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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十七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04–325 段

,不能正圆,外有斑点,向日映之,其中深红如琥珀,以点目眚甚效。德少司空成,汪副宪承霈,皆尝以是物合药。然不易得,一枚可以值十金。阿少司农迪斯曰:是虽罕睹,实亦人力所为。以肥壮雄鸡闭笼中,纵群雌绕笼外,使相近,而不能相接,久而精气抟结,自能成卵。此亦理所宜然,然鸡秉巽风之气,故食之发疮毒,其卵以盛阳不泄,郁积而成,自必蕴热,不知何以反明目。又本草之所不载,医经之所未言,何以知其能明目,此则莫明其故矣。汪副宪曰:有以蛇卵售欺者,但映日不红,即为伪托。亦不可不知也。

译(这种蛋)不能呈正圆形,外面有斑点,对着太阳映照它,里面深红如同琥珀,用来点治眼病非常有效。德少司空成、汪副宪承霈,都曾拿这种东西配药。然而它不容易得到,一枚可以值十两银子。阿少司农迪斯说:这虽然罕见,其实也是人力造成的。把肥壮的公鸡关在笼子里,放一群母鸡在笼子外面环绕,让它们靠近,却不能交配,时间久了精气凝聚,自然能结成蛋。这也是情理之中应当如此,然而鸡禀受巽风之气,所以吃它会引发疮毒,它的蛋因为阳气旺盛而不泄,郁积而成,自然蕴藏热气,不知道为何反而能明目。而且《本草》中没有记载,医经里也没有说过,怎么知道它能明目,这就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了。汪副宪说:有用蛇蛋冒充欺骗人的,只要对着太阳映照不红,就是假托的。这也是不可以不知道的。

沈媪言:里有赵三者,与母俱佣于郭氏,母殁后年余,一夕,似梦非梦,闻母语曰:明日大雪,墙头当冻死一鸡,主人必与尔,尔慎勿食。我尝盗主人三百钱,冥司判为鸡,以偿今生,卵足数而去也。次日,果如所言。赵三不肯食,泣而埋之。反覆穷诘,始吐其实,此数年内事也。然则世之供车骑受屠煮者,必有前因焉。人不知耳,此辈之狡黠攘窃者,亦必有后果焉,人不思耳。

  余十一二岁时,闻从叔灿若公言:里有齐某者,以罪戍黑龙江,殁数年矣。其子稍长,欲归其骨,而贫不能往,恒蹙然如抱深忧。一日,偶得豆数升,乃屑以为末,水抟成丸,衣以赭土,诈为卖药者以往,姑以绐取数文钱供口食耳。乃沿途买其药者,虽危症亦立愈。转相告语,颇得善价,竟藉是达戍所,得父骨以箧负归。归途于窝集遇三盗,急弃其资斧,负箧奔。盗追及,开箧见骨,怪问其故,涕泣陈述,共悯而释之,转赠以金。方拜谢间,一盗忽擗砞大恸曰:此人孱弱如是,尚数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杰,顾及不能耶?诸君好住,吾今往肃州矣。语讫,挥手西行,其徒呼使别妻子,终不反顾。盖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风微,无传于世,余作滦阳消夏录诸书,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宿海淀直庐,偶然忆及,因录以补志乘之遗,傥亦潜德未彰,幽灵不泯,有以默启余衷乎?

  李蟠木言,其乡有灌园叟,年六十余矣,与客作数人同屋寝,忽闻其哑哑作颤,声又呢呢作媚语,呼之不应。一夕,灯未尽,见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问之亦不言,既而白昼或忽趋僻处,或无故闭门,怪而觇之,辄有瓦石飞击。人方知其为魅所据,久之不能自讳,言初见一少年至园中,似曾相识,而不能记忆,邀之坐,问所自来,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与我为密友,后忽藉胥魁势豪夺我田,我诉官,反遭笞,郁结以死,盄于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当以欢喜解冤,判君为我妇二十年,不意我以业重,遽堕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炼形成道,君以再入轮回,转生今世,前因虽昧,旧债难消,夙命牵缠,遇于此地,业缘凑合,不能待君再堕女身,便乞相偿,完此因果。我方骇怪,彼遽嘘我以气,惘惘然如醉如梦,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两至,去后亦自悔恨,然来时又帖然意肯,竟自忘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闻狎昵声,渐闻呻吟声,渐闻悄悄乞缓声,渐闻切切求免声,至鸡鸣后,乃噭然失声,突梁上大笑曰:此足抵笞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后葺治草屋,见梁上皆白粉所画圈,十圈为一行,数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数。乃知为所记淫筹,计其来去,不满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悦其色,摄其精耳,鸡皮鹤发,有何色之可悦,有何精之可摄。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讲分桃之好,逆来顺受,亦太不情。其为身异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针,亦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虚语,然则怨毒纠结,变端百出,至三生之后而未已,其亦慎勿造因哉。

