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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二

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19 段

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唯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沏,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萤萤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译这是一间破败的房屋。鬼说:“这是读书人的住所。”问它怎么知道的,鬼回答说:“普通人白天忙碌奔波,灵性被淹没,只有在睡觉时念头不生,元神清澈明朗,胸中所读的书,每一个字都吐出光芒,从全身百窍中散发出来,那景象缥缈缤纷,灿烂如锦绣。学问像郑玄、孔颖达,文章像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那样的人,光芒直冲云霄,与星月争辉;次一等的有几丈高,再次的有几尺高,依次递减,最下等的也如萤火虫般微弱,像一盏灯照亮门窗,人看不见,只有鬼神能看见。这屋子上方的光芒高七八尺,因此我知道。”学究问:“我一生读书,睡觉时的光芒应当有多少?”鬼犹豫了很久说:“昨天经过你的私塾,你正在午睡,看见你胸中有一部高头讲章,五六百篇墨卷,七八十篇经文,三四十篇策论,每一个字都化为黑烟,笼罩在屋顶上,学生们诵读的声音,好像在浓云密雾中,实在没有看见光芒,不敢胡说。”学究愤怒地斥责他,鬼大笑离去。

东光李又聃先生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见廊下有诗二首,其一曰:飒飒西风吹破棂,萧萧秋草满空庭,月光穿漏飞檐角,照见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栏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墨痕惨淡,殆不类人书。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进士,入翰林,散馆改知县,又改教授,移疾归。少年梦人赠一扇,上有三绝句曰:曾公饮马天池日,文采西园感故知,至竟心情终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来,垂杨一例赤鳞开,黄金屈戍雕胡锦,不信陈王八斗才/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按小凉洲,春风豆蔻知多少,并作秋江一段愁。语多难解。后亦卒无征验,莫明其故。

  平定王孝廉执信,尝随文宦榆林,夜宿野寺经阁下,闻阁上有人絮语,似是论诗,窃讶此间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谛听之,终不甚了了,后语声渐出阁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彦谦诗格不高,然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故是佳句;其一曰:仆尝有句云,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非亲至关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仆亦有一联云,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谓颇肖边城日暮之状,相与吟赏者久之。寺钟忽动,乃寂无声。天晓起视,则扃钥尘封。山沉边气一联,后于任总镇遗稿见之。总镇名举,出师金川时,百战阵殁者也,阴碛一联,终不知为谁语,即其精灵长在,得与任公同游,亦决非常鬼矣。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无赖吕四,凶横无所不为,人畏如狼虎。一日薄暮与诸恶少村外纳凉,忽隐隐闻雷声,风雨且至。遥见似一少妇避入河干古庙中。吕语诸恶少曰:彼可淫也。时已入夜,阴云黯黑,吕突入掩其口,众共褫衣相嬲。俄雷光穿牖,见状貌似是其妻,急释手问之,果不谬。吕大恚,欲提妻掷河中,妻大号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杀我耶?吕语塞,急觅衣裤,已随风入河流矣。旁皇无计,乃自负裸妇归。云散月明,满村哗笑,争前问状。吕无可置对,竟自投于河,盖其妻归宁,约一月方归,不虞母家遘回禄,无屋可栖,乃先期返。吕不知而遘此难,后妻梦吕来曰:我业重,当永堕泥犁,缘生前事母尚尽孝,冥官检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后夫不久至,善视新姑嫜,阴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汤镬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意似眷眷。妻忆前梦,方举首问之,俄闻门外鼓乐声,蛇于屋上跳掷数回,奋然去。

  献县周氏仆周虎,为狐所媚,二十余年如伉俪,尝语仆曰:吾炼形已四百余年,过去生中,于汝有业缘当补,一日不满,即一日不得生天,缘尽吾当去耳。一日冁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语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缘尽当别,已为君相一妇,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备礼,自是狎昵燕婉,逾于平日,恒形影不离。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别,虎怪其先期,狐泣曰:业缘一日不可减,亦一日不可增。惟迟早则随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缘,为再一相会地也。越数年,果再至,欢洽三日而后去。临行呜咽曰:从此终天诀矣。陈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余,惜福者当如是。刘季箴则曰:三日后终须一别,何必暂留。此狐炼形四百年,尚未到悬崖撒手地位,临事者不当如是。余谓二公之言,各明一义各有当也。

  献县令明晨,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儒学门斗有五半仙者,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门斗返报,明为悚然。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公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阨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

译东光人李又聃先生曾到宛平相国的废园中,看见廊下有两首诗,其中一首说:“飒飒西风吹破窗棂,萧萧秋草长满空庭,月光穿过飞檐的角落,照见半壁青苔。”另一首说:“稀疏的星星几点明亮,银河间不时有片云飘过,倚着栏杆坐着听谯楼的鼓声,数到连续敲打的第五声。”墨迹暗淡,几乎不像人写的。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是平原人,乾隆壬申年进士,进入翰林院,散馆后改任知县,又改任教授,因病辞职归乡。他年轻时梦见有人赠给他一把扇子,上面有三首绝句说:“曾公在天池饮马的日子,文采在西园感念故交,终究心情始终不变,月明花影映上旌旗。”“尺五城南并马而来,垂杨一律赤鳞盛开,黄金屈戍雕胡锦缎,不信陈王有八斗才华。”“萧鼓冬冬画烛楼,是谁亲自按着小凉洲,春风豆蔻知道多少,都化作秋江一段愁。”话语大多难以理解。后来也没有任何应验,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平定王孝廉执信,曾跟随文宦到榆林,夜晚宿在野寺经阁下,听见阁上有人絮絮低语,似乎在谈论诗歌,私下惊讶这里少有文士,怎么会有这种声音?于是仔细听,终究不太清楚,后来声音渐渐传到阁廊下,才稍微分明。其中一人说:“唐彦谦的诗格不高,然而‘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确实是佳句。”另一人说:“我曾有诗句说,‘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不亲自到关外看不到这种景象。”又一人说:“我也有一联说,‘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自认为很像边城日暮的样子。”他们一起吟咏欣赏了很久。寺钟忽然响起,于是寂静无声。天亮起来查看,只见门锁尘封。那“山沉边气”一联,后来在任总镇的遗稿中见到。总镇名叫举,出师金川时,百战阵亡。那“阴碛”一联,终究不知道是谁的话,即使他的精灵长存,能与任公同游,也决不是普通的鬼魂了。

沧州城南上河涯,有个无赖吕四,凶狠蛮横无所不为,人们害怕他像狼虎一样。一天傍晚,他和几个恶少在村外纳凉,忽然隐隐听见雷声,风雨将至。远远看见似乎有一个少妇避入河干古庙中。吕四对几个恶少说:“那女子可以淫辱。”当时已进入夜晚,阴云昏暗,吕四突然冲进去捂住她的嘴,众人一起剥去衣服互相淫乐。忽然雷光穿过窗户,看见相貌似乎是他的妻子,急忙松手询问,果然不错。吕四非常愤怒,想把妻子提起来扔进河里,妻子大声哭号说:“你想淫辱别人,导致别人淫辱我,天理昭然,你还想杀我吗?”吕四语塞,急忙寻找衣裤,已经随风落入河流了。彷徨无计,于是自己背着裸妇回家。云散月明,全村哗然嘲笑,争着上前询问情况。吕四无可回答,竟自投于河,原来他的妻子回娘家,约定一个月才回来,没想到母家遭遇火灾,没有房屋可住,于是提前返回。吕四不知道而遭遇此难,后来妻子梦见吕四来说:“我业障深重,应当永远堕入地狱,因为生前侍奉母亲还算尽孝,冥官查籍得以受蛇身,现在往生去了。你的后夫不久就到,善待新的公婆,阴律不孝的罪过最重,不要自己陷入冥司的汤镬。”等到妻子再嫁那天,屋角有一条赤练蛇,垂头向下看,意思似乎眷恋。妻子想起前梦,刚抬头询问,忽然听见门外鼓乐声,蛇在屋上跳掷几次,奋然离去。

献县周家的仆人周虎,被狐狸所迷惑,二十多年如同夫妻,曾经对仆人说:“我炼形已经四百多年,过去生中,对你有业缘应当弥补,一天不满,就一天不能生天,缘尽我就该离去。”一天忽然自喜,又泫然自悲,对虎说:“十九日我的缘尽应当分别,已经为你相中一个女子,可以聘定她。”于是拿出白金交给虎,让他准备聘礼,从此狎昵燕婉,超过平日,常常形影不离。到了十五日忽然早晨起来告别,虎奇怪他提前,狐狸哭泣说:“业缘一天不可减少,也不可增加。只有迟早则随所遇罢了。我留下这三日缘,是为了再相会的地方。”过了几年,果然再来,欢洽三天后离去。临行呜咽说:“从此终天诀别了。”陈德音先生说:“这狐狸善于保留余庆,惜福的人应当这样。”刘季箴却说:“三日后终究要分别,何必暂时留下。”这狐狸炼形四百年,尚未到悬崖撒手的地位,临事的人不应当这样。我认为两位先生的话,各明一义,各有恰当之处。

献县令明晨,是应山人,曾经想要申雪一桩冤狱,而顾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儒学门斗有个叫五半仙的,与一个狐狸是朋友,说小休咎多有应验,派他去问,狐狸正色说:“明公为民父母,只应当论其冤不冤,不应当问其允不允,难道不记得制府李公的话吗?”门斗返回报告,明晨为之悚然。于是说制府李公卫未达时,曾同一道士渡江,恰好有与舟子争诟的人,道士太息说:“命在须臾,还计较几文钱吗?”不久那人被帆脚所扫堕江而死,李公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说:“刚才堕江的是命,我不能救,公是贵人,遇阨得济,也是命。我不能不救,”

