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后録卷二十二
闻见后録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録卷二十三 宋 邵博 撰
予旧从司马氏得文正公煕宁年辞枢筦出帅长安日,手藁密疏。公寻自免,絶口不复言天下事矣。其疏不见于▯家集,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诲于安石始参政事之时,即指安石为奸邪,谓其必败乱天下。臣以为安石止于不晓事与很愎尔,不至如诲所言。今观安石援引亲党,磐据要津,挤排异己,以固权宠,常自以己意,隂赞陛下内出手诏以决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已,而谤议悉归于陛下。臣乃自知先见不如诲逺矣。」纯仁与颢皆与安石素厚,安石拔于庶僚之中,超处清要。纯仁与颢覩安石所为,不敢顾私恩,废公议,极言其短。臣与安石南北异乡,取舍异道。臣接安石素疎,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屡常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轻絶而显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负安石而负陛下,臣不如纯仁与颢逺矣。臣承乏两制,逮事三朝,与国家义则君臣,恩犹骨肉。覩安石专政,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爱身,不早为陛下别白言之。轼与文仲皆疎逺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霆之威,安石狼虎之怒,上书对防,指陈其失,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文仲逺矣。人情谁不贪富贵,恋俸禄?镇覩安石荧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不胜愤懑,抗章极言,因自乞致仕,甘受丑诋,杜门家居。臣顾惜禄位,为妻子计,包羞忍耻,尚居方镇。此臣不如镇逺矣。臣闻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茍或不然是为盗窃。臣虽无似,尝受教于君子,不忍以身为盗窃之行。今陛下唯安石之言是信,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之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者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若臣罪与范镇同,则乞依范镇例致仕;或罪重于镇,则或窜或诛,所不敢逃。取进止。司马文正公曰:「吕献可之先见,吾不及也。」予虑后世得其言不得其事,惑也。有公门下士谏大夫刘安世器之书,《范景仁▯后语可信,故书于下。方煕宁中,王介甫初参大政,神考方厉精图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毕,日刻既晏,例隔言事官于中庑。须上入更衣,复出以次赞引。时吕献可为御史中丞,司马文正公为翰林学士侍读,迩英阁将趋经筵,相遇于庭中。文正公密问曰:「今日请见言何事邪?」献可举手曰:「袖中弹文。」乃新参政文正公愕然曰:「以王介甫之文学行艺,命下之日,众皆喜于得人,奈何遽言之?」献可正色曰:「安石虽有时名,上意所向,然好执邪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喜人佞已聴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疎。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之宰辅,天下必受其祸。」文正公曰:「与公素为心交,茍有所怀,不敢不尽。今日之论,未见有不善之迹,似伤悤遽,或别有章疏,愿先进呈,姑留是亊,更加筹虑可乎?」献可曰:「上新嗣位,富于春秋,朝夕所与谋议者,二三执政而已。茍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心腹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邪?」语未竟,阁门吏抗声追班,遂趋而出。文正公退自讲筵,黙坐玉堂,终日思之,不得其説。既而缙绅间浸有▯其章疏者,往往偶语窃议,讥其太过。未防闻中书置三司条例司,平日介甫之门谄谀躁进之士,悉辟召为属吏,朝夕相与谋议,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务变更祖宗法,敛民财以足国用,妄引用古书,蔽其诛剥之实。辅弼大臣异议不可回,台谏从官力争不能夺,郡县监司奉行微忤其意,则谴诎随之。于是百姓骚然矣,然后前日之议者始愧。仰叹服以为不可及,而献可终縁兹事出,知邓州。呜呼!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唯孔子乃能识之,虽
译《闻见后录》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二十三 宋 邵博 撰
