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后録卷二十一
、刘莘老、孔文仲、刘器之皆世之君子,其于伊川先生不同如此,至斥党锢则同在祸中。悲夫。
译刘莘老、孔文仲、刘器之都是世间的君子,他们对于伊川先生的态度竟然如此不同,等到被斥为党人禁锢时,却一同身陷祸患之中。可悲啊。
予为校书郎时,尝问赵丞相元镇云:「张天觉者,首造元祐部党之人也。靖康初,与范文正、司马文正同追赠。天下已非之,公身任邪正之辨,既未能追改更諡以文忠,是与蔡公齐、富公弼一等也,可乎?」元镇怅然曰:「蜀勾涛在从班游谈,有司不肖,不能执法耳。」予见其有悔色,亦不复言。
某公在章献明肃后垂箔日,密进唐武氏七庙图,后怒,抵之地曰:“我不作负祖宗事。”仁皇帝解之曰:“某欲但为忠耳。”后既上宾,仁皇帝每曰:“某心行不佳。”后竟除平章事。盖仁皇帝盛徳大度,不念旧恶故也。自某公死,某公为作碑志,极其称赞。天下无复知其事者矣。某公受润笔帛五千端云。
王冀公久被真庙异眷,晩居政府。某州妖狱发,尽以中外士大夫与妖人徃来,歌诗闻有云:“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钦若。”真庙面责之。冀公辨数四,终不置,则顿首曰:“臣官工部尚书,安敢擅增至左仆射?”此理明甚,而圣意终不解者,无他,盖臣福谢耳。竟坐防免云。
范直方诵忠宣答徳孺论边事书云:「大辂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触,君子与小人鬭力,中国与外域较胜负。不惟不可胜,兼亦不足胜,虽胜亦非也。呜呼!甚盛徳之言也。」范文正公曰:「吾遇夜就寝,即自计一日饮食奉养之费,及所为之事。果自奉之费与所为之事相称,则鼾鼻熟寐;或不然,则终夕不能安眠,明日必求所以称之者。」
赵韩王防时,求唐太宗骨▯昭陵下,吕汲公帅长安醴泉民析居,争唐明皇脑骨,讼于府曰:「得者富盛。」汲公取▯泰陵下。
卢多逊南迁,度大庾岭,憩一小家。其媪颇能语言,多逊详问之,则曰:“我中州仕族,有子官亦浸显,为宰相。卢多逊挟私逺窜,以死。多逊中怀毒螫,专犯法禁。我留此岭上,以俟其过。”多逊之行甚窭,媪固不识,即仓皇避去。苏子由谪雷州,不许占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为强夺民居,下本州追民究治,以僦劵甚明,乃已。不一二年,子厚谪雷州,亦问舍于民。民曰:“前苏公来,为章丞相防破我家,今不可也。”其报复如此。
钱塈徳基为予言:吾家先王歴唐末五季,有兹呉越,顺事中国,不敢效他覇府之僭,恭俟真主之出,即奉版籍归于职方氏。故自国朝以来,学士大夫以忠孝名吾家,无一议者。至欧阳公始云:「得封落星石为落星山,制书知呉越,亦尝改元寳正,着于史矣。」又《归田録》书:「思公子弟一嵗四五窃公珊瑚笔格,幸其以钱赎之。」若果然,何子弟之不肖也?思公尹洛日,欧阳公出幕下,特以国士遇之,岂子弟中有不相驩者邪?
