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闻见后录》小説家▯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闻见后录》三十卷,宋邵博撰。博字公济,伯温子也。是编葢续其父书,故曰《后录》。其中论复孟后诸条,亦有与前録重出者。然伯温所记多朝廷大政,可禆史传。是书兼及经义、史论、诗话,又叅以神怪俳谐,较前录颇为琐杂。又伯温书盛推二程,博乃排程氏而宗苏轼。观所记游酢、谢良佐之事,知康节没后,程氏之徒欲尊其师而抑邵,故博有激以报之。葢怙权者务争利,必先合力以攻异党。异党既尽,病利之不独擅,则同▯复相攻。讲学者务争名,亦先合力以攻异党。异党既尽,病名之不独擅,则同▯亦相攻。固势之必然,不足怪也。至其彚辑疑孟诸説,至盈三卷。证《碧云騢》真出梅尧臣手。记王子飞事,称佛法之灵。记汤保衡事,推道教之騐。论晏殊薄塟之非,诋赵鼎宗洛学之谬,皆有乖邵子之家法。他若以元稹诗作黄巢之▯,引据亦颇疏畧。惟其辩宣仁之诬,载司马光集外章疏之▯,可资考证。议《通鉴》削屈原之非,驳王安石取冯道之谬,辨伊川《易》▯非诋垂▯,证绍兴玉玺实非和璧,论皆有见。谈诗亦多可采。宋人説部完美者稀,节取焉可耳。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费墀
闻见后录原序
先人蚤接昔之君子,着其闻见于篇,甚严博。不肖外继有得,在前例为合,间后出他记不避也。或以司马迁之书曰「太史公」,犹其父谈云尔,曷绪之篇下亦不失为迁也。嗟夫,笔四十年,获麟已絶矣。续明年,又明年,孔丘卒,非是,但云闻见后录。云绍兴二十七年三月一日丙寅,河南邵博序。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一 宋 邵博 撰
太祖既定天下,尝令赵普等二三大臣陈当今已施行可利及后世者。普等歴言大功数十,太祖俾更言其上者。普等歴毕,思虑无以言,因以为请。太祖曰:「吾家之事,唯养兵为百代之利。盖凶年嵗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嵗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普等顿首曰:「此圣畧,非下臣所及。」予谓议者以本朝养兵为大费,欲复寓兵于农之法,书生之见,可言而不可用者哉。
自唐以来,大臣见君则列坐殿上,然后议所进呈事。盖坐而论道之义,艺祖即位之一日,宰执范质等犹坐。艺祖曰:“吾目昬,可自持文书来看。”质等起,进呈罢,欲复位,已宻令中使去其坐矣,遂为故事。
太宗以柴禹锡、赵镕皆晋邸故吏,颇亲任之。后禹锡、镕告秦王廷美隂谋事,连宰相卢多逊。赵普与多逊有积怨,上章乞备枢轴,以纠奸变。廷美谪房州,多逊谪崖州。擢禹锡枢宻副使,镕知枢宻院。禹锡、镕益散遣吏卒于国门内外侦事。吏卒有醉酒与鬻书人韩玉鬬殴,不胜者,又诬玉有指斥语。禹锡、镕以闻,玉伏法。太宗寻知其寃,遂疎禹锡、镕,不复信用。未几,皆罢去。廷美以太平兴国七年五月迁房陵,九年正月卒。前诏以是年十一月有事于泰山,五月迅雷中烈火作,焚乾元、文明二殿,罢封泰山。柴禹锡病狂,阳赵普亦被重疾,委吏甄▯祷于终南上清宫。天神降语云:「普坐寃累耳。」廷美自真宗咸平二年方自房陵归葬汝州梁县新丰乡,前已追复涪王諡曰悼。仁宗即位,赠太师尚书令【并出国史】
