夫。分给别人财物叫做恩惠,教给别人善行叫做忠诚,为天下得到人才叫做仁爱。因此把天下给别人容易,为天下得到人才难。孔子说:‘尧作为君主多么伟大!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广大啊百姓无法称颂!舜作为君主多么崇高!崇高啊拥有天下而不参与私利!’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于耕种罢了。
我听说用华夏文化改变夷狄的,没听说过被夷狄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喜好周公、孔子的道,到北方中原求学。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是所谓的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了就背叛他!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门人整理行装准备回去,进门向子贡作揖,相对哭泣,都哭得没了声音,然后才回去。子贡回来,在墓旁筑屋,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子贡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啊不可超越。’现在南方蛮夷之人,非议先王的道,你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学习,
亦异於曾子矣。吾闻出於幽谷迁於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於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译这也和曾子不同了。我听说过从幽深的山谷迁往高大的树木,没听说过从高大的树木下来进入幽深的山谷的。《鲁颂》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不善变通啊。”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穀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孟子-好辩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汙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汙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孟子-离娄之明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孟子-鱼我所欲也章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
译“如果遵循许子的主张,那么市场上的物价就不会有高低之分,国内就不会有欺诈行为。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上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匹和丝织品长短相同,价格就一样;麻线和丝絮轻重相同,价格就一样;粮食多少相同,价格就一样;鞋子大小相同,价格就一样。”孟子说:“物品千差万别,这是事物的本性。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您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粗鞋和细鞋价格一样,人们难道还会去做粗鞋吗?如果遵循许子的主张,人们就会竞相弄虚作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孟子-好辩章
公都子说:“外面的人都称赞您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百姓生存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总是治理与混乱交替出现。在尧的时候,洪水逆行,泛滥在中国大地,蛇龙栖息在那里,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而居,高处的人挖洞而住。《尚书》说:‘洪水警告我。’洚水就是洪水。尧派禹去治理它。禹挖掘土地把水导入大海,驱赶蛇龙把它们放到沼泽中。水顺着地势流入海中,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这样形成的。险阻既已远离,危害人类的鸟兽也消失了,然后人们才得以在平地上居住。
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统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宫室作为池塘,百姓没有安身之所;废弃农田作为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暴行又出现了,园林、池塘、沼泽多了,禽兽也就来了。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才讨伐其君主,把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把虎、豹、犀牛、大象驱逐到远方,天下人大喜。《尚书》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烈!保佑开导我们的后人,全都以正道没有缺失。’
世道衰微,正道微弱,邪说暴行兴起,有臣子弑杀君主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孔子感到恐惧,作了《春秋》。《春秋》是天子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
圣王不再兴起,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了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这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之道不停止,孔子的道统不彰显,这就是用邪说欺骗百姓,用邪说堵塞仁义。仁义被堵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杀。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道统,抵制杨墨,排斥荒诞的言论,使邪说不能兴起。邪说兴起于内心,就会危害于行事;兴起于行事,就会危害于政治。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了。
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诗经》说:‘抗击戎狄,惩戒荆舒,就没有人敢来侵犯我们。’无视父亲和君主,这是周公所抗击的。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消除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排斥荒诞的言论,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我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说话抵制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
○孟子-离娄之明章
孟子说:“离娄的视力,公输子的技巧,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就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师旷的听力,如果不使用六律,就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道统,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平治天下。现在有的人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统。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诗经》说:‘不犯错误不遗忘,遵循旧有的章程。’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错的,是没有的。圣人已经竭尽了目力,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形、圆形、水平、笔直,用之不尽;已经竭尽了耳力,接着使用六律来校正五音,用之不尽;已经竭尽了心思,接着实行不忍心的政治,仁爱就覆盖了天下。所以说:筑高台必须凭借丘陵,挖深池必须凭借川泽,治理政事不凭借先王的道统,能说是明智吗?
因此只有仁爱的人才适合处在高位。不仁爱的人处在高位,这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上面没有道德的准则,下面没有法律的约束,朝廷不信任正道,工匠不信任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律,国家能够存在是侥幸的。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垦,财物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没有礼义,下面没有学问,残害百姓的人兴起,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
《诗经》说:‘上天正在震怒,不要这样懈怠。’懈怠就像沓沓一样。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说话不遵循先王的道统,就像沓沓一样。所以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叫做尊敬,说我的君主不能这样做叫做贼害。”
○孟子-鱼我所欲也章
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鱼而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想要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而选取道义。生命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有比生命更宝贵的,所以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厌恶的,但我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所以祸患有所不躲避。
如果人们所想要的
甚於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於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
译如果(人们所喜爱的)胜过生命,那么凡是能够求得生存的手段,有什么不可以采用呢?如果人们所厌恶的没有比死亡更甚的,那么凡是能够躲避祸患的方法,有什么不可以做呢?按照这种方法就可以生存却有人不采用,按照这种方法就可以躲避祸患却有人不去做。
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恶有甚於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於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舜发于畎亩章
孟子曰:“舜发於畎亩之中,傅说举於版筑之间,胶鬲举於鱼盐之中,管夷吾举於士,孙叔敖举於海,百里奚举於市。故天将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於心,衡於虑,而后作。征於色,发於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也。”
○孟子-孔子在陈章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於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
“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庄子-逍遥游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
译因此,人们所喜爱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所厌恶的有比死亡更严重的。不只是贤德的人有这种思想,人人都有,只是贤德的人能够不丧失罢了。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轻蔑地呼喝着给人吃,过路的人不会接受;用脚踢着给人吃,乞丐也不屑于接受。优厚的俸禄却不辨别是否合乎礼义就接受了,优厚的俸禄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是为了住宅的华丽、妻妾的侍奉、熟识的穷人感激我吗?从前为了义宁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住宅的华丽却接受了;从前为了义宁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却接受了;从前为了义宁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熟识的穷人感激自己却接受了,这种行为难道不应该停止吗?这就叫做丧失了他的本性。
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举荐,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举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百里奚从集市被举荐。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样的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使他受到贫困,使他所做的事情颠倒错乱,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人常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作为;憔悴枯槁表现在脸色上,吟咏叹息流露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了解。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与之匹敌的国家和外患,这样的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样以后,人们才会明白忧愁患害足以使人生存,安逸享乐足以使人灭亡的道理。”
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们那里的年轻人志向远大而行为疏阔,勇于进取,不忘本初。’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那些狂放的人?”孟子说:“孔子说:‘得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放和狷介的人吧!狂放的人勇于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奉行中庸之道的人吗?因为不可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
“请问怎样才可以称为狂放呢?”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样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的人。”“为什么称他们为狂放呢?”孟子说:“他们的志向高远,常说:‘古人啊,古人啊。’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与他们的言论不相符。”
狂放的人又得不到,想要得到不屑于做不洁净事情的人与之交往,这就是狷介的人,这又是次一等的。
孔子说:“经过我的门而不进入我的屋子,我不遗憾的,大概只有乡原吧!乡原,是道德的破坏者。”
万章说:“怎样才可以称为乡原呢?”孟子说:“为什么这样志向高远呢?说话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说话,就说:‘古人啊,古人啊。行为为什么孤高自许、落落寡合呢?生在这个时代,就顺应这个时代,善良就可以了。’那种媚于世道的人,就是乡原。”
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是老实人,无论到哪里都被认为是老实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破坏者,为什么呢?”孟子说:“批评他,举不出他的过错;指责他,也指不出他的毛病。他同流合污,迎合世俗。住在那里好像忠诚守信,行动好像廉洁正直,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认为是对的,但不能与他一起进入尧舜的大道,所以说他是‘道德的破坏者’。”
孔子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狗尾草,怕它扰乱禾苗;厌恶巧言善辩,怕它扰乱道义;厌恶伶牙俐齿,怕它扰乱诚信;厌恶郑国的音乐,怕它扰乱雅乐;厌恶紫色,怕它扰乱红色;厌恶乡原,怕它扰乱道德。”君子只要回归正道罢了。正道端正了,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了,就没有邪恶了。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鲲。鲲的巨大,不知道有几千里。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鹏。鹏的背部,不知道有几千里;奋起而飞,它的翅膀就像悬挂在天空的云彩。这只鸟,海动风起时就要迁徙到南海。南海,是天然形成的池沼。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事物的。《齐谐》书上说:“鹏迁徙到南海的时候,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涛,乘着旋风盘旋而上直冲九万里的高空,离开北海时凭借六月的大风。”山野中的雾气,空气中的尘埃,都是生物用气息吹拂的结果。天空的深蓝色,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天太高远而看不到尽头呢?鹏从高空往下看,也不过像人在地面上看天一样罢了。
再说,水积聚得不深,它浮载大船就没有力量。倒一杯水在堂上的低洼处,那么小草就可以当船;放一个杯子在上面就会粘住,是因为水浅而船大的缘故。风积聚得不厚,它浮载巨大的翅膀就没有力量。所以鹏飞到九万里的高空,风就在它下面了,然后才能凭借风力;背负着青天而没有阻碍,然后才能计划向南飞。
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我奋力起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下来,有时飞不到就落在地上罢了,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再向南飞呢?”到近郊去的人,只带三餐的粮食,回来时肚子还是饱的;到百里外去的人,前一晚就要捣米准备干粮;到千里外去的人,要提前三个月积聚粮食。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
小智慧赶不上大智慧,短寿命赶不上长寿命。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黑夜和早晨,寒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这就是短寿命。楚国的南方有一种叫冥灵的大树,以五百年为春天,五百年为秋天;上古有一种叫大椿的大树,以八千年为春天,八千年为秋天。而彭祖到如今以长寿特别闻名,众人和他相比,不也很可悲吗!
商汤问棘的话就是这样。不毛之地的北方有一个海,是天然形成的池沼。那里有一条鱼,它的宽度有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它的名字叫鲲。那里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鹏,背部像泰山,翅膀像悬挂在天空的云彩,
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译乘着旋风盘旋而上到达九万里的高空,穿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才打算向南飞行,将要前往南海。斥鷃嘲笑它说:“它将要去哪里呢?我跳跃着向上飞,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草蒿草之间飞翔,这也是飞翔的极致了。而它将要去哪里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我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养生主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
译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官之职,行为足以顺应一乡之人,德行足以投合一国之君,而能力足以取信于一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像斥鴳一样自鸣得意了。而宋荣子却仍然嘲笑他们。况且全社会都赞誉他,他也不会更加奋勉;全社会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他确定了内与外的分际,辨明了荣与辱的界限,这就罢了。他对于世俗的赞誉和批评,并没有急切追求的样子。虽然如此,他还有未能树立的境界。
列子乘风而行,轻盈美妙,过了十五天才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并没有急切追求的样子。这虽然免于步行,但还是有所依赖的。至于顺应天地的自然法则,驾驭六气的变化,以遨游于无穷境域的人,他还依赖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绩,圣人没有名声。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和月亮已经出来了,而小火把还不熄灭,它想要发光,不是很难吗!及时雨已经降下了,而还要灌溉,它想要润泽万物,不是太劳苦吗!先生您出仕而天下就能治理,而我却还占据着这个位置,我自己看自己觉得欠缺。请让我把天下交给您。”
许由说:“您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还要代替您,我是为了求名吗?名是实的附属品,我要做附属品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偃鼠在河边喝水,不过装满肚子。请回去吧,君主,我对于天下有什么用处呢!厨师即使不做饭,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职权去代替他做饭。”
肩吾问连叔说:“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些话,大话而不切实际,一去不回。我惊惧他的话,就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相差太远,不合人情啊。”连叔说:“他说的是什么话呢?”肩吾说:“藐姑射山上,有神人居住在那里,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柔美像处女一样。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受病害,年成谷物丰收。我因此认为他狂妄而不相信。”连叔说:“是的。盲人无法参与欣赏花纹色彩,聋人无法参与欣赏钟鼓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有聋盲吗?智慧也有聋盲。这些话,就像对你说的。这个人,这种德行,将混同万物为一体。世人希望治理乱世,谁会忙忙碌碌地把天下当作事情来做呢!这个人,万物不能伤害他,大水滔天也不会淹死,大旱金石熔化、土山焦枯也不会感到热。他的尘垢秕糠,都能陶铸出尧舜这样的人,谁肯把外物当作事情来做呢!”
