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后録卷十一
则是可求而得也,君子禁之;以仁义为命,则是不可求而得也,而君子强之。禁其可求者,强其不可求者,天下其孰能从之?故仁义之可求,富贵之不可求,理之诚然者也。以可为不可,以不可为可,虽圣人不能。
译这样是可以追求而得到的,君子却禁止它;把仁义当作命运,这样是不能追求而得到的,君子却勉强追求它。禁止那些可以追求的,勉强那些不能追求的,天下谁能够顺从呢?所以仁义是可以追求的,富贵是不能追求的,这是道理上确实如此。把可以做成的当作不能做成,把不能做成的当作可以做成,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做到。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立然诺以为信,犯患难以为果,此固孔子之所小也。孟子因之,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则非孔子之所谓大人也。大人者,不立然诺,而言未尝不信;不犯患难,而行未尝不果。今也以不必信为大,是开废信之渐,非孔子去兵去食之意。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子产为郑作封洫,立谤政,铸刑书。其死也,教太叔以猛。其用法深,其为政严,有及人之近利,而无经国之逺猷。故子罕、叔向皆讥之,而孔子以为惠人,不以为仁,葢小之也。孟子曰:“子产以乗舆济人于溱洧,惠而不知为政。”葢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产之于政,整齐其民赋,完治其城郭道路,而以时修其桥梁,则有余矣。岂有乗舆济人者哉?礼曰:“子产,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失之也。
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郑声之害与佞人等,而孟子曰:“今乐犹古乐,何也?”使孟子为政,岂能存郑声而不去也哉?其曰“今乐犹古乐”,特因王之所悦而入其言耳。非独此也,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之三疾也,而孟子皆曰“无害”。従吾之説,百姓惟恐王之不好也。譬之于医,以药之不可口也,而以其所嗜为药,可乎?使声色与货而可以王,则利亦可以进仁义,何独拯梁王之深乎?此岂非失其本心也哉?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性可乱也,而不可灭。可灭,非性也。人之叛其性,至于桀纣、盗跖,至矣。然其恶必自其所喜怒,其所不喜怒,未尝为恶也。故木之性上,水之性下。木抑之,可使轮囷。抑者穷,未尝不上也。水激之,可使瀵涌上逹。激者穷,未尝不下也。此孟子之所见也。孟子有见于性,而离于善。《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道者性而善继之耳,非性也。性如隂阳,善如万物。万物无非隂阳者,而以万物为隂阳,则不可。故隂阳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而非无也。今以其非无即有而命之,则凡有者皆物矣,非隂阳也。故天一为水,而水非天一也。地二为火,而火非地二也。为善而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谓之善,则孔子言之矣。茍可以谓之善,亦可以谓之恶。故荀卿之所谓性恶者,葢生于孟子;而扬雄之所谓善恶混者,葢生于三子也。性其不可以善恶命之。故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夫茍相近,则上智与下愚曷为不可移也?曰:有可移之理,无可移之资也。若夫吾弟子由之论也:「曰雨于天者水也,流于江河,蓄于坎井,亦水也。积而为泥涂者,亦水也。指泥涂而告人曰:『是有水之性』,可也。曰:『吾将使其清而饮之』,则不可。」是之谓上智与下愚不移。右苏东坡云:「予为《论语説》与《孟子》辨者八。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孟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如何?曰:孔子死,不得其传矣。彼孟子者,名学孔子而实背之者也。焉能传?敢问何谓也?曰: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为君也。天下无王霸,言伪而辨者不杀,诸子得以行其意。孙吴之智,苏张之诈,孟子之仁义,其原不同,其所以乱天下一也。」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吾以为孟子者,五霸之罪人也。五霸率诸侯事天子,孟子劝诸侯为天子。茍有人性者,必知其逆顺耳矣。孟子当周显王时,其后尚且百年而秦并之。呜呼!孟子忍人也,其视周室如无有也。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而孟子谓
译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事有羞耻之心,出使四方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坚决,这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算作次一等的了。”把坚守承诺当作守信,把冒犯患难当作坚决,这本来就是孔子所轻视的。孟子沿袭了这种观点,所以说:“伟大的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坚决。”这就不是孔子所说的大人了。所谓大人,不刻意立下承诺,但说话未曾不守信;不刻意冒犯患难,但行动未曾不坚决。如今把不必守信当作伟大,这是开启废弃信用的开端,不符合孔子宁可去掉军队和粮食也不去掉信用的本意。
有人问起子产,孔子说:“他是施恩惠的人。”子产在郑国划定田界沟渠,设立收集舆论的制度,铸造刑书。他死的时候,教导太叔要用严厉的手段。他用法严苛,为政严厉,有给人眼前利益的一面,却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所以子罕、叔向都讥讽他,而孔子认为他是施恩惠的人,不认为他是仁人,大概是轻视他。孟子说:“子产用自己的车渡人过溱水洧水,这是施恩惠而不懂得为政。”大概是沿袭孔子的话而产生了偏差。子产对于政事,整顿百姓的赋税,修治城郭道路,按时修缮桥梁,这就足够了。难道会有用车渡人的事吗?《礼记》说:“子产是人民的母亲,能养活他们却不能教化他们。”这又是沿袭孟子的话而产生的偏差。
孔子说:“音乐以《韶》乐和《武》乐为最好,排斥郑国的音乐,疏远巧言谄媚的人。”郑国的音乐淫靡,巧言谄媚的人危险。郑国音乐的害处与巧言谄媚的人相当,而孟子说:“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一样,为什么呢?”假使孟子执政,难道能保留郑国的音乐而不废除它吗?他说“现在的音乐和古代的音乐一样”,只是顺着梁惠王所喜欢的来进言罢了。不仅这件事如此,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的三种弊病,而孟子都说“无害”。只要顺着我的说法,百姓只怕君王不喜好这些。打个比方,医生因为药不好喝,就把病人嗜好的东西当作药,可以吗?假使声色和财货可以成就王业,那么利益也可以用来推行仁义,何必只去拯救梁惠王深陷的困境呢?这难道不是丧失了本心吗?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后天的习染使他们相差很远。”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本性可以扰乱,但不能消灭。如果能消灭,那就不是本性了。人背离本性,到了夏桀、商纣、盗跖的地步,算是到了极点。然而他们的恶行一定出自他们喜欢或愤怒的地方,对于他们不喜欢或不愤怒的地方,未曾作恶。所以木的本性是向上,水的本性是向下。压制木头,可以把它做成弯曲的轮子。压制到了极点,木头未曾不向上。激流水,可以使它喷涌向上。激发到了极点,水未曾不向下。这是孟子所看到的。孟子看到了本性,却把本性与善分离了。《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道的是善,成就道的是性。”成就道的是性,而善只是继承它罢了,善并不是性。性就像阴阳,善就像万物。万物没有不是由阴阳构成的,但把万物当作阴阳,那就不对了。所以阴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但并不是没有。现在因为它不是无就把它当作有,那么凡是有形的都是物了,就不是阴阳了。所以天一生成水,但水不是天一。地二生成火,但火不是地二。因为善而称其为善,善并不是性。假使性可以称为善,那么孔子就会说了。如果可以称为善,也可以称为恶。所以荀子所说的性恶,大概源于孟子;而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大概源于这三个人。本性是不可以用善恶来命名的。所以孔子的话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罢了。”既然相近,那么上智和下愚为什么不可改变呢?回答说:有可以改变的道理,但没有可以改变的资质。至于我的弟子苏辙的论述:“从天上下雨的是水,流入江河,蓄积在坑井里的,也是水。积聚成为泥沼的,也是水。指着泥沼告诉人说:‘这里有水的本性’,可以。说:‘我要让它清澈而饮用它’,就不行。”这就是所谓上智和下愚不可改变。右边苏东坡说:“我写《论语说》与《孟子》辩论的有八处。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没有得到传承。为什么?回答说:孔子死后,就没有得到传承了。那个孟子,名义上学习孔子而实际上背离孔子。怎么能传承?敢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的道,是君要像君,臣要像臣。孟子的道,是人人都可以做君主。天下没有王和霸,言论虚伪而善辩的人不被杀,诸子百家得以实行他们的意图。孙武吴起的智谋,苏秦张仪的欺诈,孟子的仁义,起源不同,但他们扰乱天下是一样的。”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我认为孟子是五霸的罪人。五霸率领诸侯侍奉天子,孟子劝诱诸侯做天子。假使有人性的人,一定知道这是违背顺理了。孟子处在周显王时期,那以后还有一百年秦才兼并天下。唉!孟子是忍心的人,他把周王室当作不存在一样。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力量。这可以说是仁吗?”又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到现在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要披头散发、衣襟左开了。”而孟子说
「以齐王由反手也」,功烈如彼,其卑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呜呼!是犹见人之救鬬者,而笑曰:「胡不因而杀之?货可得也。」虽然,他人之救鬬者耳,桓公、管仲之于周,救父祖也,而孟子非之,奈何?