何谢焉。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此圣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骇。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昔在会城,李公曾话是事,不识此狐何以得知也。

译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李公又拜谢说:“我领受这番教诲,终身都将安于天命了。”道士说:“这并不完全正确。个人一生的困顿或显达,应当安于天命;不安于天命,就会奔走钻营、倾轧排挤,无所不为。不知李林甫、秦桧如果不陷害好人,也能当上宰相,只是白白增加自己的罪过罢了。至于关乎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的利害,就不能说是天命了。天地造就人才,朝廷设置官职,正是为了补救气数。如果手中掌握着事权,却束手无策地听任天命,那天地何必造就这样的人才,朝廷何必设置这样的官职呢?晨门说:‘知道做不到却还是要去做。’诸葛武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不是事先就能预料的。这是圣贤确立天命的学问,您一定要明白。李公恭敬地接受教诲,拜问道士姓名。道士说:“说出来恐怕您会惊骇。”下船走了几十步,身影忽然消失不见。从前在会城,李公曾谈起这件事,不知这狐狸为何会知道呢。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闫罗王方录囚。有邻村一媪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因是而生,种种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贻臭万年,流毒四诲,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而寤。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身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锋棱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促命即送转轮王。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在尔室,其信然乎?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妇,素无勃谿状。突狂电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贯心而入,洞左胁而出,其夫亦为雷焰燔烧,背到尻皆焦黑,气息仅属,久之乃苏,顾妇尸泣曰:我性刚劲,与母争论或有之;尔不过私诉抑郁,背灯掩泪而已,何雷之误中尔耶?是未知律重主谋,幽明一也。

  无云和尚,不知何许人。康熙中挂单河间资胜寺,终日默坐,与语亦不答。一日忽登禅床,以界尺拍案一声,泊然化去。视案上有偈曰:削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于杨。

  宁波吴生,好作北里游。后昵一狐女,时相幽会。然仍出入青楼间。一日狐女请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见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应念而至,不逾于黄金买笑乎?试之,果倾刻换形,与真无二,遂不复外出。尝与狐女曰:眠花藉柳,实惬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终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声色之娱,本雷光石火,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岂特某某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幻化也。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顷耳,中间两美相合,或以时刻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终有绝别之期;及其诀别,则数十年而散,与片刻暂遇而散者,同一悬崖撒手,转瞬成空。倚翠偎红,不皆恍如春梦乎?即夙契原深,终身聚首,而朱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人之身,非复旧态。则当时黛眉粉颊,亦谓之幻化可矣。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吴洒然有悟。后数岁,狐女辞去,吴竟绝迹于狎游。

  交河及孺爱,青县张文甫,皆老儒也。并授徒于献。尝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间,去馆稍远,荒原阒寂,榛莽翳然。张心怖欲返,曰:墟墓间多鬼,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间何得有鬼,不闻阮瞻之论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释氏之妖妄。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疏通证明,词条流畅,二人听之皆首肯,共叹宋儒见理之真,递相酬对。竟忘问姓名。适大车数辆远远至,牛铎铮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无鬼之论,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谈。今将别,谨以实告,毋讶相戏侮也。俯仰之顷,欻然已灭,是间绝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欤。

  河间唐生,好戏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谓唐啸子者是也。有塾师好讲无鬼,尝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语耳。唐夜洒土其窗,而呜呜击其户,塾师骇问为谁,则曰:我二气之良能也。塾师大怖,蒙首股栗,使二弟子宋达旦,次日委顿不起。朋友来问,但呻吟曰有鬼。既而知唐所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抛掷瓦石,摇撼户牖无虚夕。初

译北村郑苏仙,有一天梦见自己到了阴间,看见阎罗王正在登记囚犯。有一位邻村的老妇人来到殿前,阎罗王改变了神色,拱手行礼,赐给她一杯茶,命令阴间官吏迅速送她去善人居住的地方。郑苏仙私下问阴间官吏说:“这位农家老妇人,有什么功德?”阴间官吏说:“这位老妇人一生没有利己而损害他人的心思。利己的心思,即使是贤能的士大夫也不免会有,然而利己的人必定会损害他人,种种奸诈手段因此产生,种种冤孽罪过因此造下,甚至遗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这一念作恶造成的。这位村妇能够克制自己的私心,那些读书讲学的儒生面对她大多会感到羞愧。哪里奇怪阎罗王对她以礼相待呢?”郑苏仙向来有心计,听了这话惊惧地醒来。郑苏仙又说,在这位老妇人到来之前,有一位官员穿着官服,神情傲慢地走进来,自称所到之处只喝一杯水,如今对鬼神无愧。阎罗王讥笑说:“设立官职是为了治理百姓,下至驿丞、闸官,都有应当处理的利弊事务,难道只要不贪钱就是好官吗?在厅堂上立个木偶,连水都不喝,不比你更强吗?”官员又辩解说:“我虽然没有功劳,也没有罪过。”阎罗王说:“你处处只求保全自己,某案某案为了避免嫌疑而不说话,这不是辜负百姓吗?某事某事因为害怕麻烦繁重而不办理,这不是辜负国家吗?所谓三年考核政绩是什么意思,没有功劳就是有罪了。”官员非常局促不安,锋芒顿时收敛。阎罗王慢慢环顾四周笑着说:“怪你气势太盛罢了,平心而论,你算是三四等的好官,来世还不失掉官职。催促立刻送他去转轮王那里。”观察这两件事,知道人心细微幽暗之处,鬼神都能窥见。即使是贤者一时的私心,也不免受到责备。《诗经》说“你在室内,神明就在”,这确实是可信的。

雍正壬子年,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儿媳,平时没有争吵的样子。突然狂雷闪电穿过窗户,像火光一样激射,雷楔贯穿心脏进入,从左胁穿出,她的丈夫也被雷火焚烧,背部到臀部都焦黑,气息微弱,很久才苏醒,看着妻子的尸体哭泣说:“我性格刚强,与母亲争论或许有;你不过是私下诉说抑郁,背对着灯掩面流泪罢了,为什么雷电误中你呢?”这是不知道法律重在惩处主谋,阴间阳间是一样的。

无云和尚,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康熙年间在河间资胜寺挂单,整天默坐,和他说话也不回答。一天忽然登上禅床,用戒尺拍案一声,安然圆寂。看案子上有偈语说:“削发辞家净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佛法接近墨家,这位和尚却接近杨朱。

宁波吴生,喜欢去妓院游玩。后来亲近一个狐女,时常幽会。但仍然出入青楼之间。一天狐女请求说:“我能幻化,凡是您所眷恋的人,我一看就能模仿她的容貌。您只要一想,应念而至,不比花钱买笑强吗?”试了一下,果然片刻换形,与真人没有两样,于是不再外出。曾经对狐女说:“眠花藉柳,确实称心如意,可惜是幻化,心中终究隔着一层膜。”狐女说:“不对,声色的娱乐,本来就像雷电石火,哪里只是我模仿某某是幻化,即使那某某也是幻化。哪里只是某某是幻化,即使我也是幻化。即使千百年来名姬艳女都是幻化。白杨绿草,黄土青山,哪一处不是古来歌舞的场所;握雨携云,与埋香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的功夫罢了,中间两美相合,有的以时刻计算,有的以日计算,有的以月计算,有的以年计算,终究有绝别的时候;等到诀别,那么数十年后散去,与片刻暂遇而散去的,同样是悬崖撒手,转瞬成空。倚翠偎红,不都像春梦一样恍惚吗?即使旧情深厚,终身聚首,而红颜不驻,白发已侵,一个人的身体,不再是旧时的模样。那么当时的黛眉粉颊,也可以说是幻化了。为什么唯独认为我模仿某某是幻化呢?”吴生恍然大悟。几年后,狐女离去,吴生竟然断绝了狎游。

交河及孺爱,青县张文甫,都是老儒生。一起在献县授徒。曾经一同在月光下走在南村北村之间,离馆舍稍远,荒原寂静,草木茂盛遮蔽。张文甫心里害怕想返回,说:“坟墓间多鬼,怎么可以久留。”不久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来到,拱手请二人坐下,说:“世间哪里有鬼,没听说阮瞻的议论吗?二位是儒生,怎么相信佛教的妖妄。”于是阐发程朱二气屈伸的道理,疏通证明,条理流畅,二人听了都点头同意,共同赞叹宋儒见理之真,互相酬答。竟然忘了问姓名。恰好几辆大车远远来到,牛铃铮然作响,老人振衣急忙起身说:“泉下的人,寂寞很久了。不持无鬼的议论,不能留住二位作整夜长谈。现在将要告别,谨以实情相告,不要惊讶我戏弄侮辱你们。”俯仰之间,忽然已经消失,这里极少文士,只有董空如先生的墓相近,或许就是他的魂魄吧。

河间唐生,喜欢戏弄侮辱人,当地至今还能说起他。所谓唐啸子就是这个人。有一位塾师喜欢讲无鬼,曾说:“阮瞻遇鬼,哪有这种事?僧徒妄造谣言罢了。”唐生夜里在他窗户上洒土,并且呜呜地敲他的门,塾师惊恐地问是谁,就说:“我是二气的良能。”塾师非常害怕,蒙着头大腿发抖,让两个弟子守到天亮,第二天疲惫不堪起不来。朋友来问,只是呻吟说有鬼。后来知道是唐生所为,无不拍手称快。然而从此妖魅大作,抛掷瓦石,摇撼门窗没有空过的夜晚。起初

尚以为唐再来,细察之乃真魅,不胜其嬲,竟弃馆而去。盖震惧之后,益以惭恧,其气已馁,狐乘其馁而中之也。妖由人兴,此之谓乎?