国初有神降于鳯翔府盩厔县民张守真家,自言天之尊神,号黒杀将军。守真遂为道士,每神欲至,室中风萧然,声如婴儿,守真独能辨之。凡百之人有祷,言其祸福多验。开宝元年,太祖召守真见于滋福殿,疑其妄。十月十九日,命内侍王继恩就见建隆观降神,神有“晋王有仁心”等语。明日太祖晏驾,晋王即位,是谓太宗。诏筑上清太平宫于终南山下,封神为翊圣将军【出《大宗实录》《国史》《道释老志》《符瑞志】
仁皇帝诞降,章懿后榻下生灵芝一本,四十二叶,以应享国四十二年之瑞。云仁皇帝四时衣夹,冬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闻见后录》小说家类 一 杂事之属 提要。
【臣】等谨按:《闻见后录》三十卷,宋代邵博撰写。邵博字公济,是邵伯温的儿子。这部书大概是续写他父亲的书,所以称为《后录》。其中关于恢复孟皇后位份的几条记载,也有与《前录》重复的地方。然而邵伯温所记载的多是朝廷的重大政事,可以补益史传。这本书兼及经义、史论、诗话,又掺杂了神怪诙谐的内容,比起《前录》颇为琐碎杂乱。又,邵伯温的书极力推崇二程(程颢、程颐),邵博却排斥程氏而尊崇苏轼。看他所记载的游酢、谢良佐的事情,可知邵雍去世后,程氏的门徒想要尊崇他们的老师而压制邵雍,所以邵博有所激愤而加以报复。大概掌握权柄的人务必争夺利益,必定先合力攻击异己党派。异己党派既已消灭,又担心利益不能独自垄断,那么同党又会互相攻击。讲求学问的人务必争夺名声,也必定先合力攻击异己党派。异己党派既已消灭,又担心名声不能独自独占,那么同党也会互相攻击。这本来是形势发展的必然,不值得奇怪。至于他汇编驳斥《孟子》的各种学说,多达三卷。考证《碧云騢》确实出自梅尧臣之手。记载王子飞的事情,称颂佛法灵验。记载汤保衡的事情,推崇道教灵验。议论晏殊薄葬的错误,诋毁赵鼎尊崇洛学的谬误,都违背了邵雍的家法。其他如把元稹的诗当作黄巢的诗,引据也颇为疏略。只有他辩白宣仁皇后的诬陷,记载司马光文集之外的章疏,可供考证。议论《资治通鉴》删削屈原的错误,驳斥王安石选取冯道的谬误,辩明伊川(程颐)《易传》并非诋毁垂拱,考证绍兴玉玺实在不是和氏璧,这些议论都有见识。谈论诗歌也多可采撷。宋代说部中完美的很少,节选采用就可以了。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闻见后录原序
先人早年接触过去的君子,将所闻所见著录成篇,非常严谨广博。我不才,在外又有心得,在前例中认为应当合并,偶尔后来出现的其他记载也不回避。有人用司马迁的书称为“太史公”,就像他的父亲司马谈那样,为什么绪篇之下也不失为司马迁呢。唉,执笔四十年,获麟已经绝迹了。续写明年,又明年,孔子去世,如果不是这样,只说这是《闻见后录》。绍兴二十七年三月一日丙寅,河南邵博序。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一 宋 邵博 撰
宋太祖平定天下后,曾经命令赵普等两三位大臣陈述当今已经施行并能惠及后世的措施。赵普等人历数了几十项大功,太祖让他们再陈述更重要的。赵普等人历数完毕,思考后无话可说,因此请求停止。太祖说:“我赵家的事,只有养兵是百代的利益。大概荒年有叛民而没有叛兵,不幸丰年发生变故,有叛兵而没有叛民。”赵普等人叩头说:“这是圣明的谋略,不是我们下臣所能达到的。”我认为议论的人认为本朝养兵耗费巨大,想要恢复寓兵于农的制度,这是书生的见解,可以说出来但不能实行啊。
自从唐代以来,大臣见君主就在殿上列坐,然后议论所进呈的事情。这是坐而论道的意义,太祖即位的那一天,宰相范质等人还坐着。太祖说:“我眼睛昏花,可以亲自拿着文书来看。”范质等人起身,进呈完毕,想要复位,太祖已经秘密命令中使撤去了他们的座位,于是成为惯例。