译“用齐国称霸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功业如此显赫,却因地位卑微所以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效仿的人。”唉!这就像看见有人正在劝架,反而嘲笑说:“为什么不趁机杀掉他们?这样就能得到财物了。”虽然如此,那毕竟是别人在劝架罢了;桓公和管仲对于周王室来说,是在拯救父祖啊,孟子却加以非议,这是为什么呢?
或曰:“然则汤武不为欤?”曰:“汤武不得已也。契、相土之时,讵知其有桀哉?后稷、公刘、古公之时,讵知其有纣哉?夫所以世世▯德,以善其身,以及其国家而已。汤武之生,不幸而遭桀纣,放之、杀之,而▯天下,岂汤武之愿哉?仰畏天,俯畏人,欲遂其为臣而不可得也。由孟子之言,则是汤武修仁行义以取桀纣耳。呜呼!吾乃不知仁义之为簒器也。”
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孔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彼顺天应人,犹臲卼如此,孟子固求之其心,安在乎?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又曰:「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书序》:「伊尹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孟子亦曰:「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夫周显王未闻有恶行,特防弱耳,非纣也,而齐梁不事之;非桀也,而孟子不就之。呜呼!孟子之欲为佐命,何其躁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曰:「纣一人恶邪?众人之恶邪?众皆善而纣独恶,则去纣乆矣,不待周也。夫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同之者可遽数邪?纣存,则逋逃者存;纣亡,则逋逃者曷归乎?其欲拒周者,又可数邪?血流漂杵,未足多也。」或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故荀卿曰:「杀者皆商人,非周人也。」然则商人之不拒周审矣。曰:「如皆北也,焉用攻?」
或问:“禹荐益于天下,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啓。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有诸?曰:‘禹不知啓贤邪?知而且以传益邪?父不知子,安用明哉?知其贤,天下终归之,而让以为名,是伪也。孰谓圣人而不明且伪也?夫益亦不知啓贤,不辞于禹,禹崩而后避之,以蹈舜禹之迹,又终不得为舜禹,其无慙乎?”益与稷、臯陶一体人也,不宜如是。且吾夫子未之言也。或曰:“然则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如何?”曰:“尧不聴舜让,舜受终于文祖。舜不聴禹让,禹受命于神宗。或二十有八载,或十有七年,厯数在躬,既决定矣。天下之心,既固结矣,又可避乎?舜禹未尝避也。由孟子之言,则古之圣人作伪者也。王莽执孺子手,流涕歔欷,何足哂哉?”或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叟焚廪,使浚井,出従而掩之。”▯曰:“谟葢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徃入舜宫,舜在牀琴。▯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有诸?”曰:“书云:‘瞽子父顽,母嚚,▯傲,克谐以孝,烝烝乂,弗格奸。’又曰:‘▯罪引慝,祗载见瞽叟,防防齐栗。’瞽叟亦允若是。瞽▯未尝欲杀舜也。瞽▯欲杀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使乎?其亦有所虑矣。象犹能虑,则谓二嫂者帝女也,夺而妻之可乎?尧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于畎畆之中,而不能卫其女乎?虽其见夺,又无吏士无刑法以治之乎?舜以父母之不爱,号泣于旻天。父母欲杀之,幸而得脱,而遽鼓琴,何其乐也?是皆委巷之説,而孟子之听不聪也。”
或曰:“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何如?”曰:“皆孟子之过也。”《大雅》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九命然后锡以圭瓉秬鬯。”帝乙之时,王季为西伯,以功德受此赐。周自王季,中分天下而治之矣,奚百里而已哉?《商颂》曰:“▯王桓拨,受小国是逹,受大国是逹。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于汤齐契之时,已受大国。相土承契之业,入为王官伯,出长诸侯,威武烈烈。然四海之外,率服截尔,整齐。”商自相土,威行乎海外矣,奚七十里而已哉?呜呼!孟子之教人,教之以不知量也。
或曰:“然则仁义无益于人
译有人说:“那么商汤和周武王不也是这样做的吗?”回答说:“商汤和周武王是迫不得已啊。契、相土的时代,哪里知道会有夏桀呢?后稷、公刘、古公亶父的时代,哪里知道会有商纣呢?他们世代积累德行,只是为了修养自身,并惠及国家罢了。商汤和周武王出生,不幸遭遇夏桀和商纣,流放他们、诛杀他们,从而夺取天下,这难道是商汤和周武王的本愿吗?他们上敬畏天命,下畏惧人心,想要继续做臣子却不可能。按照孟子的说法,那就是商汤和周武王修养仁德、践行道义来夺取夏桀和商纣的天下罢了。唉!我竟然不知道仁义是篡位的工具。”
《仲虺之诰》记载,成汤将夏桀流放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把我当作话柄。”孔子说:“周武王的功业尽善尽美,但未尽善。”他们顺应天命、顺应民心,尚且如此不安定,孟子却探究他们的内心,那仁义之心究竟在哪里呢?
孔子说:“周文王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服侍殷商。周朝的德行,可以说是最完美的德行了。”又说:“有统治百姓的大德,有侍奉君主的谨慎。”《尚书序》说:“伊尹厌恶夏朝,又回到亳都。”孟子也说:“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的,是伊尹。”周显王没有听说有恶行,只是防备弱小罢了,不是商纣,但齐国和梁国不侍奉他;不是夏桀,但孟子不投奔他。唉!孟子想要做辅佐新君的人,是多么急躁啊!
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那还不如没有书。仁人在天下无敌,用极度的仁德讨伐极度的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回答说:“是商纣一个人坏呢?还是众人坏呢?如果众人都好而只有商纣坏,那么除掉商纣早就应该了,不需要等到周朝。那些成为天下逃犯头目、聚集罪犯的地方,同流合污的人难道能数得清吗?商纣存在,逃犯就存在;商纣灭亡,逃犯又归向哪里呢?那些想要抗拒周朝的人,又能数得清吗?血流漂杵,不足以奇怪。”有人说:“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士兵向北逃跑。”所以荀子说:“被杀的都是商人,不是周人。”那么商人没有抗拒周朝是确定的了。回答说:“如果都向北逃跑了,哪里还用得着攻击呢?”