宋国人带着礼帽到越国去卖,越国人剪短头发,身上刺着花纹,没有地方用礼帽。尧治理天下的百姓,平定海内的政治,前往藐姑射山,汾水北岸,去见四位神人,怅然若失,忘记了天下。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它长大,结出的果实能容五石。用它来盛水酒,它的坚固程度不能自己举起。剖开它做瓢,则宽大而没有地方容纳。不是不大,我因为它无用而打碎了它。”
庄子说:“您本来就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宋国有个人善于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有个客人听说了,请求用百金购买他的药方。他召集族人商量说:‘我们世世代代漂洗丝絮,不过得到几金;现在一旦卖掉技艺得到百金,请卖给他。’客人得到了药方,去说服吴王。越国有难,吴王派他率领军队,冬天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吴王割地封赏他。防止手冻裂的药方是一样的;有人用它得到封赏,有人却免于漂洗丝絮,这是因为使用的方法不同。现在你有五石容量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作为腰舟而浮游于江湖,却担忧它宽大而没有地方容纳呢?那么您的心还是茅塞不通啊!”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它的主干臃肿而不符合绳墨的标准,它的树枝卷曲而不符合规矩的标准。长在路边,木匠看都不看。现在您的言论,大而无用,大家都抛弃它。”庄子说:“您难道没看见野猫和黄鼠狼吗?它们低身伏地,等待跳跃的猎物;东跳西窜,不避高低;中了机关陷阱,死于罗网。现在那牦牛,它大得像垂天之云。这可以说是大了,但不能捉老鼠。现在您有大树,担心它无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边无际的地方,空旷的原野,悠闲地徘徊在它的旁边,逍遥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不遭受斧斤的砍伐,没有东西伤害它,没有什么用处,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
○庄子-养生主篇
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是很危险的;已经危险了还要去追求知识,那就更加危险了。做好事不要接近名声,做坏事不要接近刑罚。顺着自然的中正之道作为常法,可以保全自身,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奉养亲人,可以终享天年。
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接触的地方,肩依靠的地方,脚踩的地方,膝抵的地方,都发出皮骨分离的响声,进刀的声音,没有不符合音律的。符合桑林舞的节拍,又合乎经首乐的韵律。
文惠君说:“嘻,好啊!技术怎么达到这种地步呢?”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欢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开始我宰牛的时候,所看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三年之后,不曾看到整头牛了。现在这个时候,我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用眼睛去看,感官的作用停止了,而精神在运行。依照牛的自然生理结构,劈开大的缝隙,引导大的空处,顺着它本来的样子。经络相连、筋骨结合的地方不曾碰过,何况大骨呢!好的厨师每年换刀,是用刀割肉;一般的厨师每月换刀,是用刀砍骨。现在我的刀用了十九年了,所宰的牛有几千头了,而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那骨节之间有间隙,
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译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地方,宽宽绰绰地,对于运刀必定有余地了,因此十九年了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虽然如此,每当碰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到它难以处理,就警惕起来,小心戒备,目光因此专注,动作因此迟缓,下刀非常轻微,哗啦一下,牛体已经分解,像泥土一样堆落在地上。我提着刀站立,为此向四周环顾,为此悠然自得,志满意足,擦净刀,把它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庄子-骈拇篇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馀,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之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馀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钅句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钅句,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其性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
译公文轩见到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样的人啊,怎么只有一只脚呢?是天生如此,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右师回答说:“是天生如此,不是人为造成的。上天造就他,使他独脚。人的形体有赋予的。由此可知这是天意,不是人为。沼泽里的野鸡走十步啄一次食,走百步饮一次水,也不希望被关在笼子里。虽然精神旺盛,但处境并不好。”
老聃去世,秦失去吊唁,哭了几声就出来了。弟子说:“他不是您的朋友吗?”秦失说:“是的。”弟子问:“既然这样,吊唁像这样,可以吗?”秦失说:“可以。起初我以为他是普通人,现在知道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有老年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必定有不愿说话却说了,不愿哭泣却哭了的人。这是逃避天命、违背真情,忘记了所受的本性,古人称之为逃避天命的刑罚。顺应时运而来,先生是时运;顺应时运而去,先生是顺从。安于时运而顺从变化,哀乐就不能侵入内心,古人称这是帝王的解脱。”
手指穷尽于作为柴薪,火种传递却不知道它的尽头。
○庄子-骈拇篇
并生的脚趾和分支的手指,出于天性吗?却超过了德性。附生的赘肉和悬挂的疣子,出于形体吗?却超过了本性。多方面推崇仁义并加以运用,列于五脏之中吗?却不是道德的正道。所以并生在脚上的,是连接无用的肉;分支在手上的,是树立无用的指;多方面并生分支于五脏情欲的,是放纵邪僻于仁义的行为,而多方面运用聪明才智。
所以并生在视觉上的,扰乱五色,放纵文采,青黄黼黻的辉煌不是吗?离朱就是这样。多于听觉上的,扰乱五声,放纵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的声音不是吗?师旷就是这样。分支在仁义上的,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以收名声,使天下像鼓簧一样奉承不及的法度不是吗?曾参、史�就是这样。并生在辩才上的,堆积瓦片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疲于跬誉无用的言论不是吗?杨朱、墨翟就是这样。所以这些都是多余并生旁枝的道理,不是天下的正道。
那些正道的人,不失去性命的情理。所以合并的不算并生,分支的不算多余;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接续它就会忧虑;鹤的腿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本性长不是所断的,本性短不是所续的,没有所去忧虑的。意谓仁义难道不是人的情理吗!那些仁人为什么那么多忧虑呢?
况且并生在脚趾上的,割掉它就会哭泣;分支在手上的,咬掉它就会啼哭。这两者,有的多余于数,有的不足于数,它们的忧虑是一样的。现在世上的仁人,蒿目而忧虑世间的祸患;不仁的人,决断性命的情理而贪求富贵。所以意谓仁义难道不是人的情理吗!自从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那么喧嚣呢?
况且等待钩绳规矩而端正的,是削损其本性;等待绳约胶漆而牢固的,是侵损其德性;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安慰天下人心的,这是失去其常然。天下有常然。常然的,弯曲的不以钩,直的不以绳,圆的不以规,方的不以矩,附离的不以胶漆,约束的不以纆索。所以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所以古今不二,不可亏损。那么仁义又为什么连连如胶漆纆索而在道德之间游荡呢,使天下迷惑!
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容易改变本性。怎么知道这样呢?自从虞氏招引仁义以扰乱天下,天下没有不奔命于仁义的,这不是以仁义改变其本性吗?所以尝试论述,自从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以物改变其本性的。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所以这几个人,事业不同,名声异号,他们在伤性以身为殉方面,是一样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牧羊而都丢失了羊。问臧做什么,就挟着筴读书;问谷做什么,就博塞游戏。这两个人,事业不同,他们在亡羊方面是一样的。伯夷死于首阳之下,盗跖死于东陵之上,这两个人,所死不同,他们在残生伤性方面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伯夷是对的而盗跖是错的呢!天下尽殉也。他们所殉的是仁义,世俗称之为君子;他们所殉的是货财,世俗称之为小人。他们的殉是一样的,就有君子,有小人的区别;如果残生损性,那么盗跖也是伯夷了,又怎么在中间取君子小人呢!
况且属于其性于仁义的,虽然通达如曾参、史�,不是我所说的臧;属于其性于五味的,虽然通达如俞儿,不是我所说的臧;属于其性于五声的,虽然通达如师旷,不是我所说的聪;属于其性于五色的,虽然通达如离朱,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臧,不是仁义的称谓,臧于其德而已;我所说的臧,不是所谓仁义的称谓,任其性命的情理而已;我所说的聪,不是闻彼,自闻而已;我所说的明,不是见彼,自见而已。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的,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的,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的。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然盗跖与
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译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伯夷,这同样是放纵邪僻啊。我对于道德感到惭愧,因此在上不敢做出仁义的操守,在下不敢做出放纵邪僻的行为。
○庄子-马蹄篇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絷,编之以阜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钅句,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钅句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行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正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庄子-胠箧篇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馀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道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
译马,蹄可以践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吃草喝水,抬起脚在陆地上奔跑,这是马的本性。即使有高大的台榭和宽敞的宫室,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出现,说:“我善于驯治马。”烧灼它,剪剔它,刻印它,烙烙它,用缰绳和络头拴住它,用马槽和马厩编列它,马因此死去的已经十分之二三了;让它饥饿,让它口渴,让它奔驰,让它急跑,让它整齐,让它齐一,前面有装饰物的伤害,后面有鞭子和竹板的威吓,马因此死去的已经过半了。陶工说:“我善于整治黏土,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木匠说:“我善于整治木材,弯曲的符合钩绳,笔直的符合墨线。”那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是想符合圆规、矩尺、钩绳和墨线吗?然而世人世代称颂说“伯乐善于驯治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整治黏土和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啊。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恒常的本性,织布穿衣,耕种吃饭,这叫作共同的本性;专一而不结党,这叫作天然放任。所以在道德完美的时代,人们行动安详,目光纯真。在那个时候,山上没有道路,沼泽中没有桥梁;万物共同生长,连绵成片;禽兽成群,草木茂盛。因此禽兽可以用绳索系着游玩,鸟鹊的巢穴可以攀援着窥视。
在道德完美的时代,人与禽兽同住,族类与万物并列,哪里知道什么是君子和小人呢!共同处于无知,他们的本性就不会背离;共同处于无欲,这叫作素朴;素朴而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全了。等到圣人出现,歪曲扭捏地提倡仁,踮起脚尖地提倡义,天下就开始疑惑了;放纵散漫地提倡乐,苛刻偏狭地提倡礼,天下就开始分裂了。所以纯朴不残破,谁来做酒器!白玉不毁坏,谁来做珪璋!道德不废弃,哪里用得着仁义!性情不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不混乱,谁来做文采!五声不混乱,谁应合六律!残破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推行仁义,是圣人的过错。
马,在陆地上居住就吃草喝水,高兴时就交颈互相摩擦,愤怒时就背对背互相踢咬。马知道的只是这些。给它加上车衡和车扼,用月题来整齐它,马就学会了侧目、抗拒、咬嚼、挣脱、诡诈地含住马衔、偷偷地咬断缰绳。所以马的智巧和姿态达到像盗贼一样的程度,是伯乐的罪过。
在赫胥氏的时代,百姓居住不知道做什么,行走不知道去哪里,嘴里含着食物嬉戏,拍着肚子游玩,百姓能做到这样了。等到圣人出现,弯曲折节礼乐来匡正天下的形态,高悬仁义来安慰天下的人心,百姓才开始踮起脚尖喜好智巧,争着归于利益,不可制止了。这也是圣人的过错。
要想防备撬开箱子、掏空口袋、打开柜子的盗贼,就必须捆紧绳索,加固门闩,这是世俗所说的智慧。然而大盗来了,就背着柜子、扛着箱子、担着口袋逃跑,只怕绳索和门闩不够牢固。那么先前所说的智慧,不正是为大盗积聚财物吗?
所以试着论述一下,世俗所说的智慧,有不为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说的圣人,有不为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城邑相望,鸡狗的声音相闻,渔网所散布,农具所刺入,方圆二千多里。在四方边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州闾乡曲的,何尝不是效法圣人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而盗取了齐国。他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连同圣人的智慧法令也一起盗取了。所以田成子有盗贼的名声,却身处尧舜那样的安乐;小国不敢非议,大国不敢讨伐,十二代拥有齐国。这不正是窃取齐国,连同圣人的智慧法令来守护他盗贼的身份吗?
试着论述一下,世俗所说的最高智慧,有不为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说的最高圣人,有不为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首,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磨碎,所以这四个贤人而自身不能免于杀戮。所以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做盗贼也有道吗?”盗跖说:“哪里没有道呢!”胡乱猜测室内的藏宝,是圣;先进入,是勇;后退出,是义;知道可否,是智;分配均匀,是仁。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大盗的,天下没有。由此看来,善人没有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足,盗跖没有圣人的道就不能行事;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少而害处多。所以说,嘴唇枯竭则牙齿寒冷,鲁酒淡薄而邯郸被围,圣人出世而大盗兴起。抨击圣人,释放盗贼,天下才开始治理了。河流枯竭则山谷空虚,山丘夷平则深渊填实。圣人死了,大道就不会兴起,天下太平而没有变故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然推崇圣人而治理天下,这就是加重盗跖的利益。制作斗斛来计量,就连同斗斛一起窃取;制作权衡来称量,就连同权衡一起窃取;制作符玺来取信,就连同符玺一起窃取;制作仁义来矫正,就连同仁义一起窃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些偷窃钩带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中存有仁义,这不正是窃取仁义圣智吗?所以追逐大盗,揭举诸侯,窃取仁义连同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的人,虽然有轩冕的赏赐不能劝勉,斧钺的威吓不能禁止。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而使他不可禁止的,是圣人的过错。
所以说: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钅句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译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展示给别人。那些圣人,是天下的大利器,并不是用来彰明天下的。所以,断绝圣智,大盗才会停止;挖出玉石、毁坏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烧毁符节、打破印玺,百姓才会质朴鄙陋;砸碎量器、折断秤杆,百姓才不会争夺;穷尽残破天下的圣法,百姓才可以用道理来议论。扰乱六律,熔毁竽瑟,堵塞师旷的耳朵,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听觉;消灭文采,散尽五色,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视觉;毁坏钩绳而抛弃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他们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巧若显得笨拙。”削减曾参、史鳅的品行,钳制杨朱、墨翟的言论,攘弃仁义,天下的德行才开始玄妙齐同。如果人们保有他们的视觉,天下就不会被眩惑;人们保有他们的听觉,天下就不会被拖累;人们保有他们的智慧,天下就不会被迷惑;人们保有他们的德行,天下就不会邪僻。那些曾参、史鳅、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都是在外树立他们的德行而用来眩惑扰乱天下的人,是法律所没有用处的。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蟲,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々之意,啍々已乱天下矣!
○庄子-达生篇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馀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形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歹昬>。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
译你难道不知道道德极盛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在那个时候,百姓结绳记事,觉得他们的食物香甜,衣服美观,习俗快乐,居所安宁,邻国互相望见,鸡犬之声互相听闻,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大治了。如今却致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背着干粮赶去追随,于是对内抛弃亲人,对外离开君主的事务,足迹接连到诸侯的边境,车辙交错在千里之外。这就是君主喜好智巧的过错。
君主如果喜好智巧而没有正道,那么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箭、弹弓、捕鸟网的智巧多了,那么鸟类在上空就混乱了;鱼钩、鱼饵、渔网、鱼篓的智巧多了,那么鱼类在水中就混乱了;削制木桩、设置罗网、捕兽陷阱的智巧多了,那么走兽在沼泽中就混乱了;欺诈、渐染、毒害、诡辩、坚白同异之变的智巧多了,那么世俗就为辩论所迷惑。所以天下每每大乱,罪责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追求他们所不知道的,却不知道追求他们所已经知道的;都知道非议他们所不喜欢的,却不知道非议他们所已经喜欢的,因此导致大乱。所以上面违背日月的光明,下面消烁山川的精华,中间败坏四时的施化;微小的虫类,细小的生物,没有不丧失其本性的。喜好智巧扰乱天下,真是严重啊!自夏商周三代以后就是这样,舍弃那淳朴的百姓而喜欢那奔忙逢迎的谄媚小人,舍弃那恬淡无为而喜欢那喋喋不休的巧言,喋喋不休的巧言已经扰乱天下了!