太宗因为柴禹锡、赵镕都是晋王府的旧吏,很亲近信任他们。后来柴禹锡、赵镕告发秦王赵廷美阴谋的事,牵连到宰相卢多逊。赵普与卢多逊有旧怨,上章请求担任枢要职位,以纠察奸邪变故。赵廷美被贬到房州,卢多逊被贬到崖州。提拔柴禹锡为枢密副使,赵镕知枢密院。柴禹锡、赵镕更加派遣吏卒在国门内外侦察事情。吏卒中有醉酒与卖书人韩玉斗殴,打不过的,又诬陷韩玉有指斥朝廷的言语。柴禹锡、赵镕上报,韩玉伏法。太宗不久知道他是冤屈,于是疏远柴禹锡、赵镕,不再信用。不久,都被罢免。赵廷美在太平兴国七年五月迁往房陵,九年正月去世。之前诏令这一年十一月在泰山举行封禅,五月雷声中烈火起,烧毁了乾元、文明二殿,停止封禅。柴禹锡发狂,赵普也患重病,委托吏员甄某在终南上清宫祈祷。天神降语说:“赵普是因为冤累啊。”赵廷美从真宗咸平二年才从房陵归葬汝州梁县新丰乡,之前已经追复涪王谥号曰悼。仁宗即位,赠太师尚书令【并出自《国史》】
宋初有神降于凤翔府盩厔县百姓张守真家,自称天上的尊神,号黑杀将军。守真于是成为道士,每当神要降临,室内风声萧萧,声音如婴儿,只有守真能辨别。凡是百姓有祈祷,说其祸福大多灵验。开宝元年,太祖召守真在滋福殿相见,怀疑他虚妄。十月十九日,命令内侍王继恩去建隆观降神,神有“晋王有仁心”等语。第二天太祖驾崩,晋王即位,这就是太宗。诏令在终南山下建造上清太平宫,封神为翊圣将军【出自《太宗实录》《国史》《道释老志》《符瑞志》】
仁宗皇帝降生,章懿皇后榻下长出灵芝一株,四十二叶,以应享国四十二年的祥瑞。又说仁宗皇帝四季穿夹衣,冬天
不御炉,夏不御扇,禀天地中和之气故也。燕恭肃王,仁皇帝叔父也,颇自尊大,数取金钱于有司,曰:“预讨吾俸,可也。”积数百万,有以闻,诏除之。御史沈邈言其不可,帝惨然曰:“御史误矣。太宗之子八人,惟王一人在耳,朕当以天下为养,数百万钱不足计也。”
译不靠近火炉取暖,夏天不使用扇子,这是因为禀受了天地中和之气。燕恭肃王是仁宗皇帝的叔父,颇为自尊自大,多次向有关部门索取金钱,说:“预先支取我的俸禄,是可以的。”积蓄了数百万钱,有人将此事上报,仁宗下诏予以免除。御史沈邈进言说这样做不可,仁宗脸色凝重地说:“御史错了。太宗的儿子有八个,如今只有燕王一人还在,我应当用天下的财富来供养他,数百万钱是不值得计较的。”
仁皇帝庆厯中,亲除王素、欧阳修、蔡襄、余靖为谏官,风采天下。王公言王德用进女口事,帝初诘以宫禁事何从知,公不屈。帝笑曰:“朕真宗之子,卿王旦之子,有世旧,岂他人比?”德用实进女口,已服事朕左右,何如?公曰:“臣之忧,正恐在陛下左右耳。”帝即命宫臣赐王德用所进女口钱各三百千,押出内东门,讫奏。帝泣下,公曰:“陛下既不弃臣言,亦何遽也?”帝曰:“朕若见其人,留恋不肯去,恐亦不能出矣。”少时,宫官奏宫女已出内东门,帝动容而起。仁皇帝庆厯年,京师夏旱,王公素乞亲行祷雨。帝曰:“太史言月二日当雨,将以旦日出祷。”公言:“臣非太史,然度是日必不雨。”帝问故,公曰:“陛下幸其当雨以祷,不诚也。不诚不可动天,故知不雨。”帝曰:“明日祷雨醴泉观。”公曰:“醴泉之近,犹外朝也,岂惮暑不逺出耶?”帝每意动则耳赤,耳已尽赤,厉声曰:“当西太乙宫。”公曰:“乞传防。”帝曰:“车驾出郊不豫告,卿不知典故。”公曰:“国初以虞非常,今久太平,豫告百姓但瞻望清光者众耳,无虞也。谏官故不扈从。”明日特召王公以从,日色甚炽,埃雾涨天,帝玉色不怡。至琼林苑囘望西太乙宫,上有云气如香烟以起,少时雷电雨甚至。帝却逍遥辇,御平辇,彻盖还宫。又明日召公对,帝喜曰:“朕自卿得雨,幸甚。”又曰:“昨即殿庭雨立,百拜焚生龙脑香十七,近至中夜,举体乃温。”公曰:“陛下事天当恭畏,然隂气足以致疾,亦当慎。”帝曰:“念不雨欲自以身为牺牲,何慎也?”仁皇帝内宴,十门分各进馔,有新蠏一品二十八枚。帝曰:“吾尚未尝,枚直几钱?”左右对:“直一千。”帝不恱曰:“数戒汝辈无侈靡,一下箸为钱二十八千,吾不忍也。”置不食。李处度藏仁皇帝飞白“四民安乐”四字,旁题化成殿醉书,赐贵妃。呜呼,虽酒酣嫔御在列,尚不忘四民,故自圣帝明王以来,天独以仁諡之也。