有人问:“禹向天下推荐益,七年之后,禹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益避居到箕山的北面。朝见、诉讼的人不去找益,而去找启。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有这回事吗?”回答说:“禹不知道启贤能吗?知道却把天下传给益吗?父亲不知道儿子,哪里还用得着明智呢?知道启贤能,天下最终归附他,却假装推让来博取名声,这是虚伪。谁说圣人不明智且虚伪呢?益也不知道启贤能,不向禹推辞,禹去世后才避居,以效仿舜禹的事迹,最终又不能成为舜禹,难道没有惭愧吗?”益与稷、皋陶是同等级的人,不应该这样。况且我们的孔子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有人说:“那么舜避居到尧的儿子南河之南,禹避居到舜的儿子阳城,又怎么说呢?”回答说:“尧不听舜的推让,舜在文祖接受尧的禅让。舜不听禹的推让,禹在神宗接受舜的禅让。有的二十八年,有的十七年,历数在身,已经决定了。天下人的心,已经稳固了,还可以避居吗?舜禹不曾避居。按照孟子的说法,那么古代的圣人都是做伪的。王莽握着孺子的手,流泪叹息,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呢?”有人说:“父母让舜修补粮仓,抽掉梯子;瞽叟焚烧粮仓,让舜疏通井,从旁边出来掩盖井口。”回答说:“谋划都在于君主,都是我的功绩。牛羊是父母,粮仓是父母,干戈是我的琴和我的弓。我的两个嫂子,让她们治理我的住所。”进入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说:“郁陶思君尔,忸怩。”舜说:“只有这些臣民,你们对我治理有什么不满吗?”回答说:“《尚书》说:‘瞽叟的儿子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傲慢,能够以孝道和谐,蒸蒸向上,不陷入邪恶。’又说:‘象的罪恶引致邪恶,恭敬地侍奉瞽叟,小心谨慎。’瞽叟也确实是这样。瞽叟不曾想杀舜。瞽叟想杀舜,用刀杀他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他修补粮仓、疏通井呢?他也有所顾虑。象还能顾虑,那么说两个嫂子是帝尧的女儿,抢夺她们做妻子可以吗?尧有百官,牛羊粮仓齐全,在田间侍奉,难道不能保护他的女儿吗?即使被抢夺,又没有官吏和刑法来惩治吗?舜因为父母不爱他,向苍天号哭。父母想杀他,侥幸逃脱,却立刻弹琴,多么快乐啊?这些都是街谈巷议的说法,而孟子听得不明察。”
有人说:“以德行仁政的人称王,称王不等待国土广大。商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怎么样?”回答说:“都是孟子的过错。”《大雅》说:“那玉制的酒器,黄流在其中。九命之后才赐给圭瓉和秬鬯。”帝乙的时候,王季作为西伯,凭借功德接受这个赏赐。周朝自从王季开始,就分治天下的一半了,哪里只是百里呢?《商颂》说:“成汤刚健,接受小国是通达,接受大国是通达。遵循礼法不越轨,于是视察已经出发。相土威武,海外整齐。不违背天命,直到商汤齐契的时候,已经接受大国。相土继承契的事业,入为王官伯,出长诸侯,威武烈烈。然而四海之外,都服从整齐。”商朝自从相土开始,威势就行于海外了,哪里只是七十里呢?唉!孟子教导人,教导人不知衡量。
有人说:“那么仁义对人没有益处
者乎?”曰:“奚其为无益也?天子用之以保其天下,诸侯用之以保其社稷,卿大夫用之以保其田里。使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夫妇相爱、相恭、相正、相救,厌然如宫商之应,如画缋之次。祸乱日以消,名誉日以广。奚其为无益也?若夫挟欲趋利、图谋非分,岂仁义之意哉?乃孟子之邪言,陷人于逆恶也。”
译什么?”回答说:“为什么说它没有益处呢?天子用它来保全他的天下,诸侯用它来保全他们的国家,卿大夫用它来保全他们的封地和家园。使得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相亲相爱、相互恭敬、相互匡正、相互救助,和谐得像宫商音律的应和,有序得像绘画色彩的排列。祸乱一天天消减,名誉一天天扩大。为什么说它没有益处呢?至于那些怀着私欲追求利益、图谋非分之事,哪里是仁义的本意呢?那是孟子的邪说,使人陷入悖逆邪恶之中罢了。”
或曰:「孟子之言诸侯,奚不听也?」谓其迂阔者乎?曰:「迂阔有之矣,亦足惮也。」孟子位诸侯,则能以取天下矣;位卿大夫,岂不能取一国哉?为其君者,不亦难乎?然滕文公尝行孟子之道矣,故许行、陈相称之曰:「仁政」「曰圣人」也。其后寂寂不闻滕侯之得天下也,孟子之言故无验也。《闻见后録》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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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见后録卷十三
孔子与賔牟贾言大武曰:「声淫及商,何也?」对曰:「非武音也,有司失其▯也。」若非有司失其▯,则武王之志荒矣。武王之志犹不贪商,而孟子曰:「文王望道而未之见谓商之禄未尽也,病其有贤臣也。」文王贪商如此其甚,则事君之小心安在哉?岂孟子妄言哉?孔子不妄也。孟子之诬文王也。或曰:孟子之心,以天下积乱已乆,诸侯皆欲自为雄,茍説之以臣事周,孰能喜也?故倡仁义之竿,而汤武为之饵幸其速售,以拯斯民而已矣。曰:孟子不肯枉尺直寻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其肯屑就之如此乎?夫仁义又岂速售之物也?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固知有周室矣。天之所废必若桀纣,周室其为桀纣乎?盛之有衰,若循环然。圣王之后不能无昏乱尚赖臣子扶救之耳。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几家?家可以行仁义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孟子自以为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齐王欲见孟子,而称有疾。明日出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已而之景丒氏,宿焉。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行矣。则曰:“孔子当仕,有官职。夫孟子为齐卿,无官职邪?”天下有逹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孔子德薄且齿少邪?君之所不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谓讲道之顷耳,非常常然也。人君尊贤,其臣尚当辞,矧可以要之也哉?是孟子之骄习矣,宜乎其教诸侯以反天子也。孟子曰:“纣之去武丁未乆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防子、防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乆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今之学者曰:“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得以行王道。”孟子説诸侯行王道,非取王位也。应之曰:“行其道而已乎?则何必纣之失之也?何忧乎善政之存?何畏乎贤人之辅?尺地一民,皆纣之有,何害诸侯之行道哉?”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行王政而居明堂,非取王位而何也?君亲无▯,不容纤介于其间,而学者纷纷,强为之辞。」又谓孟子权以诱诸侯,使进于仁义。仁义逹则尊君亲亲,周室自复矣。应之曰:「言仁义而不言王,彼悦之而行仁义,固知尊周矣。言仁义之可以王,彼悦之则假仁义以图王,唯恐得之之晩也,尚何周室之顾哉?」呜呼!今之学者雷同甚矣,是孟子而非六经,乐王道而忘天子。吾以为天下无孟子可也,不可以无六经;无王道可也,不可以无天子。故作常语以正君臣之义,以明孔子之道,以防乱患于后世耳。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悼学者之迷惑,聊复有言。
右李泰伯常语
毁我知之,誉我知之,是邪?非邪?必求诸道。非道则已。孟子,吾知其有以晓然合于孔子者,常语不得不进之也。而谓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乆则难变。故文王未洽于天下,齐有千里之地,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嵗矣,其数则过,其时考之则可。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是教诸侯以仁政,叛天子者也,欲为佐命者也。常语不得不絶之矣。夫天子固不可叛也,六经亦不可叛也。茍可叛之,则视孟之书犹冦兵虎翼者也。孟既唱之,学者和之。刘歆以诗书助王莽,荀文若説曹操以王伯,乃孟
译有人说:“孟子谈论诸侯,为什么不去听从呢?”是认为他迂腐空泛吗?回答说:“迂腐空泛确实有,但也足以令人忌惮。”如果孟子身处诸侯之位,就能夺取天下了;如果身处卿大夫之位,难道不能夺取一个国家吗?作为他的君主,不也太难了吗?然而滕文公曾经实行孟子的主张,所以许行、陈相称赞他说:“实行仁政”、“是圣人”。后来默默无闻,没听说滕侯得到天下,孟子的话因此没有验证。《闻见后录》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十三
孔子与宾牟贾谈论《大武》舞乐时说:“声音淫靡且涉及商调,这是为什么呢?”宾牟贾回答说:“这不是武王的音乐,是主管官员失去了节制。”如果不是主管官员失去了节制,那么武王的志向就荒淫了。武王的志向尚且不贪图商朝,而孟子却说:“文王仰望大道却未能看见,是因为商朝的禄位未尽,忧虑商朝有贤臣。”文王贪图商朝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那么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在哪里呢?难道是孟子胡说吗?孔子不胡说。这是孟子诬蔑文王。有人说:孟子心里想,天下积乱已久,诸侯都想各自称雄,如果用臣事周朝来游说他们,谁能高兴呢?所以高举仁义的旗帜,用商汤、周武王作为诱饵,希望迅速成功,来拯救百姓罢了。回答说:孟子不肯“枉尺直寻”,说“以顺为正,是妾妇之道”,他肯如此卑贱地迎合吗?况且仁义难道是迅速成功的物品吗?子哙不能把燕国给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本来就知道有周王室存在。上天所要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周王室难道是桀、纣吗?兴盛之后有衰落,像循环一样。圣王的后代不能没有昏乱,尚且依靠臣子扶持救助罢了。天下方圆百里的地方有几家?每家都可以实行仁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么可以托付六尺之孤的是谁呢?孟子自以为爱好仁义,我知道他不仁义得很。
齐王想见孟子,孟子却称病。第二天孟子出去吊丧,齐王派人问病,医生来了。孟仲子请求孟子务必不要回家,而到朝廷去,不得已而到景丑氏家,住了一晚。孔子说,君主命令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了。那么说:“孔子当时做官,有官职。孟子做齐国的卿,没有官职吗?”天下有达尊,三种爵位:一是齿德,一是德行,一是爵位。得到其中一种,就可以轻慢另外两种。孔子德行浅薄且年纪轻吗?君主不称臣的有两种情况:当他担任祭祀的尸时,就不称臣;当他担任老师时,就不称臣。这是指讲道的时候,不是经常这样的。君主尊重贤人,他的臣子尚且应当推辞,何况可以要挟他呢?这是孟子的骄横习气了,难怪他教诸侯反叛天子。孟子说:“纣王离开武丁的时间不久,他的故家遗俗,流风善政,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互相辅助,所以很久以后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兴起,所以困难。”齐国有句话说:“虽然有智慧,不如乘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时机。”现在的时机就容易成功了。现在的学者说:“从天子到庶人,都可以实行王道。”孟子游说诸侯实行王道,不是夺取王位。回答说:“实行其道而已吗?那么何必担心纣王失去天下呢?何必忧虑善政的存在呢?何必畏惧贤人的辅助呢?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是纣王所有的,这有什么妨碍诸侯实行大道呢?”