我早年从司马氏那里得到文正公在熙宁年间辞去枢密院职务、出任长安主帅时,亲手起草的机密奏疏。文正公不久便自行免职,从此闭口不再谈论天下大事。这篇奏疏没有收录在司马氏的文集中,上面写道:“臣没有才能,在群臣中最为低下。预见能力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敢于直言不如程颢,勇于决断不如苏轼。吕诲在王安石刚开始参与政事时,就指责王安石是奸邪之人,认为他一定会败坏扰乱天下。臣当时认为王安石只是不通事理、固执任性罢了,不至于像吕诲所说的那样。现在看王安石援引亲信党羽,盘踞要害职位,排挤异己,以巩固自己的权位宠幸,常常以自己的意思,暗中赞同陛下在内廷出手诏来决断外朝的事务,使天下的威福归于自己,而所有的诽谤议论都归于陛下。臣这才知道自己预见能力远远不如吕诲。”
范纯仁与程颢都与王安石一向交好,王安石从普通官员中被提拔,超越众人位居清贵要职。范纯仁与程颢看到王安石的行为,不敢顾念私人恩情,废弃公众议论,极力陈述他的短处。臣与王安石南北不同乡,取舍不同道。臣与王安石向来交往疏远,王安石对待臣向来淡薄,只是因为多次同僚的缘故,私心里眷恋不舍,不忍心轻易断绝关系而公开指责,因循拖延直到今天。这是臣对不起王安石而辜负了陛下,臣不如范纯仁与程颢远矣。臣在两制任职,侍奉过三朝皇帝,与国家在义理上是君臣关系,在恩情上如同骨肉。看到王安石专权,逞其狂妄愚昧,使天下百姓遭受荼毒之苦,宗庙社稷面临累卵之危。臣畏惧懦弱爱惜自身,不早点为陛下辩白说明。苏轼与孔文仲都是疏远的小臣,却敢于不避忌陛下的雷霆之威、王安石的狼虎之怒,上书应对,指陈他的过失,丢官受罚,无所顾虑。这是臣不如苏轼与孔文仲远矣。
人情谁不贪图富贵,留恋俸禄?范镇看到王安石迷惑陛下,把谄媚当作忠诚,把忠诚当作谄媚,把对当作错,把错当作对,愤懑难忍,上奏章极力进言,因而自己请求退休,甘愿承受丑恶的诋毁,闭门居家。臣顾惜禄位,为妻儿打算,包羞忍耻,还担任方镇长官。这是臣不如范镇远矣。臣听说居于其位的人必定忧虑其事,食其禄的人必定承担其患,如果不这样就是盗窃。臣虽然不肖,曾经接受君子的教诲,不忍心以身行盗窃之事。现在陛下只听信王安石的话,王安石认为贤就是贤,认为愚就是愚,认为对就是对,认为错就是错。谄附王安石的人被称为忠良,攻难王安石的人被称为谗慝。臣的才识本来就是王安石所认为的愚,臣的议论本来就是王安石所认为的非,今天所说的话,就是陛下所认为的谗慝。恳请圣恩裁处我的罪责,如果臣的罪与范镇相同,就请求依照范镇的例子退休;如果罪重于范镇,那么无论是流放还是诛杀,都不敢逃避。请陛下裁决。
司马文正公说:“吕献可的预见,我比不上。”我担心后世得到他的话却得不到事实,会产生疑惑。有文正公门下的谏大夫刘安世写信给器之,说《范景仁后语》可信,所以记载在下面。
正当熙宁年间,王介甫刚开始参与大政,神宗皇帝正厉精图治。一天在紫宸殿早朝,两府大臣奏事完毕,时间已经晚了,按惯例将言事官隔在中庑。等皇上入内更衣,再出来依次赞引。当时吕献可做御史中丞,司马文正公做翰林学士侍读,将要前往迩英阁参加经筵,在庭中相遇。文正公悄悄问说:“今天请求进见要说什么事呢?”献可举起手说:“袖子里有弹劾的奏章。”文正公惊讶地说:“以王介甫的文学品行,任命下达之日,众人都高兴于得到人才,怎么突然就弹劾他呢?”献可严肃地说:“王安石虽然有时名,是皇上心意所向,但他喜欢执着邪见,不通晓人情,轻信难改,喜欢别人阿谀自己,听他的话则美好,施行于用则疏漏。如果在侍从之列,或许还可以容忍;把他放在宰辅的位置,天下必定遭受他的祸害。”
文正公说:“我与您一向是心交,如果有怀抱,不敢不尽。今天的议论,还没有看到不善的迹象,似乎有些仓促,如果有别的章疏,希望先进呈,暂且留下这件事,更加筹虑可以吗?”献可说:“皇上刚继位,年轻,朝夕与他谋议的,只有两三个执政而已。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将败坏国事,这是心腹之疾,治疗它唯恐不及,怎么可以迟缓呢?”话没说完,阁门吏高声催促列班,于是快步走出。
文正公从讲筵退下,默坐在玉堂,整天思考,不得其解。不久士大夫间渐渐有泄露他章疏的,往往私下议论,讥讽他太过分。没过多久听说中书设置三司条例司,平日介甫门下谄谀躁进之士,全部征召为属吏,朝夕一起谋议,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务求变更祖宗法度,聚敛民财以充足国用,妄自引用古书,掩盖其诛剥的实质。辅弼大臣提出异议不能挽回,台谏从官力争不能改变,郡县监司奉行稍微违背他的意思,那么谴责贬斥随之而来。于是百姓骚然不安了,然后前日议论的人开始惭愧,仰叹佩服认为不可及,而献可最终因此事被贬,知邓州。
唉!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辩,记忆丑恶而广博,顺从错误而润色,只有孔子才能识别,虽然
子贡之智有所不知也。方介甫自小官以至禁从,其学行名声暴着于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皆谓介甫不用则已,用之则必能兴起太平。献可独不以为然,已而考其行事,卒如所料。非明智不惑出于世俗之表,何以臻此?《易》曰:“知防其神矣乎?”防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献可有焉。文正公退居洛阳,每论当世人物,必曰:“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予心诚服之,故作景仁▯。盖景仁之勇决得文正之▯而后明。献可埋文虽亦成于公手,然止载其平生大节,而自相论难之语不欲详着。献可先见,世莫有知者。予尝从学于文正公,亲闻其説,惧贤者正论逺识遂将沦没而无▯,故书蜀公之▯以贻乐善之君子云。