谏官韩绛面奏仁皇帝曰:「刘献可遣其子以书抵臣,多斥中外大臣过失,不敢不闻。」帝曰:「朕不欲留人过失于心中,卿持归焚之。」呜呼,与世主故相离间,人臣使各暴其短以为明者异矣。韩绛又言:「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当间出睿断。」仁皇帝曰:「朕不惮自有处分,深恐未中于理,有司奉行则其害己加于人,故每欲先尽大臣之虑而行之。」呜呼,与世主事无细大,当否类出手勅用压外庭公议者异矣。
嘉祐二年秋,契丹求仁皇帝御容,议者虑有厌胜之术。帝曰:“吾待彼厚,必不然。”遣御史中丞张昪遗之。北主盛仪卫,亲出迎。一见惊肃,再拜,语其下曰:“真圣主也!我若生中国,不过与之执鞭捧盖,为一都虞▯耳。”其畏服如此。
嘉祐中,将修东华门,太史言太嵗在东,不可犯。仁皇帝批其奏曰:「东家之西,乃西家之东;西家之东,乃东家之西。太嵗果何在?其兴工勿忌。」
仁皇帝以嘉祐七年十二月丙申幸天章阁,召两府、两制、台谏等观三朝御书,置酒赋诗于羣玉殿。庚子,再幸天章阁,召两府以下观瑞物十三种:一、瑞石文曰“赵二十一帝”;二、瑞石文曰“真君王万嵗”;三、瑞木曰“大运宋▯起成文”;四、七星珠;五、金山重二十余斤;六、丹砂山重十余斤;七、马蹄金;八、软石;九、白石乳花;十、瑞木左右异色;十一、瑞竹一节有二▯,并生其中;十二、龙▯有紫斑而小;十三、鳯卵色白而大。观太宗、真宗御集,面书飞白,命翰林学士王珪题姓名,徧赐之。又幸羣玉殿,置酒作乐,亲谕以前日之燕草创,故再为之,无惜尽醉。独召宰相韩琦至榻前,酌鹿胎酒一大杯,琦一举而尽,各以金盘贮香药,分赐之。明年三月,帝升遐,故韩琦哀册文云:“因惊前防之非常,似与羣臣而叙别也。”
仁皇帝崩,遣使讣于契丹。燕境之人,无逺近皆聚哭。北主执使者手,号恸曰:“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其后,北朝葬仁皇帝所赐御衣,严
译仁宗皇帝在庆历年间,亲自提拔王素、欧阳修、蔡襄、余靖担任谏官,在天下间树立起良好的风范。王素上言王德用进献女子之事,皇帝起初责问宫禁中的事情你是从哪里得知的,王素毫不屈服。皇帝笑着说:“我是真宗的儿子,你是王旦的儿子,有世代交情,岂是其他人能比的?”王德用确实进献了女子,已经在我身边侍奉,怎么样?王素说:“臣担忧的,正是害怕她们在陛下身边啊。”皇帝立即命令宦官赐给王德用所进献的女子每人三百千钱,押送出内东门,事情结束后上奏。皇帝流下了眼泪,王素说:“陛下既然不抛弃臣的进言,为何如此匆忙呢?”皇帝说:“我如果见到她们,留恋不舍不肯让她们离开,恐怕也无法送出了。”过了一会儿,宦官上奏宫女已送出内东门,皇帝神色感动地站起身来。