齐宣王问:“人们都说我毁坏明堂,毁掉它好吗?”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的殿堂。大王如果想实行王政,就不要毁坏它了。实行王政而居住在明堂,这不是夺取王位是什么?君亲之间没有间隙,不容许丝毫夹杂其中,而学者纷纷,强行为之辩解。”又说孟子权变以诱导诸侯,使他们进于仁义。仁义通达则尊重君主、亲近亲人,周王室自然恢复。回答说:“谈论仁义而不谈论王位,他们高兴而实行仁义,本来就知道尊重周王室了。谈论仁义可以称王,他们高兴就假借仁义来图谋王位,唯恐得到得太晚,还顾得上周王室吗?”唉!现在的学者雷同得很,肯定孟子而否定六经,乐于王道而忘记天子。我认为天下没有孟子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六经;没有王道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天子。所以写常语来端正君臣之义,来阐明孔子的道理,来防备后世的祸患。人们知道不是我的利益,人们不知道不是我的害处。哀悼学者的迷惑,姑且再说几句。
右李泰伯常语
毁谤我我知道,赞誉我我知道,是对是错?一定要求之于道。不合于道就罢了。孟子,我知道他有与孔子相合的地方,常语不得不进献。而说从商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兴起,天下久了就难以改变。所以文王未能洽和天下,齐国有千里之地,实行仁政而称王,没有人能抵御。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气数已过,时机考察是可以的。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这是教诸侯实行仁政,叛逆天子,想要做佐命之人。常语不得不断绝。天子固然不可叛,六经也不可叛。如果可以叛,那么看孟子的书就像寇兵虎翼一样。孟子已经倡导,学者附和。刘歆用《诗》《书》帮助王莽,荀彧游说曹操以王霸之道,都是孟子
之一体耳。使后世之君卒不悦儒者,以此常语之作,其不获已伤。昔之人以其言叛天子,今之人又以其言叛六经。故曰:天下无孟子则可,不可以无六经;无王道则可,不可以无天子。是有大功于名教,非茍言焉。
译这只是一个整体罢了。假使后世的君主最终不喜欢儒者,是因为这些常说的话被当作作品,其不得已的伤痛。过去的人用这些话背叛天子,现在的人又用这些话背叛六经。所以说:天下没有孟子是可以的,不可以没有六经;没有王道是可以的,不可以没有天子。这是对名教有大功劳的,不是随便说说的。
右陈次公述常语
孟轲诚学孔子者也,其有背而违之者,常语讨之甚明。世之学者不求其意,漠尔而非之,是亦有由然也。何也?由孔子百余嵗而有孟轲,由孟轲数百嵗而及扬雄,又数百嵗而及韩愈。扬与韩贤人也,其所以推尊孟子,皆着于其书。今常语骤有异于二子,宜乎其学轲者相惊而譊譊也。然譊譊者,岂知二子之尊轲处,常语亦尊之矣。所缪者,教诸侯以叛天子,以为非孔子之志也。又以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説,为今之害。故今之儒者徃徃由此言而破六经,常语可不作邪?且由孟子没于数百年矣,初荀卿尝一曰其非,而抳于扬子云。及退之“醇乎醇”之説行,而后之学子遂尊信之,至于今兹,其道乃髙出于六经。常语不作,孰为究明?或曰:“子言则是矣,如众口何?”曰:“顾与圣人如何尔,尚谁众人之问哉?”故曰: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
右傅野述常语
桃应问于孟子曰:「舜为天子,臯陶为士,瞽叟杀人,则如之何?」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舜安得而禁之哉?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窃▯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防然,乐而忘其天下。」刘子曰:「孟子之言,察而不尽理,权而不尽义。孝子之事亲也,既外竭其力,又内致其志,不使其亲有不义之名,不使其人有间非之言。」瞽叟使舜涂廪,従而焚之,乃下使浚井,从而揜之,乃出。舜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防防齐栗。瞽叟亦允若。书曰:「父顽,母嚚,弟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由是观之,舜为天子,瞽叟必不杀人也。仲尼之作《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故以子则讳父,以臣则讳君,岂独《春秋》然哉?虽为士者亦然,故必原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以听之。昔者商鞅之作法也,太子犯之,鞅曰:「太子,君之贰也,不可以刑,刑其傅与师。」鞅之法刻矣,然而犹有所移。由是观之,瞽叟杀人,臯陶必不执也。叶公子髙问于孔子曰:「吾党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何如?」孔子曰:「不可。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子为父▯。」由是观之,瞽叟杀人,臯陶虽执之,舜必不听也。舜岂以天下有所受,顾临其亲哉?夫圣人莫大焉,天子莫尊焉,以天下养莫备焉。德为圣人,尊为天子,以天下养,然而不能使其亲无一朝之患,是则非舜也。知圣人之德,知天子之尊,知天下养之备焉,而不知天子父之贵也,而务抟执之,是则非臯陶也。无其事云尔,有其事,奚至于窃▯而逃,遵海滨而处?故曰:孟子之言,察而不尽理,权而不尽义。夫衡之为物也,徒悬则偏而倚,加权焉则运而平,一重一轻之间,圣人权之时也。请问权曰:「臯陶不难弃士,不过失刑而已矣。」以君臣权之,天下之为君臣者,必定义莫髙焉,舜不难弃位,不过▯法而已矣。以父子权之,天下之为父子者,必悦仁莫盛焉,故善为政者,无以小妨大,无以名毁义,无以术害道,无以所贱干所贵。迂其身,有以利天下,则为之;贬其名,有以安天下,则为之。其唯舜、臯陶乎?
右刘中原父明舜
予读韩愈书,知其斥杨墨,排释老,以尊圣人之道,其志笃矣。自孟轲、扬雄没,传其道而醇者,唯韩愈氏而已。然其言孟轲辅圣明道之功不在禹下,斯亦过矣。得非美其流而忘其源乎?当尧之时,洪水浸天下,民病其害深矣。虽尧舜之圣,犹咨嗟皇皇,未有以治之。之道,禹乃决横流而放于海,粒斯民而奠厥居。是天下之患,非禹不能去,昭昭然矣。虽百防卨,又何益哉?孔子之道,衣被天地,陶甄日月,万类之性,人灵【一作太虚】之本,孰不由其德而能存乎?茍一日失之,则鸟兽之不若也。当周之亡,辨诈暴横,圣人之道偶不行于一时,亦犹天地之晦,日月之蚀,运之常也,复何伤乎?孟轲学圣人者也,愤然而兴,辟杨墨,诛叛义,以尊周公、孔子,信有大功于世。然圣人之道,无可无不可。茍当时轲之徒不能力排杨墨,
译右边是陈次公叙述《常语》的内容:
孟轲确实是学习孔子的人,但他有背离和违背孔子的地方,《常语》对此探讨得非常明白。世上的学者不探求其中的深意,冷漠地非议它,这也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呢?因为孔子去世一百多年后才有孟轲,孟轲去世几百年后才有扬雄,又过了几百年才有韩愈。扬雄和韩愈是贤人,他们推崇尊奉孟子的理由,都记载在他们的著作中。现在《常语》突然与这两个人观点不同,那些学习孟轲的人感到惊讶并纷纷非议,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那些纷纷非议的人,难道知道扬雄、韩愈尊崇孟子的地方,《常语》也尊崇他吗?《常语》所认为错误的,是孟子教导诸侯背叛天子,认为这不符合孔子的志向。又把“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说法,当作今天的祸害。所以现在的儒者往往因为这句话而破坏六经,《常语》能不写吗?况且自从孟子去世几百年以来,起初荀卿曾经说他不正确,但被扬雄驳倒。等到韩愈“醇乎醇”的说法流行后,后来的学子就尊崇信奉孟子,直到今天,他的学说竟然高出六经之上。《常语》不写,谁来探究阐明呢?有人说:“你说的话是对的,但面对众人的口舌怎么办?”回答说:“只要与圣人相符就行了,还问众人做什么呢?”所以说:别人了解我不是我的利益,别人不了解我也不是我的害处。
右边是傅野叙述《常语》的内容:
桃应向孟子问道:“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舜的父亲瞽叟杀了人,该怎么办?”孟子说:“抓起来罢了。”那么舜不禁止吗?回答说:“舜怎么能禁止呢?因为皋陶是奉命行事的。”那么舜该怎么办?回答说:“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终身快乐,快乐得忘记了天下。”刘子说:“孟子的话,观察得细致但不完全合乎情理,权衡得灵活但不完全合乎道义。孝子侍奉父母,既要在外面竭尽自己的力量,又要在内心尽到自己的心意,不使父母有不义的名声,不使别人有非议的话。”瞽叟让舜去涂粮仓,跟着放火烧他,又让舜去淘井,跟着用土盖住井口,舜才逃出来。舜去田里耕作,每天向苍天号哭,恭敬严肃。瞽叟也就顺从了。《尚书》说:“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傲慢,(舜)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日益向善,不陷入邪恶。”由此看来,舜做天子,瞽叟一定不会杀人。孔子作《春秋》,为尊贵者隐讳,为亲人隐讳,为贤者隐讳,所以做儿子的为父亲隐讳,做臣子的为君主隐讳,难道只有《春秋》是这样吗?即使是法官也是这样,所以一定要推究父子之间的亲情,君臣之间的道义,来审理案件。从前商鞅制定法律,太子触犯了法律,商鞅说:“太子是君主的继承人,不能施刑,就处罚他的老师和傅相。”商鞅的法律苛刻,然而还是有变通。由此看来,瞽叟杀人,皋陶一定不会抓他。叶公子高问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告发他,怎么样?”孔子说:“不行。我们那里的正直的人不是这样,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由此看来,瞽叟杀人,皋陶即使抓了他,舜也一定不会听从。舜难道因为天下有法度,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受刑吗?圣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子没有比这更尊贵的了,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德行是圣人,地位是天子,用天下的资源来奉养,然而不能让父母免受一朝的祸患,这就不是舜了。知道圣人的德行,知道天子的尊贵,知道用天下奉养的完备,却不知道天子之父的尊贵,而一定要拘捕他,这就不是皋陶了。没有这种事罢了,如果有这种事,怎么会到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的地步呢?所以说:孟子的话,观察得细致但不完全合乎情理,权衡得灵活但不完全合乎道义。秤这种东西,空悬着就会偏向一边,加上重量就会转动而平衡,在一重一轻之间,圣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行权衡。请问什么是权衡?回答说:“皋陶不难放弃法官的职位,不过是失去刑罚罢了。”用君臣关系来权衡,天下做君臣的,一定认为定义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舜不难放弃帝位,不过是违背法度罢了。用父子关系来权衡,天下做父子的,一定认为喜悦仁德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所以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用小的妨碍大的,不用名声毁掉道义,不用权术损害大道,不用卑贱的干扰尊贵的。委屈自己的身体,有利于天下,就去做;贬低自己的名声,能安定天下,就去做。大概只有舜和皋陶能做到吧?