译子贡的智慧也有他不知道的地方。王安石从低级官员一直到担任翰林学士等近臣,他的学问、品行和名声在天下显赫,士大夫们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说王安石如果不被任用也就罢了,一旦任用就一定能开创太平盛世。吕献可独自不这样认为,后来考察王安石的所作所为,最终果然像吕献可预料的那样。如果不是明智而不被世俗迷惑,超脱于世俗之外,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易经》说:“知道防范细微的迹象吗?”防范,是行动萌芽时的细微征兆,是吉祥事前的预兆。吕献可具备这种能力。范仲淹退居洛阳时,每当评论当世的人物,必定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敢决断,都是我比不上他们的。”我内心非常信服,所以写了这篇关于景仁的文章。大概景仁的勇敢决断,是因为得到了范仲淹的赏识才彰显出来。吕献可的墓志铭虽然也是由范仲淹撰写,但只记载了他生平的大节,而对于他们之间互相辩论驳斥的话语,范仲淹不想详细记载。吕献可的先见之明,世上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跟随范仲淹学习,亲耳听到他的论述,担心贤者正确的言论和深远的见识将要沉没而无人知晓,所以记下范仲淹的话来赠送给喜好善道的君子。
绍圣以来,权臣挟继述神宗为变者,必先挟王荆公。蔡氏至以荆公为圣人,天下正论一贬荆公,则曰非贬荆公也,诋神宗也,不忠于继述也。正论尽废,钩党牢不可解。仁人君子知必为异日之祸,其烈不可向,无计防以救。陈瓘▯中流涕以问谏大夫刘安世器之曰:「叵奈何?」器之亲受司马文正公之学,胆智絶人,曰:「不自神宗,不自荆公,不可救。」故▯中反疏蔡氏所出荆公日録语中诋神宗事,曰:「尊尧集云:意上心不平于荆公,则蔡氏可伐,正论可出,钩党可解,异日之祸可救也。」莹中坐以流窜抵死,正论卒不出,钩党卒不解,异日之祸卒不可救者,天也。予读其书而悲之,尚虑后世或不达莹中本趣,但以为辟荆公之诋神宗者,故具言之。《尊尧集》文烦不着,着其序曰:「臣闻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已矣。此安石之精义也。有三经焉,有字说焉,有日録焉,皆性命之理也。蔡卞、蹇序辰、邓洵武等,用心纯一,主行其教,所谓大有为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谓继述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谓一道徳者,亦以性命之理而一之也。其所谓同风俗者,亦以性命之理而同之也。不习性命之理,谓之流俗,黜流俗则窜其人,怒曲学则火其书。故自卞等用事以来,其所谓国是者,皆出性命之理,不可得而动摇也。」臣昨在谏省所上章疏,尝以安石比于伊尹。伊尹圣人也,而臣乃以安石比之者,臣于此时犹蔽于国是故也。又臣所上章疏,谓安石为神考之师也。神考尧舜也,任用安石止于九年而已矣。初任后弃,何尝终以安石为是乎?而臣乃以安石为神考之师者,臣于此时犹蔽于国是故也。臣昨者以言取祸,防至诛殛,赖陛下委曲保全,赐臣余命,臣感激流涕,念念循省,得改过之义焉。盖臣之所当改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孔子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又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性命之理,其有易此乎?臣伏见治平年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徳骏者,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自安石唱此説以来,防五十年矣。国是渊源,盖兆于此。臣闻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则不可改也。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今安石性命之理,乃有北面之礼焉。夫天子北面以事其臣,则人臣南面以当其礼。臣于性命之理,安得而不疑也?▯曰:「君之所以不臣者二:当其为祭主,则弗臣;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师无北面,则是弗臣之礼也。岂有天子而可使北面者乎?汉显宗之于桓荣,所以事之者,可谓至矣,而所施之礼不过坐东向而已。乃以君而朝臣,以父而拜子,则是齐东野人之语,厐勋无父之礼,以此为教,岂不乱名分乎?乱名分之教,岂可学乎?臣既误学乎教,岂可以不悔乎?《易》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臣于既往之误,岂敢只悔而不改乎?臣昔以安石为神考之师,是臣重安石而轻神考也。臣昔以安石比伊尹之圣,是臣戴安石而诳陛下也。臣为陛下耳目之官,而妄进轻许之言,臣之罪恶如邱山矣。臣若不洗心自新,痛絶王氏,则何以明改过之心乎?臣所着《尊尧集》者,为欲明改过之心而已矣。庄周曰:「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庄周之道虚诞无实,不可以治天下,然于名分之际,不敢不严也。飞蜂走蚁,犹识上下,岂可以人臣自圣而至于缺名分哉?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安石北面之言,可谓之顺乎?崇此不顺之教,则所述煕丰之事,何日而成乎?废大法而立私门,啓攘夺而生后患,可为寒心,孰大于此?臣请序而言之:昔绍圣史官蔡卞専用王安石日録,以修神考实録,薄神考而厚安石,尊私史而压宗庙。臣居谏省,请改裕陵实録,及在都司进日録。辨当是之时,臣于日録未见全帙,知其为私史而已,未知其为増史也。自去阙以来,寻访此书,偶得全编,遂复周览。窜身虽逺,不废讨论。路过长沙,曽留转藏之语,待尽合浦,又着垂絶之文,