仁宗皇帝庆历年间,京城夏季干旱,王素请求亲自去祈祷降雨。皇帝说:“太史说二月二日应当下雨,打算在清晨出去祈祷。”王素说:“臣不是太史,但推测这一天必定不会下雨。”皇帝问原因,王素说:“陛下希望它下雨才去祈祷,心意不真诚。不真诚不能感动上天,所以知道不会下雨。”皇帝说:“明天在醴泉观祈祷降雨。”王素说:“醴泉观离皇宫很近,如同外朝一样,难道陛下畏惧暑热而不肯远行吗?”皇帝每当心意动摇时耳朵就会发红,此时耳朵已经全红了,严厉地说:“那就去西太乙宫。”王素说:“请求传达旨意。”皇帝说:“皇帝车驾出郊外不预先告知,你不知道这个典故。”王素说:“建国初期是为了防备意外,现在长久太平,预先告知百姓只是让大家瞻仰圣容罢了,没有意外可防。谏官本来就不随驾出行。”第二天特意召见王素随行,阳光非常炽烈,尘埃雾气弥漫天空,皇帝面色不悦。到达琼林苑回望西太乙宫,上面有云气像香烟一样升起,不一会儿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至。皇帝退下逍遥辇,乘坐平辇,撤去车盖返回宫中。又过了一天召见王素应对,皇帝高兴地说:“我因为您而得到雨水,非常幸运。”又说:“昨天就在殿庭雨中站立,多次拜祭焚烧生龙脑香十七次,快到半夜时,全身才暖和过来。”王素说:“陛下侍奉上天应当恭敬敬畏,但阴气过重足以导致疾病,也应当谨慎。”皇帝说:“我担心不下雨,本想以自身作为牺牲,有什么好谨慎的呢?”
仁宗皇帝在内廷设宴,十个门分别进献菜肴,有一道新螃蟹共二十八只。皇帝说:“我还没有尝过,每只值多少钱?”左右回答说:“值一千钱。”皇帝不高兴地说:“多次告诫你们不要奢侈浪费,吃一口就要花二十八千钱,我于心不忍。”放下筷子不吃。李处度收藏着仁宗皇帝用飞白书写的“四民安乐”四个字,旁边题写着“化成殿醉书,赐贵妃”。唉,即使是酒喝得酣畅、妃嫔在侧,尚且不忘天下百姓,所以自从圣帝明王以来,上天唯独用“仁”作为他的谥号。
谏官韩绛当面奏报仁宗皇帝说:“刘献可派他的儿子给我送信,信中多指责朝廷内外大臣的过失,我不敢不向您报告。”皇帝说:“我不愿意把别人的过失留在心里,你拿回去烧掉。”唉,这与那些挑拨君主与老臣离间,让臣子各自暴露短处以显示自己英明的君主大不相同了。韩绛又说:“天子的权柄不可下移,事情应当由皇帝亲自决断。”仁宗皇帝说:“我不害怕自己做出决定,只是深深担心不符合道理,有关部门执行后其危害反而加诸于人,所以每次都想先充分听取大臣的考虑然后再施行。”唉,这与那些无论事情大小,是否得当都一律出自手诏以压制外朝公议的君主大不相同了。
嘉祐二年秋天,契丹请求仁宗皇帝的御容画像,议论的人担心其中有厌胜之术。皇帝说:“我对待他们很厚道,必定不会这样。”派遣御史中丞张昪送给他们。契丹君主盛陈仪仗护卫,亲自出迎。一见画像便震惊肃然,拜了两拜,对他的下属说:“真是圣明的君主啊!如果我生在中国,不过为他执鞭捧盖,做一个都虞候罢了。”他们畏惧信服到了这种地步。
嘉祐年间,将要修缮东华门,太史说太岁在东边,不可以触犯。仁宗皇帝批阅奏章说:“东家的西边,就是西家的东边;西家的东边,就是东家的西边。太岁究竟在哪里?动工不要忌讳。”
仁宗皇帝在嘉祐七年十二月丙申日驾临天章阁,召集两府、两制、台谏等官员观看三朝御书,在群玉殿设酒赋诗。庚子日,再次驾临天章阁,召集两府以下官员观看十三种祥瑞之物:一、瑞石上文字为“赵二十一帝”;二、瑞石上文字为“真君王万岁”;三、瑞木上文字为“大运宋起成文”;四、七星珠;五、金山重二十多斤;六、丹砂山重十多斤;七、马蹄金;八、软石;九、白石乳花;十、瑞木左右颜色不同;十一、瑞竹一节有两个节,并生其中;十二、龙脑有紫色斑点且细小;十三、凤卵颜色白且大。观看太宗、真宗的御集,当面书写飞白字,命令翰林学士王珪题写姓名,普遍赏赐给他们。又驾临群玉殿,设酒奏乐,亲自告诉众人前日的宴饮草率简陋,所以再次举行,不要吝惜尽情喝醉。唯独召见宰相韩琦到榻前,斟了一大杯鹿胎酒,韩琦一饮而尽,各自用金盘盛放香药,分赐给他们。第二年三月,皇帝驾崩,所以韩琦的哀册文中说:“因为惊讶于之前的安排非同寻常,似乎是在与群臣叙别。”