李王煜以太平兴国三年七月七日生日,钱王俶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日,皆与赐器币,中使燕罢,暴死,并见国史。
周世宗得李氏与契丹求援蜡书,以为名下淮甸,艺祖得孟氏结太原蜡书,以为名下蜀,二事正同。
汉唐宦者可谓盛矣,然官不至师保也。一刘鋹有宦者七千余人,始有为师保者。艺祖既缚鋹以来鉴其祸,内侍不许过供奉官。又鋹之宫辄名龙徳云。
张侍中耆遗言厚葬,晏丞相殊遗言薄葬。二公俱葬阳翟,元祐中同为盗所发。侍中圹中金玉犀珠充塞,盗不近其棺,所得已不胜▯,皆列拜而去。丞相圹中但瓦器数十,盗怒不酬其劳,斵棺取金带,亦木也。遂以斧碎其骨,厚葬免祸,薄葬致祸。杨王孙之计疎矣。
蜀靖恭先生杨汇,源澈资介洁,生逺方于朝廷,故实学士大夫谱牒皆能通贯。其于中国之士,范端明景仁,内翰纯夫,尚书苏子瞻,门下侍郎子由,外不论也。杜门委巷之下,著书赋诗,人无知者。独予先君尝荐于朝曰:「成都府布衣杨汇,学行甚髙,志节甚苦。于本朝典礼,故家氏族,奇字异书,无所不知。杜门陋巷,若将终身。当崇尚廉耻,招徕逸遗之日,如汇者委弃逺方,诚为可惜。伏望朝廷特加聘召。」亦不报,竟死于委巷之下,藏书万籖,古金石刻本过六一堂中《集古録》所有者。予校中秘书间,为信安郡
译我担任校书郎时,曾问赵丞相赵元镇说:“张天觉(张商英)是首先制造元祐党争的人。靖康初年,他与范文正公、司马文正公一同被追赠官职。天下人已经非议这件事,您身负辨别邪正的责任,既然没能追改并更谥为‘文忠’,那就与蔡公齐、富公弼等同了,这可以吗?”赵元镇怅然地说:“蜀人勾涛在朝班中闲谈,有关部门无能,不能执法罢了。”我见他脸上有悔意,也就不再说话。
某公在章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时,秘密进献唐武氏七庙图,太后大怒,把它扔在地上说:“我不做对不起祖宗的事。”仁宗皇帝为他解释说:“某公只是想表现忠诚罢了。”太后去世后,仁宗皇帝常说:“某公心术品行不好。”太后最终任命他担任平章事。这是因为仁宗皇帝德行盛大、气度宽宏,不记旧仇的缘故。自从某公死后,某公为他撰写碑志,极力称赞他。天下人不再知道这件事了。某公收受润笔费五千匹绢。
王冀公(王钦若)长期受到真宗皇帝的特殊恩宠,晚年位居政府。某州发生妖狱案件,将内外士大夫与妖人往来、歌诗中有“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钦若”的话作为罪证。真宗皇帝当面责备他。王冀公辩解了多次,皇帝始终不放过,他便叩头说:“臣的官职是工部尚书,怎敢擅自加至左仆射?”这道理非常明显,而圣意最终不解,没有别的,大概是因为臣福分浅薄罢了。最终因防闲之罪被免职。
范直方诵读范忠宣公回答范德孺论述边防事务的信中说:“大车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触,君子与小人斗力,中国与外域较胜负。不仅不能取胜,而且不值得取胜,即使取胜也是不对的。唉!这是非常盛德的言论。”范文正公说:“我每当夜晚就寝,就自己计算一天饮食奉养的费用,以及所做的事情。如果奉养的费用与所做的事情相称,就鼾声熟睡;如果不相称,就整夜不能安眠,第二天一定要寻求使二者相称的方法。”
赵韩王赵普时,有人挖掘唐太宗昭陵,吕汲公吕夷简任长安知府,醴泉百姓析居争夺唐明皇陵墓中的脑骨,在府衙诉讼说:“得到的人就会富贵昌盛。”吕汲公将脑骨取回安放在泰陵下。
卢多逊南迁,经过大庾岭,在一个小户人家休息。那家的老妇颇能言善语,卢多逊详细询问她,她说:“我是中原仕宦家族,有个儿子官位也逐渐显贵,做了宰相。卢多逊挟私远窜,以死谢罪。卢多逊心中怀着毒恨,专门触犯法禁。我留在这岭上,等待他经过。”卢多逊出行非常贫困,老妇本来不认识他,就仓皇躲避离去。苏子由被贬雷州,不允许占用官舍,于是租住民房。章子厚又认为这是强夺民居,下令本州追究治罪,因为租券非常清楚,才作罢。不到一二年,章子厚被贬雷州,也向百姓问舍。百姓说:“前苏公来时,被章丞相毁坏了我家,现在不行了。”他们的报复就是这样。
钱塈德基对我说:我家先王历经唐末五代,拥有吴越之地,顺从侍奉中原朝廷,不敢效仿其他霸府的僭越,恭敬地等待真主出现,就奉版籍归于职方氏。所以自本朝以来,学士大夫以忠孝称颂我家,没有异议。直到欧阳公才说:“得到封落星石为落星山,制书知吴越,也曾改元宝正,记载在史书中。”又《归田录》记载:“范思公的子弟一年四五次偷取范公的珊瑚笔格,希望他用钱赎回。”如果真是这样,子弟多么不肖啊?范思公任洛阳尹时,欧阳公出仕其幕下,特别以国士对待他,难道子弟中有不相和的人吗?