  文水李秀升言,其乡有少年山行,遇少妇独骑一驴,红裙蓝帔,貌颇娴雅,屡以目侧睨。少年故谨厚,虑或招嫌,恒在其后数十步,挽首未尝一视。至林谷深处,妇忽按辔不行,待其追及,语之曰:君秉心端正,大不易得,我不欲害君,此非往某处路,君误随行,可于某树下绕向某方,斜行三四里,即得路矣。语讫,自驴背一跃,直上木杪,其身渐渐长丈余,俄风起叶飞,瞥然已逝。再视其驴,乃一狐也。少年悸几失魂,殆飞天野叉之类欤?使稍与狎昵,不知作何变怪矣。

  癸丑会试,陕西一举子,于号舍遇鬼,骤发狂疾,众掖出归寓,鬼亦随出,自以首触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随至,卒以刃自刺死。未死间手书片纸,付其友,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字。虽不知所为何事,其为冤报则凿凿矣。

  南皮郝

译沈媪说:村里有个赵三,和母亲一起在郭家做佣工。母亲死后一年多,一天晚上,他似梦非梦地听见母亲说:“明天会下大雪,墙头会冻死一只鸡,主人一定会给你,你千万不要吃。我曾经偷过主人三百钱,阴间判我变成鸡来偿还今生的债,等蛋下够数目就离开了。”第二天,果然像母亲说的那样。赵三不肯吃,哭着把它埋了。反复追问,他才说出实情,这是几年前的事情。那么世上那些被车马践踏、被屠宰烹煮的动物,必定有前世的因缘。人们不知道罢了;那些狡诈偷窃的人,也必定有后世的果报,人们不去思考罢了。

我十一二岁时,听从叔灿若公说:村里有个齐某,因犯罪被发配到黑龙江,死了好几年了。他的儿子稍大一些,想回去收殓父亲的遗骨,但贫穷无法前往,常常愁眉苦脸,好像怀着深深的忧愁。一天,偶然得到几升豆子,就磨成粉末,用水和成丸子,外面裹上红土,假装成卖药的人前往,姑且想骗取几个铜钱来维持口粮。没想到沿途买他药的人,即使是重病也立刻痊愈。互相转告,卖了好价钱,竟然借此到达了戍所,得到父亲的遗骨装在箱子里背着回来。回途中在窝集遇到三个强盗,急忙丢弃了资财,背着箱子逃跑。强盗追上来,打开箱子看到骨头,奇怪地询问缘故,他哭着陈述,强盗们一起怜悯他而放了他,反而赠送他金子。正在拜谢时,一个强盗忽然捶胸痛哭说:“这个人如此瘦弱,尚且不远千里去求父亲的遗骨,我堂堂男子汉,自命为豪杰,反而做不到吗?各位保重,我现在去肃州了。”说完,挥手向西走去,他的同伙呼喊让他告别妻子儿女,他最终没有回头。大概是因为感触太深了,可惜人去风微,没有流传于世,我写《滦阳消夏录》等书时,竟然也忘记了。癸丑年三月三日,住在海淀直庐,偶然想起,因此记录下来以补充地方志的遗漏,或许也是潜藏的德行未显扬,幽灵不灭,暗中启发我的心意吧?

李蟠木说,他的家乡有个种菜的老翁,六十多岁了,和几个短工同屋睡觉,忽然听见他哑哑地颤抖,声音又呢喃地说着媚语,叫他不答应。一天晚上,灯还没熄灭,看见他的布被子蠕蠕地掀动,好像有人在交合。问他也不说话,后来白天有时忽然跑到偏僻的地方,有时无故关门,觉得奇怪去偷看,总是有瓦石飞击。人们才知道他被鬼魅附身,过了很久他自己不能隐瞒,说最初看见一个少年来到园中,似乎认识,但不能记起,邀请他坐下,问他从哪里来,少年说有一件事告诉您,希望您不要拒绝,您四世前与我是密友,后来忽然借胥魁的势力豪夺我的田地,我告官,反而遭到鞭打,郁结而死,申诉给阴间的官员,主事者因为契交末路,应当以欢喜化解冤仇,判您做我的妻子二十年,没想到我因为业障重,立刻堕入狐身,还有四年没完。等我炼形成道,您再入轮回,转生今世,前因虽然模糊,旧债难以消除,宿命牵缠,遇在此地,业缘凑合,不能等您再堕女身,便请求相偿,完此因果。我正惊怪,他忽然向我嘘气,恍恍惚惚如醉如梦,已经受了他的污辱,从此每天必来一两次,走后也自己悔恨,但来时又顺从地同意,竟然自己忘记是老翁,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夜,起初听见狎昵的声音,渐渐听见呻吟的声音,渐渐听见悄悄请求缓一缓的声音,渐渐听见切切请求免除的声音,到鸡鸣后,才失声痛哭,突然在梁上大笑说:“这足以抵偿三十下鞭打了。”从此就不再来了。后来修缮草屋,看见梁上都是白粉画的圈,十个圈为一行,数一数,有一千四百四十个,正好符合四年的日数。才知道是他记录的淫乱次数,计算他来的次数,不满四年,大概以一次性行为抵一日了。有人说:这狐狸想迷惑这老翁,所以编造这些话。但狐狸迷惑人,是喜欢他的姿色,摄取他的精气罢了,鸡皮鹤发,有什么姿色可喜欢,有什么精气可摄取。它不是想迷惑他是很明显的。况且以拄拐杖的年纪,讲分桃之好,逆来顺受,也太不合情理了。它是身体变了但本性还在,宿根未泯,自然相就,像磁铁吸引针一样,也是很明显的。狐狸所说的话大概不是虚语,那么怨毒纠结,变故百出,到三生之后还没有停止,这也应当谨慎不要造因啊。