仁宗皇帝驾崩,派遣使者向契丹报丧。燕地边境的人,无论远近都聚集痛哭。契丹君主握着使者的手,号啕大哭说:“四十二年了没有战争了!”后来,契丹朝廷将仁宗皇帝所赐的御衣安葬,严
事之,如其祖宗陵墓云。真宗时,皇嗣未生,以绿车旄节迎濮安懿王养之禁中。至仁宗生,用箫韶部乐送还邸。后仁宗亦以皇嗣未生,用真宗故事,选近属得英宗,养禁中,以至嗣位。英盖濮王第十三子,殆天意也。
译侍奉他,就像对待他的祖宗陵墓一样。真宗在位时,因为还没有皇子,便用绿车和旄节将濮安懿王迎入宫中抚养。等到仁宗出生,便用箫韶部的乐舞送他回王府。后来仁宗也因为还没有皇子,沿用真宗时的旧例,挑选皇族近亲得到了英宗,在宫中抚养,直到他继承皇位。英宗是濮王的第十三个儿子,这大概是天意吧。
文思院奉上之私,无物不具。宣仁后同听政九年,不取一物。呜呼,贤哉!
上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至南都,筮日即帝位。昭慈太后遣内侍官邵成章以乗舆服御来,有一道冠,非人间之制。成章捧以奉上曰:「太母以奉殿下。祖宗以来,退朝燕闲不裹巾,只戴道冠。自神宗始易以巾,非旧制也。愿殿下即位后,退朝燕闲只戴此冠,庶几如祖宗时气象。」上流涕受之。
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明太祖之外,止有三昭三穆而已。前代帝王于太祖未正东向之时,大率所祀不过六。初,英宗即位,祔仁宗而迁僖祖;至神宗即位,祔英宗,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司马文正公、范文忠公皆言僖祖当迁,太祖当正东向之位。最后孙观文固言:「汉髙祖得天下,与商周异,故太上皇不得为始祖。光武之兴,亦不敢尊舂陵。今国家据南面之尊,享四海九州之奉者,太祖之所授也,不当以僖祖僣其祀。请以太祖为始祖,而为僖祖立庙,如周人别祀姜嫄之礼,禘祫之日奉祧东向。」此韩愈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之意也。丞相韩魏公读之,叹曰:「此议足以传不朽矣!」王荆公薄礼学,又喜为异,独以为不然。三公之议格不行,今太祖犹未正东向之位云。
元丰三年,初行官制,以阶易官,爵禄新格。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为开府仪同三司,左右仆射为特进,吏部尚书为金紫光禄大夫,五曹尚书为银青光禄大夫,左右丞为光禄大夫,六曹侍郎为正议大夫,给事中为通议大夫,左右议谏为太中大夫,秘书监为中大夫,光禄卿至少府监为中散大夫,太常至司农少卿为朝议,六曹郎中、朝请、朝散、朝奉大夫凡三等,员外郎为朝请、朝散、朝奉郎凡三等,起居舍人为朝散郎,司谏为朝奉郎,正言、太常、国子博士为承议郎,太常、秘书、殿中丞为奉议郎,太子中允、賛善大夫、中舍、洗马为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为宣德郎,光禄、卫尉寺、将作监丞为宗义郎,大理评事为承事郎,太常寺太祝、奉礼郎为承务郎,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将作监主簿、承务郎。今嵗月浸逺,旧官制少有知者,予故详出之。