右边是刘中原父亲阐明舜的道理:
我读韩愈的书,知道他排斥杨朱、墨子,排斥佛教、道教,以尊崇圣人的大道,他的志向很坚定。自从孟轲、扬雄去世后,传承他们的道且纯正的,只有韩愈罢了。然而他说孟轲辅佐圣人、阐明大道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这也太过分了。难道不是赞美支流而忘记了源头吗?在尧的时候,洪水淹没天下,百姓深受其害。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人,也叹息不安,没有办法治理。大禹于是疏通横流的洪水,把它们排入大海,让百姓得以耕种,安定他们的居所。天下的祸患,非大禹不能消除,这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有一百个伯益,又有什么好处呢?孔子的道,覆盖天地,陶冶日月,万物的本性,人类精神的根本,谁不依靠他的德行而能生存呢?如果有一天失去了它,就连鸟兽都不如。在周朝灭亡时,诡辩欺诈、暴虐横行,圣人的道偶然在一时不能施行,也就像天地的昏暗,日月的蚀缺,是运行的常理,又有什么伤害呢?孟轲是学习圣人的人,愤然兴起,排斥杨朱、墨子,诛杀违背道义的人,以尊崇周公、孔子,确实对世道有大功劳。然而圣人的道,没有绝对可以,也没有绝对不可以。如果当时孟轲的门徒不能尽力排斥杨朱、墨子,
止遏异端,明仁义以训天下,则圣人之教果従而废乎?若使圣人之道遭杨墨之害而遂衰防,则亦一家之小説尔,又乌足谓万世之法哉?轲虽欲张大其教,天下可従而兴乎?是圣人之道不为一人而废,一人而兴,又昭昭然矣。其后嬴政肆虐,火其书,窒其途,愚天下之耳目,使不能通其説,其为害过杨墨逺矣。然汉家之兴,则孔氏之言雷震于海内,岂又由轲之辨之而后行邪?故曰:誉之不足益,毁之不足损,由其道大也。后之儒者有能立言著书,振扬其风,发明其防,则可矣。若曰随其废而兴之,因其塞而通之,得非过矣乎?予谓杨墨之祸未若洪水,然而九年之害,非禹不能平。孔子之道虽见侵毁,作不由轲而益尊。茍毁誉由轲而兴,则不足谓之孔氏之道。使圣人复生,必不易予言也。
译阻止并遏制异端邪说,阐明仁义来教化天下,那么圣人的教化难道就会因此被废弃吗?如果圣人的大道遭受杨朱、墨翟的祸害就随之衰微,那也不过是一家之言罢了,又怎么配称为万世遵循的法度呢?孟子虽然想要扩大他的教化,天下难道就能因此兴盛起来吗?由此可见,圣人的大道不会因为一个人而被废弃,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兴盛,这是非常明显的。后来秦始皇暴虐,焚烧书籍,堵塞途径,愚弄天下人的耳目,使他们不能通晓圣人的学说,这种危害远远超过了杨朱、墨翟。然而汉朝兴起,孔子的言论如雷霆般震动海内,这难道是依靠孟子的辩驳之后才推行的吗?所以说:赞誉它不足以增加它的光彩,诋毁它不足以损害它的价值,这是因为它的道理宏大。后来的儒者如果有能够著书立说,弘扬这种风气,阐发其中的精义,就可以了。如果说随着它的废弃而去振兴它,因为它的阻塞而去疏通它,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我认为杨朱、墨翟的祸患不如洪水那样严重,然而九年的水灾,不是大禹不能平定。孔子的道虽然遭受侵扰和诋毁,但它的尊崇并非因为孟子而增加。如果孔子的道真的因为孟子的毁誉而兴衰,那就不配称为孔子的道了。假使圣人再生,一定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
右张俞论韩愈称孟子功不在禹下。
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按諡法曰:受禅成功曰舜,仁圣盛明曰舜。《白虎通》曰:舜犹僢僢也,言能推信尧道而行之。孔安国曰:舜生三十,徴庸三十,在位服丧三年,其一在三十之数,为天子五十年,凡夀一百十二嵗。案书称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言百姓思慕尧德,且明舜虽受终,令天下服丧三年,如继世之礼,故于殂落下终言之下。文云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谓尧崩逾年见于文祖庙而改元。孟轲不逹此言,以为三载服除后舜格于文祖,乃妄称孔子曰:舜既为天子,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若然,当以服除之月至庙,不当于正月元日也。逾年改元,春秋常法,迄今如之。轲又云:尧舜禹崩三年丧毕,舜禹益皆避其子然后践位。且舜正月上日受终文祖,已二十八年,岂容至服除未定方让其子?孔安国仍轲之谬,乃曰舜服尧丧三年毕,▯即政复至文祖庙。周衰杨墨道盛,孟子排而辟之,可谓醇矣。其于论经义説世事知谋,徃徃短局乖戾。陋儒爱其词简意浅杂然,崇尚固可鄙笑也。司马迁云:舜年三十,尧举之,五十摄行天子事,五十八尧崩,六十一代尧践位,三十九年崩,亦用孟轲旧説也。郑▯云:舜生三十,谓生三十年也;徴庸三十,谓歴试三十年也;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谓摄位至死为五十年。舜年一百十嵗也。
右刘道原资治通鉴外纪
臣闻春秋尊一王之法,以正天下之本,与礼之尊无二上,其防实同。葢国之于君,家之于父,学者之于孔子,皆当一而不二者,是以明王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大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今国家五十年来,于孔子之道或二而不一矣。其义説归之于老庄,而设科以孟子配六经,视古之黜百家而专明孔氏六经者,不亦异乎?前者学官罢黜孔子春秋,而表章伪杂之周礼,以孟子配乎孔子,而学者发言折处于孟子,而畧乎论语,固可考矣。今皇太子初就外傅之时,会官僚讲孝经而读孟子,葢孟子不当先诸论语者也。如以孟子先诸论语,其何以▯道?皇太子天资迈世之令德,而视之以一德哉。臣愚窃以谓宜讲孝经而读论语,恭候讲孝经毕日,复讲其已讲之论语,其入德亦易矣。或问曰:读尔雅以示文字训诂之本源,而明天地万物之名实,先儒谓尔雅本是周公训成王之书,信不诬也。臣愚流落衰暮之时,荷圣君一日非常之眷,自太子左谕德授以詹事,茍有所志,不敢无犯而有▯。臣愚自度此言一出,必遭世俗诬谤不浅矣。其所恃以安者,陛下圣度旁烛万代之防,而不为世俗惑也。重惟太子天下之本,而一本于孔子六经,则宗庙社稷之流光不亦伟乎?臣闻以狂瞽独见之言,干冒宸扆,不胜惶惧待罪之至。
右▯以道奏审皇太子读孟子
闻见后録卷十三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闻见后录》>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録卷十四 宋 邵博 撰
陈叔易言王荆公得东坡表忠观碑本,顾坐客曰:“似何人之文?”自又曰:“似司马迁。”自又曰:“似迁何等文?”自又曰:“三王世家也。”予以为不然。司马迁死,其书亡。景帝、武帝二纪,礼书、乐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防传、三王世家至元成间,禇先生者补作武帝纪、三王世家、▯策、日者传。当时以其言鄙陋,失迁本意。荆公岂不知此,而以今三王世家为迁之书邪?如议者多以司马迁怒武帝,故于本纪但着絶海求神仙、大宛取马、用兵、祠祭等事,以为谤者,非也。