○庄子-达生篇
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致力于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通晓命运实情的人,不致力于智巧所无可奈何的事情。保养形体必须先依靠物质,物质有余而形体得不到保养的情况是有的;有了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形体不脱离而生命却消亡的情况也是有的。有了生命必须先不脱离形体,形体不脱离而生命却消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它的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上的人认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而保养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虽然不值得做却不可不做,这是因为行为无法避免。
想要免除为形体劳碌的人,不如抛弃世俗。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心境平和,心境平和就与万物一同新生,一同新生就接近大道了。世事有什么值得抛弃,生命有什么值得遗弃?抛弃世事形体就不劳累,遗弃生命精神就不亏损。形体保全精神恢复,与天道合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聚合就成为形体,消散就成为起始。形体精神不亏损,这就叫做能够变化;精神更加纯粹,反过来辅助天道。
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入水中不窒息,踩踏火焰不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请问怎么达到这种境界?”
关尹说:“这是纯和之气的坚守,不是智巧果敢那一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声色的人,都是物,物与物怎么会有所区别?怎么足以达到先于万物的境界?这只是形色的罢了。那么万物造作于无形而止于无所变化,得到这个而穷尽它的人,万物怎么能阻止他呢!他将处于不淫乱的限度,而藏身于无始无终的纲纪,遨游于万物终始的地方,专一他的本性,保养他的精气,合和他的德行,以通达万物造化的本源。像这样的人,他的天然操守完备,他的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从哪里侵入呢!
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虽然车速快也不会死。骨骼关节与人相同而遭受伤害与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坐车时不知道,摔下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进入他的心中,所以碰撞外物而不恐惧。他因为酒而得到精神的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因为天道而得到精神的完整呢?圣人藏身于天道,所以没有人能伤害他。复仇的人不折断锋利的剑,虽然有忌恨之心的人不怨恨飘落的瓦片,因此天下公平。所以没有攻战的祸乱,没有杀戮的刑罚,就是由于这个道。
不打开人的天性,而打开天的天性,打开天的天性德行就产生,打开人的天性祸害就产生。不厌恶天的天性,不忽视人的本性,百姓几乎能保持他们的纯真!”
孔子到楚国去,经过树林,看见一个驼背的人用长竿粘蝉,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
孔子说:“你技巧高超啊!有方法吗?”
驼背的人说:“我有方法。练习五六个月,在竿头累叠两个丸子而不掉落,那么失误就很少了;累叠三个丸子而不掉落,那么失误就只有十分之一;累叠五个丸子而不掉落,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我站立身体,就像枯树桩一样;我举着手臂,就像枯树枝一样;虽然天地广大,万物众多,而我只知道蝉的翅膀。我不左顾右盼,不用万物去交换蝉的翅膀,为什么得不到呢!”
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不分心,精神就能凝聚,这就是驼背老人的话啊!”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深潭,摆渡的人操船像神一样。我问他,说:‘操船可以学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学会。至于那些能潜水的人,即使没见过船也能立刻操船。’我问他他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学会,是因为忘记了水。至于那些能潜水的人没见过船就能立刻操船,他们看深渊像看山陵,看船翻覆像看车倒退。翻覆倒退的各种情况呈现在面前而不能进入他们的内心,到哪里不从容呢!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巧高超,用钩带作赌注的人恐惧,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不定。他们的技巧是一样的,而有所顾忌,就是重视外物。凡是重视外物的人内心就笨拙。”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
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
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
威公曰:“何谓也?”
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牜豢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筴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
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
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
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
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异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放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锯,锯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锯,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锯,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
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
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
译田开之说:“我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候,哪里听说过先生的道理呢!”
齐桓公说:“田先生不要谦让,我很想听听。”
田开之说:“我听先生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羊一样,看见落在后面的羊就鞭打它。’”
齐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石洞穴中,喝山泉水,不与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还像婴儿一样面色红润;不幸遇到饿虎,饿虎把他杀死吃掉了。有个叫张毅的人,高门大户和低矮人家,没有不去拜访的,活到四十岁却得了内热病而死。单豹养护内在而老虎吞噬了他的外在,张毅养护外在而疾病攻入了他的内在,这两个人,都是因为不鞭打落后的方面啊。”
孔子说:“不要进入隐居而藏匿,不要外出而显露,像枯柴一样站立在中间。这三者如果做到了,名声必定达到极致。那些令人畏惧的道路,十个人中死一个,那么父子兄弟就会互相告诫,一定要聚集众多随从才敢出去,不也很明智吗!人们所畏惧的,是在床席之上,饮食之间;却不知道为此戒备的,是过错啊。”
祭祀的祝官穿着玄端礼服来到猪圈前,对猪说:“你为什么要害怕死呢?我将用三个月来精心喂养你,十天戒斋,三天斋戒,铺上白茅草,把你的肩臀放在雕花的砧板上,你愿意这样吗?”替猪谋划,说还不如吃糠咽糟而待在猪圈里;替自己谋划,那么只要活着有轩冕的尊贵,死后能躺在华丽的棺椁中、聚集在灵柩旁就愿意。替猪谋划就抛弃它,替自己谋划就选取它,与猪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齐桓公在沼泽打猎,管仲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握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说:“臣什么也没看见。”
桓公回去后,因惊惧而生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人说:“您是自己伤害了自己,鬼怎么能伤害您呢!那些郁结之气,散开而不返回,就会导致气不足;气上升而不下降,就会使人容易发怒;气下降而不上升,就会使人容易健忘;气不上升也不下降,停留在身体中间冲击心脏,就会生病。”
桓公说:“那么有鬼吗?”
皇子告敖说:“有。深水里有履,灶台里有髻。门内的积土,雷霆居住在那里;东北方的地下,倍阿鲑蠪跳跃在那里;西北方的地下,泆阳居住在那里。水里有罔象,山丘里有峷,山里有夔,野里有彷徨,沼泽里有委蛇。”
桓公说:“请问委蛇的样子是怎样的?”皇子告敖说:“委蛇,它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着紫色的衣服戴着红色的帽子。这种生物,讨厌听到雷车的声音,就会捧着脑袋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快要称霸了。”
桓公笑着说:“这就是我见到的鬼啊。”于是整理衣冠和他坐下,不到一天就不知道病已经离去了。
纪渻子为齐王养斗鸡。
过了十天问:“鸡准备好了吗?”回答说:“还没,正虚浮骄傲而依仗意气。”
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还没,还应对着影子反应。”
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还没。还目光锐利而意气旺盛。”
过了十天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然有鸣叫的,已经不再变化了,看上去像木鸡一样,它的精神完全凝聚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逃跑了。”
孔子在吕梁观看,悬流三十仞,泡沫飞溅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看见一个男子游过,以为他有苦衷想要自杀,派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男子游了数百步出来,披头散发唱着歌在河滩上游玩。
孔子跟上去问他,说:“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你却是人。请问,潜水有方法吗?”
回答说:“没有,我没有方法。我起始于习惯,成长于本性,完成于天命。与水势一起进入,与水势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做私意。这就是我潜水的原因。”
孔子说:“什么叫起始于习惯,成长于本性,完成于天命?”
回答说:“我生长在陆地而安于陆地,这是习惯;生长在水中而安于水,这是本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就这样了,这是天命。”
梓庆削刻木头制作锯,锯做成后,看见的人惊讶得如同见到鬼神。鲁侯看见后问他,说:“你有什么技术做成这样的?”
回答说:“我是工匠,有什么技术!虽然如此,有一点。我要做锯时,不曾敢耗费精神,一定要斋戒来使内心平静。斋戒三天,就不敢存有庆赏爵禄的念头;斋戒五天,就不敢存有非议赞誉巧拙的念头;斋戒七天,就全然忘记我有四肢形体了。在这个时候,没有朝廷,我的技巧专一而外在的杂念消散;然后进入山林,观察天性;形态完美了,然后心中形成了锯的形象,然后动手制作;不然就罢了。这样就以自然契合自然,器物之所以令人怀疑是神作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东野稷以驾车技术拜见庄公,进退符合绳墨,左右旋转符合圆规。庄公认为文饰不过分。让他钩转一百次再返回。
颜阖遇见他,进去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庄公沉默不回应。
不久,果然失败返回。庄公说:“你怎么知道的?”
回答说:“他的马力已经竭尽了,还要求它,所以说会失败。”
工倕旋转圆规而超越规矩,手指与事物变化而不以心去考察,所以他的心灵专一而不受束缚。忘记脚,是因为鞋子舒适;忘记腰,是因为带子舒适;知道忘记是非,是因为心灵舒适;不内在变化,不外随顺从,是因为事理适宜。起始于适宜
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脩,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译而从未感到不适的原因,是因为忘记了舒适与否,从而达到了真正的舒适。
有个叫孙休的人,登门向扁庆子感叹说:“我住在乡里,不被认为是不修德行;面临危难,不被认为是不勇敢;然而种田赶不上好年成,侍奉君主赶不上好时代,在乡里被排斥,在州郡被驱逐,这难道是得罪了上天吗?我为什么遭遇这样的命运呢?”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
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
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之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庄子-山木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敢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子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心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
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脩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也,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
译扁子说:“你难道没听说过至人独自修养的境界吗?他们忘却了自己的肝胆,抛弃了自己的耳目,茫然地徘徊在尘世污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作为的境界之中,这就叫做有所作为而不倚仗,生长万物而不主宰。如今你修饰智巧来惊扰愚昧的人,修养自身来彰显污浊,明亮得就像高举着日月行走一样。你能保全你的形体,具备你的九窍,没有在途中因聋、盲、跛、瘸而夭折,从而能列入人类的行列,这也算是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去埋怨上天呢!你走吧!”
孙子告辞出去。扁子进来,坐了一会儿,仰头向天叹息。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叹息呢?”
扁子说:“刚才孙子来,我告诉他至人的德行,我担心他受惊从而陷入迷惑。”
弟子说:“不是这样。孙子所说的对吗?先生所说的错吗?错的本来就不能迷惑对的。孙子所说的错吗?先生所说的对吗?他本来就是迷惑才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准备了太牢的祭品来款待它,演奏九韶的乐曲来取悦它。鸟却开始忧愁悲伤,眼花缭乱,不敢吃喝。这就叫做用自己的方式来喂养鸟。至于用鸟的方式来喂养鸟,就应该让它在深林中栖息,在江湖上漂浮,用泥鳅之类的食物喂它,在平地上让它自由行走罢了。如今孙子,是个见识浅陋、听闻稀少的人,我告诉他至人的德行,就像用马车装载小鼠,用钟鼓取悦麻雀一样。他又怎么能不受惊呢!”
○庄子-山木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盛茂密,砍伐树木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敢砍伐。问他们原因,回答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
庄子走出山,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命令童仆杀雁来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那只。”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说:“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雁,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于什么境地呢?”
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如此却不是这样,所以难免受到牵累。至于顺应道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诋毁,时而像龙时而像蛇,随着时势变化,而不肯专门固守一种状态;时而上时而下,以和谐为准则,浮游于万物的本源;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驾驭,那么怎么会被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人伦的传承,就不是这样了。聚合就会分离,成功就会毁坏;廉洁就会受挫,尊贵就会遭议,有所作为就会亏损,贤能就会遭谋算,不肖就会受欺侮,怎么能让内心安宁呢!可悲啊!弟子要记住,只有道德的境界才是归宿啊!”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愁的神色。市南子说:“您面带忧愁的神色,为什么呢?”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的道,修习先君的功业;我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近他们并实行,没有片刻离开;然而不能免除祸患,我因此忧愁。”
市南子说:“您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毛色丰满的狐狸和花纹斑斓的豹子,栖息在山林,潜伏在岩穴,这是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住,这是戒备;虽然饥渴困顿,仍然在清晨到江湖之上寻找食物,这是安定;然而还是不能免除网罗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您的皮毛吗?我希望您剖开形体剥去皮毛,洗涤心灵去除欲望,而游荡在无人之境。南越有一个城邑,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愚昧而质朴,私心少而欲望寡;知道劳作而不知道储藏,给予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理所适用的地方,不知道礼法所引导的方向;狂妄地随意行走,却踏入了大道的规范;他们的生活可乐,他们的死亡可葬。我希望您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辅而行。”
鲁侯说:“那条路遥远而险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舟车,怎么办?”
市南子说:“您不要有傲慢的姿态,不要有固定的居所,这就作为您的车。”
鲁侯说:“那条路幽远而没有人,我和谁做邻居?我没有粮食,我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呢?”
市南子说:“减少您的花费,减少您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足够了。您渡过江河浮游大海,望去看不见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送您的人都在岸边返回,您从此就远行了!所以拥有别人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拥有的人会忧愁。所以尧不拥有别人,也不被别人拥有。我希望去掉您的牵累,消除您的忧愁,而独自与道游荡在大莫之国。两船并排渡河,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人,就会呼喊让他避开;呼喊一次不听,再呼喊一次不听,于是第三次呼喊,就一定会用恶毒的声音跟随。先前不发怒而现在发怒,先前是空的而现在是有人的。人如果能虚己以游世,谁能害他呢!”
北宫奢为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筑起祭坛,三个月就铸成了上下两层的钟架。
王子庆忌看见后问他,说:“您用了什么方法?”