译尚以为唐生又来了,仔细察看才发现是真正的鬼魅,经受不住它的纠缠戏弄,最终抛弃客馆离开了。大概是因为在震惊恐惧之后,又增添了羞愧难当,他的气势已经衰弱,狐狸趁着他的虚弱而侵害了他。妖异是由人的心理状态引发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天津某孝廉,与数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轻薄,见柳荫中少妇骑驴过,欺其无伴,邀众逐其后,嫚语调谑。少妇殊不答,鞭驴疾行。有两三人先追及,少妇忽下驴软语,意似相悦。俄某与三四人追及,审视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骑,是日亦无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诃之。妻嬉笑如故,某愤气潮涌,奋掌欲掴其面,妻忽飞跨驴背,别换一形,以鞭指某数曰:见他人之妇,则狎亵百端;见自己妇,则恚恨如是,尔读圣贤书,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挂名桂籍也。数讫,径行。某色如死灰,殆僵立道左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德州田白岩曰:有额都统者,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声,化火光飞去,道士顿足曰: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余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无穷矣。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其牙者几许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贻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姑容墨吏,自以为阴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长者乎?

  献县吏王某工刀笔,善巧取人财。然每有所积,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庙道童,夜行廊庑间,有二吏持簿对算,其一曰:渠今岁所蓄较多,当何法以销之?方沉思间,其一曰:一翠云足矣,无烦迂折也。是庙往往遇鬼,道童习见亦不怖。但不知翠云为谁,亦不知为谁销算。俄有小妓翠云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恶疮,医药备至,比愈则已荡然矣。人计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数者,约三四万金,后发狂疾暴卒,竟无棺以殓。

  陈云亭舍人言,有台湾驿使宿馆舍,见艳女登墙下窥,叱索无所睹。夜半琅然有声,乃片瓦掷枕畔,叱问是何妖魅,敢侮天使。窗外朗声曰:公禄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惧干神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误作驿卒之女,谋他日纳为妾。人心一动,鬼神知之,以邪召邪,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报,公何怒焉?驿使大愧,未及天曙,促装去。

  叶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昼对语,迫叶让所居,扰攘戏侮,至杯盘自舞,几榻自行。叶告张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书一符,甫张而裂,次牒都城隍,亦无验。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场七日,至三日狐犹诟詈,至四日乃婉词请和。叶不欲与为难,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闻格斗砰[石訇],门窗破堕,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罂贮之,埋广渠门外。余尝问真人驱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而符录则掌于法官。真人如官长,法官如胥吏;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录,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录亦不灵。中间有验有不验,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驳,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颇近理,又问设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经行,劫盗自然避匿。倘或无知猖獗,突犯双旌,虽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亦无如之何。此言亦颇笃实。然则一切神奇之说,皆附会也。

  朱子颖运使言守泰安日,闻有士人到岱岳深处,忽人语出石壁中曰:何处经香,岂有转世人来耶?剨然震响,石壁中开,贝阙琼楼涌现峰顶。有耆儒冠带下迎,士人骇愕,问此何地?曰:此经香阁也。士人叩经香阁之义,曰:其说长矣,请坐讲之。昔尼山删定,垂教万年。大义微言,递相授受。汉代诸儒,去古未远,训诂笺注,类能窥见先圣之心,又淳朴未漓,无植党争名之习,惟各传师说,笃溯渊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为注疏十三部,先圣嘉焉。诸大儒虑新说日兴,渐成绝学,建是阁以贮之。中为初本,以五色玉为函,尊圣教也;配以历代官刊之本,以白玉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皆南面;左右

译天津有一位孝廉,与几位朋友到郊外踏青。这些人都是年轻轻薄之徒,看见柳荫下有一位少妇骑着驴经过,见她身边没有同伴,便邀众人追赶在她后面,用轻慢戏谑的言语调笑她。少妇完全不回答,抽鞭让驴快速前行。有两三个人先追上了,少妇忽然下驴,用柔和的话语应答,神情似乎很愿意亲近。不久,那位孝廉与三四人也追上了,仔细一看,正是他的妻子。但是妻子不懂骑驴,那天也没有理由到郊外来,孝廉又疑惑又愤怒,走上前去斥责她。妻子嬉笑如常,孝廉愤怒之气如潮水般涌起,扬起手掌想打她的脸,妻子忽然飞身跨上驴背,换了一副模样,用鞭子指着孝廉数落道:“看见别人的妻子,就百般狎昵亵渎;看见自己的妻子,就如此怨恨愤怒,你读圣贤书,连一个‘恕’字都还不懂,凭什么名列科举金榜?”数落完毕,径直离去。孝廉脸色像死灰一样,几乎僵立在路边无法离开,最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妖怪。

德州田白岩说:有一位额都统,在滇黔一带的山中行走,看见一位道士将一位美丽的女子按在石头上,想要剖开她的心,女子哀呼乞求救援,额都统急忙挥动马鞭飞驰赶到,迅速推开道士的手,女子发出一声长啸,化作火光飞走了,道士跺脚说:“你败坏了我的事!这妖怪已经用媚术害死了一百多人,所以捕捉诛杀她以消除祸害,但她吸取精气已经很多,年代久远而通灵,斩断她的头,她的神灵就会逃遁,所以必须剖开她的心才能死,你现在放走了她,又留下了无穷的祸患。”可惜了一条猛虎的性命,把它放归深山,不知道沼泽中的麋鹿、森林里的鹿,被它磨牙咬死的有多少条性命啊!收起匕首,愤恨地渡过溪水离去,这是额都统留给田白岩的寓言,也就是所谓“一家哭泣怎比得上满路哭泣”。姑且宽容贪官污吏,自以为积了阴德,人们也多称赞他们忠厚。而那些穷苦百姓卖儿鬻妻,他们却从未想过,又哪里用得着这种所谓的长者呢?

献县的官吏王某擅长公文写作,善于巧取他人钱财。但是每当他有所积蓄,必定会有一件意外的事消耗掉。城隍庙里有一位道童,夜里在走廊屋檐间行走,看见两个官吏拿着账簿对照计算,其中一个说:“他今年积蓄较多,应当用什么方法来消耗掉呢?”正在沉思间,另一个说:“一个翠云就足够了,不用麻烦曲折了。”这座庙常常遇到鬼怪,道童习以为常也不害怕。只是不知道翠云是谁,也不知道是为谁在计算消耗。不久有一位名叫翠云的小妓女来了,王某非常宠幸她,消耗了积蓄的八九成,又染上了恶疮,医药费花尽,等到痊愈时,积蓄已经荡然无存了。人们计算他平生所获取的钱财,屈指可数,大约有三四万两银子,后来他发狂病突然死亡,竟然没有棺材来收殓。

陈云亭舍人说,有一位台湾的驿使住在馆舍,看见一位艳丽的女子登上墙下窥视,喝斥搜寻却什么也没看见。半夜里传来清脆的声音,原来是一片瓦片扔到了枕头旁边,喝斥问是什么妖魅,敢侮辱天使。窗外清晰地回答说:“您的禄命厚重,我躲避您不及,导致您喝斥搜寻,害怕触犯神明的谴责,至今惴惴不安。现在您在睡梦中萌生邪念,误把驿卒的女儿当作目标,谋划日后纳为妾室。人心一动,鬼神就知晓,以邪念招致邪祟,不能责怪我,所以扔瓦片来回报,您为什么发怒呢?”驿使非常羞愧,没等到天亮,催促收拾行李离开了。

叶旅亭御史家中,忽然有狐怪在白天对话,逼迫叶旅亭让出住所,骚扰戏弄侮辱,甚至杯盘自己舞动,几案床榻自己移动。叶旅亭告诉张真人,真人委托法官处理。先写了一道符,刚张开就裂开了,接着向都城隍递交文书,也没有效验。法官说:“这一定是天狐,不拜章上奏不行。”于是建立道场七天,到了第三天狐狸还在辱骂,到了第四天才委婉地请求和解。叶旅亭不想与它为难,也祈祷不要做完这件事。真人说:“章表已经上奏,不可追回。”到了第七天忽然听到格斗声砰訇作响,门窗破碎坠落,傍晚时分还没有停止,法官又发檄文请其他神明相助,才将其擒获,用坛子装起来,埋在广渠门外。我曾经问真人驱役鬼神的原因,他说:“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依法施行罢了。大抵鬼神都受印信的役使,而符录则由法官掌管。真人如同长官,法官如同胥吏;真人没有法官不能画符录,法官没有真人的印信,他的符录也不灵验。中间有的有效有的无效,就像各官府之间的公文往来,有的批准有的驳回,不能一一必定实行。”这话颇为近理,又问如果在深山空宅中,突然遇到精怪,您还能制服吗?他说:“譬如大吏经过,劫盗自然躲避隐藏。倘若无知猖獗,突然侵犯双旌,虽然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也无可奈何。”这话也很笃实。那么一切神奇的说法,都是附会罢了。

朱子颖运使说,他任泰安太守时,听说有一位士人到岱岳深处,忽然有人语从石壁中传出说:“哪里来的经香,难道有转世的人来了吗?”轰然一声震响,石壁从中裂开,贝阙琼楼涌现于峰顶。有一位戴着冠带的老儒下来迎接,士人惊骇愕然,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经香阁。”士人叩问经香阁的含义,回答说:“这话说起来很长,请坐下讲给您听。昔日孔子在尼山删定典籍,垂教万年。大义微言,代代相传。汉代的诸儒,距离古代不远,训诂笺注,大都能窥见先圣的心意,又淳朴未衰,没有结党争名的习气,只是各自传承师说,笃实地追溯渊源。沿袭到唐代,这种文风没有改变。到了北宋,将注疏编定为十三部,先圣嘉许。各位大儒担心新说日渐兴起,逐渐使学问断绝,建立这座阁来贮存它们。中间放置初本,用五色玉做函套,尊崇圣教;配以历代官刻的本子,用白玉做函套,彰显帝王表彰之功,都面向南方;左右