译自绍圣年间以来,权臣借继承神宗之名为由进行变革的人,必定要挟持王安石。蔡氏甚至将王安石奉为圣人,天下的公正言论一旦贬斥王安石,他们就说:这不是贬斥王安石,而是诋毁神宗,是不忠于继承神宗的遗志。于是公正的言论被完全废弃,朋党关系牢固得无法解开。仁人君子知道这必定会成为日后的祸患,其猛烈程度令人不敢直视,却无计可施来防范和补救。陈瓘(字莹中)流着泪问谏大夫刘安世(字器之)说:“该怎么办呢?”器之亲身受教于司马光(文正公),胆识智慧超人,说:“如果不从神宗和王安石身上找原因,就无法挽救。”所以陈瓘反过来弹劾蔡氏所推崇的王安石《日录》中诋毁神宗的事情,说:“《尊尧集》中说:如果皇上心中对王安石不平,那么蔡氏就可以被讨伐,公正的言论就可以出现,朋党就可以解散,日后的祸患就可以挽救了。”陈瓘因此获罪被流放至死,公正的言论终究没有出来,朋党终究没有解散,日后的祸患终究无法挽救,这是天意啊。我读他的书而感到悲痛,还担心后世的人或许不明白陈瓘的本意,只认为他是驳斥王安石诋毁神宗的人,所以详细地陈述出来。《尊尧集》正文繁琐不写出来,只写出它的序言说:“臣听说先王所说的道德,不过是性命之理罢了。这是王安石的精义。有三部经书,有《字说》,有《日录》,都是性命之理。蔡卞、蹇序辰、邓洵武等人,用心专一,主张推行这种教化,所谓大有作为的人,也不过是性命之理罢了。他们所说的继承神宗遗志,也不过是性命之理罢了。他们所说的统一道德,也是用性命之理来统一的。他们所说的统一风俗,也是用性命之理来统一的。不学习性命之理,叫做流俗,罢黜流俗就流放那些人,愤怒于歪曲的学问就焚烧那些书。所以自从蔡卞等人掌权以来,他们所谓的国家定论,都出自性命之理,不可能动摇。”臣昨天在谏院所上的奏章,曾经把王安石比作伊尹。伊尹是圣人,而臣却把王安石比作他,是因为臣在当时还蒙蔽于国家定论的缘故。又臣所上的奏章,说王安石是神宗的老师。神宗像尧舜一样,任用王安石只有九年罢了。起初任用后来抛弃,何曾最终认为王安石都是对的呢?而臣却说王安石是神宗的老师,是因为臣在当时还蒙蔽于国家定论的缘故。臣昨天因为进言招致祸患,差点被诛杀,仰赖陛下曲折保全,赐臣残命,臣感激流涕,念念不忘反省,懂得了改过的意义。大概臣所应当改正的,也不过是性命之理罢了。孔子说:“天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又说:“地道没有成就,而代替它有终结。”性命之理,难道有比这更容易的吗?臣看见治平年间,王安石倡导道的言论说:“道德崇高的人,即使是天子也要北面请教他,并与他交替做宾主。”自从王安石倡导这种说法以来,将近五十年了。国家定论的渊源,大概就萌芽于此。臣听说天尊地卑,乾坤就确定了。确定了就不可改变。天子南面,公侯北面,这可以改变吗?现在王安石的性命之理,竟然有北面的礼节。如果天子北面来侍奉他的臣子,那么臣子就南面来接受他的礼节。臣对于性命之理,怎么能不怀疑呢?《礼记》说:“君主之所以不称臣的有两种情况:当他作为祭祀的主祭时,就不称他为臣;当他作为老师时,就不称他为臣。”老师不北面,这是不称臣的礼节。哪有天子可以让北面的人呢?汉明帝对于桓荣,对待他的礼节,可以说到了极致,而所施行的礼节不过坐在东面罢了。竟然以君主朝拜臣子,以父亲拜儿子,这就是齐地乡下人的话,庞勋无父的礼节,用这个来教化,难道不扰乱名分吗?扰乱名分的教化,难道可以学习吗?臣既然错误地学习了这种教化,难道可以不悔改吗?《易经》说:“不远复,没有只后悔,大吉。”臣对于过去的错误,岂敢只后悔而不改正呢?臣过去把王安石当作神宗的老师,这是臣看重王安石而轻视神宗。臣过去把王安石比作伊尹的圣人,这是臣推崇王安石而欺骗陛下。臣是陛下的耳目之官,却妄进轻率许诺的言论,臣的罪恶像山丘一样高。臣如果不洗心革面,痛绝王氏,那么怎么表明改过的心呢?臣所著的《尊尧集》,就是为了表明改过的心罢了。庄周说:“明白这个向南,尧作为君主;明白这个向北,舜作为臣子。”庄周的道虚幻不实,不可以治理天下,但在名分的关键处,不敢不严谨。飞蜂走蚁,尚且知道上下,难道可以因为臣子自认为圣人而至于缺失名分吗?孔子说:“名分不正则言语不顺,言语不顺则事情不成。”王安石北面的言论,可以叫做顺吗?推崇这种不顺的教化,那么所叙述的熙宁、元丰年间的事情,哪一天能成功呢?废弃大法而建立私门,开启争夺而产生后患,令人寒心,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请求按顺序陈述:过去绍圣年间的史官蔡卞专用王安石的《日录》,来修撰神宗的实录,轻视神宗而厚待王安石,尊崇私史而压制宗庙。臣在谏院,请求修改裕陵的实录,以及在都司进献《日录》。辩明当时,臣对于《日录》没有看到全卷,知道它是私史罢了,不知道它是增补的史书。自从离开京城以来,寻访这本书,偶然得到全编,于是又全面阅览。虽然流放身远,不废弃讨论。路过长沙,曾经留下转藏的话语,等到在合浦,又写了垂死的文章,
考诋诬讥玩之词,见蔡卞増伪之意,尚谓安石所録皆可慿据。卞之所増,乃是诬伪。当是之时,臣于日録考之,未熟知其为増史而己未知其为悖史也。盖由臣智识昏钝,觉悟不早,追思谏省奏章,乃至合浦旧述,语乖正理,随俗妄谈,既轻神考,又诳陛下。若它时后日,陛下以此怒臣,臣将何以自救?敢不悔乎!日録云:“卿,朕师臣也。”乃安石矫造之言。又云:“督责朕有为。”岂神考亲发之训?既托训以自誉,又托训以轻君。轻君则讪侮讥薄,欲弃名分;自誉则骄蹇陵犯,前无祖宗。其语实繁,聊举一二。日録云:“朕自觉材极凡庸,恐不足与有为。”恐古之贤君皆须天资英迈,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徳之説,心稍开悟。”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卿初任讲筵,劝朕以讲学为先,朕意未知以此为急。”