北宫奢说:“一心一意之间,不敢有什么设计。我听说,‘既已雕琢,又回归于质朴。’懵懂得没有见识,恍惚得懈怠迟疑;聚集在茫然之中,送走旧的迎来新的;来的不禁止,去的不阻止;顺从他的强横,跟随他的委曲,顺着他自己穷尽,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々,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徵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
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
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
译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大公任前去慰问他说:“您几乎死了吗?”孔子说:“是的。”
“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
大公任说:“我曾说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这种鸟,飞翔时飘忽不定,好像没有能力;依靠其他鸟的牵引才能飞行,紧挨着同伴才能栖息;前进时不敢走在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后面;进食时不敢先尝,一定吃别人剩下的。因此它的行列不被排斥,外人终究不能伤害它,这样就避免了祸患。笔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甜美的水井先被汲干。您大概是因为炫耀智慧来惊扰愚笨的人,修养自身来显露别人的污浊,光明磊落得像高举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于祸患。从前我听大成之人说过:‘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就会堕落,名声显赫的人就会亏损。’谁能抛弃功业和名声而回归到众人之中!大道流行却不彰显,安守所得而不居功;纯真平常,就与狂人相似;消除痕迹抛弃权势,不追求功名;因此不责备别人,别人也不责备他。至人不求闻达,您为什么还要喜好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好啊!”于是辞别了朋友,离开了弟子,逃到沼泽之中;穿着粗布短衣,吃着橡子栗子;进入兽群不扰乱它们的群体,进入鸟群不扰乱它们的行列。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是人呢!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宋国砍倒树木,在卫国被消除足迹,在商周之地陷入困境,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受这几种祸患,亲近的朋友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离散,这是为什么呢?”
子桑雽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人逃亡的故事吗?林回抛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逃跑。有人问:‘是为了财物吗?婴儿的财物很少;是为了负担吗?婴儿的负担很多;抛弃千金玉璧,背着婴儿逃跑,为什么呢?’林回答说:‘玉璧是因为利益结合,婴儿是因为天性相连。’因利益结合的人,在困迫祸患时会互相抛弃;因天性相连的人,在困迫祸患时会互相收留。互相收留与互相抛弃相差太远了。况且君子的交情淡如水,小人的交情甜如酒。君子因淡泊而亲近,小人因甜蜜而断绝。那些没有原因而结合的,就会没有原因而分离。”
孔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于是慢慢行走,徘徊而归,断绝学问抛弃书籍,弟子们不再在前面汲引,对他的爱护反而更加增进。
过了几天,子桑雽又说:“舜将要死时,真诚地告诫禹说:‘你要警惕啊!行为不如顺应,情感不如率真。顺应就不分离,率真就不劳累;不分离不劳累,就不需要修饰文彩来对待形体;不需要修饰文彩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物。’”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并且打着补丁,整理衣带系着草鞋去拜见魏王。魏王说:“为什么先生这么疲惫呢?”
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疲惫。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那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穿破,那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说的没有遇到好时机。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得到楠树、梓树、豫章树时,攀援树枝而在其中称王,即使是后羿、蓬蒙也不能窥视它。等到它进入柘树、荆棘、枳枸之间时,小心翼翼地行走,侧目而视,惊恐战栗;这并不是筋骨变得僵硬不柔软,而是所处的环境不便,不足以施展它的才能。现在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想要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啊!”
孔子在陈蔡之间陷入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唱着猋氏的风俗歌,有乐器而没有音律,有声音而没有宫角音,木头的声音和人声,清晰地契合人心。
颜回端正地拱手,回头偷看。孔子担心他夸大自己而追求宏大,爱自己而追求悲哀,说:“颜回,不受天道的损害容易,不接受人间的利益难。没有开始就不是终结,人和天是合一的。现在唱歌的是谁呢?”
颜回说:“请问什么是不受天道的损害容易。”
孔子说:“饥渴寒暑,困顿拘束不能行动,这是天地的运行,万物变化的宣泄,说的是与之一起消逝的意思。作为臣子,不敢离开它。坚守臣子的道尚且如此,何况对待天道呢!”
“什么是不接受人间的利益难?”
孔子说:“起初通达,爵位俸禄一起到来而没有穷尽,外物所利的,并不是自己,我的命运在外物之中。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如果取用它们,会怎样呢!所以说,鸟中没有比鷾鸸更聪明的,眼睛不该停留的地方,不仔细看,即使掉落果实,也抛弃它而离开。它畏惧人,却栖息在人间,社稷就存在了。”
“什么是没有开始就不是终结?”
孔子说:“化育万物却不知道更替的人,怎么知道它的终结?怎么知道它的开始?端正地等待它罢了。”
“什么是人和天合一呢?”
孔子说:“有人,是天;有天,也是天。人不能拥有天,是本性,圣人安然顺应变化而终其天年。”
庄周在雕陵的园囿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鹊从南方飞来,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如运寸,撞到庄周的额头而停在栗树上。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啊,翅膀大却不飞走,眼睛大却不看见?”提起裙子快步走,拿着弹弓等待它。看见一只蝉,刚得到美好的荫蔽而忘了自身;螳螂举着遮蔽物而捕捉它,见到利益而忘了自己的形体;奇异的鹊跟随而图利它,见到利益而忘了自己的真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事物本来互相牵累,两类事物互相招引啊!”扔掉弹弓而转身逃跑,园囿的看守追逐而责骂他。
庄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庄子-外物篇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开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
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颊,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脩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
仲尼至。曰:“丘去汝躯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易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泊之所,渔者余且得予。”
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
君曰:“渔者有余且乎?”
左右曰:“有。”
君曰:“令余且会朝。”
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
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
君曰:“献若之龟。”
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
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
译庄子说:“我坚守形体而忘却自身,在浑浊的水中观察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里。况且我曾听老师说过:‘进入那个地方,就顺从那里的法令。’如今我在雕陵游历而忘却了自己,异鹊撞击我的额头,在栗林游荡而忘却了本真,栗林的守林人把我当作盗贼,这就是我不被接纳的原因。”
阳子前往宋国,寄宿在客店里。客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丽,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宠而美丽的受辱。阳子询问其中的缘故,客店的小童回答说:“那个美丽的自以为美,我却看不出她的美;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我却看不出她的丑。”
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践行贤德而去除自认为贤德的行为,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
○庄子-外物篇
身外之物不可必然得到,所以关龙逢被杀,比干被剖心,箕子装疯,恶来死亡,夏桀、商纣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子胥流亡于江中,苌弘死在蜀地,他的血埋藏三年后化为碧玉。亲人没有不希望儿子孝顺的,但孝顺未必被喜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木头与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守就会熔化。阴阳错乱运行,天地就会发生大灾,于是出现雷电,水中出现火,从而烧毁了大槐树。有极度的忧愁两相陷入而无处可逃,螴蜳无法成形,心像悬挂在天地之间,烦闷沉重,利害相互摩擦,产生的火很多,众人焚烧了和气,月亮本来承受不住火,于是出现了僓然而道尽。
庄子家境贫困,所以去监河侯那里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得到封地的收入,将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子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时候,有在半路上呼喊的人。我回头看见车辙中,有一条鲋鱼。我问它说:‘鲋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回答说:‘我是东海的波臣。您难道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庄子说:‘好。我将向南游历吴越的君王,激起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鲋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我常处的水,我无处安身。我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命,您却说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去找我!’”
任公子制作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牛作为诱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投向东海,天天垂钓,一年没有钓到鱼。不久大鱼吞食了诱饵,拖着巨大的鱼钩,沉没而下,奋力扬起尾巴,白色的波浪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威慑千里。任公子得到了这条鱼,剖开晾干,从制河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不饱食这条鱼的。此后后世浅薄才识、讽谏说教之徒,都惊讶地相互告知。拿着细竿小线,奔向小沟小渠,守着鲵鱼鲋鱼,他们对于得到大鱼就难了!修饰小言小说来求取县令的赏识,他们对于通达大道也就远了,因此未曾听说过任氏的风俗,他们对于治理世事也就远了。
儒生用《诗》、《礼》来发掘坟墓,大儒传递消息说:“东方天亮了,事情怎么样?”
小儒说:“还没解开裙带,口中有珍珠。《诗》中本来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子,生长在陵坡。活着不布施,死后为什么含着珍珠呢!’按住他的鬓发,压住他的脸颊,儒生用金椎控制他的下巴,慢慢剥开他的脸颊,不要伤到口中的珍珠!”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砍柴,遇见孔子,回来报告说:“有个人在那里,上身修长而下身短促,弯腰驼背而后耳突出,目光好像经营四海,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老莱子说:“这是孔丘啊,召他过来。”
孔子到了。老莱子说:“你去除你的傲慢和你的容知,这就成为君子了。”
孔子作揖退下,局促不安地改变脸色问道:“学业可以增进吗?”
老莱子说:“不忍心一世的伤害而傲视万世的祸患,是本来贫困呢,还是谋略达不到呢?以欢惠为傲,是终身的丑事,中等之人的行为容易增进罢了,相互用名声牵引,相互用隐晦结纳。与其赞誉尧而诽谤桀,不如两相忘却而关闭所赞誉的。返回没有非议伤害,行动没有邪恶。圣人踌躇兴起事情,从而每次成功。为什么还要始终傲慢呢?”
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人披头散发窥视旁门,说:“我来自宰路之渊,我是清江使者河伯之所,渔夫余且得到了我。”
元君醒来,派人占卜,说:“这是神龟。”
元君说:“渔夫有余且吗?”
左右说:“有。”
元君说:“让余且来朝见。”
第二天,余且朝见,元君说:“捕鱼得到了什么?”
回答说:“余且的网得到了白龟,它的直径五尺。”
元君说:“献出你的龟。”
龟到了,元君两次想杀它,两次想活它,心中疑惑,占卜说:“杀龟来占卜吉利。”于是剖开龟,钻了七十二次而没有遗漏的筮策。
孔子说:“神龟能梦见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的网;智慧能七十二钻而没有遗漏的筮策,却不能避开剖肠的祸患。像这样,那么智慧有所困顿,神有所不及。虽然有极致的智慧,万人谋划它。鱼不害怕网而害怕鹈鹕。去除小智慧而大智慧就明了,去除善而自然善了。婴儿生来没有石师而能说话,是因为和能说话的人在一起。”
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话无用。”
庄子说:“知道无用而开始可以谈论用了。天地不是不
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
译大树虽然高大,人们所用的不过是能容下脚的地方罢了。既然如此,如果把脚周围的地方都挖掉直到黄泉,大树还有用处吗?”惠子说:“没有用处。”
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
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犭希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和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銚鎒于是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静然可以补病,眦<女灭>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之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庄子-秋水篇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以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曏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
译庄子说:“那么,无用之用也就明白了。”
庄子说:“人如果能遨游,难道还得不遨游吗?人如果不能遨游,难道还能遨游吗?那些随波逐流、逃避现实的志向,决绝背离的行为,唉,这难道不是缺乏最高智慧和深厚德行的人所能承担的吗?即使面临覆灭坠落也不回头,即使身处火海奔驰也不顾惜,虽然彼此之间有时会成为君臣关系,但这只是时势使然,时代变迁后也就没有什么可互相轻视的了。所以说,至人不会滞留于世俗的行为之中。
推崇古代而轻视当今,这是学者的流弊。如果用希韦氏那类人的眼光来看待当今的世界,谁能不随波逐流呢?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遨游而不偏邪,顺应他人而不丧失自我。他们不刻意教导别人,也不刻意学习别人,顺应心意而不受外物牵制。
眼睛通透就是明,耳朵通透就是聪,鼻子通透就是颤,嘴巴通透就是甘,心灵通透就是知,智慧通透就是德。大凡大道不希望被堵塞,堵塞就会哽塞,哽塞不停止就会阻塞,阻塞就会产生各种祸害。事物之所以有和谐,是依靠气息的流通;如果气息不充盈,这不是天的罪过。天在万物中穿透流通,日夜不停,人却反而堵塞自己的孔窍。腹部有重叠的空腔,心灵有天然的遨游。房间如果没有空虚之处,婆媳就会争吵;心灵如果没有天然的遨游,感官欲望就会互相争夺。大林丘山对人有益,也是因为精神无法承受其宏大。
德行超过了名声,名声超过了暴力,谋划拘泥于琐碎,智慧产生于争斗,固执产生于坚守,官职事务取决于众人的适宜。春雨按时降临,草木蓬勃生长,锄头镰刀这时才开始修整,草木被砍伐种植的超过一半,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清静可以用来补治病痛,安闲可以用来休养老年,宁静可以制止急躁。虽然如此,这些只是劳碌之人的事务,安逸之人未曾经过也不会去询问。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神人未曾经过也不会去询问;贤人用来惊动世间的,圣人未曾经过也不会去询问;君子用来惊动国家的,贤人未曾经过也不会去询问;小人用来迎合时俗的,君子未曾经过也不会去询问。演门有个亲人死去的人,因为善于毁伤身体而被授予官师职位,他的同党中毁伤身体而死的人占了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发怒了;纪他听说了这件事,率领弟子隐居于窾水,诸侯去吊唁他,持续了三年,申徒狄因此投河自尽。鱼篓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了鱼篓;兔网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了兔网;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领会了意思就忘了言语。我到哪里去找那个忘记言语的人来和他交谈呢!”
○庄子-秋水篇
秋天的洪水按时到来,千百条河流注入黄河。水流之大,两岸沙洲和悬崖之间,分辨不清牛和马。这时河伯高兴得自我得意,认为天下的美景都集中在自己这里。顺着水流向东行进,到达北海,面向东方望去,看不到水的尽头,这时河伯才改变了他自得的表情,仰望着海神若感叹说:“俗语说,‘听到上百条道理,就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啊。而且我曾听说有人小看孔子的见闻而轻视伯夷的义行,起初我不相信;现在我看到了您的难以穷尽,如果我不来到您的门前,那就危险了,我将长久地被大方之家所嘲笑。”
海神若说:“井里的青蛙不可以跟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被空间所局限;夏天的虫子不可以跟它谈论冰雪,是因为它被时间所局限;见识浅陋的人不可以跟它谈论大道,是因为它被教化所束缚。现在你从河岸出来,看到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浅陋,你才可以谈论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千万条河流归向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却不会满溢;尾闾排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却不会空虚;春秋季节没有变化,水旱灾害不知道。这超过江河的水流,无法用数量来计算。而我未曾因此自满,是因为我依循天地之形而接受阴阳之气,我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头小树木在大山上一样,正想着自己渺小,又凭什么自满呢!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像蚁穴在大泽中吗?计算中原在海内,不像小米在大仓中吗?称量万物的数量叫做万,人只占其中之一;人遍布九州,粮食生长的地方,舟车通行的地方,人只占其中之一;这与万物相比,不像毫毛在马身上吗?五帝所继承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担忧的,任士所辛劳的,都尽在这里了。伯夷辞让以获取名声,孔子谈论以显示博学,这种自满,不像你刚才因水多而自满吗?”