李王煜以太平兴国三年七月七日生日,钱王俶以雍熙四年八月二十四日生日,都赐予器物币帛,中使宴罢后,突然死亡,都见于国史。
周世宗得到李氏与契丹求援的蜡书,以此作为平定淮甸的借口;艺祖得到孟氏结连太原的蜡书,以此作为平定蜀地的借口,这两件事正好相同。
汉唐宦官可谓兴盛了,然而官职不到师保。只有刘鋹有宦官七千多人,开始有担任师保的。艺祖既然捆绑刘鋹来鉴戒其祸患,内侍不许超过供奉官。又刘鋹的宫殿就名叫龙德。
张侍中张耆遗言厚葬,晏丞相晏殊遗言薄葬。两位公都葬在阳翟,元祐年间都被盗所发掘。侍中墓穴中金玉犀珠充塞,盗贼不靠近他的棺木,所得已经不胜枚举,都列拜而去。丞相墓穴中只有几十件瓦器,盗贼愤怒于没有报酬他们的辛劳,砍开棺木取金带,也是木制的。于是用斧头砸碎他的骨头,厚葬免祸,薄葬致祸。杨王孙的计策疏漏了。
蜀靖恭先生杨汇,渊源清澈,资质介洁,生于远方对于朝廷,所以实际上学士大夫的谱牒都能通贯。他对于中国之士,范端明范景仁,内翰苏纯夫,尚书苏子瞻,门下侍郎苏子由,外不论也。杜门委巷之下,著书赋诗,人无知者。只有我先君曾经向朝廷推荐说:“成都府布衣杨汇,学问品行很高,志节很苦。对于本朝典礼,故家氏族,奇字异书,无所不知。杜门陋巷,若将终身。当崇尚廉耻,招徕逸遗之日,像杨汇这样的人被遗弃在远方,实在可惜。伏望朝廷特加聘召。”也没有回复,最终死在委巷之下,藏书万卷,古金石刻本超过六一堂中《集古录》所有的。我在中秘书校书时,为信安郡
王孟仁仲言之。王一日侍上燕语及靖恭先生事,上为之一叹,将诏予许其家以书以金石刻本来上。会予谢病去,后先生之子知状,乃尽以其书其金石刻本投一部刺史曰:「上久欲得此,为我易一官如何?」部刺史知其不肖,绐曰:「诺,尽私有之。」遗以酒浆数壶耳。欧阳公在政府,寄颍州处士常秩诗云:「笑杀汝隂常处士,十年骑马聴朝鸡。」公将休致,又寄秩诗云:「赖有东邻常处士,披蓑戴笠伴春锄。」盖公先为颍州,得秩于民伍中,殊好之。至公休致归,每接宾客,必返退士初服。秩已从王荆公之招,公独朝章以见愧之也。秩入朝,极其谀佞,遂升次对蚤日,着《春秋学》数十卷,自许甚髙。以荆公不喜《春秋》,亦絶口不言,匿其书不出。适两河嵗恶,有防青苗钱,权倚阁。王平甫戏秩曰:「君之《春秋》亦权倚阁矣。」后神宗遇秩浸薄,荆公亦鄙之。秩失节,怏怏如病狂,易或云自裁以死。荆公尚表于墓,盖其失云。
译王孟仁仲言说。王有一天侍奉皇上,在闲谈中提到靖恭先生的事,皇上为此感叹了一声,打算下诏允许他的家人将靖恭先生的著作和金石刻本进献给皇上。恰逢我因病辞官离去,后来靖恭先生的儿子得知了情况,于是把他的全部著作和金石刻本都投献给一位部刺史,说:“皇上长久以来就想得到这些,为我换一个官职怎么样?”部刺史知道他品行不端,欺骗他说:“好,全部私下收藏起来。”只送给他几壶酒浆罢了。欧阳公在政府任职时,寄给颍州处士常秩的诗说:“笑杀汝隂常处士,十年骑马聴朝鸡。”欧阳公将要退休时,又寄给常秩的诗说:“赖有东邻常处士,披蓑戴笠伴春锄。”这是因为欧阳公先前在颍州任职时,从平民中发现了常秩,非常喜爱他。等到欧阳公退休归来,每次接待宾客,必定换回退隐士人的初服。常秩已经接受了王安石(王荆公)的招揽,欧阳公独自穿着朝服来见他,以此让他感到羞愧。常秩入朝后,极其阿谀奉承,于是很快升任次对之职,撰写了《春秋学》数十卷,自视甚高。因为王安石不喜欢《春秋》,他也绝口不提,藏起他的书不拿出来。恰逢两河地区年成不好,有免除青苗钱的命令,暂时搁置。王平甫戏弄常秩说:“你的《春秋》也暂时搁置了。”后来神宗对待常秩逐渐冷淡,王安石也鄙视他。常秩失节,郁郁不乐得像得了狂病,有人说他自杀而死。王安石还在他的墓前上表,大概这就是他的过失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