元符末,徽宗即位,皇太后垂▯,同听政,诏复哲宗元祐皇后孟氏位号,自瑶华宫入居禁中。有冯澥者论其不可,曰:“上于元祐后,叔嫂也,叔无复嫂之礼。”程伊川谓先人曰:“元祐后之贤者也,论亦未为无礼。”先人曰:“不然,礼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恱,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皇太后于哲宗母也,于元祐后姑也,母之命,姑之命,何为不可?非上以叔复嫂也。”伊川喜曰:“子得之矣。”
绍兴己未春,金人初许归徽宗梓宫,宰臣上陵名永固。有王铚者言,犯后魏明帝、后周文宣二主陵名。下秘书省参考,如铚言。然前汉平帝、后汉殇帝、十国刘防同曰康陵,本朝顺祖亦曰康陵;后魏明帝、后周宣帝、唐中宗同曰定陵,本朝僖祖亦曰定陵;前汉末帝、唐懿宗王后同曰安陵,本朝宣祖亦曰安陵;唐太宗曰昭陵,本朝仁宗曰永昭陵;后魏宣武后曰永泰陵,唐▯宗曰泰陵,本朝哲宗亦曰永泰陵。盖本朝陵名犯前代陵名者不一,祖宗以来不避也。予时为校书郎,为秘监言,具白丞相,不报。再议徽宗陵名改永祐云。本朝太祖、神宗、哲宗实录皆有二本,其更修各有自云。国初诏有曰:「周文、武、成、康陵各具衮冕掩闭,亦不免唐末五代暴发之祸矣。」汉、唐以来陵墓不足道也。
先人在元符年奏书,直宣仁后事,刑部有罪籍者三十三,不赦。晩着辨诬,犹三十年奏书也。国有诬谍,岂可直?先人疾病,抚其书曰:“但俱吾藏山中耳。”上圣明,元年之三日诏▯宣仁后之功,削诬谍。下有司索先人辨诬,先人既薨,予兄弟追懐迟虑,未敢上。有司急以复命,则奏曰:“与其藏诸名山,为百世未见之书,曷若上于公朝,补一代不刋之史。”诏以辨诬秘著作之庭谍。按新史,亦作《辨诬》一书。着得于先
译文思院供应皇上的私用物品,没有不具备的。宣仁太后共同听政九年,不曾索取过一件物品。唉,真是贤德啊!
皇上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到达南京,占卜吉日即皇帝位。昭慈太后派遣内侍官邵成章带着皇帝车驾服御用品前来,其中有一顶道冠,不是人间常有的规制。邵成章捧着它献给皇上说:“太母用来供奉殿下。自祖宗以来,退朝休闲时不裹头巾,只戴道冠。从神宗开始改用头巾,这不是旧制。希望殿下即位后,退朝休闲时只戴这顶冠,或许能像祖宗时的气象。”皇上流着泪接受了它。
《王制》规定,天子设立七座宗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座。除了明太祖之外,只有三昭三穆罢了。前代帝王在太祖尚未正位东向的时候,大体上所祭祀的不超过六座。起初,英宗即位,附祭仁宗而迁出僖祖;到神宗即位,附祭英宗,又迎回僖祖而迁出顺祖。司马光、范纯仁都进言僖祖应当迁出,太祖应当正位东向。最后孙觉坚决进言:“汉高祖取得天下,与商周不同,所以太上皇不能成为始祖。光武帝兴起,也不敢尊崇舂陵。如今国家占据南面至尊之位,享受四海九州的供奉,是太祖所授予的,不应当让僖祖僭越其祭祀。请求以太祖为始祖,而为僖祖另立宗庙,如同周人别祀姜嫄的礼仪,在禘祫大典之日奉迎僖祖神主东向。”这就是韩愈所说的“祖因孙而尊贵,孙因祖而屈从”的意思。丞相韩琦读后,感叹说:“这个议论足以流传不朽!”王安石轻视礼学,又喜欢标新立异,独自认为不对。三位公卿的议论被搁置没有实行,如今太祖仍然没有正位东向。