则各家私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时代,庋置斯阁,以苍玉为函,奖汲古之勤也,皆东西面,并以珊瑚为签,黄金作锁钥。东西两庑,以沉檀为几,锦绣为茵,诸大儒之神,岁一来视,相与列坐于斯阁。后三楹则唐以前诸儒经义,帙以纂组,收为一库。自是以外,虽著述等身,声华盖代,总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焉。先圣之志也,诸书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故题曰经香。盖一元斡运,二气絪缊,阴起午中,阳生子半,圣人之心,与天地通。诸大儒阐发圣人之理,其精奥亦与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传是学者始闻之,他人则否。世儒于此十三部,或焚膏继昝,钻仰终身,或锻炼苛求,百端掊击,亦各因其性识之所根耳。君四世前为刻工,曾手刊周礼半部,故余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来,因引使周览阁庑,款以茗果。送别,曰:君善自爱,此地不易至也。士人回顾,唯万峰插天,杳无人迹。案此事荒诞,殆尊汉学者之寓言。夫汉儒以训诂专门,宋儒以义理相尚,似汉学粗而宋学精。然不明训诂,义理何由而知?概用诋诽,视犹土苴,未免既成大辂,追斥椎轮,得济迷川,遽焚宝筏。于是攻宋儒者,又纷纷而起故。余撰四库全书诗部总序,有曰:宋儒之攻汉儒,非为说经起见也,特求胜于汉儒而已。后人之攻宋儒,亦非为说经起见也,特不平宋儒之诋汉儒而已。韦苏州诗曰:水性自云静,石中亦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此之谓矣。平心而论,易自王弼始变旧说,为宋学之萌芽,宋儒不攻;孝经词义明显,宋儒所争,只今文古字句,亦无关宏旨,均姑置勿议;至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诸注疏,皆根据古义,断非宋儒所能;论语孟子,宋儒积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断非汉儒所及。盖汉儒重师傅,渊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汉儒或执旧文,过于信传,宋儒或凭臆断,勇于改经。计其得失,亦复相当。唯汉儒之学,非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之学,则人人皆可以空谈其间。兰艾同生,诚有不尽餍人心者。是嗤点之所自来。此种虚构之词,亦非无因而作也。

译那么各家私刻的版本,每有一部完成,必定选取初印精良的,按照时代先后,收藏在这阁中,用苍玉做书函,以奖励汲古的勤勉。书籍都东西向排列,并用珊瑚做书签,黄金做锁钥。东西两侧的廊屋,用沉香和檀木做几案,锦绣做垫褥,各位大儒的神灵,每年一次来视察,一起列坐在这阁中。后面三间屋子,收藏唐以前各位儒者的经义,用彩丝编结的套子包裹,收为一库。从此以外,即使著作等身,声名盖过当代,也任凭他们自己藏在名山之中,不得进入此门一步。这是先圣的旨意。这些书到了子时和午时,一字一句,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所以题名为“经香”。大概是因为一元运转,二气氤氲,阴气在午时中间升起,阳气在子时中间产生,圣人的心,与天地相通。各位大儒阐发圣人的道理,其精微深奥也与天地相通,所以相互感应。然而只有传承此道的人才能闻到,其他人则不能。世俗的儒者对于这十三部书,有的焚膏继晷,钻研仰慕终身,有的刻意苛求,百般抨击,这也是各自根据其性识的根基罢了。你四代以前是刻工,曾亲手刻过《周礼》半部,所以余香还在,我得以知道你的到来,因此引导你周游阁庑,用茶点果品款待。送别时,说:“你要好好自爱,这地方不容易到达。”士人回头望去,只见万峰插天,杳无人迹。这件事荒诞,大概是尊崇汉学者的寓言。汉儒以训诂为专门之学,宋儒以义理相崇尚,似乎汉学粗浅而宋学精微。然而如果不明白训诂,义理从何而知?一概诋毁诽谤,视如泥土草芥,未免在制成大车后,追斥原始的椎轮,渡过迷途之川后,立即焚烧宝筏。于是攻击宋儒的人,又纷纷而起。我撰写《四库全书》诗部总序,其中有说:“宋儒攻击汉儒,并非从解说经典出发,只是求胜于汉儒罢了。后人攻击宋儒,也并非从解说经典出发,只是不平宋儒诋毁汉儒罢了。”韦苏州诗说:“水性自然说它静,石中也无声,为何两相激荡,雷声转动空山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平心而论,《易经》自王弼开始改变旧说,是宋学的萌芽,宋儒不攻击;《孝经》词义明显,宋儒所争的,只是今文古文句,也不关乎宏旨,都暂且放置不论;至于《尚书》《三礼》《三传》《毛诗》《尔雅》等注疏,都根据古义,断非宋儒所能企及;《论语》《孟子》,宋儒耗费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也断非汉儒所能赶上。大概汉儒重视师承,渊源有自。宋儒崇尚心悟,研索容易深入;汉儒有时拘守旧文,过于相信传注,宋儒有时凭主观臆断,勇于改经。计算其得失,也相当。只是汉儒的学问,不读书稽古,不能说出一句话;宋儒的学问,则人人都可以空谈其中。兰草和艾草同生,确实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是嗤笑指责的来源。这种虚构的言辞,也不是无因而作的。

曹司农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鬼技穷,倏然灭。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此败兴物耶?竟不入。此与嵇中散事相类。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畏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定则神全,神会则戾之气不能干。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董曲江言,默庵先生为总漕时,署有土神马神二祠,惟土神有配,其少子恃才兀傲,谓土神于思老翁,不应拥艳妇;马神年少,正为嘉耦。径移女像于马神祠,俄眩仆不知人。默庵先生闻其事,亲祷移还,乃苏。又闻河间学署有土神亦配以女像,有训导谓黉宫不可塑妇人,乃别建一小祠迁焉,土神凭其幼孙语曰:汝理虽正,而心则私,正欲广汝宅耳,吾不服也。训导方侃侃谈古礼,猝中其隐,大骇,乃终任不敢居。是实二事相近,或曰:训导迁庙犹以礼,董渎神甚矣,谴当重。余谓董少年放诞耳,训导内挟私心,使己有利,外假公义,使人无词,微神发其阴谋,人尚以为能正祀典也。春秋诛心,训导谴当重于董。

  戏术皆手法捷耳。然亦实有搬运术。忆小时在外祖雪峰先生家,一术士置杯酒于案,举掌扪之,杯陷入案中,口与案平,然扪案不见杯底。少选取出,案如故。此或障目法也。又举鱼脍一巨碗,抛掷空中不见,令其取回,则曰:不能矣。在书室画厨夹屉中,公等自取耳。时以宾从杂沓,书室多古器,已严扃。且夹屉高仅二寸,碗高三四寸许,断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钥启视,则碗置案上,换贮佛手五。原贮佛手之盘,乃换贮鱼脍,藏夹屉中,是非搬运术乎?理所必无,事所或有,类如此。然实亦理之所有。狐怪山魈,盗取人物,不为异;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为异;既能劾禁,即可以役使,既能盗取人物,即可以代人取物,夫又何异焉。

  旧仆庄寿言,昔事某官,见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续至,皆契交也。其状若密递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驾递出,至黄昏乃归。车殆马烦,不胜困惫。俄前二官又至,灯下或附耳或点头,或摇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所议何事。漏下二鼓,我遥闻北窗外吃吃有笑声,室中弗闻也。方疑惑间,忽又闻长叹一声,曰:何必如此。始宾主皆惊,开窗急视,新雨后泥平如掌,绝无人迹,共疑为我呓语,我时因戒勿窃听,避立南荣外花架下,实未尝睡,亦未尝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永春丘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鲤湖道中,有童子骑牛来,行甚速。至丘前小立,朗吟曰: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怪村竖哪得作此语,凝思欲问,则笠影出没杉桧间,已距半里许矣。不知神仙游戏,抑乡塾小儿闻人诵,而偶记也。

  莆田林教谕霈,以台湾俸满北上。至涿州南,下车便旋,见破屋墙外,有磁锋划一诗曰:骡纲队队响铜铃,清晓冲寒过驿亭,我自垂鞭玩残雪,驴蹄缓踏乱山青。款曰罗洋山人。读讫自语曰:诗小有致,罗洋是何地耶?屋内应曰:其语似是湖广人,入视之,惟凝尘败叶而已。自知遇鬼,惕然登车,恒郁郁不适,不久竟卒。

  景州李露园基塙,康熙甲午孝廉,余僚婿也。博雅工诗,需次日,梦中作一联曰:鸾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而不能自解。后得湖南一令,卒于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先祖母张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盗肉,阴扼杀之。中一婢曰柳意,梦中恒见此犬来啮,睡辄呓语。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杀犬,何独衔冤于柳意?此必柳意亦盗肉,不足服其心也。考问果然。

  福建汀州试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云有神。余按临日,吏曰当诣树拜。余谓木魅不为害,听之可也,非祀

译曹司农竹虚说,他的族兄从歙县前往扬州,途中经过朋友家。当时正值盛夏,朋友邀请他坐在书房里,书房非常宽敞明亮。傍晚时,他想在书房住宿,朋友说:这里有鬼魅,晚上不能住。曹兄坚持要住,半夜时,有个东西从门缝里蠕动着爬进来,薄得像夹纸一样,进入房间后,渐渐展开变成人形,是个女子。曹兄一点也不害怕,突然披头散发、吐出舌头,装作上吊鬼的样子,曹兄笑着说:还是头发,只是稍微乱了些。鬼的伎俩用尽,忽然消失了。等到回去途中再次投宿,半夜门缝又蠕动起来,刚露出它的头,曹兄就唾骂道:又是这个扫兴的东西吗?它竟然没进来。这与嵇康的事相似。老虎不吃醉酒的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害怕。害怕就会心乱,心乱就会精神涣散,精神涣散鬼就能乘虚而入。不害怕则心定,心定则精神完整,精神凝聚则邪气不能侵扰。所以记载嵇康这件事的人,称赞他心神清明,鬼羞愧而离去。