子由云:「子瞻读书,有与人言者,有不与人言者。不与人言者,与辙言之,而谓辙知之。世称苏氏之文出于《檀弓》,不诬矣。」
栁子厚云:「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而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予谓惟文章英发,前无古人者,益当兼佩斯言矣。
栁子厚云: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
译右边是张俞论述韩愈称颂孟子功绩不在大禹之下。
舜出生三十岁,被征用任职三十岁,在位五十年,巡视南方时去世。按照谥法说:接受禅让并成就功业称为舜,仁爱圣明盛大称为舜。《白虎通》说:舜就是勤勉的样子,是说他能推行并实行尧的道统。孔安国说:舜出生三十岁,被征用任职三十岁,在位期间服丧三年,其中一年包含在三十岁的任职期内,做天子五十年,总共寿命一百一十二岁。查考《尚书》称帝尧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间四海之内禁绝音乐,这是因为百姓思念尧的德行,并且表明舜虽然接受了帝位,却命令天下人为尧服丧三年,如同继世继承的礼仪,所以在尧去世和终了的话之下。文中说“正月元日,舜到文祖庙”,是说尧去世过了一年,在文祖庙出现并改换年号。孟子不理解这话,认为是在三年丧期结束后舜才到文祖庙,于是妄称孔子说:舜既然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是两个天子了。如果这样,应当在丧期结束的月份去庙,不应当在正月元日。过了一年改换年号,是《春秋》的常法,至今依然如此。孟子又说:尧、舜、禹去世,三年丧期结束后,舜、禹、益都避让他们的儿子,然后才登上帝位。况且舜在正月元日在文祖庙接受帝位,已经过了二十八年,哪里容得到丧期结束尚未确定时才避让他们的儿子?孔安国沿袭孟子的错误,于是说舜为尧服丧三年结束后,随即执政,又回到文祖庙。周朝衰微,杨朱、墨翟的道术盛行,孟子排斥并驳斥他们,可以说是纯正了。但他对于论述经义、解说世事、知晓谋略,往往狭隘乖张。浅陋的儒生喜爱他言辞简略、意思浅显,杂乱地推崇他,固然可笑。司马迁说:舜三十岁,尧举荐他,五十岁代理天子事务,五十八岁尧去世,六十一岁代替尧登上帝位,三十九岁去世,也是采用孟子的旧说。郑玄说:舜出生三十岁,是说出生三十年;被征用任职三十岁,是说经历试用三十年;在位五十年,巡视南方时去世,是说代理帝位直到去世共五十年。舜享年一百一十岁。
右边是刘道原《资治通鉴外纪》
臣听说《春秋》尊崇唯一天子的法则,用来端正天下的根本,这与礼制中尊崇没有两个上级的原则,其防范的意义实际上是相同的。大概国家对于君主,家庭对于父亲,学者对于孔子,都应当专一而不二心,所以英明的君王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大儒推明孔氏学说,抑制罢黜百家。如今国家五十年来,对于孔子的道统有时出现二心而不专一了。其义理学说归于老庄,却设立科举以《孟子》配享六经,看待古代罢黜百家而专门阐明孔氏六经的做法,不也很不同吗?先前学官罢黜孔子的《春秋》,而表彰伪杂的《周礼》,以《孟子》配享孔子,而学者发言论理都依据《孟子》,而轻视《论语》,这本来是可以考证的。现在皇太子刚开始接受外部老师教导的时候,恰逢官僚讲解《孝经》而诵读《孟子》,大概《孟子》不应当先于《论语》诵读。如果以《孟子》先于《论语》,那怎么能够阐明正道?皇太子天资卓越超越世人,拥有美好的德行,却用这种不专一的态度看待他。臣愚昧地私下认为,应当讲解《孝经》而诵读《论语》,恭敬地等待讲解《孝经》完毕之日,再讲解已经讲过的《论语》,这样进入德行的境界也就容易了。有人问:诵读《尔雅》以显示文字训诂的本源,而阐明天地万物的名称和实质,先代儒者说《尔雅》本是周公训导成王的书,确实不虚假。臣愚昧流落衰暮之时,承蒙圣君一日非同寻常的眷顾,从太子左谕德授任詹事,如果有志向,不敢不冒犯而有所保留。臣愚昧自度这话一出,必定遭受世俗的诬蔑诽谤不少。我所倚仗而心安的,是陛下圣明的度量旁照万代的防范,而不被世俗迷惑。再想太子是天下的根本,而根本在于孔子的六经,那么宗庙社稷的光辉流传不也很伟大吗?臣听说以狂妄愚昧的独到言论,冒犯天颜,不胜惶恐恐惧,等待治罪。
右边是某人以道奏请审查皇太子诵读《孟子》
《闻见后录》卷十三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闻见后录>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十四 宋 邵博 撰
陈叔易说,王安石得到苏轼《表忠观碑》的底本,看着座客说:“像谁的文章?”自己又说:“像司马迁。”自己又说:“像司马迁的什么文章?”自己又说:“像《三王世家》。”我认为不是这样。司马迁死后,他的书散佚。景帝、武帝两纪,礼书、乐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传、滑稽传、《三王世家》直到元帝、成帝年间,褚先生补写了武帝纪、《三王世家》、滑稽传、日者传。当时因为他的话鄙陋,失去了司马迁的本意。王安石难道不知道这个,而把现在的《三王世家》当作司马迁的书吗?如果议论的人多认为司马迁怨恨武帝,所以在本纪中只记载了渡海求神仙、从大宛取马、用兵、祭祀等事,认为是诽谤,这是不对的。
苏辙说:“苏轼读书,有与人谈论的,有不与人谈论的。不与人谈论的,与辙谈论,而认为辙知道。世人称苏氏的文章出于《檀弓》,不虚假。”
柳宗元说:“以淮河、济水的清澈,有瑕疵。像秋毫一样,固然不算毛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眯着眼斜视,不如没有瑕疵的痛快。”我说只有文章英发,前无古人的,更应当同时铭记这话。
柳宗元说:向北到晋,向西到豳,向东到吴,向南到楚越交界。其间著名
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以妙语起其可游者,读之令人翛然有出世外之意。然子厚别云: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似。仆闷则出游,游复多恐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则畏射工含沙,望影窃发动成疮疣。子厚前所记黄溪、西山、钴鉧潭、袁家渇,果可乐乎?何言之不同也。
译有山水的州县,数以百计,永州最为美好。用精妙的语言描述其中可供游览的地方,读起来让人潇洒超脱,产生超然世外的意趣。然而子厚却说:永州在楚地是最南端的,地形与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外出游玩,游玩时又大多担心涉足荒野,那里有蝮蛇和虺蛇、大蜂,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每走一步都感到劳累疲倦。靠近水边则害怕射工虫含沙射人,只要看到影子,它们就暗中发动攻击,使人患上疮疣。子厚先前所记载的黄溪、西山、钴鉧潭、袁家渴,果真令人快乐吗?为什么说法如此不同呢?