河伯说:“那么我扩大天地而缩小毫末,可以吗?”
海神若说:“不行。事物,度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境,区分没有常态,终始没有固定原因。所以大智慧观察远近,所以小不觉得少,大不觉得多,知道度量没有穷尽;验证古今,所以遥远不感到烦闷,接近不感到急切,知道时间没有止境;洞察盈虚,所以得到不欢喜,失去不忧愁,知道区分没有常态;明白坦途,所以生不喜悦,死不祸患,知道终始没有固定原因。计算人所知道的,不如人所不知道的;人活着的时间,不如未出生时的时间;用极小的东西去探求极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极细微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极大的领域!”
河伯说:“世间的议论者都说:‘极精细的东西没有形状,极大的东西无法包围。’这是真实的吗?”
海神若说:“从细微处看大的东西看不全,从大的地方看细微的东西看不明。精细,是小的极致;庞大,是大的极致;所以各有便利。这是形势所决定的。精细和粗糙,都限于有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是数量所不能分割的;无法包围的东西,
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译这是数目所无法穷尽的。可以用言语谈论的,是事物粗浅的部分;可以用心意体悟的,是事物精微的部分;言语所不能谈论、心意所不能体察到的,就不涉及精粗的分别了。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鱿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如娱也?”
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
译因此,伟大人物的行为,不超出害人的范围,不夸耀仁恩;行动不为了私利,不轻视门客仆隶;不争夺财物,不夸耀辞让;做事不依赖他人,不夸耀自己食力,不轻视贪污;行为不同于世俗,不夸耀标新立异;作为在于顺应大众,不轻视谄媚;世间的爵位俸禄不足以用来劝勉,刑罚耻辱不足以用来羞辱;知道是非不可区分,大小不可界定。听到这样的话:“得道的人不闻,至德的人不得,伟大的人无我。”这是约束本分的极致。
河伯说:“在万物之外,在万物之内,怎么界定贵贱?怎么界定大小?”
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万物没有贵贱;从万物的角度来看,各自自贵而相互轻视;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贵贱不在自己。从差异的角度来看,根据它大的方面而认为它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根据它小的方面而认为它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如同稊米,知道毫末如同丘山,那么差异就看得清楚了。从功用的角度来看,根据它所有的而认为它有,那么万物没有不有的;根据它没有的而认为它无,那么万物没有不无的;知道东西相反却不能相互缺失,那么功用的分际就确定了。从趋向的角度来看,根据它肯定的而肯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肯定的;根据它否定的而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否定的;知道尧、桀各自自然而相互否定,那么趋向操守就看得清楚了。
从前,尧、舜禅让而称帝,燕王哙禅让而断绝;商汤、周武争夺而称王,白公争夺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与禅让的礼制,尧、桀的行为,贵贱有时,不能作为常法。大梁可以冲城,但不能堵塞洞穴,说的是器具不同;骐骥骅骝,一天奔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猫,说的是技能不同;猫头鹰夜里捉跳蚤,看清毫毛,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说的是本性不同。所以说,大概只有正确而没有错误,只有治理而没有混乱吗?这是不明白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这就像只效法天而没有地,只效法阴而没有阳,其不可行是明显的。然而还不停止谈论,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帝王禅让不同,三代继承不同。不合时宜,违背习俗的,叫做篡夺者;合乎时宜,顺应习俗的,叫做义士。沉默吧,河伯!你怎么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家数!”
河伯说:“那么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的辞受取舍,最终该怎么办?”
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何贵何贱,这叫反衍;不要拘束你的意志,与道大相违背。何少何多,这叫谢施;没有一而行动,与道参差。严肃得像国家有君主,没有私德;悠闲得像祭祀有社神,没有私福;广阔得像四方无穷,没有界限。兼怀万物,谁承受羽翼?这叫无方。万物齐一,谁短谁长?道没有终始,万物有死生,不依赖其成就;一虚一满,不固定其形态。年岁不可列举,时间不可停止;消长盈虚,终了又有开始。这是用来谈论大义的方法,论述万物的道理。万物的生长,像骤马奔驰,没有不动而不变的,没有时刻不移的。做什么,不做什么?本来就会自然变化。”
河伯说:“那么为什么以道为贵呢?”
北海若说:“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于理,通达于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因为外物害己。至德的人,火不能热,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禽兽不能贼。不是说他们轻视这些,而是说他们明察安危,安于祸福,谨慎于去就,没有人能害他们。所以说,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道天人的行为,本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问:“什么是天?什么是人?”
北海若说:“牛马四足,这叫天;落马首,穿牛鼻,这叫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毁灭天然,不要用故意毁灭天命,不要用所得殉名。谨慎守护而不丢失,这叫返其真。”
夔怜悯蚿,蚿怜悯蛇,蛇怜悯风,风怜悯目,目怜悯心。
夔对蚿说:“我靠一只脚跳跃而行,我也没办法了。现在你使用万足,究竟怎么做的?”
蚿说:“不是这样。你没见过吐唾沫的人吗?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气,混杂而下的不可胜数。现在我动我的天机,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蚿对蛇说:“我靠众足行走,却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
蛇说:“天机所动,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
蛇对风说:“我动我的脊胁而行,还有形迹。现在你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却好像没有形迹,为什么?”
风说:“是的。我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然而指我则胜我,指我也胜我。虽然如此,折断大树,飞起大屋的,只有我能,所以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为大胜的,只有圣人能。”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见,说:“为什么夫子如此娱乐?”
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忌讳穷困很久了,却不可避免,这是命;我追求通达很久了,却得不到,这是时。当尧、舜而天下无穷
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译人,并非因为智慧而得志;当夏桀、商纣之时,天下没有通达的人,并非因为智慧而失志;这是时势恰好如此。在水中行走不躲避蛟龙,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行走不躲避犀牛和老虎,这是猎人的勇敢;白刃相交于面前,视死如生,这是烈士的勇敢;知道困穷是由命运决定的,知道通达是有时机的,面临大难而不畏惧,这是圣人的勇敢。子由身处这样的境地,我的命运有所制约了。”不久,率领甲士的人进来,道歉说:“以为您是阳虎,所以包围了您。现在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
公孔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腑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蛟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与?且彼方跐黄泉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途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途中。”
庄子曰:“住矣!吾将曳尾于途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曰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荀子-荣辱篇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俭者,偋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煖於布帛;伤人之言,深於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信而不见敬者,好剸行也: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
译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的道理,长大后明白仁义的品行;能够合同与异,离坚与白;否定不合理的,肯定合理的;困住百家智者的知识,穷尽众人的辩论;我自以为已经非常通达了。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地感到不同。不知道是我的论辩不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如今我无言以对,请问其中的道理。”
公子牟靠着几案长叹,仰头向天笑着说:“你难道没听过井底之蛙的故事吗?它对东海之鳖说:‘我多么快乐啊!跳出井栏在上面跳跃,进入井壁在残缺的砖石间休息;跳入水中则水托住我的腹部和脸颊,踏入泥中则泥淹没我的脚背;回头看看井中的小虫、螃蟹和蝌蚪,没有谁能比得上我。况且我独占一坑之水,而拥有跨踞井底之乐,这也算是极致的快乐了,先生为何不时常来进来观赏呢!’东海之鳖左脚还没进去,右膝就已经被绊住了。于是它犹豫着退后,告诉井蛙大海的情况说:‘千里的遥远,不足以形容它的大;千仞的高深,不足以穷尽它的深。大禹时代十年有九年发大水,而海水并不因此增加;商汤时代八年有七年大旱,而海水并不因此减少。不因时间的长短而推移,不因水量的多少而进退,这也是东海的大快乐啊。’于是井底之蛙听了之后,惊恐不安,茫然若失。
况且你的知识不知道是非的界限,却还想窥探庄子的言论,这就像让蛟龙背负大山,让商蚷在黄河中奔驰一样,必定不能胜任。况且你的知识不知道论说极妙之言,却只贪图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底之蛙吗?况且他正脚踏黄泉登上大皇,没有南没有北,舒展四方,沉沦于不可测度;没有东没有西,起始于玄冥,回归于大通。你却拘泥地用察看来探求,用辩论来搜求,这简直是用竹管窥天,用锥子指地,不也太渺小了吗!你走吧!况且你难道没听过寿陵少年在邯郸学走路的故事吗?没学会赵国的步法,又丢掉了自己原来的走法,只是爬着回去了。如今你不离开,将会忘记你原来的样子,失去你原本的学业。”
公孙龙张着嘴合不上,舌头举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离去。
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达意愿,说:“愿意把国内的事务劳累您!”
庄子拿着鱼竿不予理睬,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已经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巾布包裹着放在竹箱里,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下骨头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中拖着尾巴爬行呢?”
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水中拖着尾巴爬行。”
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在泥水中拖着尾巴爬行。”
惠子在梁国做相国,庄子前去见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想取代你做相国。”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国内搜查了三天三夜。
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鹓雏,你知道吗?鹓雏,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不停留,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不喝。这时猫头鹰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你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庄子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说:“儵鱼出游从容,这是鱼的快乐啊。”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了;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庄子说:“请追溯话题的本源。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问我,我是在濠水上知道的。”
○荀子-荣辱篇
骄傲放纵,是人的灾祸;恭敬节俭,可以免除五种兵器的伤害。即使有戈矛的刺杀,也不如恭敬节俭带来的利益大。所以与人善意的言语,比布帛还要温暖;伤害人的言语,比矛戟还要深刻。所以薄薄的地方,不能踩上去。不是地面不稳固。脚踩不稳没有地方落脚,这都是因为言语的缘故。大路就让行,小路就危险,即使想不谨慎,也如同不允许一样。
愤怒而灭亡的,是怒气;苛刻而残害的,是嫉妒;广博而困穷的,是诋毁;澄清却更加浑浊的,是口舌;豢养却更加瘦弱的,是交往;辩论却不让人喜欢的,是争辩;正直站立却不被了解的,是胜利;廉洁却不被尊重的,是割裂;勇敢却不被畏惧的,是贪婪;诚信却不被尊敬的,是喜欢专断行事:这是小人所致力而君子所不做的。
争斗的人,是忘记自身的人,忘记亲人的人,忘记君主的人。施行片刻的愤怒而丧失终身的躯体,然而还这样做,这是忘记自身;家庭遭受残害,亲戚不免于刑罚杀戮,然而还这样做,这是忘记亲人;君主所厌恶的,刑法所严厉禁止的,然而还这样做,这是忘记君主。忧虑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这是刑法所不赦免的,圣王所不容纳的。哺乳的猪触犯老虎,哺乳的狗不远游,是不忘记亲人。人,忧虑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这样的人就连狗猪都不如了。
凡是争斗的人,必定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是错误的。自己确实是正确的,别人确实是错误的,那么自己是君子而别人是小人,让君子与小人互相贼害。忧虑忘记自身,对内忘记亲人,对上忘记君主,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样的人,所谓“用狐父之
戈钃牛矢”也。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译这就像“戈钃牛矢”一样。如果说这是明智,那么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如果说这是有利,那么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如果说这是光荣,那么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如果说这是安定,那么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们之所以互相争斗,是为什么呢?我想把它归为狂乱迷惑的疾病,却不行,因为圣明的君王会诛杀这样的人;我想把它归为鸟兽鼠类,也不行,因为他们的形体是人,而且好恶大多与人相同。人们之所以互相争斗,是为什么呢?我对这种行为感到非常羞耻!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恈々然唯利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恈々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於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鱼本>者,浮阳之鱼也,胠於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於患而欲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於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原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於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陶诞、突盗,愓、悍、憍、暴,以偷生反侧於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馀,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汙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执注错习俗之所积耳。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变故,成乎修修之为,待尽而后备者也。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埶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亦呥々而噍,乡乡而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而无嗛於鼻,尝之而甘於口,食之而安於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
译有像猪狗那样的勇敢,有像商人和盗贼那样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敢:争夺饮食,没有廉耻,不知是非,不避死伤,不畏众强,一心一意只看到饮食的利益,这是猪狗那样的勇敢。为了事利,争夺钱财,没有辞让,果敢而振奋,猛贪而暴戾,一心一意只看到利益,这是商人和盗贼那样的勇敢。轻视死亡而暴烈,这是小人的勇敢。道义所在,不向权势倾斜,不顾个人利益,即使举国与他作对也不改变神色,重视生命但坚守道义而不屈服,这是士君子的勇敢。
鯈鱼,是浮在水面的鱼,被搁浅在沙滩上而思念水,那就来不及了。陷入祸患而想要谨慎,那就无益了。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埋怨别人,懂得命运的人不埋怨上天,埋怨别人的人困窘,埋怨上天的人没有志向。过错在自己,却反过来归咎于人,难道不迂腐吗!