元丰三年,初次实行新官制,用阶官代替职事官,爵位俸禄有了新的规格。中书令、侍中、同平章事改为开府仪同三司,左右仆射改为特进,吏部尚书改为金紫光禄大夫,五曹尚书改为银青光禄大夫,左右丞改为光禄大夫,六曹侍郎改为正议大夫,给事中改为通议大夫,左右谏议大夫改为太中大夫,秘书监改为中大夫,光禄卿至少府监改为中散大夫,太常少卿至司农少卿改为朝议大夫,六曹郎中、朝请、朝散、朝奉大夫共三等,员外郎改为朝请、朝散、朝奉郎共三等,起居舍人改为朝散郎,司谏改为朝奉郎,正言、太常博士、国子博士改为承议郎,太常丞、秘书丞、殿中丞改为奉议郎,太子中允、赞善大夫、中舍人、洗马改为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改为宣德郎,光禄寺丞、卫尉寺丞、将作监丞改为宗正寺丞,大理评事改为承事郎,太常寺太祝、奉礼郎改为承务郎,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将作监主簿、承务郎。如今岁月渐渐久远,旧官制很少有人知道了,所以我详细列出这些。
元符末年,徽宗即位,皇太后垂帘听政,下诏恢复哲宗元祐皇后孟氏的位号,让她从瑶华宫搬入禁中居住。有个叫冯澥的人议论说这不可以,说:“皇上对于元祐皇后,是叔嫂关系,叔父没有再娶嫂子的礼节。”程颐对先父说:“元祐皇后是贤德的,议论也还算不上无礼。”先父说:“不对,礼记说:‘儿子非常喜爱他的妻子,父母不喜欢,就要休妻;儿子不喜爱他的妻子,父母说:她能好好侍奉我的儿子,就实行夫妇的礼节。’皇太后对于哲宗是母亲,对于元祐皇后是姑母,母亲的命令,姑母的命令,为什么不可以?这不是皇上以叔父身份再娶嫂子。”程颐高兴地说:“你懂得这个了。”
绍兴己未年春天,金人初次答应归还徽宗的梓宫,宰臣上奏陵墓名字为永固。有个叫王铚的人进言,说这触犯了后魏明帝、后周文宣帝两位皇帝的陵名。下交秘书省参考,正如王铚所说。然而前汉平帝、后汉殇帝、十国刘䶮都叫康陵,本朝顺祖也叫康陵;后魏明帝、后周宣帝、唐中宗都叫定陵,本朝僖祖也叫定陵;前汉末帝、唐懿宗王皇后都叫安陵,本朝宣祖也叫安陵;唐太宗叫昭陵,本朝仁宗叫永昭陵;后魏宣武后叫永泰陵,唐德宗叫泰陵,本朝哲宗也叫永泰陵。大概本朝陵墓名字触犯前代陵墓名字的不一而足,祖宗以来都不避讳。我当时担任校书郎,对秘书监说,详细禀告丞相,没有回复。再次商议徽宗陵墓名字改为永祐。本朝太祖、神宗、哲宗的实录都有两个版本,其修订各有原因。建国初年诏书有说:“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陵墓各自具备衮冕掩闭,也不免遭受唐末五代暴发的祸患。”汉、唐以来的陵墓不值得称道。
先父在元符年间上奏书,直言宣仁太后之事,刑部有三十三名有罪籍的人,不予赦免。晚年著《辨诬》,还是三十年前的奏书。国家有诬陷的谍报,难道可以直言吗?先父病重,抚摸着书稿说:“只是让我藏在山中罢了。”皇上圣明,元年三月下诏表彰宣仁太后的功绩,削除诬陷的谍报。下交有关部门索取先父的《辨诬》,先父已经去世,我们兄弟追怀迟疑顾虑,不敢上奏。有关部门急于复命,于是上奏说:“与其藏在名山,成为百世未见之书,何如上呈于朝廷,补全一代不可删改的历史。”诏令将《辨诬》秘密收藏在著作庭。查考新史,也作《辨诬》一书。著得于先
人《辨诬》者,每曰:“河南邵某云,初无先人斥一时用事者之言也。”用事者之家,意予兄弟近拟一书,以附国论,又诬矣。故具列上元年二日诏哲宗实录,曾丞相以下文字,以明今日正论,不独自先人《辨诬》出云。
译有人为《辨诬》一书辩解,常说:“河南邵某说过,起初并没有先父斥责当时当权者的言论。”那些当权者的家人,以为我兄弟最近拟写了一篇文章,以附和国家的舆论,这又是诬蔑了。所以详细列出元祐元年二日的诏书、哲宗实录,以及曾丞相以下的文书,以表明今天的正确言论,并非仅仅出自先父的《辨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