东坡江行唱和集序云:「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虽欲无有,其可得邪?故予为文至多,未尝敢有作之之意。时东坡年方冠,尚未第,其有发于文章已如此。故黄门论曰:『公之于文,得之于天也。』」
欧阳公谓曾子固云:「王介甫之文更令开廓,勿造语及摹拟前人。」又云:「孟韩文虽髙,不必似之也。」谓梅圣俞云:「读苏轼之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又曰:「轼所言乐,乃脩所得深者尔,不意后生达斯理也。」欧阳公初接二公之意,已不同矣。
退之于文不全用诗书之言,如田▯正先庙碑曰:「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駉駜泮閟之诗,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其用诗之法如此。如曰:「前进士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余字,盖少作也。」
栁子厚记其先友于父墓碑,意欲着其父虽不显,其交游皆天下伟人善士,列其姓名官爵,因附见其所长者可矣。反从而讥病之,不少贷,何也?是时子厚贬永州,又丧母,自伤其葬而不得归也。其穷阨可谓甚矣,而轻侮好讥议尚如此,则为尚书郎时可知也。退之云:“不自贵重者,盖其资如此。”云
栁子厚书段太尉遗事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郭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吾戴吾头来矣。”宋景文修新史曰:“吾戴头来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果何人之头耶?”曾子固之文可以名家矣。然欧阳公谓广文曾生者,在礼部奏名之前,已为门下士矣。公示吴孝宗诗有云:“我始见曾子,文章初亦然,昆仑倾黄河,渺漫盈百川,疏决以道之,渐敛▯横澜,东溟知所归,识路到不难。”是子固于文遇欧阳公,方知所归也。而子固祭欧阳公文自云:“戅直不敏,早▯振拔,言繇公诲,行繇公率也。”子开于欧阳公下世之后,作子固行述,乃云:“宋兴八十余年,海内无事,异材间出,欧阳文忠公赫然特起,为学者宗师。公稍后出,遂与文忠齐名。”予以为过美。张籍哭韩退之诗云:“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退之曰:“籍是辈者,学者曰韩门弟子,不曰韩张也。”苏东坡曰:“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庶所归散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有以也。”夫曾子开论其兄子固之文曰:“上下驰骋,愈出而愈新,读者不必能知,知者不必能言,盖天材独至,若非人力所能学,备精思莫能到也。”又曰:“言近指远,虽诗书之作,未能逺过也。”苏子由论其兄子瞻之文曰:“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譔,率皆过人。”又曰:“幼而好学,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禇薛顔栁,髣髴近之。”子开之言▯夸大,子由之言务谦下,后世当以东坡南丰之文辨之。
文用助字,栁子厚论当否,不论重复。《檀弓》曰:“南宫縚之妻之姑之丧。”退之亦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摇。”近时六一、文安、东坡三先生知之。愚溪惜杨诲之,用《庄子》太多,反累正气。东坡早得文章之法于《庄子》,故于诗文多用其语。
读司马子长之文,茫然若与其事相背戾。如言人民乐业,自年六七十公,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何属于律书也?《伯夷传》首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云。”意果何在?下用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凋”等语,殊不▯其所以为闳深髙古者欤?视他人拘拘窘束,一步武不敢外其事者,胆智甚薄也。唯杜子美之于诗,似之。
鲁直以晁载之闵吾庐赋,问东坡何如?东坡报云:“晁君骚辞,细看甚竒丽,信其家多异材邪?然有少意欲鲁直以渐箴之。”凡人为文,宜务使平和至足之余,溢为竒怪,盖出于不得已耳。晁君喜竒,似太早,然不可直云尔,非为之讳也,恐伤其迈往之气,当为朋友讲磨之语可耳。予谓此文章妙诀,学者不可不知,故表出之。
译《东坡江行唱和集序》中说:“从前写文章的人,不是因为能写才写得精工,而是因为不能不写才写得精工。山川有云雾,草木有果实,充盈郁勃而显露于外,即使想没有,难道可能吗?所以我写文章虽然很多,却从未敢有刻意创作的意思。当时苏东坡刚成年,尚未考中进士,他在文章中流露出的才华已经像这样了。所以黄庭坚评论说:‘先生对于文章,是天赋得来的。’”
欧阳修对曾巩说:“王介甫的文章应当更加开阔,不要生造词语和模仿前人。”又说:“孟轲、韩愈的文章虽然高妙,也不必非要模仿他们。”对梅尧臣说:“读苏轼的文章,不禁汗流浃背,痛快啊!老夫应当让路,让他脱颖而出。”又说:“苏轼所说的快乐,正是我深切体会到的,没想到后生能通晓这个道理。”欧阳修最初接触这两位的意图,就已经不同了。
韩愈在文章中不全部使用《诗经》《尚书》的语言,例如《田正先庙碑》中说:“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其祖伯禽的功业,周天子确实命令他的史官创作了《駉》《駜》《泮》《閟》等诗,让它们在宗庙中演奏,以借助鲁国的神灵。”他使用《诗经》的方法就是这样。又如说:“前进士给宰相上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多字,大概是早期的作品。”
柳宗元在父亲的墓碑上记载他先前的朋友,本意是想表明他父亲虽然不显达,但他的交游都是天下的伟人和善士,列出他们的姓名官爵,从而附带显现他们的长处就可以了。反而去讥讽指责他们,毫不宽贷,为什么呢?这时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又丧母,自伤安葬母亲而不能归乡。他的困厄可以说很严重了,而轻侮好讥讽议论尚且如此,那么他做尚书郎时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韩愈说:“不自我珍重的人,大概他的资质就是这样。”
柳宗元在《段太尉遗事》中写解佩刀,挑选一个年老跛脚的人牵马,到了郭晞的营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太尉笑着进去说:“我戴着我的头来了。”宋祁修《新唐书》说:“我戴着头来了。”去掉一个“吾”字,便不成话。“我戴着头来,究竟是谁的头呢?”曾巩的文章可以自成一家了。然而欧阳修称广文曾生,在礼部奏名之前,已经是门下的士人了。欧阳修给吴孝宗的诗中有云:“我初次见到曾子,文章起初也这样,昆仑山倾泻黄河,浩渺漫溢充满百川,疏导决口以引导它,逐渐收敛纵横的波澜,东溟知道归宿,识路到达并不难。”这是曾巩在文章上遇到欧阳修,才知道归宿所在。而曾巩祭欧阳修的文章中自称:“愚直不敏,早被提拔,言语出于先生的教诲,行为出于先生的率领。”曾开在欧阳修去世之后,作曾巩的行述,却说:“宋朝兴起八十多年,海内无事,异才间或出现,欧阳文忠公赫然特起,成为学者的宗师。先生稍后出现,于是与文忠公齐名。”我认为这是过分赞美。张籍哭韩愈的诗说:“后来的学者,有的号称韩张。”韩愈说:“张籍这类人,学者称韩门弟子,不称韩张。”苏东坡说:“文忠公去世十八年,士庶归附的人散去而自以为是,我因此恐惧,每天登师门是有原因的。”曾子开评论他哥哥曾巩的文章说:“上下驰骋,越写越新,读者不一定能懂,懂的人不一定能说,大概是天赋独至,如果不是人力所能学到的,即使精思也不能达到。”又说:“言近旨远,即使是《诗经》《尚书》的作品,也不能远远超过它。”苏辙评论他哥哥苏轼的文章说:“遇事所作,诗骚铭记书檄论著,大都超过常人。”又说:“自幼好学,读书到老而不倦,自称不及晋人,到了唐代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大概接近他们。”曾开的话夸大,苏辙的话务求谦下,后世应当用苏东坡和曾巩的文章来辨别。
文章使用助词,柳宗元论其当否,不论重复。《檀弓》说:“南宫縚的妻子之姑的丧事。”韩愈也说:“我年纪不到四十,而视力模糊,而头发花白,而牙齿动摇。”近时欧阳修、文安、苏东坡三位先生知道这一点。柳宗元惋惜杨诲之,使用《庄子》太多,反而拖累正气。苏东坡早从《庄子》得到文章的法度,所以在诗文中多用其语。
读司马迁的文章,茫然好像与事情相违背。如说人民乐业,自年六七十的老公,也未尝到市井游玩嬉戏,像小孩的样子,这属于《律书》吗?《伯夷传》开头说:“我登上箕山,上面有许由的墓。”意图究竟何在?下面用富贵如可求,即使执鞭的士人,我也去做。“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等语,难道不是他之所以宏大深远高古的原因吗?看其他人拘谨窘迫,一步也不敢超出事情本身,胆识智力很薄弱。只有杜甫在诗上,类似这样。
黄庭坚用晁载之的《闵吾庐赋》,问苏东坡怎么样?苏东坡回答说:“晁君的骚辞,细看非常奇丽,相信他家多有异才吗?然而有一点意思想让黄庭渐次规劝他。”凡写文章,应当务求平和充足之余,溢出为奇怪,大概是出于不得已。晁君喜欢奇,似乎太早,然而不能直接这样说,不是替他隐瞒,是恐怕伤害他豪迈的气概,应当作为朋友切磋的话才可以。我认为这是文章的妙诀,学者不可不知,所以表而出之。
东坡中制科,王荆公问吕申公:“见苏轼制策否?”申公称之。荆公曰:“全▯战国文章,若安石为考官,必黜之。”故荆公后修英宗实録,谓苏明允有战国纵横之学云。老苏公云:“学者于文用引证,犹讼事之用引证也。既引一人得其事,则止矣。或一人未能尽,方可他引。”
译苏东坡考中制科时,王安石问吕公著:“你看过苏轼的制科策论吗?”吕公著称赞苏轼的文章。王安石说:“那完全是战国时期的文章风格,如果我是考官,一定会将他黜落。”所以王安石后来编修《英宗实录》时,说苏洵有战国纵横家的学问。苏洵曾说:“学者在文章中运用引证,就像打官司时运用引证一样。既然引用一人就能把事情说清楚,那就到此为止。只有当引用一人还不足以穷尽事理时,才可以再引用其他人。”
宋玉招魂,以东南西北四方之外,其恶俱不可以托。欲屈大夫近入修门耳,时大夫尚无恙也。韩退之罗池词云:“北方之人兮,谓侯是非。千秋万嵗兮,侯无我违。”时柳仪曹已死,若曰国中于侯,或是或非,公言未出,不如逺即罗池之人,千万年▯尝不忘也。嗟夫,退之之悲仪曹,甚于宋玉之悲大夫也。
英宗实録:苏洵卒,其子轼辞所赐银绢,求赠官,故赠洵光禄寺丞。与欧阳公之志,天子闻而哀之。时赐光禄寺丞不同。或云实録王荆公书也。又书洵《机论》《衡策》文甚美,然大抵兵谋权利机变之言也。盖明允时,荆公名已盛,明允独不见,作《辨奸》以刺之,故荆公不乐云。
楚词文章,屈原一人耳。宋玉亲见之,尚不得其髣髴,况其下者?唯退之罗池词可方驾。以出东坡谓鲜于子骏之作,追古屈原,友之过矣。如晁元咎所集续离骚,皆非是。
韩退之之文,自经中来;柳子厚之文,自史中来。欧阳公之文,和气多,英气少;苏公之文,英气多,和气少。苏叔党为叶少蕴言:“东坡先生初欲作《志林》百篇,才就十二篇,而先生病。惜哉!先生胸中尚有伟于武王非圣人之论者乎?”