荣辱的大致区别,安危利害的常规体现:先道义后利益的人光荣,先利益后道义的人耻辱;光荣的人常常通达,耻辱的人常常困窘;通达的人常常能控制别人,困窘的人常常被别人控制:这是荣辱的大致区别。质朴诚实的人常常安定有利,放纵强悍的人常常危害;安定有利的人常常安乐平易,危害的人常常忧虑险恶;安乐平易的人常常长寿,忧虑险恶的人常常夭折:这是安危利害的常规体现。
上天生育众民,有他们获取地位的原因。意志极其修养,德行极其深厚,智虑极其明达,这是天子获取天下的原因。政令合法,举措适时,听断公正,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获取国家的原因。品行修养,治理官职,对上能顺从上级,对下能保住自己的职责,这是士大夫获取田邑的原因。遵循法则、度量、刑法、图籍,不知道其中的意义,谨慎地守住这些条文,慎重不敢增减,父子相传,用来侍奉王公,所以三代虽然灭亡,治理的法度还存在,这是官吏百官获取俸禄的原因。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质朴诚实,勤勉努力,用来敦促完成他们的事业,而不敢懈怠傲慢,这是平民获取暖衣饱食、长寿健康、以免于刑罚的原因。装饰邪说,文饰奸言,做倚仗权势的事,欺诈、偷盗,轻率、强悍、骄纵、暴虐,在乱世中苟且偷生、反复无常,这是奸人获取危险、耻辱和死刑的原因。他们的考虑不深,他们的选择不谨慎,他们的取舍粗疏轻率,这就是他们危险的原因。
资质、本性、智慧、能力,君子和小人是一样的。喜好光荣厌恶耻辱,喜好利益厌恶祸害,这是君子和小人相同的,但如果他们追求这些的方法就不同了。小人,急于做欺诈的事却希望别人相信自己,急于做虚伪的事却希望别人亲近自己,行为像禽兽却希望别人善待自己。他们的考虑难以了解,他们的行为难以安定,他们的坚持难以确立,成功了一定得不到他们喜欢的,一定会遇到他们厌恶的。所以君子,诚信了,也希望别人相信自己;忠诚了,也希望别人亲近自己;修正治理明辨了,也希望别人善待自己。他们的考虑容易了解,他们的行为容易安定,他们的坚持容易确立,成功了一定得到他们喜欢的,一定不会遇到他们厌恶的。所以困窘时不隐晦,通达时大大光明,身死而名声更加显赫,小人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说:“智慧、考虑、资质、本性,本来就有贤人的地方。”却不知道他们和自己没有什么不同。这是君子举措得当,而小人举措失误。所以仔细考察小人的智慧能力,足以知道他们有余,可以做君子所做的事。比如越人安于越地,楚人安于楚地,君子安于雅正。这不是智慧、能力、资质、本性如此,这是举措、习俗的节制不同。仁义德行,是常安的方法,然而未必不危险;污秽、欺诈、偷盗,是常危的方法,然而未必不安。所以君子遵循常规,小人遵循怪异。
大凡人有共同之处:饿了想吃,冷了想暖,累了想休息,喜好利益厌恶祸害,这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依赖条件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相同的。眼睛辨别黑白美丑,耳朵辨别声音清浊,嘴巴辨别酸咸甘苦,鼻子辨别芬芳腥臊,骨骼肌肤辨别寒暑疾养,这又是人生来就有的,是不依赖条件就这样的,这是禹和桀相同的。可以做尧、禹,可以做桀、跖,可以做工匠,可以做农贾,在于举措、习俗的积累。做尧、禹就常常安定光荣,做桀、跖就常常危险耻辱;做尧、禹就常常愉快安逸,做工匠农贾就常常烦劳。然而人们多为此而少为彼,为什么呢?说:浅陋。尧、禹,不是生来就具备的,他们兴起于变故,成就于修养,等待穷尽而后完备。人生来就是小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度就只看到利益。人生来就是小人,又遇到乱世,得到乱俗,所以小上加小,以乱得乱。君子如果不是凭借权势来面对他们,就没有办法使他们内心开启。现在这些人的口腹,哪里知道礼义?哪里知道辞让?哪里知道廉耻积累?也是张口咀嚼,吃饱而已。人没有老师没有法度,那么他的心就只关注口腹。现在假使人生来没有见过牛羊猪狗和稻粱,只见过豆叶糟糠,那么认为最充足的就在这里,不久忽然有拿着牛羊猪狗和稻粱而来的人,那么惊讶地看着他们说:“这是什么怪物?”他们闻起来没有异味,尝起来甘甜,吃起来身体安适,那么没有不抛弃这个而选取那个的。
。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钅公之重之,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译如今,是用先王的道、仁义的准则,来使人们共同聚居,互相扶持供养,互相修饰美化,互相安定巩固呢?还是用夏桀、盗跖的道呢?这两者相差悬殊,难道仅仅像精饲料与粗糠的区别那样微小吗?然而人们大多做前者而少做后者,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见识浅陋。见识浅陋,是天下共同的祸患,是人的巨大灾祸和祸害。所以说:仁爱的人喜欢开导、指示别人。开导他、指示他,使他顺从、使他聪慧,使他恭敬、使他庄重,那么那些闭塞的人很快就能通达,浅陋的人很快就能变得明智,愚蠢的人很快就能变得有智慧。如果这样(开导指示)不实行,那么即使商汤、周武王在位,又有什么益处?即使夏桀、商纣王在位,又有什么损害?商汤、周武王存在,天下就顺从而治理得好;夏桀、商纣王存在,天下就顺从而混乱。像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是人的本性本来就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吗!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馀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鸡狗猪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馀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於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於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於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流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钅公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埶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
○荀子-议兵篇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於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埶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於天下,岂必待附民哉!”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者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埶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埶;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
译人的本性,饮食想要有猪狗等肉食,穿着想要有锦绣花纹,出行想要有车马,又想要有剩余的财富积蓄;然而穷尽一生累及世代都不知道满足,这是人的本性。现在人生在世,正懂得蓄养鸡狗猪彘,又蓄养牛羊,然而饮食不敢有酒肉;剩余刀币布帛,有粮仓积蓄,然而穿着不敢有丝织品;节俭的人有箱柜的储藏,然而出行不敢有车马。这是什么原因呢?不是不想,而是长远考虑顾及后事,恐怕没有东西来接续的缘故。于是又节制用度抑制欲望,收敛积蓄储藏来接续它,这是对自己长远考虑顾及后事,难道不是很好的吗!现在那些苟且偷生、见识浅陋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一点,粮食奢侈浪费,不顾及后事,不久就困顿安于穷困了,这就是他们不免于受冻挨饿,拿着瓢囊成为沟壑中瘦骨嶙峋的饿死鬼的原因。何况先王的道,仁义的统绪,《诗》《书》《礼》《乐》的分别呢。那本来就是天下的大计,将为天下百姓长远考虑顾及后事而保全万世。它的流泽长远了,它的温和深厚了,它的功业盛大深远了,不是那些修养学习的君子没有人能知道。所以说:短绳不可以汲取深井的泉水,见识不深远的人不可以与他谈论圣人的言论。那《诗》《书》《礼》《乐》的分别,本来就不是平庸的人所能知道的。所以说:统一了就可以再次统一,拥有了就可以长久,推广了就可以通达,考虑了就可以安定,反复考察它就更可以喜爱。用它来治理情欲就有利,用它来求取名声就荣耀,用它来聚集众人就和谐,用它来独处就自足,乐于道义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这是人之常情所共同想要的。然而如果顺从人的欲望,那么权势不能容纳,物资不能供给。所以先王于是制定礼义来区分,使有贵贱的等级,长幼的差别,智愚、能与否的分别,都使人们承担他们的职事而各自得到适宜。然后使俸禄多少厚薄相称,这就是群体居住和谐一致的道理。所以仁人在上位,农夫就尽力耕田,商贾就尽力察知财物,百工就尽力制作器械,士大夫以上直到公侯,没有不凭借仁厚智尽官职的。这就叫做最太平。所以有的人享有天下的俸禄而不认为多,有的人看管城门、驾驭车马、抱着门闩、敲着木梆而不认为少。所以说:“斩断而整齐,弯曲而顺从,不同而统一。”这就叫做人伦。《诗经》说:“接受小的法度大的法度,作为下国的大蒙受。”说的就是这个。
○荀子-议兵篇
临武君和孙卿子在赵孝成王面前议论用兵。大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临武君回答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动,后发制人,先到达战场,这是用兵的要术。”孙卿子说:“不是这样。我所听说的古代的道理,凡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民心。弓矢不调和,那么后羿也不能射中细微的目标;六匹马不协调,那么造父也不能到达远方;士兵百姓不亲附,那么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一定取胜。所以善于使百姓亲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亲附罢了。”临武君说:“不是这样。用兵所看重的是权势利益,所实行的是变化欺诈。善于用兵的人,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出来,孙武、吴起使用它,无敌于天下,难道一定要等待百姓亲附吗!”孙卿子说:“不是这样。我所讲的,是仁者的军队,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权势利益;所实行的,是攻夺变化欺诈,这是诸侯的事情。仁人的军队,不可以欺诈。那些可以被欺诈的,是懈怠轻慢的人,是道路平坦的人,是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心的人。所以用夏桀欺诈夏桀,还有巧拙的侥幸。用夏桀欺诈尧,好比用鸡蛋投石头,用手指搅沸水,如同奔赴水火,进去就焦烂淹没罢了。所以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对君,下对上,如同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如同手臂捍卫头目而覆盖胸腹,欺诈袭击他,与先惊动而后攻击他,是一样的。况且仁人使用十里的国家,就会有百里的听闻;使用百里的国家,就会有千里的听闻;使用千里的国家,就会有四海的听闻。必定聪明警戒,和谐传达而统一。所以仁人的军队聚集就成卒,分散就成列,延伸就像莫邪的长刃,接触它的就断;锐利就像莫邪的利锋,抵挡它的就溃;圆形居住方形停止,就像盘石一样,接触它的角就摧折,按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罢了。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将和谁一起到达呢?他所一起到达的,一定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亲近我欢乐如同父母,喜爱我芬芳如同椒兰;他们回头看他们的君主就像被灼烧被刺字,像仇敌。人的本性,即使是夏桀、盗跖,难道又肯为他们所厌恶的人杀害他们所喜爱的人吗!这就像让人的子孙自己杀害他们的父母,他们一定会来告发,又怎么可以欺诈呢?所以仁人使用,国家日益光明,诸侯先顺从的就安定,后顺从的就危险,图谋敌对的就削弱,反抗的就灭亡。《诗经》说:‘武王装载出发,威严地拿着斧钺,如火焰猛烈,就没有人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个。”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队设立什么道实行什么行才可以?”孙卿子说:“凡是在大王,将领率领是末节的事情。臣请接着讲王者诸侯强弱存亡的效验,安危的形势;君主贤明他的国家就治理,君主不能
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焉涣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译崇尚礼仪、尊重道义的国家就会安定,简慢礼仪、轻视道义的国家就会动乱。安定的国家就强大,动乱的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变化的根本。君主足以被仰慕,臣下就可以被任用;君主不足以被仰慕,臣下就不可以被任用。臣下可以被任用国家就强大,臣下不可以被任用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变化的常规。尊崇礼仪、考核功效,是上策;重视俸禄、尊重节操,是中策;崇尚功利、轻视节操,是下策:这是国家强弱变化的一般规律。喜爱士人的国家就强大,不喜爱士人的国家就弱小;爱护百姓的国家就强大,不爱护百姓的国家就弱小;政令守信的国家就强大,政令失信的国家就弱小;百姓齐心协力的国家就强大,百姓不齐心协力的国家就弱小;奖赏厚重的国家就强大,奖赏轻薄的国家就弱小;刑罚威严的国家就强大,刑罚被轻侮的国家就弱小;武器装备、兵器甲胄精良完备且便利的国家就强大,武器装备、兵器甲胄粗劣不便利的国家就弱小;慎重用兵的国家就强大,轻率用兵的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变化的常规。齐国人推崇击刺技术,他们的规定是,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就赏赐赎金锱金,没有其他的根本奖赏了。因此,遇到小敌或弱敌时,士兵还可以苟且利用,遇到大敌或强敌时,士兵就会离散溃逃。就像飞鸟一样,摇摆不定、反复无常没有一天停止,这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小的军队了。这几乎等同于雇佣市井之人来作战了。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革由>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陿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阨,忸之以庆赏,䲡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埶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跷,秦之卫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於神明矣。”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孙卿子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开封於宋,曹触龙断於军,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曰:“善!”