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卿莫只是为在位久,度朕终不足与有为,故欲去。”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矣。形故不足,累卿。”此非托训以轻君乎?讪侮讥薄,欲弃名分,可以畧见于此矣。日録又云:“王安石造理深,能见得众人所不能见。”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如王安石不是智识髙逺精密,不易抵当。流俗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覆生民。”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卿无利欲,无适莫,非独朕知卿,人亦尽知。若余人安可保?”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卿才徳过于人望,朕知卿了,得事有余。”此托训以自誉也。骄蹇陵犯,前无祖宗,可以畧见于此矣。圣主以奉先为孝,羣臣以承上为忠。明知其诬,谁敢覈实?则可以抵塞众口,可以荧惑圣聪,诳。胁之术莫甚于此。始则留身乞批,以胁制于同列;终则著书矫训,以传述于后人。诬胁臣隣,何足缕道?上干君父,可不辨乎?自到阙以来,至为参政之始,不録经筵之欵奏,但书七对之游辞。载神考降问之咨询,无一问仰及于三代言。神考但慕蜀魏,谓厥身不异皋伊。仍于供职之初辰,首论理财之不可,恐宣利而坏俗。陈孟子之耻言,凡它人极论之辞,掠为己説。彼所献管商之术,归过先猷。书神考之谦辞,则曰:「以朕比文王,岂不为天下后世笑?」论太祖之征伐,则曰:「江南李氏,何尝理曲?」恣挥躁悖之笔,尽为烈考之词。矫训诬天,孰甚于此?祖宗之威灵如在,圣主之继述日新。若不辨托训之诬,何以解天下之怒?而况托训之外,肆诋尤多。神考小心慎微,彼则曰:「好察细务。」神考畏天省事,彼则曰:「畏慎过当。」神考欲除苛细之法,彼则曰:「元首丛脞。」神考欲寛疑似之狱,彼则曰:「陛下含糊。」神考体貌勲贤,彼则曰:「含容奸慝。」神考嘉纳忠直,彼则曰:「不惩小人。」又谓奸罔之徒:「陛下能诛杀否?」比忠良于元济,责神考为宪宗,谓「不可以罢兵,当必胜而后已。」神考守祖宗不杀之戒,以天地好生为心,厌弃其言,眷待寖薄。先逐邓绾,次出安石。至于熙宁之末,而安石前日之所怒者,复见▯矣。至于元丰之末,司马光等前日之所言者,复见思矣。卞等不遵神考末命,但务图已之私,以继绍安石为心,以必行诛杀为事。请于哲宗,而哲宗不许;请于陛下,而陛下拒之。人心归仁,天助有徳,遂使奸谋内溃,逆党自彰。卞既不敢居金陵,人亦不复圣。安石悔从王氏,岂独臣哉?朝廷搢绅协心,享上庠序,义士理所同然。科举艺能,孰肻遽陈其所蕴?有用之士,亦将先忍而后为变。王氏诬君之习,合春秋尊王之义。济济多士,何患无人?又况安石所施,其事既往,若不自述于文字,后人安知其用心,着为此书,天使之也。且安石著书之意,岂是便欲施行?卞所安排,非无次序,自谓举无遗防,何乃急于流▯,宣示逺近,不太速乎?然则流▯之速,天促之也。天之右序我宋,而不助王氏,亦可知也。如臣昔者妄推安石,谓之圣人,如视蚁垤以为泰山,如指蹄涔以为大海
译考察那些诋毁、诬蔑、讥讽、轻慢的言辞,可以看出蔡卞增补伪造的意图,(而当时人们)尚且认为王安石所记录的内容都可以作为凭据。蔡卞所增补的内容,正是诬蔑和伪造。在那时,我在《日录》中考察,只熟悉它是增补史实,却不知道它是违背史实的。这是因为我的智识昏庸迟钝,觉悟得太晚,回想我在谏院时的奏章,乃至在合浦时的旧日陈述,言语违背正理,随波逐流地妄加谈论,既轻慢了神宗皇帝,又欺骗了陛下。如果将来有一天,陛下因此发怒,我将用什么来拯救自己?怎敢不悔改呢!《日录》中说:“您,是我的老师臣子。”这是王安石矫造的话。又说:“督促责备我有作为。”这难道是神宗皇帝亲自发出的训诫吗?既然借训诫来自我标榜,又借训诫来轻慢君主。轻慢君主就会讥讽侮辱、轻视鄙薄,想要抛弃名分;自我标榜就会骄傲傲慢、欺凌冒犯,置祖宗于不顾。这类话语实在繁多,姑且列举一二。《日录》中说:“我自觉才能极其平庸,恐怕不足以有所作为。”恐怕古代的贤明君主都必须天资英明超迈,这不是借训诫来轻慢君主吗?又说:“我愚顽鄙陋起初毫无所知,自从您在翰林院才开始听到道德的学说,内心才稍开悟。”这不是借训诫来轻慢君主吗?又说:“您刚担任讲筵官,劝我把讲学放在首位,我当时不知道把这作为急务。”这不是借训诫来轻慢君主吗?又说:“您莫不是只是因为在位时间久,揣度我终究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想要离去。”这不是借训诫来轻慢君主吗?又说:“之所以成为君臣,只是形式罢了。形式既然不足,连累您。”这不是借训诫来轻慢君主吗?讥讽侮辱、轻视鄙薄,想要抛弃名分,大概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日录》又说:“王安石探究道理深刻,能看到众人所不能看到的。”这是借训诫来自我标榜。又说:“像王安石如果不是智识高远精密,就不容易抵挡。世俗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护百姓。”这是借训诫来自我标榜。又说:“您没有利欲,没有偏私,不仅我知道您,别人也都知道。如果是其他人,怎么能够保证?”这是借训诫来自我标榜。又说:“您的才能品德超过人们的期望,我了解您,做事绰绰有余。”这是借训诫来自我标榜。骄傲傲慢、欺凌冒犯,置祖宗于不顾,大概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圣明的君主以奉承祖先为孝,群臣以顺承上级为忠。明明知道是诬蔑,谁敢核实?