予客长安,蓝田水坏一墓,得退之自书薛助教志石,校印本殊不同。印本挟一矢,石本乃指一矢为妙语。又城中有发地得小狭青石,刻瘗破砚铭。长安又得退之李元宾墓铭,段季展书校。印本无友人博陵崔▯礼卖马葬国东门之外七里之事。又印本铭云:“已乎元宾,文髙乎当世,行过乎古人,竟何为哉?”石本乃“意何为哉”,益叹石本之语妙。欧阳公以下好韩氏学者,皆未见之也。李汉于韩退之不曰子壻,曰门人。云退之诗文,汉所▯也。如《革华传》▯本无之。赵璘《因话録》云:“才命论”称张燕公,《革华传》称韩文公,《老牛歌》称白侍郎,《佛骨诗》称郑司徒,皆后人所诬,其词至鄙浅,则《革华传》非退之作,明甚。予谓凡李汉所不録,今曰《昌黎外集》者,皆可疑。如栁子厚云:“退之寓书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图。”又刘梦得云:“韩愈谓柳子厚曰:‘若知天之説乎?吾为子言天之説。’”云云。又云:“柳子厚死,退之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又退之自云:“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今其説其书皆不传,则汉之所失亦多矣。”
司马迁父名谈,故《史记》无谈字,改赵谈为赵同。范晔父名泰,改郭泰、郑泰俱为太。杜甫父名闲,故诗中无闲字,其曰“邻家闲不违”者,古本“问不违”、“曽闪朱旗北斗闲”者,古本“北斗殷”。李翺父名楚,今故所为文,皆以“今”为“兹”。独韩退之因李贺作《讳辩》,持言征之説,退之父名仲卿,于文不讳也。曹志为植之子,其奏云“干不植,彊不讳其父名也”。吕岱为呉臣,其书云“功以权成,不讳其君名也”。樊宗师之文怪矣,退之但取其不相袭而已。曰“魁纪公三十卷”,曰“樊子三十卷”,曰“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牋、状、策、书、序、传、纪、记、志、説、论、赞、铭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有十九。其评曰“多乎哉,古未有也”。又曰“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又曰“绍述于斯术,可谓至于斯极者矣”。曰“未有”,曰“难”,曰“极”,特取其不相袭耳,不直以为美也。故其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盖斥班固而下相袭者。退之于文吝许可如此。
闻见后録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録卷十五 宋 邵博 撰
王勃《滕王阁记》“落霞孤鹜之句”一时之人共称之。欧阳公以为▯俳可鄙也。然天髙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乐极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亦记其意义甚逺。盖勃文中子之孙,世尚其学,一时之人不识耳。
东坡报江季恭书云:「非国语,鄙意不然之,
译宋玉作《招魂》,认为东南西北四方之外,那些恶劣的地方都不可以寄托灵魂。是想让屈原大夫靠近进入修门罢了,当时屈原大夫还安好。韩愈《罗池庙碑》说:“北方的人啊,议论侯的是非。千秋万岁啊,侯不会违背我。”当时柳宗元已经死了,如果说国中对于柳侯,或是或非,公子的话还没说出,不如远远地接近罗池的人,千万年不曾忘记。唉,韩愈哀悼柳宗元,比宋玉哀悼屈原更甚。
《英宗实录》:苏洵去世,他的儿子苏轼推辞所赐的银绢,请求追赠官职,所以追赠苏洵为光禄寺丞。与欧阳修所写的墓志铭,天子听说后哀怜他。当时赐予光禄寺丞的官职不同。有人说《实录》是王安石所写。又写苏洵的《机论》《衡策》文章很美,但大体上是关于军事谋略、权术利益、机变的话。大概苏洵当时,王安石的名声已经显赫,苏洵独自不去见他,作《辨奸论》来讽刺他,所以王安石不高兴。
楚辞文章,只有屈原一人罢了。宋玉亲眼见过他,尚且不能得其仿佛,何况其他的人?只有韩愈的《罗池庙碑》可以与之并驾齐驱。因为出自苏轼认为鲜于子骏之作,追慕古之屈原,是过誉了。如晁补之所编的《续离骚》,都不是这样。
韩愈的文章,源自经学;柳宗元的文章,源自史学。欧阳修的文章,和气多,英气少;苏轼的文章,英气多,和气少。苏过对叶梦得说:“东坡先生起初想作《志林》一百篇,才写成十二篇,先生就病了。可惜啊!先生胸中还有比《武王非圣人》更伟大的论述吗?”
我客居长安,蓝田的水冲毁了一座墓,得到韩愈亲笔书写的薛助教墓志铭石碑,校对印本完全不同。印本挟持一支箭,石碑本却指向一支箭为妙语。又城中有发掘土地得到狭小的青石,刻有《瘗破砚铭》。长安又得到韩愈《李元宾墓铭》,段季展书写校对。印本没有友人博陵崔某卖马葬于国都东门之外七里的事。又印本铭文说:“已乎元宾,文高于当世,行超过古人,究竟为什么呢?”石碑本却是“意何为哉”,更加感叹石碑本的语言精妙。欧阳修以下喜好韩氏学问的人,都没有见到它。李汉对于韩愈不说是女婿,说是门人。说韩愈的诗文,是李汉所编录的。如《革华传》原本没有它。赵璘《因话录》说:“《才命论》称张燕公,《革华传》称韩文公,《老牛歌》称白侍郎,《佛骨诗》称郑司徒,都是后人所诬蔑,那些词句极其鄙俗浅陋,那么《革华传》不是韩愈所作,很明显。”我认为凡是李汉所不收录,现在称为《昌黎外集》的,都值得怀疑。如柳宗元说:“韩愈寄信说见《送元生序》不排斥佛教。”又刘禹锡说:“韩愈对柳宗元说:‘你知道天的说法吗?我为你说天的说法。’”等等。又说:“柳宗元死,韩愈写信来吊唁说:‘哀哉这样的人不吉祥!我曾评价他的文章雄深雅健,像司马迁,崔瑗、蔡邕不值得多说了。’”又韩愈自己说:“愈与李贺书,劝李贺考进士,现在那些说法和书信都不传,那么李汉所遗漏的也很多。”
司马迁父亲名谈,所以《史记》没有谈字,改赵谈为赵同。范晔父亲名泰,改郭泰、郑泰都为太。杜甫父亲名闲,所以诗中无闲字,那说“邻家闲不违”的,古本是“问不违”,“曾闪朱旗北斗闲”的,古本是“北斗殷”。李翱父亲名楚,现在他所作的文章,都以“今”为“兹”。只有韩愈因为李贺作《讳辩》,持言论征引的说法,韩愈父亲名仲卿,在文章中不避讳。曹志是曹植的儿子,他的奏章说“干不植,强不避讳其父名”。吕岱是吴臣,他的书信说“功以权成,不避讳其君名”。樊宗师的文章奇怪,韩愈只取他不相袭而已。说“魁纪公三十卷”,说“樊子三十卷”,说“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纪、记、志、说、论、赞、铭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有十九。他的评论说“多乎哉,古未有也”。又说“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又说“绍述于斯术,可谓至于斯极者矣”。说“未有”,说“难”,说“极”,只取他不相袭而已,不直接认为美。所以他的铭文说“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大概斥责班固以下相袭的人。韩愈对于文章吝惜许可如此。
闻见后录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闻见后录卷十五 宋 邵博 撰
王勃《滕王阁记》“落霞孤鹜”的句子,当时的人共同称赞它。欧阳修认为它俚俗可鄙。然而天高地迥,觉得宇宙无穷;乐极悲来,知道盈虚有数。也记载其意义深远。大概王勃是文中子的孙子,世代崇尚其学,当时的人不认识罢了。
苏轼回复江季恭的信说:“《非国语》,鄙意不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