董曲江说,默庵先生担任漕运总督时,官署里有土神和马神两座祠堂,只有土神有配偶,土神的少子仗着才华傲慢无礼,说土神是个满脸胡须的老头,不应该拥有艳丽的女人;马神年轻,正好是佳偶。他直接把女像移到马神祠,不久就眩晕倒地不省人事。默庵先生听说这件事,亲自祈祷把女像移回原处,他才苏醒。又听说河间学署的土神也配有女像,有个训导说学校不可塑造妇人像,于是另建一个小祠堂迁过去,土神附在他幼孙身上说:你的道理虽然正确,但内心却是私心,正想借此扩大你的宅院罢了,我不服气。训导正滔滔不绝地谈论古礼,突然被戳中隐情,大为惊骇,于是直到任满也不敢再住那里。这两件事确实相近,有人说:训导迁移神像还是依据礼法,董某亵渎神灵太严重了,谴责应当更重。我认为董某只是年少放荡罢了,训导内心怀着私心,让自己获利,外面假借公义,让人无话可说,如果不是神灵揭发他的阴谋,人们还以为他能纠正祭祀典制呢。《春秋》诛心,训导的谴责应当重于董某。

戏法都是手法敏捷罢了。然而确实也有搬运术。记得小时候在外祖父雪峰先生家,一个术士把一杯酒放在案子上,举起手掌抚摸它,杯子陷入案子里,杯口与案面平齐,但是抚摸案面却看不见杯底。过了一会儿拿出来,案子恢复原样。这可能是障眼法。又举起一大碗鱼脍,抛到空中不见了,让他取回,他却说:不能了。在书房的画柜夹屉中,你们自己取吧。当时因为宾客随从杂乱,书房多古器,已经严密封锁。而且夹屉高仅二寸,碗高三四寸左右,绝对不可能放进去。怀疑他胡说,姑且叫人拿钥匙打开查看,结果碗放在案子上,里面换成了五个佛手柑。原来装佛手柑的盘子,却换成了鱼脍,藏在夹屉中,这难道不是搬运术吗?按理必然没有,按事却有时会有,就像这样。然而实际上也是理之所容。狐怪山魈,偷取人的物品,不算奇异;能劾禁狐怪山魈的人,也不算奇异;既然能劾禁,就可以役使,既然能偷取人的物品,就可以代人取物,又有什么奇异呢。

老仆人庄寿说,以前侍奉某位官员,看见一位官员清晨到来,另一位官员随后也到,他们都是亲密的朋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秘密传递消息,不久都离开了,主人也命令驾车依次出去,到黄昏才回来。车马疲惫,不胜困倦。不久前两位官员又来到,灯下有的附耳低语,有的点头,有的摇手,有的皱眉,有的拍手,不知道在商议什么事。更漏滴下二更时,我远远听见北窗外有吃吃的笑声,房间里却听不见。正疑惑间,忽然又听见一声长叹,说:何必如此。主客都大惊,开窗急忙查看,新雨后泥地平整如手掌,绝无人的足迹,都怀疑是我说梦话,我当时因为告诫不要偷听,避站在南檐外花架下,确实没有睡觉,也没有说话,终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永春丘孝廉二田,偶然在九鲤湖道中休息,有个童子骑牛而来,走得很快。到丘孝廉面前稍作停留,朗声吟诵道: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奇怪这村童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凝神思考想问他,只见斗笠身影在杉树桧树间出没,已经距离半里多了。不知道是神仙游戏,还是乡塾小孩听人诵读,偶然记住的。

莆田林教谕霈,因为台湾任期届满北上。到了涿州南边,下车方便,看见破屋墙外,有用瓷锋划的一首诗说:骡纲队队响铜铃,清晓冲寒过驿亭,我自垂鞭玩残雪,驴蹄缓踏乱山青。落款是罗洋山人。读完自言自语说:诗小有情趣,罗洋是什么地方呢?屋内有人应答说:这话像是湖广人,进去看看,只有积尘败叶罢了。自知遇到鬼,警惕地登上车,常常郁郁不适,不久竟然去世。

景州李露园基塙,康熙甲午年孝廉,是我的连襟。博学雅正擅长写诗,等待次日,梦中作了一联说:鸾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来不能自己解释。后来得到湖南一个县令的职位,死在任上,正是屈原行吟的地方。

先祖母张太夫人,养了一只小花狗,众婢女讨厌它偷肉,暗中扼杀了它。其中一个婢女叫柳意,梦中常常看见这只狗来咬她,睡觉就说梦话。太夫人知道了,说:众婢女一起杀狗,为什么唯独怨恨柳意?这一定是柳意也偷肉,不足以服众心。审问果然如此。

福建汀州试院,堂前有两棵古柏,是唐代的遗物。传说有神。我巡视那天,吏员说应当去树下拜祭。我说木魅不害人,听之任之即可,不是祭祀

典所有,使者不当拜。树枝叶森耸,隔屋数重可见。是夕月明,余步阶上,仰见树梢两红衣人,向余磬折拱揖,冉冉渐没。呼幕友出视,尚见之。余次日诣树各答以揖,为镌一联于祠门曰:参天黛色常如此,点首朱衣或是君。此事亦颇异。袁子才尝载此事于新齐谐,所记稍异,盖传闻之误也。

译凡是典籍中记载的,使者是不应当行拜礼的。那棵树的枝叶高大耸立,隔着好几重房屋都能看见。那天晚上月色明亮,我在台阶上散步,抬头看见树梢上有两个穿红衣的人,向我弯腰拱手作揖,缓缓渐渐消失。我呼唤幕僚出来观看,还能看见他们。第二天我来到树下,分别向他们拱手还礼,并在祠堂门上刻了一副对联说:“参天黛色常如此,点首朱衣或是君。”这件事也很奇异。袁子才曾经在《新齐谐》中记载过这件事,所记录的细节稍有不同,大概是传闻有误的缘故。

德州宋清远先生言,吕道士不知何许人,善幻术,尝客田山虇司农家,值朱藤盛开,宾客会赏,一俗士言词猥鄙,喋喋不休,殊败人意。一少年性轻脱,厌薄尤甚,斥勿多言。二人几攘臂,一老儒和解之,俱不听,亦愠形于色。满座为之不乐,道士耳语小童取纸笔,画三符焚之,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数四,俗客趋东南隅坐,喃喃自语,听之乃与妻妾谈家事,俄左右回顾若和解,俄怡色自辩,俄作引罪状,俄屈一膝,俄两膝并屈,俄叩首不已;视少年则坐西南隅花栏上,流目送盼,妮妮软语,俄嬉笑,俄谦谢,俄低唱浣纱记,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备诸冶荡之态;老儒则端坐石凳上讲孟子齐桓晋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掠顾盼,如与四五人对语,忽摇手曰不是,忽嗔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痨嗽仍不止。众骇笑。道士摇手止之。比酒阑,道士又焚三符,三人乃惘惘凝坐,少选始醒,自称不觉醉眠,谢无礼。众匿笑散。道士曰:此小术,不足道。叶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宫即用此符,当时误以为真仙,迂儒又以为妄语,皆井底蛙耳。后在旅馆,符摄一过往贵人妾魂,妾苏后登车,识其路径门户,语贵人急捕之,已遁去。此周礼所以禁怪民欤。

  交河老儒及润础,雍正乙卯乡试。晚至石门桥,客舍皆满。唯一小屋,窗临马枥,无肯居者,姑解装焉。群马跳踉,夜不得寐。人静后忽闻马语,及爱观杂书,先记宋人说部中有堰下牛语事,知非鬼魅,屏息听之。一马曰:今日方知忍饥之苦,生前所欺隐草豆钱,意在何处。一马曰:我辈多由圉人转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为太息。众马皆呜咽。一马曰:冥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为犬?一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并淫滥,尽盗其钱与所欢,当罪之半矣。一马曰:信然,罪有轻重。姜七堕豕,身受屠割,更我辈不若也。及忽轻嗽,语遂寂。及恒举以戒圉人。

  余一侍姬,平生不尝出詈语。自云亲见其祖母善詈,后了无疾疾,忽舌烂至喉,饮食言语皆不能,宛转数日而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问小婢,云并随一少年南去矣。露刃追及,将骈斩之,少年忽不见。有老僧衣红袈裟,一手托钵一手振锡杖,格其刀,曰:汝尚不寝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机巧心太重,而能使人终不觉。鬼神忌隐恶,故判是二妇,使作此以报汝。彼何罪焉?言讫亦隐。生默然引归。二妇云:少年初不相识,亦未相悦,忽惘然如梦,随之去。邻里亦曰:二妇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岂肯随一人?且淫奔必避人,岂有白昼公行,缓步待追者耶?其为神谴信矣。然终不能名其恶,真隐恶哉。

  事皆前定,岂不信然。戊子春,余为人题蕃骑射猎图,曰:白草粘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是年八月,竟从军于西域。又董文恪公尝为余作秋林觅句图。余至乌鲁木齐,城西有深林,老木参云,弥亘数十里。前将军伍公弥泰建一亭于中,题曰秀野。散步其间,宛然前画之景。辛卯还京,因自题一绝句曰: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南皮疡医某,艺颇精,然好阴用毒药,勒索重赀,不餍所欲,则必死。盖其术诡秘,他医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无敢延之者矣。或谓某杀人至多,天何不殛某身而殛其子,有佚罚焉。夫罪不至极刑不及孥,恶不至极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祸延后嗣也。

  安中宽言,昔吴三桂之叛,有术士精六壬,将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墙下,术士曰:君勿眠此,此墙亥刻当圮。其人曰:君术未深,墙向外圮,非向内圮也。至夜果然。余谓此附会之谈也。是人能知墙之内外圮,不知三桂之必败乎?