这样就可以堵住众人的口,可以迷惑圣明的听闻,欺骗胁迫的手段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起初是留任请求批答,以此胁迫同僚;最终是著书矫造训诫,以此传述给后人。诬蔑胁迫臣僚邻里,哪里值得一一列举?向上冒犯君主父亲,难道可以不辨明吗?自从我到京城以来,直到担任参政之初,不记录经筵的奏对,只书写七次应对的游辞。记载神宗皇帝降问的咨询,没有一个问题是仰及三代以前的。神宗皇帝只羡慕蜀汉和魏国,认为自己的身份不异于皋陶和伊尹。仍在任职之初,首先论述理财不可行,担心宣扬利益而败坏风俗。陈述孟子以言利为耻的观点,凡是他人极力论述的言辞,都掠为己说。他所献上的管仲、商鞅之术,归咎于先前的谋略。书写神宗皇帝的谦辞,就说:“把我比作文王,难道不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吗?”论述太祖的征伐,就说:“江南李氏,何曾理亏?”肆意挥动浮躁悖逆的笔,全写成神宗皇帝的言辞。矫造训诫诬蔑上天,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祖宗的威灵仿佛还在,圣明君主的继承发扬日益更新。如果不辨明矫造训诫的诬蔑,怎么消除天下的愤怒?况且除了矫造训诫之外,肆意诋毁尤其多。神宗皇帝小心谨慎细微,他却说:“喜好察究细务。”神宗皇帝敬畏上天、减少事务,他却说:“畏惧谨慎过分。”神宗皇帝想要废除苛细的法令,他却说:“元首琐碎。”神宗皇帝想要宽恕疑似的案件,他却说:“陛下含糊。”神宗皇帝礼遇勋贤,他却说:“包容奸恶。”神宗皇帝嘉奖采纳忠直,他却说:“不惩治小人。”又说奸诈欺罔之徒:“陛下能诛杀他们吗?”把忠良比作元济,责备神宗皇帝像宪宗,说“不可以罢兵,应当必胜而后已。”神宗皇帝遵守祖宗不杀的戒律,以天地好生为心,厌弃他的言论,眷顾对待逐渐淡薄。先驱逐邓绾,接着罢免王安石。到了熙宁末年,王安石往日所恼怒的人,又受到重用了。到了元丰末年,司马光等人往日所进言的,又受到思虑了。蔡卞等人不遵从神宗皇帝的遗命,只谋求自己的私利,以继承王安石为心,以必定施行诛杀为事。请求哲宗,哲宗不许;请求陛下,陛下拒绝。人心归向仁德,上天帮助有德之人,于是使奸谋内部溃败,逆党自行暴露。蔡卞既不敢居住在金陵,人们也不再称颂他。王安石后悔跟随王氏,难道只是我吗?朝廷士大夫同心协力,享受上庠序的教育,义士理所应当如此。科举艺能,谁肯立即陈述他们的蕴藏?有用之士,也将先忍耐而后有所变化。王氏诬蔑君主的习气,符合《春秋》尊王的义理。众多贤士,何必担心无人?况且王安石所施行的,事情已经过去,如果不自己陈述在文字中,后人怎么知道他的用心,写成这本书,是上天让他这样的。而且王安石著书的意图,难道是想要立即施行吗?蔡卞所安排的,并非没有次序,自认为毫无遗漏,为什么急于流传,昭示远近,不太快了吗?那么流传之快,是上天催促的。上天佑助我宋朝,而不帮助王氏,也可以知道了。像我过去妄自推崇王安石,称他为圣人,就像把蚁穴看作泰山,把蹄涔看作大海
。易言无责▯得而诛驷,不可追▯舌何补?圣人人伦之至也,傲上乱伦,岂圣人乎?圣人百世之师也,教人诬伪,岂圣人乎?孔子集大成也,尚以不居为谦;光武有天下者也,犹下禁言之诏。岂可身处北面人臣之位,而甘受子雱骄僭之名乎?雱出安石画像赞曰:「列圣垂教,参差不齐,集厥大成,光乎仲尼。」蔡卞大书之,刋于石,与雱所撰诸书经义并行于世。臣昔以答义应举,析字谈经,方务趣时,何敢立异?改过自新,请自今始。于是取安石日録编▯,得六十五段,厘为八门:一曰圣训,二曰论道,三曰献替,四曰理财,五曰边机,六曰论兵,七曰处已,八曰寓言。事为之论,又于逐门总而说之,凡为论四十有九篇。合二门为一卷,并序,共为五卷。臣以忧患之余,精力困耗,披文索义,十不得一。加以海隅衰陋,人无赐书,神考御集无由恭阅。又日録与御批日歴、时政记抵捂同异,无文可考,欲校不得,但専据私书,畧分真伪,不能尽究底蕴,亦可以闚其大槩矣。凡臣之所论,以绍述宗庙为本,以辨明圣训为先。盖所述在彼,则宗庙不尊;诬语未判,则真训不白。何以光▯神考有为之心?何以将顺陛下述事之志?凡今之士,学古入官,身虽未试于朝廷,心亦不忘于畎亩。戴天履地,宁忍同诬?目拙心劳,徒唱尔伪,犯古今之公议,极典籍之所非。隂奉窽言,显违格训。安石欲置四辅,神考以为不可;神考欲建都省,安石以为不可。然今则四辅成矣,都省毁矣,道路为之流涕,圣哲能不痛心?人皆独非于一京安知谋发于蔡卞?至于宿卫之法,亦敢更张变乱旧规,创立三卫,用私史包藏之计,据新经穿凿之文,以畏惮不改为非,以果断变易为是。按书定计,以使其兄当面赞成,退而窃喜。京且由之而不悟,他人岂测其用心?事过而闚踪迹方露,赍咨痛恨,虽悔何追?在私家何足备论于国事,岂宜如此?谓塘泺未必有▯,可以决水为田;谓河北要省民徭,可以减州为县。至于言江南利害,则曰州县可析;论兵民将领,则曰奬拔豪杰。四海本是一家,何为分彼分此?大法无过宿卫,安得率尔动摇,弃旧图新?厥意何在?昔元祐更张之始,方安石身没之初,众皆独罪于恵卿,或以安石为朴野,优加赠典,欲镇浮薄。司马光简尺具存,吕恵卿责词犹在,深惩在列,曲恕元台。凡同时论之人,无一人指防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于裕陵致卞以闚伺为心,包藏而待润色,诬史増污忠贤。凡愠怼曾布之言,与怒詈恵卿之语,例皆刋削,意在牢笼,欲使共述私书,将欲济其大欲。布等在其术内,卞计无一不行。良由议赠之初,不稽其▯,若使早崇名分,何至横流?司马光误国之罪,可胜言哉?臣闻熙宁之初,论安石之罪,中其肺肝之隐者,吕诲一人而已;熙宁之末,论安石之罪,中其肺肝之隐者,恵卿一人而已。吕诲之言曰:「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外视朴野,中藏巧诈,骄蹇傲上,隂贼害物。」