陈嚣问孙卿子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
译魏国的武卒,通过考核选拔,身穿三层相连的铠甲,手持十二石重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戈放在箭上,头戴皮盔,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干粮,中午时分急行军百里。考核合格就免除其家庭的赋税徭役,优待其田宅,这样即使几年后体力衰退也无法被剥夺,重新征召也不容易周遍。因此,即使国土广大,其赋税也必然稀少,这是危害国家的军队。
秦国人,其民众生活困苦艰难,其役使民众严酷猛烈,用权势胁迫他们,用困境逼迫他们,用庆赏引诱他们,用刑罚威慑他们,使天下民众想要从君主那里获取利益的,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途径。在困境中役使他们,获得战果后给予功勋,功勋与赏赐相互增长,斩获五个甲士首级就使五户人家沦为奴隶,这是最为众多、强盛、长久,以正道获取广大土地的方法。所以秦国四代都有胜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因此,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有遇到这种情况的,就像把焦枯的草木投入石头一样。兼有这几个国家的情况,都是追求赏赐、践踏利益的军队,是雇佣士兵出卖性命的方法,没有尊尚君主、安定法制、极致节操的道理;诸侯中有人能用细微的节制来驾驭他们,那么就会起事并兼并他们。所以招揽近臣、招募选拔,崇尚权势欺诈,推崇功利,这是逐渐形成的;礼义教化,这是整齐划一的。所以用欺诈对付欺诈,还有巧妙与笨拙的区别;用欺诈对付整齐划一的军队,比喻就像用锥刀去削泰山一样,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不敢尝试。所以王者的军队不尝试这种手段。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拱手指挥,强暴的国家没有不趋附听命的,讨伐夏桀、商纣就像讨伐独夫一样。所以《泰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个。所以军队大整齐就制服天下,小整齐就治理邻敌。至于招揽近臣、招募选拔,崇尚权势欺诈,推崇功利的军队,那么胜败没有常理,时而收敛时而扩张,时而生存时而灭亡,互相成为雌雄罢了。这叫做盗兵,君子不采用。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跷,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这些都是世俗所谓善于用兵的人;他们的巧妙笨拙、强弱并没有谁胜过谁,如果他们的道理一样,没有达到和谐整齐,依靠契约、伺机欺诈,权谋倾覆,终究没有摆脱盗兵的范畴。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阖闾、越勾践,这些都是和谐整齐的军队,可以说进入了这个领域,然而没有根本的统帅,所以可以称霸而不能称王。这是强弱的效验。
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做将领的道理。”孙卿子说:“智慧没有比抛弃疑虑更大的,行动没有比没有过错更大的,事情没有比没有后悔更大的。事情做到没有后悔就停止了,成功是不一定能保证的。所以制定号令政令要严厉而有威严;庆赏刑罚要必定而有信用;驻扎收藏要周密而坚固;移动进退要安稳而庄重,要快速而迅速;窥探敌人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要成伍成参;遇到敌人决战一定要走我们明白的路,不要走我们疑惑的路:这叫做六术。不要想当将领而厌恶被罢免,不要急于胜利而忘记失败,不要在内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看到利益而不顾害处,凡是考虑事情要熟虑而使用财物要宽裕,这叫做五权。不接受君主命令的有三种情况:可以杀但不能让他处于不完美的境地,可以杀但不能让他攻击不能取胜的敌人,可以杀但不能让他欺骗百姓,这叫做三至。凡是接受君主命令而率领三军,三军已经安定,百官得到秩序,万物都端正,那么君主不能使他喜悦,敌人不能使他愤怒,这叫做至臣。考虑必须事先进行并用恭敬来申明,慎终如始,始终如一,这叫做大吉。凡是百事的成功必定在于恭敬,其失败必定在于轻慢。所以恭敬胜过怠慢就吉祥,怠慢胜过恭敬就灭亡;计谋胜过欲望就顺从,欲望胜过计谋就凶险。作战像防守,行军像作战,有功像侥幸。恭敬谋划没有空缺,恭敬做事没有空缺,恭敬官吏没有空缺,恭敬民众没有空缺,恭敬敌人没有空缺:这叫做五无圹。谨慎实行这六术、五权、三至而用恭敬无圹来处之,这叫做天下的将领,就通于神明了。”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制。”
孙卿子说:“将领死于战鼓,车夫死于缰绳,百官死于职守,士大夫死于行列。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金声就后退,服从命令为上,有功次之。命令不前进而前进,就像命令不退却而退却一样,其罪过相等。不杀害老弱,不收割庄稼,投降的不俘虏,抵抗的不放过,奔命的不捕获。凡是诛杀,不是诛杀百姓,而是诛杀扰乱百姓的人。百姓中有捍卫贼人的,那么他也是贼人。所以顺从刀刃的活,抗拒刀刃的死,奔命的贡。微子在宋国开封,曹触龙在军中斩首,殷朝服民的百姓,用来养生的人,与周朝人没有不同。所以近处的人歌唱快乐,远处的人竭力趋附,没有幽僻简陋的国家不趋附听命而安乐,四海之内像一家,通达的属国没有不服从的,这叫做人师。《诗》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说的就是这个。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就庆贺。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所以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说:“好!”
陈嚣问孙卿子说:“先生议论用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而又为什么要用兵呢
?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欢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於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此之谓也。”
译“大凡拥有军队,是为了争夺。”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爱的人爱护他人,因为爱护他人,所以厌恶别人加害于人;合乎道义的人遵循事理,因为遵循事理,所以厌恶别人扰乱秩序。那军队,是用来禁止暴乱、消除祸害的,不是为了争夺。所以仁人的军队,驻扎的地方神灵护佑,经过的地方百姓感化,如同及时雨降临,没有人不欢喜。因此尧讨伐欢兜,舜讨伐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夏桀,文王讨伐崇国,武王讨伐商纣,这四位帝王和两位君王,都是凭借仁义的军队在天下行动。所以近处的人亲近他们的善行,远方的人仰慕他们的德行,兵器不沾血迹,远近的人都来归服,德行在此兴盛,恩泽遍及四方。《诗经》说:‘善良的人,君子,他们的仪态没有差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於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々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坚如金石,宛钜铁釶,惨如蜂虿,轻利僄遬,卒如飘风,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庄跷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拑,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无它故焉,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埶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埶诈除阸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奔,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埶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於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於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於其前,县明刑大辱於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埶,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委之财货
译李斯问荀子说:“秦国四代以来战无不胜,兵力强大于海内,威势施行于诸侯,并不是因为施行仁义,而是因为行事便利罢了。”
荀子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说的便利,是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说的仁义,是真正的便利。那仁义,是用来修明政治的,政治修明,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乐于效忠他们的君主,而甘愿为他们去死。所以说:‘凡是军队,将帅只是末节之事。’秦国四代以来战无不胜,却惶恐不安,常担心天下诸侯一旦联合起来就会倾轧自己,这就是所谓末世用兵,没有根本的统帅之道。所以商汤流放夏桀,并不是在鸣条追逐他的时候才取胜的;周武王诛杀商纣,也不是在甲子日早晨才战胜他的,这都是因为此前长期修养德行,这就是所谓的仁义之师。如今你不从根本上去探求,却从末节上去寻求,这就是天下混乱的原因。”
礼,是治理分辨的极致,是强国的根本,是威势施行的途径,是功名的总汇。王公遵循它,所以能得天下;不遵循它,所以会丧失社稷。所以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凭此取胜,高峻的城墙和深邃的护城河不足以凭此固守,严厉的政令和繁多的刑罚不足以凭此树立威势,遵循正道就可行,不遵循正道就会废弛。楚国人用鲨鱼皮和犀牛皮制作铠甲,坚硬如金石;用宛地的大铁制作箭头,锐利如蜂虿,轻便锋利快捷,军队行动如飘风,然而在垂沙之战中军队覆没,唐蔑战死,庄跷起兵,楚国分裂为三四部分。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吗?是因为统帅他们的不是正道啊。以汝水、颍水作为险阻,以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以邓林作为界限,以方城山作为依托,然而秦军一到,鄢、郢就被攻占,如同摇落枯草一般。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阻吗?是因为统帅他们的不是正道啊。商纣剖挖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设置炮烙之刑,杀戮没有定时,臣下恐惧不安,不能保全性命,然而周军一到,政令就不能在下层施行,不能役使他的百姓。这难道不是政令不严厉、刑罚不繁多吗?是因为统帅他们的不是正道啊。古代的兵器,只有戈、矛、弓、箭罢了,然而敌国不等交战就屈服;城墙不修筑,护城河不挖掘,关塞不树立,机变不张设,然而国家安然无恙,不畏惧外敌而内部清明,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彰明正道而公平地对待百姓,适时役使百姓而真诚地爱护他们,下级顺从上级的态度如同影子随形,有不服从命令的,然后用刑罚诛杀他。所以惩罚一个人而天下信服,罪犯不归咎于上级,知道罪责在于自己。因此刑罚简省而威势流传,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遵循正道啊。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个人、惩罚两个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传书说:“威势严厉而不轻易使用,刑罚搁置而不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凡人的行动,为了奖赏和庆贺而做,那么看到有害和伤害就会停止。所以奖赏、庆贺、刑罚、权势和欺诈不足以竭尽人的力量,使人效死。作为君主,他用来对待下层百姓的如果没有礼义忠信,那么考虑率领使用奖赏、庆贺、刑罚、权势和欺诈来压制他的下属,获取他们的功用罢了。大敌来临,让他守卫危城,他必定叛变;遇到敌人作战,他必定败逃;劳苦烦辱,他必定奔逃,顷刻间离散,下级反而控制上级。所以奖赏、庆贺、刑罚、权势和欺诈作为治道,是雇佣工贩卖劳力的方法,不足以聚合大众,美化国家,所以古代的人以此为耻而不谈论它。所以用深厚的德行和声誉来引导他们,彰明礼义来教导他们,做到忠信来爱护他们,崇尚贤能任用有才能的人来安排他们,用爵位、服饰、奖赏来申述他们,适时安排事务、减轻负担来调和整齐他们,抚养他们,如同保护婴儿。政令确定,风俗统一,有背离风俗不顺从上级的,那么百姓没有不痛恨厌恶的,没有不视为毒害孽障的,如同清除不祥之物,然后刑罚才由此兴起。这是大刑所施加的,耻辱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如果认为这是有利的,那么大刑就会施加,自身如果不疯狂迷惑愚笨浅陋,谁看到这种情况而不悔改呢!然后百姓清楚地都知道修习上级的法度,效法上级的意志而安乐。于是有能够教化向善、修养身心、端正行为、积累礼义、尊崇道德的人,百姓没有不尊重敬服的,没有不亲近赞誉的,然后奖赏才由此兴起。这是高爵厚禄所施加的,荣耀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如果认为这是有害的,那么高爵厚禄来扶持供养他,生民之类,谁不愿意呢?鲜明地悬挂高贵的爵位和厚重的奖赏在他们前面,悬挂明确的刑罚和巨大的耻辱在他们后面,即使想要不感化,能吗!所以百姓归附他如同流水,所存在的如同神妙,所作为的如同教化。暴悍勇力之类的人被他感化而变得温顺,邪僻私曲之类的人被他感化而变得公正,拘谨纠集之类的人被他感化而变得调和,这就叫做大的教化达到统一。《诗经》说:“王的谋划确实充实,徐国已经归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凡兼并他国的人有三种方法:有凭借德行兼并他国的,有凭借武力兼并他国的,有凭借财富兼并他国的。他们看重我的名声,赞美我的德行,愿意做我的百姓,所以打开城门、清除道路来迎接我进入,依靠他们的百姓,沿袭他们的居所,而百姓都安宁,建立法度施行命令没有不顺从的。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加重,兼并他国而兵力更加强,这是凭借德行兼并他国的。不是看重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他们畏惧我的威势,胁迫于我的权势,所以百姓虽然有离心,不敢有叛乱的念头,像这样,那么军队越多,供养必定耗费,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加轻,兼并他国而兵力更加弱,这是凭借武力兼并他国的。不是看重我的名声,不是赞美我的德行,用贫穷追求富裕,用饥饿追求饱足,空腹张口来归附我求食。像这样,那么必定要打开府库的粮食来喂养他们,堆积财物
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译用财富来使百姓富足,设立贤良的官吏来接待他们,经过三年之后,百姓才会信任君主。因此,夺取土地而权势反而更加轻微,兼并他国而国家反而更加贫困,这是用财富去兼并他国的结果。所以说:凭德行兼并他国的能成就王业,凭武力兼并他国的会走向衰弱,凭财富兼并他国的会陷入贫困。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故魏夺之;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并无强。古者汤以薄,武王以滈,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韩非子-说难篇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论其所爱,则以为藉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於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於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系縻,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
伊尹为宰,百里奚为虏,皆所以干其上也。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於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则非知之难也,处之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
昔者弥子瑕有宠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闻,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於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啗君。君曰:“爱我哉!忘
译兼并容易做到,只有使人心凝聚才困难。齐国能够兼并宋国却不能凝聚人心,所以魏国夺取了它;燕国能够兼并齐国却不能凝聚人心,所以田单夺取了它;韩国的上党地区,方圆数百里,完整富足却投奔赵国,赵国不能凝聚人心,所以秦国夺取了它。所以能够兼并却不能凝聚人心,就一定会被夺取;不能兼并又不能凝聚已有的,就一定会灭亡。能够凝聚人心,就一定能兼并了。得到土地就能凝聚人心,兼并天下就没有强国能抵挡。古时候商汤凭借亳地,周武王凭借滈地,都是方圆百里的土地,却使天下统一,诸侯臣服,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能够凝聚人心。所以用礼来凝聚士人,用政令来凝聚百姓,礼制修明士人就归服,政令公平百姓就安定。士人归服百姓安定,这就叫做大凝聚,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征伐就强大,命令能执行禁令能制止,称王天下的事业就完成了。
○韩非子-说难篇
大凡游说的困难,不在于我有知识却难以用来游说;也不在于我能辩论却难以阐明我的意思;更不在于我敢于直言却难以说尽。大凡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被游说者的心思,可以用我的说辞去迎合他。
如果被游说者追求的是名声高洁,却用厚利去游说他,就会被认为节操低下而遭遇卑贱,必然被抛弃疏远。如果被游说者追求的是厚利,却用名声高洁去游说他,就会被认为没有心机而远离实情,必然不被采纳。如果被游说者暗中追求厚利而表面上追求名声高洁,用名声高洁去游说他,就会表面上接纳你而实际上疏远你;用厚利去游说他,就会暗中使用你的言论而表面上抛弃你。这不可不仔细考察。
事情因为保密而成功,言语因为泄露而失败。未必是他本人泄露的,但言语涉及他所隐藏的事情,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他表面上做某件事,却用来成就其他目的,游说者不仅知道事情的原委,还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谋划不同的事情却恰当,智者从外部揣测而得知,事情泄露到外面,一定认为是自己泄露的,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恩泽尚未深厚,却极尽所知去游说,游说成功且有功劳就忘记恩德,游说不成功且有失败就被怀疑,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权贵有过错,游说者明确用礼义去挑明他的恶行,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权贵有时得到计谋而想据为己功,游说者参与了知道,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强迫他做不能做的事,阻止他不能停止的事,像这样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和他谈论大人,就认为你在离间他;和他谈论小人,就认为你在出卖重臣;谈论他所爱的人,就认为你在借机获利;谈论他所恨的人,就认为你在试探他;直截了当地游说,就认为你不聪明而轻视你;琐碎博辩,就认为你话多而结交你。简略陈述意思,就说你怯懦而不尽言;广泛铺陈议论,就说你粗野而傲慢无礼。这些游说的困难,不可不知道。
大凡游说的要务,在于知道修饰被游说者所矜持的而消除他所耻笑的。他有私下的急事,一定要用公义展示并强迫他。他的心意有低下的地方,然而不能停止,游说者就为他修饰其美而减少他的不为。他的心志有高远的地方,而实际上达不到,游说者就为他列举其过错而显示其恶而多说不行。想要矜持智能,就为他列举同类的事情,多为他铺垫;让他依靠我的游说,而假装不知道以资助他的智能。想要进献互相保全的言论,就一定要用美名阐明,而隐约显示符合私利。想要陈述危害的事情,就明显显示毁谤,而隐约显示符合私患。赞誉异人与同行的人,规劝异事与同计的人。有与同污的人,就一定要用大道理修饰其无伤;有与同败的人,就一定要用明理修饰其无失。他自夸其力,就不要用困难概括他;自勇其断,就不要用指责怒他;自智其计,就不要用失败穷尽他。大意无所拂逆,言辞无所牵制,然后尽情施展智辩。这种方法得以亲近不疑而得以尽言。
伊尹做厨师,百里奚做俘虏,都是为了干求他们的君主。这两个人,都是圣人,然而还不能不役使身体来进身,如此污浊。现在把我的言论当作厨师俘虏,而可以听用而振兴世道,这不是能仕的人所耻笑的。旷日持久,而恩泽已经深厚,深谋远虑而不怀疑,引证争辩而不怪罪,就明确割裂利害以达到其功,直指是非以修饰其身。以此相持,这就是游说的成功。
从前郑武公想要伐胡,所以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以娱乐他的心意,于是问群臣:“我想用兵,谁可以伐?”大夫关其思回答说:“胡可以伐。”武公愤怒而杀了他,说:“胡,是兄弟之国,你说伐它为什么?”胡君听到后,认为郑亲近自己,于是防备郑,郑人袭击胡,夺取了它。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墙坏了,他的儿子说:“不修筑,必定会有盗贼。”邻居的老人也说。晚上果然丢失了大量财物。他家认为儿子聪明,而怀疑邻居的老人。这两个人游说者都恰当了,重的被杀,轻的被怀疑,就不是知道难,处理就难了。所以绕朝的话恰当了,他在晋国是圣人而在秦国被杀,这不可不考察。
从前弥子瑕受宠于卫君。卫国的法律:偷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亲生病,有人听说,有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听说而贤之,说:“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说:“爱我哉!忘
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啗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於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译“把那个桃子给我吃。”等到弥子瑕色衰爱弛,得罪了君主,君主说:“这个人曾经假传君命驾驶我的车子,又曾经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改变,而以前被认为贤能后来却获罪的原因,在于君主爱憎的变化。因此,受到君主喜爱,那么智慧恰当就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那么智慧不恰当就会获罪而更加疏远。所以进谏游说的士人,不能不考察君主的爱憎之后再去游说。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贾谊-过秦论上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震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棘矜,非锬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贾谊-过秦论中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没,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译龙这种动物,身体柔软可以亲近抚摸甚至骑乘;然而它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如果有人触碰到它,就一定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游说的人能够不触犯君主的逆鳞,那就接近成功了!