  有僧游交河苏吏部次公家,善幻术,出奇不穷,云与吕道士同师,尝抟泥为豕,咒之渐蠕动,再咒之忽作声,再咒之跃而起矣。因付庖屠以

译德州宋清远先生说,吕道士不知是哪里人,擅长幻术,曾经寄居在田山虇司农家里。正值朱藤盛开,宾客聚会观赏,有一位庸俗之人言语粗鄙,喋喋不休,大败人意。有一位年轻人性格轻浮,尤其厌恶鄙薄,斥责他不要多言。两人几乎要捋袖动手,一位老儒生出面调解,两人都听不进去,老儒生也面露怒色。满座的人都为此不高兴,道士低声对小童说去取纸笔,画了三道符烧掉,三人忽然都站起来,在院子里旋转曲折了几次,庸俗的客人快步走到东南角坐下,喃喃自语,听他说的是和妻妾谈论家事,一会儿左右环顾像是和解,一会儿神色怡然自我辩解,一会儿做出引罪的样子,一会儿屈下一只膝盖,一会儿双膝并屈,一会儿不停地磕头;看那位年轻人则坐在西南角的花栏上,眼波流转顾盼,轻声软语,一会儿嬉笑,一会儿谦逊道谢,一会儿低声唱《浣纱记》,咿咿呀呀不停,手自己打着节拍,尽显各种冶荡的姿态;老儒生则端坐在石凳上讲解《孟子》中齐桓晋文之事那一章,逐字逐句剖析,手指点划顾盼,如同与四五个人对话,忽然摇手说“不是”,忽然瞪眼说“还不明白吗”,咯咯的咳嗽声仍不停止。众人惊骇大笑。道士摇手制止他们。等到酒宴将尽,道士又烧了三道符,三人才茫然地呆坐,过了一会儿才醒来,自称不知不觉醉倒了,谢罪说刚才无礼。众人暗中笑着散去。道士说:“这是小法术,不值一提。叶法善引唐明皇进入月宫就是用的这种符,当时误以为是真仙,迂腐的儒生又认为是妄语,都是井底之蛙罢了。”后来在旅馆,用符召来一位过往贵人的妾魂,妾苏醒后登上车,认得路径门户,告诉贵人赶紧抓捕,(道士)已经逃走了。这大概就是《周礼》之所以禁止怪异之民的原因吧。

交河老儒生润础,在雍正乙卯年参加乡试。傍晚到达石门桥,客舍都已住满。只有一间小屋,窗户对着马厩,没有人愿意住,姑且解下行装住下。群马跳跃,夜里无法入睡。人静下来后忽然听到马说话,因为喜爱看杂书,先记得宋人说部中有堰下牛说话的事,知道不是鬼魅,屏住呼吸听它。一匹马说:“今天才知道忍饥挨饿的痛苦,生前所欺骗隐瞒的草豆钱,意在何处。”一匹马说:“我们大多是由马夫转生,死去的才知道,活着的却不醒悟,令人叹息。”众马都呜咽。一匹马说:“阴间的判决也不很公正,王五为什么成了狗?”一匹马说:“阴卒曾经说过,他一个妻子两个女儿都淫乱,偷光他的钱给所爱的人,应当判他一半的罪。”一匹马说:“确实如此,罪有轻重。姜七堕落成猪,身受屠割,更不如我们。”忽然轻轻咳嗽,话语于是寂静。润础常常举这个例子来告诫马夫。

我有一位侍姬,平生不说骂人的话。自己说亲眼看见她的祖母善于骂人,后来没有疾病,忽然舌头烂到喉咙,饮食说话都不能,辗转数日而死。

有一位书生在家,偶然晚起,呼唤妻妾不来。问小婢女,说都跟随一个年轻人往南去了。露出刀刃追上,将要并排斩杀他们,年轻人忽然不见了。有一位老僧穿着红袈裟,一手托钵一手挥动锡杖,挡住他的刀,说:“你还不睡觉吗?你的利欲心太重,嫉妒心太重,机巧心太重,而能使人始终不觉。鬼神忌讳隐藏恶行,所以判这两个妇人,让她们这样做来报应你。她们有什么罪呢?”说完也隐去了。书生沉默着带她们回家。两个妇人说:“年轻人起初不相识,也不相爱,忽然恍惚如梦,跟随他去了。”邻里也说:“两个妇人不是淫奔的人,又向来不合,岂肯跟随一个人?况且淫奔必定避人,哪有白天公然行走,慢步等待追赶的呢?”这是神谴确实无疑。然而终究不能说出他的恶行,真是隐藏的恶行啊。

事情都是预先决定的,难道不确实吗。戊子年春天,我为别人题写《蕃骑射猎图》,说:“白草粘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这年八月,竟然在西域从军。又董文恪公曾经为我作《秋林觅句图》。我到了乌鲁木齐,城西有深林,老树参天,绵延数十里。前将军伍公弥泰在其中建了一座亭子,题名为秀野。散步其间,宛然是前画中的景象。辛卯年回京,因此自题一首绝句说:“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南皮疡医某人,技艺很精,然而喜欢暗中用毒药,勒索重金,不满足欲望,就必定致死。大概他的术法诡秘,其他医生不能解救。一天,他的儿子被雷击死,现在那人还在,也没有人敢请他治病了。有人说某人杀人最多,上天为什么不击杀某人而击杀他的儿子,有遗漏的惩罚。罪不至极刑不及妻儿,恶不至极殃及不到后代。击杀他的儿子,是为了表明祸延后嗣。

安中宽说,从前吴三桂叛乱,有一位术士精通六壬,将要去投靠他,遇到一个人,说也想投靠吴三桂。于是共同住宿,那人睡在西墙下,术士说:“你不要睡在这里,这墙亥时应当倒塌。”那人说:“你的术法不深,墙向外倒塌,不是向内倒塌。”到了夜里果然如此。我说这是附会之谈。这人能知道墙向内向外倒塌,不知道吴三桂必定失败吗?

有一位僧人游历交河苏吏部次公家,擅长幻术,出奇不穷,说与吕道士同师,曾经捏泥为猪,咒语它渐渐蠕动,再咒语它忽然出声,再咒语它跳起来。于是交给厨师屠宰

供客,味不甚美。食讫,客皆作呕逆,所吐皆泥也。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广记载术士咒片瓦授人,划壁立开,可潜至人闺阁中,师术能及此否?曰:此不难。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语,语则术散矣。士试之,壁果开,至一处,见所慕方卸妆就寝,守僧戒不敢语,径掩扉登榻狎昵,妇亦欢洽倦而酣睡。忽开目,则眠妻榻上也。方互相疑诘,僧登门数之曰:吕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诛,君更累我耶?小术戏君,幸不伤盛德,后更无萌此念。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录之,虽无大谴,恐于禄籍有妨耳。士果蹭蹬,晚得一训导,竟终于寒毡。

译招待客人,味道并不怎么鲜美。吃完后,客人们都感到恶心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泥土。有一位读书人因为下雨留宿,私下询问僧人说:“《太平广记》中记载,方士用咒语加持一片瓦片给人,划破墙壁就能打开,可以偷偷进入别人的闺房,您的法术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僧人说:“这不难。”于是捡起一片瓦片咒诵了很久,说:“拿着这个就可以去,但不要说话,一说话法术就失效了。”读书人试着划墙,墙壁果然打开了,走到一处,看见自己心仪的女子正在卸妆准备睡觉,他遵守僧人的告诫不敢说话,直接关上门上床亲昵,女子也很欢愉,疲倦后熟睡。忽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妻子的床上。两人正互相疑惑质问,僧人上门责备他说:“吕道士因为一念之差,已经遭受雷击惩罚,您还要连累我吗?我用小法术戏弄您,幸好没有损害您的品德,以后不要再有这个念头。”接着感叹说:“这一念,司命神已经记录在案,虽然没有大的责罚,恐怕会对您的官运有所妨碍。”读书人果然仕途不顺,晚年只得到一个训导的职位,最终穷困潦倒而死。

康熙中,献县胡维华,以烧香聚众谋不轨,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师三百余里;由青县、静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余里。维华谋分兵为二,其一出不意,并程抵京师;其一据天津,掠海舟,利则天津之兵亦壮趋,不利则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方部署伪官,事已泄。官军擒捕,围而火攻之,髻龇不遗。初维华之父雄于赀,喜周穷乏,亦未为大恶。邻村老儒张月坪有女艳丽,殆称国色,见而心醉。然月坪端方迂执,无与人为妾理,乃延之教读。月坪父母柩在辽东,不得返,恒戚戚。偶言及,即捐金使扶归,且赠以葬地;月坪田内有横尸,其仇也,官以谋杀勘,又为百计申辩得释。一日月坪妻携女归宁,三子并幼,月坪归家守门户,约数日返。乃阴使其党,夜键户而焚其庐,父子四人并烬。阳为惊悼,代营丧葬,且时周其妻女,竟依以为命。或有欲聘女者,妻必与谋,辄阴沮使不就,久之渐露求女为妾意。妻感其惠,欲许之,女初不愿,夜梦其父曰:汝不往,吾终不畅吾志也。女乃受命。岁余生维华,女旋病卒。维华竟覆其宗。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仆夫妇死而纳其女者。女故慧黠,经营其饮食服用,事事当意。又凡可博其欢者,冶荡狎昵,无所不至。皆窃议其忘仇。蛊惑既深,惟其言是听。女始则导之奢华,破其产十之七八,又谗间其骨肉,使门以内如寇仇,继乃时说水浒传宋江柴进等事,称为英雄,怂恿之交通盗贼,卒以杀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阴携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恒梦中魇我,意恨恨似欲击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其蓄志报复。曰:此女所为,非惟人不测,鬼亦不测也,机深哉。然而不以阴险论。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具文牒数十纸,捧墨笔请判曰:凡客死于此者,其棺归籍,例给牒。否则魂不得入关。以行于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视其文鄙诞殊甚。余曰:此胥役托词取钱耳,启将军除其例。旬日后,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无牒不能归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又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墙外,颥颥有声,余尚以为胥役所伪;越数日声至窗外,时月明如画,自起寻视,实无一人。同事观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虽将军不能夺也。然鬼哭实共闻,不得照者,实亦怨公,盍试一给之,姑间执谗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则公亦有词矣。勉从其议。是夜寂然。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眩仆,久而苏云见其母至。俄台军以官牒呈,启视则哈密报吉禄之母来视子,卒于途也。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论其常耳。余尝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即此二事也。