文水李秀升说,他的家乡有个少年在山中行走,遇到一个少妇独自骑着一头驴,红裙蓝帔,容貌颇为娴雅,屡次用眼睛斜视。少年本来谨慎厚道,担心招来嫌疑,常常在她后面几十步,低着头不曾看她一次。到林谷深处,少妇忽然勒住缰绳不走,等他追上来,对他说:“您心地端正,大不容易得到,我不要害您,这不是去某处的路,您误跟着走了,可以在某树下绕向某方,斜着走三四里,就能找到路了。”说完,从驴背上一跃,直接跳到树梢,身体渐渐长到一丈多,忽然风起叶飞,转眼就消失了。再看那驴,原来是一只狐狸。少年吓得几乎失魂,大概是飞天野叉之类吧?如果稍微和她狎昵,不知道会作什么变怪了。

癸丑年会试,陕西一个举子,在号舍遇到鬼,突然发狂病,众人搀扶出来回到寓所,鬼也随着出来,自己用头撞墙,皮骨都破了,躲避到外城,鬼又跟随到,最终用刀自刺而死。没死的时候手写了片纸,交给他的朋友,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个字。虽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但他是冤报则确凿无疑了。

南皮郝

子明言,有士人读书僧寺,偶便旋于空院,忽有飞瓦击其背,俄闻屋中语曰:汝辈能见人,人则不能见汝辈,不自引避,反嗔人耶?方骇愕间,屋内又语曰:小婢无礼,当即笞之,先生勿介意,然空屋多我辈所居,先生凡遇此等处,宜面墙便旋,勿对门窗,则两无触忤矣。此狐可谓能克己。余尝谓僮仆吏役,与人争角而不胜,其长恒引以为辱,世态类然。夫天下至可耻者,莫过于悖理,不问理之曲直,而务求我所隶属,人不能犯以为荣,果足为荣也耶?昔有属官私其胥魁,百计袒护,余戏语之曰:吾侪身后,当各有碑志一篇,使盖棺论定,撰文者奋笔书曰:公秉正不阿,于所属吏役,犯法者一无假借,人必以为荣。谅君亦以为荣也。又或奋笔书曰:公平生喜庇吏役,虽受赇砠法,亦一一曲为讳匿,人必以为辱,谅君亦以为辱也。何此时乃以辱为荣,以荣为辱耶?先师董文恪曰:凡事不可载入行状,即断断不可为。斯言谅矣。

译子明说,有个读书人在僧寺里读书,偶然去空院子里方便,忽然有飞来的瓦片击中他的背部,不久听到屋中有人说:“你们能看见人,人却看不见你们,自己不肯回避,反而怪罪于人吗?”正惊愕之间,屋内又说:“小婢女无礼,应当立即责打她,先生不要介意。然而空屋大多是我们这类人居住,先生凡是遇到这种地方,应当面向墙壁方便,不要对着门窗,这样双方就不会冒犯了。”这狐狸可以说是能克制自己。我曾经说,仆役差吏与人争斗而失败,他们的长官常常引以为耻辱,世间的常态大抵如此。天下最可耻的事,莫过于违背情理,不问情理的曲直,只追求我所隶属的人不能触犯,以此作为荣耀,这果真值得荣耀吗?从前有个属官偏袒他的胥吏头目,千方百计地袒护,我开玩笑对他说:“我们死后,应当各自有一篇碑志,等到盖棺定论时,撰文的人奋笔写道:‘这位官员秉公正直不阿谀,对于所属的吏役,犯法的没有一个宽恕借口的’,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荣耀。想必您也认为这是荣耀。又或者奋笔写道:‘这位官员平生喜欢庇护吏役,即使他们受贿枉法,也一一曲意包庇隐瞒’,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耻辱,想必您也认为这是耻辱。为什么这时候却把耻辱当作荣耀,把荣耀当作耻辱呢?”先师董文恪说:“凡是不能写进行状的事,就坚决不能做。”这话确实可信。