○贾谊-过秦论上
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用来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思,并吞八荒的雄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律制度,致力于耕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黄河以西的地区。
孝公死后,惠王、武王继承已有的基业,沿袭前代的策略,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集会结盟来图谋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的器物、贵重的宝物和肥沃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的贤士,缔结合纵的盟约,相互结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主,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才,礼遇士人,约定合纵,背离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兵力。于是六国的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的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类的人沟通他们的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类的人统率他们的军队。曾经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的军队,叩击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战敌人,九国的军队,犹豫徘徊逃跑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而天下的诸侯已经困乏了。于是合纵的盟约瓦解,争着割让土地来奉事秦国。秦国有余力来制服他们的弱点,追逐逃亡败退的军队,横尸百万,流血使盾牌漂浮。凭借有利的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进贡。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时间短,国家没有大事。等到秦王,发扬六代积累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西二周而灭亡诸侯,登上至尊的地位来控制天地,手持鞭子来鞭打天下,威震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把它设置为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系着颈绳,把性命托付给下级官吏。又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战马,勇士不敢拉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来使百姓愚昧。毁坏名城,杀害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锋刃,铸造了十二个铜人,来削弱百姓的力量。然后以华山为城墙,以黄河为护城河,占据亿丈高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护城河作为坚固的防御。优秀的将领和强劲的弓弩,守卫着要害的地方;可靠的臣子和精锐的士兵,陈列着锋利的兵器来盘问过往的人!天下已经平定,秦王的心,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是千里金城,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震动了不同风俗的边远地区。陈涉,是破瓮做窗户、草绳系门轴的穷苦人家子弟,是隶人一类的人,又是被征发戍边的徒役,才能比不上中等的人,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跻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发难,率领疲弊散乱的士兵,统率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豪杰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应和,担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着,崤山以东的豪杰,就一齐起事而灭亡了秦王朝。
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依然如故。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木棍做的武器,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临时征发的戍卒,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并不比先前六国的那些谋士高明。然而成败不同,功业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跟陈涉比较长短,衡量权势力量,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然而秦国凭借极小的土地,千辆兵车的权力,招致八州来朝拜同列的诸侯,有一百多年了,然后把天下作为家业,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室。一个人发难就使宗庙毁灭,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和守的形势不同了。
○贾谊-过秦论中
秦国兼并海内,兼并诸侯,南面称帝,以此来养育四海百姓。天下的士人,都欣然向往秦国的风尚。像这样,为什么呢?回答说:近代很久没有圣王了!周王室衰微,五霸已经去世,政令不能在天下施行。因此诸侯凭借武力相争,强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战争不停息,士兵百姓疲惫不堪。现在秦朝南面称王统治天下,这是上面有了天子。既然百姓,希望保全性命,没有不虚心仰望君上的。在这个时候,保持威势,安定功业,安危的根本,就在这里了。
秦王怀着贪婪卑鄙的心,施展自以为是的智谋,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树立私权,禁止文书而严酷刑法,把诈力放在前面而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统治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人,崇尚诈力;安定天下的人,贵在顺应权变:这说明夺取和守住天下的方法不同。秦国脱离战国时期而称王天下,它的道路不改变,它的政令不修改,这是它用来夺取和守住天下的方法不同。孤立无援地拥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可以立刻等待到来。假使秦王考虑上古的事情,借鉴殷周的事迹,来控制他的政令,后代即使有淫逸骄横的君主,也没有倾覆危亡的祸患了。所以三位圣王建立天下,名声显赫美好,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译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观望他的政令。寒冷的人觉得粗布衣是利,饥饿的人觉得糟糠是甘美。天下百姓的哀怨之声,正是新君施恩的资本。这就是说,劳苦百姓容易接受仁政。假使二世具备平庸君主的行为,而任用忠臣贤士,君臣同心忧虑天下的祸患,穿丧服改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给百姓,用来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诸侯国拥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清空监狱免除刑罚杀戮,废除连坐收捕和污秽的罪名,让百姓各自返回家乡;打开粮仓,散发钱财,来救济孤寡穷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来救助百姓的急难;简化法律减轻刑罚,以维持后来的局面,让天下的人,都能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德行,各自谨慎自己的行为;满足万民的期望,用威德治理天下,天下就会归附了。如果四海之内,都这样各自安居乐业,只担心有变故。即使有狡猾的百姓,也没有背离君主的心,那么不守规矩的大臣就无法掩饰他们的智谋,而暴乱的奸邪就停止了。二世不实行这些办法,反而加重无道的行为,毁坏宗庙与百姓重新开始,建造阿房宫;刑罚繁多杀戮严厉,官吏治理苛刻严酷;赏罚不恰当,赋税征收没有节制。天下事务繁杂,官吏不能治理;百姓穷困,君主却不加救济。然后奸诈虚伪同时兴起,上下互相逃避,蒙受罪责的人很多,道路上刑戮相望,天下人都感到痛苦。从公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人人怀着自危的心理,亲身处于穷苦的境地,都不安于自己的地位,所以容易动摇。因此陈涉不需要具备商汤周武王的贤能,不借助公侯的尊贵,在大泽中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是因为百姓处于危境。所以先王看到始终的变化,知道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务必在于安定他们罢了。天下即使有叛逆的大臣,也一定没有响应帮助的人。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行义,而危难的百姓容易和他们一起作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却免不了被杀戮,正是由于不正且错误。这是二世的过错。
○贾谊-过秦论下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驽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钳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知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卷二·论著之属二
○班彪-王命论
昔在帝尧之禅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是故刘氏承尧之祚,氏族之世,著于《春秋》唐据火德,而汉绍之。始起沛泽,则神母夜号,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累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於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兴於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適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闇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袭,檐石之蓄,所愿不过一金,终於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烹醢分裂。又况么么不及数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也?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途;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有胜其任也。
当秦之末,豪杰共推陈婴而王之,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
译贾谊《过秦论下》
秦国兼并了山东地区的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关塞,修整铠甲兵器来守卫。然而陈涉凭借几百名戍卒组成的散乱军队,振臂高呼,不使用弓箭戈戟等兵器,只拿着木棒,沿途抢掠粮食,横行天下。秦人凭借险要地势却守不住,关隘桥梁没有关闭,长戟没有刺出,强弓没有发射。楚军深入内地,在鸿门交战,竟然没有篱笆般的困难阻挡。于是山东地区大乱,诸侯纷纷起事,豪杰互相拥立。秦国派遣章邯率领军队向东征讨。章邯凭借三军之众,在外与诸侯讲和,以此图谋秦朝君主。群臣不被信任,由此可见。子婴即位,终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之才,仅能得到中等水平的辅佐,山东地区虽然混乱,秦国的土地还是可以保全,宗庙的祭祀也不会断绝。
秦国土地背靠山岭,环绕黄河,以此作为坚固的屏障,是四面都有险要关塞的国家。从秦穆公以来,直到秦王,二十多位君主,常常成为诸侯中的雄主。难道是代代都贤明吗?是形势本来如此。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候,贤能智慧的人并列,良将率领军队,贤相沟通谋略,然而被险阻地势困住而不能前进,秦国于是引诱他们进入境内作战并为他们打开关隘,百万军队逃跑溃败从而彻底崩溃。难道是勇力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在小邑合并大城,占据险要关塞驻军,修筑高垒不作战,关闭关隘占据险要,手持戟戈守卫。诸侯起于平民,因利益聚合,没有素王那样的德行。他们的交情不亲近,他们的部下不归附,名义上是灭亡秦国,实际上是贪图利益。他们看到秦国险阻难以侵犯,必定撤退军队。安定土地,休养生息,等待他们疲敝;收容弱小,扶持疲惫,以此号令大国君主,不担心不能在天下得志。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身被擒获,是因为挽救败局的方法不对。
秦王自以为是,不询问意见,于是有过错而不改变。二世继承这种状况,沿袭而不改正,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没有辅佐。三位君主迷惑而终身不醒悟,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非没有深思熟虑、通晓变化的士人,然而他们不敢尽忠规劝过错的原因,是秦国的风俗多忌讳禁令,忠言还没说完,自身就被杀戮没收家产了。所以让天下的士人,侧耳倾听,举足不前,闭口不言。因此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劝谏,智者不敢谋划,天下已经混乱,奸邪之事不能上报,难道不悲哀吗!先王知道蒙蔽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用来修饰法律设立刑罚,而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乱诛讨叛乱而天下服从;国家衰弱时,五霸征伐而诸侯顺从;国家削弱时,对内守卫对外依附而社稷存在。所以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多刑罚严厉而天下震动;等到它衰败时,百姓怨恨而天下背叛了。所以周朝遵循五等爵位之道,一千多年不断绝;秦国根本和枝末都失去,所以不长久。由此看来,安危的根本,相差很远了。
民间谚语说:“不忘记过去的事情,可以作为后来事情的借鉴。”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观察上古,验证当代,参酌人事,考察盛衰的道理,审察权势的适宜,去留有序,变化顺应时势,所以时间长久,而社稷安定。
班彪《王命论》
从前帝尧禅让时说:咨你舜,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舜也用同样的话命令禹。至于稷和契,都辅佐唐尧虞舜,光大恩泽遍及四海,世代积累德行,直到商汤、周武王而拥有天下。虽然他们遭遇的时势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不同,至于顺应天意顺从人心,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所以刘氏继承尧的后代,刘氏的世系,记载在《春秋》中,唐尧据有火德,而汉朝继承它。起初在沛泽兴起,就有神母夜间哭号,以彰显赤帝的符瑞。由此说来,帝王的命运,必须有明圣显赫的德行,丰功厚利积累的功业。然后精诚通达于神明,恩泽施加于百姓。所以能被鬼神所福佑享用,天下所归往。没有见过命运没有根本,功德不记载,而能崛起在这个位置上的。世俗的人看到高祖兴起于布衣,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认为恰好遭遇暴乱,得以挥舞他的剑,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追逐鹿,侥幸快捷而得到它。不知道神器有天命,不可以智力求得。可悲啊!这就是世上多乱臣贼子的原因。像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昏暗于天道吗?又不明白人事啊!
那些饥饿流离的奴隶,饥寒交迫在道路上。想着有短褐穿,一石粮食积蓄,所希望的不过一金,最终转死在沟壑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天命。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神明的命运,可以随意占据吗?所以虽然遭遇厄运,窃取权柄,勇如韩信、英布,强如项羽、刘邦,成如王莽,然而最终被烹杀斩首,剁成肉酱分裂身体。又何况渺小不及这几个人,而想暗中谋求天位的人呢?所以劣马和跛马,不驰骋千里之路;燕雀之类,不奋起六翼之用;楶棁之材,不承担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掌握帝王之重。《易经》说:鼎折足,翻倒公的美食。是因为不胜任啊。
在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做你家媳妇以来,世代贫贱,最终富贵不吉祥。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少受其利。不成功,祸患有所归属。陈婴听从她的话,而陈氏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到项氏必定灭亡,而刘氏将要兴起。这时王陵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