  范蘅洲言,昔渡钱塘江,有一僧附舟,径置坐具,倚樯竿,不相问讯。与之语,口漫应,目视他处,神意殊不属。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时西风过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头,行人怯石尤。下联未属,吟哦数四,僧忽闭目微吟曰:如何红袖女,尚倚最高楼。蘅洲不省所云,再与语,乃不答。比系缆恰一少女立楼上,正著红袖,乃大惊,再三致诘。曰:偶望见耳。然烟水淼茫,庐舍遮映,实无望见理。疑其前知,欲作礼,则已振锡去。蘅洲惘然莫测,曰:此又一骆宾王矣。

  清苑张公钺,官河南郑州时,署有老桑树,合抱不交,云栖神物,恶而伐之。是夕其女灯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浓绿,厉声曰:尔父太横,姑示警于尔。惊呼媪婢至,神已痴矣。后归戈太仆仙舟,不久下世。驱厉鬼,毁淫祠,正狄梁公、范文正公辈事,德苟不足以胜之,鲜不致败。

  钱文敏公曰:天之祸福,不犹君之赏罚乎?鬼神之鉴察,不犹官吏之详议乎?今使有一弹章曰:某立身无玷,居官有绩,然门径向凶方,营建犯凶日,罪当谪罚,所司允乎驳乎?又使有一荐牍曰:某立身多瑕,居官无状,然门

译康熙年间,献县人胡维华,借烧香聚众图谋不轨。他居住的地方,如果从大城、文安一路走,距离京城三百多里;如果从青县、静海一路走,距离天津二百多里。胡维华计划分兵两路,一路出其不意,兼程赶到京城;另一路占据天津,劫掠海船,如果形势有利,天津的兵力也壮大并迅速推进,如果形势不利,就逃往天津,登船渡海离去。正当他部署伪职官员时,事情已经泄露。官军擒拿追捕,包围并放火攻击他们,一个不留。起初,胡维华的父亲富有资财,喜欢周济穷困的人,也没有做大恶。邻村老儒生张月坪有个女儿非常艳丽,几乎称得上国色天香,胡父见了心醉神迷。然而张月坪为人端正方正、迂腐固执,没有让人纳妾的道理,于是胡父聘请他教读。张月坪父母的灵柩在辽东,无法返回,常常忧愁悲伤。偶尔提到此事,胡父就捐钱让他扶柩回乡,并且赠送埋葬的土地;张月坪田里有横尸,是他的仇人,官府以谋杀罪勘验,胡父又为他多方辩白得以释放。一天,张月坪的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三个儿子都还年幼,张月坪回家看守门户,约定几天后返回。胡父暗中派他的党羽,夜里锁上门烧了他的房子,父子四人一起化为灰烬。胡父假装惊悼,代为办理丧葬,并且时常周济他的妻女,她们竟然依靠他维持生命。有人想聘娶张女,妻子一定与他商量,他总是暗中阻挠使婚事不成,时间久了渐渐显露出想纳张女为妾的意思。妻子感激他的恩惠,想答应他,张女起初不愿意,夜里梦见父亲说:你不嫁过去,我终究不能畅快地实现我的志向。张女于是听从了。一年多后生下胡维华,张女随即病故。胡维华最终覆灭了张家宗族。

又有一件离我家三四十里的事,有个凌虐仆人夫妇至死而纳其女儿为妾的人。这女子本来聪明狡黠,经营他的饮食穿戴,事事都让他满意。又凡是能博取他欢心的,轻浮放荡、亲昵狎昵,无所不至。人们都私下议论她忘记了仇恨。蛊惑既深,只听她的话。女子起初引导他奢华,破败了他十分之七八的家产,又进谗言离间他的骨肉亲情,使家里像仇敌一样,接着就时常讲述《水浒传》宋江、柴进等人的事,称他们是英雄,怂恿他勾结盗贼,最终因杀人抵罪。抵罪那天,女子不哭她的丈夫,却暗中带着酒杯,在父母墓前祭奠说:父母常在梦中惊扰我,意思怨恨似乎想打我,现在知道了吗?人们这才知道她蓄意报复。说:这女子所做的,不仅人无法预测,鬼也无法预测,心机太深了。然而不能用阴险来评判。《春秋》推原本心,本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我在乌鲁木齐时,军吏拿着几十张文书,捧着墨笔请我判案说:凡是客死在这里的人,棺木运回原籍,按规定发给文书。否则魂魄不能入关。因为要在冥司通行,所以不用朱笔判案,印章也用墨。看那文书鄙陋荒诞得很。我说:这是胥吏借口取钱罢了,请将军废除这个惯例。十天后,有人报告城西坟墓中鬼哭,说没有文书不能回去的缘故。我斥责他们胡说;又过了十天,有人报告鬼哭又靠近城里,我像以前一样斥责;又过了十天,我住的墙外,有呜呜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胥吏伪造的;又过了几天声音传到窗外,当时月光如画,我起身寻找查看,确实没有一个人。同事观御史成说:您所持的道理正确,即使将军也不能改变。然而鬼哭确实共同听到,不照办的话,确实也怨恨您,何不试着给一张文书,暂且堵住谗言恶语之口。如果鬼哭依旧,那么您也有话说了。勉强听从他的建议。这夜寂静无声。又军吏宋吉禄在印房,忽然眩晕跌倒,很久才苏醒说看见他的母亲来了。不久台军拿着官牒呈上,打开看是哈密报告吉禄的母亲来探望儿子,死在途中。天下的事有什么没有的?儒生只论常理罢了。我曾作《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其中一首说: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就是这两件事。

范蘅洲说,从前渡钱塘江,有一个僧人搭船,径直放置坐具,倚着桅杆,不相问讯。和他说话,他随口答应,眼睛看别处,精神意念完全不集中。蘅洲奇怪他的傲慢,也不再说话。当时西风过急,蘅洲偶然得到两句诗,说:白浪簸船头,行人怯石尤。下联没有对出,吟咏多次,僧人忽然闭眼微吟说:如何红袖女,尚倚最高楼。蘅洲不明白他说的意思,再和他说话,他不回答。等到系缆时恰好有一个少女站在楼上,正穿着红袖,于是大惊,再三追问。说:偶然望见罢了。然而烟水渺茫,房屋遮蔽,实在没有望见的道理。怀疑他有预知能力,想行礼,他已经振锡离去。蘅洲惘然莫测,说:这又是一个骆宾王了。

清苑张公钺,在河南郑州做官时,官署有棵老桑树,合抱不交,传说栖息着神物,厌恶而砍伐它。这晚他的女儿在灯下看见一个人,面目手脚和衣冠,颜色都是浓绿,厉声说:你父亲太蛮横,姑且警示你。惊呼老妇婢女到来,神已经痴呆了。后来嫁给戈太仆仙舟,不久去世。驱赶厉鬼,毁坏淫祠,正是狄梁公、范文正公等人的事,德行如果不足以战胜它,很少不导致失败的。

钱文敏公说:天的祸福,不就像君王的赏罚吗?鬼神的鉴察,不就像官吏的详议吗?现在假使有一道弹劾章奏说:某人立身没有瑕疵,居官有政绩,然而门向对着凶方,营建犯着凶日,罪当谪罚,主管部门允许还是驳斥呢?又假使有一道荐举文书说:某人立身多有瑕疵,居官没有政绩,然而门

径得吉方,营建值吉日,功当迁擢,所司又允乎驳乎?官吏所必驳,而谓鬼神允之乎?故阳宅之说,余终不谓然。此譬至明,以诘形象,亦无可置辩。然所见实有凶宅。京师斜对给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吊者五;粉坊琉璃街极北道一宅,余行吊者七。给孤寺宅,曹宗丞学闽尝居之,甫移入,二仆一夕并暴亡,惧而迁去;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尝居之,白昼往往见变异,毅然不畏,竟殁其中。此又何理欤?刘文正公曰:卜地见书,卜日见礼,苟无吉凶,圣人何卜?但恐非今术士所知耳。斯持平之论矣。

译直接得到吉利的方位,营建房屋又逢吉日,功名应当升迁,主管的官员是批准还是驳回呢?官吏必定会驳回,难道说鬼神就会批准吗?所以关于阳宅风水的说法,我始终不以为然。这个比喻极其明白,用来质问那些迷信形象风水的人,也无可辩驳。然而现实中确实存在凶宅。京城斜对着给孤寺、道路南侧有一处宅院,我去吊唁过五次;粉坊琉璃街最北端道路旁有一处宅院,我去吊唁过七次。给孤寺的那处宅院,曹宗丞学闽曾经居住过,刚搬进去,两个仆人一夜之间都突然死亡,他因恐惧而搬走;粉坊琉璃街的那处宅院,邵教授大生曾经居住过,白天常常看到怪异变化,他毅然不惧,最终死在那里。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刘文正公说:占卜土地见于《尚书》,占卜时日见于《礼记》,如果没有吉凶之分,圣人为什么要占卜呢?只是恐怕不是当今术士所知晓的道理罢了。这是持平公正的言论啊。