吕恵卿之言曰:「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竒术,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很,方命矫令,罔上要君。」凡此数恶,莫不备具,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闻望,一旦埽地,不知安石何苦而为此也?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必无逺图。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石之罪固未易言。又曰:「平日以何如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急,乃至如此。」又曰:「君臣防闲。」岂可为安石而废哉?又曰:「臣之所论,皆中其肺肝之隐。」臣某窃谓元祐臣僚,于吕诲之言则誉之太过,于惠卿之言则毁之太过。此二臣者,趣向虽异,至于论安石之罪,献忠于神考,则其言一也。岂可専誉诲而毁恵卿乎?偏毁恵卿,此王氏之所以益炽也。元祐之偏,可不鉴哉?臣窃以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则安,偏则危。臣之以言取祸,初縁此语。然臣自视此语,犹野人之视芹也。切于爱君,又欲以献。前日之欲杀臣者,必亦瞠目矣。然臣之肝脑本是
译《易经》说没有罪责。得到驷马,却无法追回。舌头有什么补救?圣人是人伦的极致,傲慢上级、扰乱伦常,难道是圣人吗?圣人是百世的老师,教导人欺诈虚伪,难道是圣人吗?孔子集大成,尚且以不居功为谦;光武帝拥有天下,还下达禁止言论的诏书。怎么可以身处北面人臣的位置,却甘心承受子雱骄横僭越的名声呢?子雱拿出王安石的画像赞说:“历代圣人的教化,参差不齐,集其大成,光辉照耀仲尼。”蔡卞把它大字书写,刻在石头上,与子雎所撰写的各种经义一起流传于世。臣过去凭借答策应试,分析字义谈论经书,正致力于迎合时势,怎敢标新立异?改过自新,请从今开始。于是选取王安石日记编纂,得到六十五段,分为八类:一曰圣训,二曰论道,三曰献替,四曰理财,五曰边机,六曰论兵,七曰处己,八曰寓言。每件事都加以论述,又在每类中总括说明,共写有四十九篇论述。将两类合为一卷,加上序言,共五卷。臣在忧患之余,精力困顿消耗,披阅文字探求义理,十中不得其一。加上海边偏远衰陋,没有人赐予书籍,神宗御集无从恭敬阅览。又日记与御批日历、时政记互相抵触,有无同异,没有文献可考,想要校勘却做不到,只能专门依据私人书籍,粗略分辨真伪,不能完全探究底细,但也足以窥见大概了。凡臣所论述的,以继承宗庙基业为根本,以辨明圣训为先。大概所继承的在那边,那么宗庙就不尊贵;诬蔑的言语没有判断,那么真正的圣训就不明白。怎么发扬神宗有为的心志?怎么顺承陛下继承事业的志向?凡现在的士人,学习古进入官,身体虽然没有在朝廷试用,心里也不忘记在田野。头顶天脚踩地,怎么忍心同流合污?眼睛笨拙心里劳累,徒然宣扬你的虚伪,触犯古今的公议,达到典籍所否定的极致。暗中奉行谗言,公开违背常训。王安石想设置四辅,神宗认为不可;神宗想建立都省,王安石认为不可。然而现在四辅成立了,都省被毁坏了,道路为之流泪,圣哲能不痛心吗?人们都只责怪蔡京,怎么知道计谋出自蔡卞?至于宿卫的法令,也敢更改扰乱旧规,创立三卫,用私史包藏心计,依据新经穿凿附会的文字,以畏惧不敢改变为非,以果断变易为是。按照书籍制定计谋,让他的哥哥当面赞成,退下后暗自高兴。蔡京尚且顺从而不醒悟,其他人怎么推测他的用心?事情过去后窥探踪迹才暴露,叹息痛恨,即使后悔又怎么追悔?在私家尚且不足以备论于国事,怎么应该这样?说塘泺未必有,可以决水为田;说河北要节省民役,可以减州为县。至于说江南利害,就说州县可以分割;论兵民将领,就说奖拔豪杰。四海本是一家,为什么分彼分此?大法没有超过宿卫,怎么轻率动摇,弃旧图新?他的意图在哪里?过去元祐更张之初,正当王安石刚死的时候,众人都只归罪于吕惠卿,有人认为王安石朴实粗野,优厚加赠典仪,想要镇抚浮薄。司马光的简尺还在,吕惠卿的责词犹在,深深惩戒在列,曲意宽恕元台。凡同时议论的人,没有一个人指责王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者在裕陵致卞以窥伺为心,包藏而待润色,诬史增加污蔑忠贤。凡怨恨曾布的言语,与怒骂吕惠卿的话语,一律删削,意在牢笼,想要使共同叙述私书,将要成就其大欲。曾布等在他的术数内,蔡卞的计谋没有不行的。良由议赠之初,不考察其,如果使早尊崇名分,怎么至于横流?司马光误国的罪,可胜言哉?臣听说熙宁之初,议论王安石的罪,中其肺肝之隐者,吕诲一人而已;熙宁之末,议论王安石的罪,中其肺肝之隐者,吕惠卿一人而已。吕诲的话说:“大奸似忠,大佞似信,外视朴野,中藏巧诈,骄蹇傲上,阴贼害物。”吕惠卿的话说:“王安石尽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奇术,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很,方命矫令,罔上要君。”凡此数恶,莫不备具,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闻望,一旦扫地,不知王安石何苦而为此也?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必无远图。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王安石之罪固未易言。又说:“平日以何如人遇王安石?王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急,乃至如此。”又说:“君臣防闲。”怎么可以为王安石而废弃呢?又说:“臣之所论,皆中其肺肝之隐。”臣某私下认为元祐臣僚,对于吕诲的话则赞誉太过,对于吕惠卿的话则诋毁太过。这二臣,趣向虽然不同,至于议论王安石的罪,献忠于神宗,则其言一致。怎么可以专赞誉吕诲而诋毁吕惠卿呢?偏诋毁吕惠卿,这是王氏之所以益炽的原因。元祐的偏颇,可不鉴哉?臣私下认为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则安,偏则危。臣之以言取祸,初缘此语。然而臣自视此语,犹野人之视芹也。切于爱君,又欲以献。前日之欲杀臣者,必亦瞠目矣。然而臣之肝脑本是