沧州潘班,善书画,自称黄叶道人。尝宿友人斋中,闻壁间小语曰:君今夕无留人共寝,当出就君。班大骇移出。友人曰:室旧有此怪,一婉娈女子,不为害也。后友人私语所亲曰:潘君其终困青衿乎?此怪非鬼非狐,不审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贵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沦落者,始一出荐枕耳。后潘果坎壈以终。越十余年,忽夜闻斋中啜泣声。次日,大风折一老杏树,其怪乃绝。外祖张雪峰先生尝戏曰:此怪大佳,其意识在绮罗人上。

  陈枫崖光禄言,康熙中枫泾一太学生,尝读书别业,见草间有片石,已断裂剥蚀,仅存数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竟其墓必在左右,每陈茗果于石上,而祝以狎词。越一载余,见丽女独步菜畦间,手执野花,顾生一笑。生趋近其侧,目挑眉语,方相引入篱后灌莽间,女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颊曰:一百余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顿足数四,奄然而灭。方知即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实曰:古称盖棺论定,于此事,知盖棺犹难论定矣。是本贞魂,犹以一念之差,几失故步。晦庵先生诗曰: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谅哉。

  王孝廉金英言,江宁一书生,宿故家废园中,月夜有艳女窥窗,心知非鬼即狐,爱其姣丽,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转相就。然始终无一语,问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如是月余,莫喻其故。一日执而固问之,乃取笔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于谗构,使一门骨肉如水火,冥司见谴,罚为瘖鬼。已沉沦二百余年,君能为书金刚经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则世世衔感矣。书生如其所乞,写竣之日,诣书生再拜,仍取笔作字曰:藉金经忏悔,已脱鬼趣。然前生罪重,仅能带业往生,尚须三世作哑妇,方能语也。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

  董文恪公为少司空时,云昔在富阳村居,有村叟坐邻家,闻读书声,曰贵人也,请相见。谛观再四,又问八字干支,沈思良久,曰:君命相皆一品,当某年得知县,某年署大县,某年实授,某年迁通判,某年迁知府,某年由知府迁布政,某年迁巡抚,某年迁总督,善自爱,他日知吾言不谬也。后不再见此叟,其言亦不验。然细较生平,则所谓知县,乃由拔贡得户部七品官也;所谓调署大县,乃庶吉士也;所谓实授,乃编修也;所谓通判,乃中允也;所谓知府,乃侍读学士也;所谓布政使,乃内阁学士也;所谓巡抚,乃工部侍郎也。品秩皆符,其年亦皆符,特内外异途耳。是其言验而不验,不验而验,惟未知总督如何。后公以其年拜礼部尚书,品秩仍符,按推算干支,或奇验,或全不验,或半验半不验。余尝于闻见最确者,反复深思,八字贵贱贫富,特大略如是,其间乘除盈缩,略有异同。无锡邹小山先生夫人与安州陈密山先生夫人,八字干支并同。小山先生官礼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贵州布政使,均二品也,论爵,布政不及侍郎之尊;论禄,则侍郎不及布政之厚,互相补矣。二夫人并寿考。陈夫人早寡,然晚岁康强安乐;邹夫人白首齐眉,然晚岁丧子,家计亦薄,又相补矣。此或疑地有南北,时有初正也。余第六侄与奴子刘云鹏,生时只隔一墙,两窗相对,两儿并落蓐啼,非惟时同刻同,乃至分秒亦同。侄至十六岁而夭,奴子今尚在,岂非此命所赋之禄,只有此数:侄生长富贵,消耗先尽;奴子生长贫贱,消耗无多,禄尚未尽耶?盈虚消息,理固如斯,俟知命者更详之。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官镇番守备,云有李太学妻,恒虐其妾,怒辄褫下衣鞭之,殆无虚日。里有老媪能入冥,所谓走无常者是也,规其妻曰:娘子与是妾有夙冤,然应偿二百鞭耳,今妒心炽盛,鞭之殆过十余倍,又负彼债矣。且良妇受刑,虽官法不褫衣,娘子必使裸露以示辱,事太快意,则干鬼神之忌。娘子与我厚,窃见冥籍,不敢不相闻。妻哂曰:死媪谩语,欲我禳解取

译沧州人潘班,擅长书画,自称黄叶道人。曾经在友人的书斋中住宿,听到墙壁间有细微的声音说:“您今晚没有留人一起睡觉,我应当出来陪您。”潘班非常惊恐,搬移出去。友人说:“这房间向来有这个怪物,是一个柔美女子,并不为害。”后来友人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潘君大概终究会困顿于青衿(指未得官职的读书人)吧?这怪物不是鬼也不是狐,不知是什么东西,遇到粗俗的人不出来,遇到富贵的人也不出来,只有遇到落魄的才士,才出来陪侍枕席。”后来潘班果然困顿潦倒而死。过了十多年,忽然在夜里听到书斋中有哭泣声。第二天,大风折断了一棵老杏树,那怪物才绝迹。我的外祖父张雪峰先生曾经开玩笑说:“这怪物很好,它的见识在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人之上。”

陈枫崖光禄说,康熙年间,枫泾有一位太学生,曾经在别业读书,看见草丛中有一块石头,已经断裂剥蚀,仅存几十个字,偶尔有一两句成句,似乎是早逝女子的墓碑。这位学生本来喜欢多事,推测她的坟墓一定在附近,经常在石头上摆放茶点果品,并用轻狎的言辞祈祷。过了一年多,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独自在菜畦间行走,手里拿着野花,看着学生笑了一下。学生快步走到她身边,眉目传情,正想把她引入篱笆后的灌木丛中,女子却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然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说:“一百多年心如古井,一旦竟被浪荡子所打动吗?”跺脚几次,忽然消失。这才知道就是墓中的鬼魂。蔡修撰季实说:“古人说盖棺定论,对于这件事,才知道盖棺也难以定论了。这是贞洁的魂灵,却因为一念之差,几乎失去了原本的操守。晦庵先生的诗说:世上没有比人欲更险恶的,有多少人到了这里误了一生,确实如此。”

王孝廉金英说,江宁有一位书生,住宿在旧家的废园中,月夜有一位艳丽的女子窥视窗户,心里知道不是鬼就是狐,喜爱她的美丽,也不害怕,招她进屋,她就婉转地顺从。然而始终没有一句话,问也不回答。只是含笑顾盼而已。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一天抓住她坚决追问,她才拿笔写字说:“我是前朝某翰林侍姬,不幸早逝,因为平生善于谗言构陷,使得一门骨肉如水火不相容,冥府见怪,惩罚我为哑鬼。已经沉沦二百多年,您能替我抄写《金刚经》十部,得以凭借佛力,超拔苦海,那么世世代代都会感激不尽。”书生按照她的请求去做,写完的那天,她到书生的住处再次拜谢,仍然拿笔写字说:“凭借《金刚经》忏悔,已经脱离鬼道。然而前生罪孽深重,只能带着业障往生,还需要三世做哑妇,才能说话。”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

董文恪公担任少司空时,说从前在富阳乡村居住,有一位村老坐在邻居家,听到读书声,说:“这是贵人,请相见。”仔细观看多次,又询问八字干支,沉思很久,说:“您的命相都是一品,应当在某年得知县,某年署理大县,某年实授,某年迁通判,某年迁知府,某年由知府迁布政使,某年迁巡抚,某年迁总督,好好自爱,日后知道我的话不错。”后来不再见到这位村老,他的话也没有应验。然而仔细比较生平,所谓知县,是由拔贡得到户部七品官;所谓调署大县,是庶吉士;所谓实授,是编修;所谓通判,是中允;所谓知府,是侍读学士;所谓布政使,是内阁学士;所谓巡抚,是工部侍郎。品级都符合,年份也都符合,只是内外仕途不同罢了。所以他的话应验又不验,不验又验,只是不知道总督如何。后来公在那年拜礼部尚书,品级仍然符合。按照推算干支,有的奇验,有的全不验,有的半验半不验。我曾经对见闻最确切的事情,反复深思,八字贵贱贫富,大体如此,其中的增减盈缩,略有不同。无锡邹小山先生的夫人与安州陈密山先生的夫人,八字干支相同。小山先生官至礼部侍郎,密山先生官至贵州布政使,都是二品。论爵位,布政使不及侍郎尊贵;论俸禄,则侍郎不及布政使丰厚,互相弥补了。两位夫人都长寿。陈夫人早寡,然而晚年康强安乐;邹夫人白头偕老,然而晚年丧子,家计也微薄,又互相弥补了。这或许怀疑地有南北,时有初正之异。我的第六个侄子与奴仆刘云鹏,出生时只隔一墙,两窗相对,两个婴儿同时啼哭,不仅时间相同刻数相同,甚至分秒也相同。侄子到十六岁夭折,奴仆现在还在,难道不是这命运所赋予的禄命,只有这个数目:侄子生长在富贵中,消耗先尽;奴仆生长在贫贱中,消耗不多,禄命尚未尽吗?盈虚消长,道理本来如此,等待知命的人更详细地探讨。

曾伯祖光吉公,康熙初年担任镇番守备,说有一位李太学的妻子,经常虐待她的妾,发怒就剥去下衣鞭打她,几乎没有一天不这样。村里有一位老妇能入冥界,所谓走无常的人,规劝她的妻子说:“娘子与这妾有宿怨,然而应该偿还二百鞭罢了,现在妒心炽盛,鞭打她几乎超过十倍,又欠她的债了。而且良妇受刑,虽然官法不剥衣,娘子一定让她裸露以示羞辱,事情太得意,就触犯鬼神的忌讳。娘子与我交情深厚,我私下看到冥籍,不敢不告知。”妻子嘲笑说:“死老婆子胡说,想让我禳解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