报国之物,臣若爱吝此物,则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矣。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则人之利害咸在矣。为我宋之臣,岂得不思乎?乃者天子幸学,拜谒宣尼,本朝故臣坐而不立,跻此逆像,卞唱之也。辅臣纵逆而养交,礼官舞礼而行谄僭,自内始达于四方。万国寒心,外夷非笑。鷩冕夷俟,载籍所无。屦加于冠,何以示训?自有中国以来,五品不逊,未有此比。然则观此一像,而八十卷之大概,可以未读而知矣。蔡氏、邓氏、薛氏皆立安石之像,祠于家庙,朝拜安石而颂曰:「圣矣圣矣!」暮拜安石而颂曰:「圣矣圣矣!」国学风化之首也,岂三家之家庙乎?故曰:废大法而立私门,启攘夺而生后患,可为寒心,莫大于此。尊君爱国之士,孰敢以此为是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极天下之非,而可以谓之国是乎?呜呼!讲先王之道,而以咈百姓为先;论周公之功,而以僭天子为礼。咈民嵗久,蠧国日深。僭语为胎,遂产逆像。以非为是,态度日移,废道任情,今甚于昔。昔者初立国是,使惇行之,惇既窜逐,移是于布。布又窜逐,移是于京。三是皆发于卞谋,三臣同归于误国。然则果国是乎?果卞是乎?若以卞是为是,则操心颇僻,赋性奸回,如邓绾者不当逐也。若以卞是为是,则以涂炭必败之语诋诬神考,如常立者不当窜也。神考逐绾,可以见悔。用安石之心,哲宗窜立,可以见斥絶安石之意。两朝威断,天下皆以为至明。陛下光▯,亦以去卞为急务。埽除旧▯,允协人心,布泽日新,上合天意,乐于将顺。搢绅所闻,梦阙驰诚,名限疎逺。彼元祐、元符之籍,虽渐絶弛,而人尚未见用。应诏上书之罪,虽已释放,而士犹在沮辱。沮辱者不可复问,未用者当自退藏。其余虽在朝廷,或非言路明哲之士,又务保身。纵有强聒之流,且无私史之隙。唯臣因论私史,祸隙至深,得存余命,全由独断。臣之所以报国者,敢不勉乎?兼臣年老病多,决知处世难久。与其赍志于没后,孰若取义于生前?义在杀身,志惟尊主。故臣所着日録,辨名之曰《四明尊尧集》云。
译用来报效国家的物品,臣下如果爱惜吝惜这件东西,那么陛下就无法听闻王安石的罪行了。陛下无法听闻王安石的罪行,那么人们的利害得失就都错乱了。身为大宋的臣子,怎能不思考呢?
先前天子驾临太学,拜谒孔子,本朝已故的臣子坐着而不站立,将这种悖逆的画像抬升出来,是吕惠卿所倡导的。辅政大臣纵容悖逆而结交私党,礼官玩弄礼制而施行谄媚僭越,从宫廷内部开始蔓延到四面八方。各国因此寒心,外族因此嘲笑。穿着祭服却站立不敬,这是典籍中所没有的。鞋子加在帽子上,拿什么来训导世人?自从有中国以来,五等爵位不守本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那么,观看这一幅画像,那八十卷史书的大概内容,可以不读而知晓了。
蔡氏、邓氏、薛氏都树立王安石的画像,在家庙中祭祀,早晨拜祭王安石而颂扬说:“圣啊圣啊!”傍晚拜祭王安石而颂扬说:“圣啊圣啊!”太学是教化风气的首要之地,难道只是这三家的家庙吗?所以说:废除大法而树立私门,开启掠夺而留下后患,令人寒心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尊崇君主、爱护国家的士人,谁敢认为这是正确的呢?分辨是非的心,人人都有。极尽天下之非议,却可以称之为国家的正确主张吗?
唉!宣讲先王的道统,却以违背百姓意愿为先;论述周公的功绩,却以僭越天子为礼法。违背民意日久,蛀蚀国家日益加深。僭越的言论成为根源,于是产生了悖逆的画像。以非为是,风气日渐转移,废弃正道而放任私情,如今比过去更严重。
当初确立国家的主张,让吕惠卿去执行,吕惠卿被放逐后,将这种主张转移给吕公著。吕公著又被放逐,将这种主张转移给蔡京。这三种主张都发端于吕惠卿的谋划,三位臣子同样归于误国。那么,这果真是国家的主张吗?果真是吕惠卿的主张吗?如果认为吕惠卿的主张是正确的,那么像邓绾那样居心偏邪、本性奸诈的人就不应当被放逐了。如果认为吕惠卿的主张是正确的,那么像常立那样用“涂炭必败”的话诋毁诬蔑神宗的人就不应当被流放了。神宗放逐邓绾,可以见到他的悔意;哲宗流放常立,可以见到他排斥断绝王安石的意思。两朝的威严决断,天下人都认为极其英明。陛下继承大统,也将去除吕惠卿的势力作为急务。扫除旧弊,确实符合人心,施恩泽日日更新,上合天意,乐于顺承。
士大夫们听闻此意,梦中都奔赴朝廷表达忠诚,但名声受限,关系疏远。那些元祐、元符年间的旧籍,虽然逐渐废弛,但人们尚未被任用。应诏上书获罪的,虽然已经释放,但士人仍然遭受阻挠侮辱。遭受阻挠侮辱的人不再过问,未被任用的人应当自行退隐。其余虽然在朝廷,或者不是言路中明智的士人,又致力于保全自身。即使有强聒不舍的人,也没有私修史书的空隙。只有臣下因为议论私修史书,祸患空隙极深,得以保全残命,全靠陛下的独断专行。臣下用来报效国家的心,怎敢不勉励呢?
加上臣下年老多病,深知在世时间不会长久。与其带着志向死在身后,哪里比得上在生前取义呢?大义在于杀身成仁,志向在于尊崇君主。所以臣下所著的日记,辨明名称为《四明尊尧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