侍鹭川言——侍氏未详所出,疑本侍其氏,明洪武中,凡复姓皆令去一字,因为侍氏也——有贾于淮上者,偶行曲巷,见一女姿色明艳,殆类天人,私访其近邻,曰:新来未匝月,只老母携婢数人同居,未知为何许人也。贾因赂媒媪觇之,其母言杭州金姓,同一子一女往依其婿,不幸子遘疾,卒于舟,二仆又乘隙窃赀逃,茕茕孤砡,惧遭强暴,不得已税屋权住,此待亲属来迎,尚未知其肯来否。语讫泣下,媒舔以既无所归,又无地主,将来作何究竟,有女如是,何不于此地求佳婿,暮年亦有所依?母言:甚善,我亦不求多聘币,但弱女娇养久,亦不欲草草,有能制衣饰奁具,约值千金者,我即许之。所办仍是渠家物,我惟至彼一阅视,不取纤芥归也。媒以告贾,贾私计良得,旬日内趣办金珠锦绣,殚极华美,一切器用,亦事事精好。先亲迎一日,邀母来观,意甚惬足。次日,箫鼓至门,乃坚闭不启。候至数刻,呼亦不应,询问邻舍,又未见其移居,不得已矴墙入视,则阒无一人,遍索诸室,惟破床堆髑髅数具,乃知其非人,回视家中,一物不失,然无所用之,重鬻仅能得半价,懊丧不出者数月,意莫测此魅何所取。或曰:魅本无意惑贾,贾妄生窥伺,反往觇魅,魅故因而戏弄之,是于理当然。或又曰:贾富而悭,心计可以析秋毫,犯鬼神之忌,故魅以美色颠倒之,是亦理所宜有也。

  宣室志载,陇西李生左乳患痈,一日痈溃,有雉自乳飞出,不知所之。闻奇录载,崔尧封外甥李言吉,左目患瘤,剖之有黄雀鸣噪而去。其事皆不可以理解。札阁学郎阿,亲见其亲串家小婢,项上生疮,疮中出一白蝙蝠。知唐人记二事非虚,岂但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哉。

  曹慕堂宗丞,有乩仙所画醉钟馗图,余题以二绝句曰:一梦荒唐事有无,吴生粉本几临摹,纷纷画手多新样,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终南进士亦壶觞,太平时节无妖疠,任尔闲游到醉乡。画者题者,均弄笔狡狯而已。一日午睡初醒,听窗外婢媪悄语说鬼,有王媪家在西山,言曾月夕守瓜田,遥见双灯自林外冉冉来,人语嘈杂,乃一大鬼醉欲倒,诸小鬼掖之踉跄行,安知非醉钟馗乎?天地之大,无所不有,随意画一人,往往遇一人与之肖,随意命一名,往往有一人与之同,无心暗合,是即化工之自然也。

  相传魏环极先生尝读书山寺,凡笔墨几榻之类,不待拂拭,自然无尘。初不为意,后稍稍怪之,一日晚归,门尚未启,闻室中窸窣有声,从隙窃觇,见一人方整饬书案,骤入掩之,其人瞥穿后窗去。急呼令近,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谨,问汝何怪,磬折对曰:某狐之习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窃执仆隶役,幸公勿讶。先生隔窗与语,甚有理致。自是虽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时时与言。一日偶问,汝视我能作圣贤乎?曰:公所讲者道学,与圣贤各一事也。圣贤依乎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务语精微,先理气,后彝伦,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别。圣贤之于人有是非心,无彼我心,有诱导心,无苛刻心;道学则各立门户,不能不争,既已相争,不能不巧诋以求胜,以是意见,生种种作用,遂不尽可令孔孟见矣。公刚大之气,正直之情,实可质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为圣为贤亦在此。若公所讲,则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后以语门人曰:是盖因明季党祸,有激而言,非笃论也。然其抉摘情伪,固可警世之讲学者。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柿,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

译侍鹭川说——侍氏的来历不详,怀疑原本姓侍其,明朝洪武年间,凡是复姓都命令去掉一个字,因此改姓侍——有个在淮水边做买卖的商人,偶然走过弯曲的小巷,看见一个女子姿色明艳,几乎像天上的人,私下询问附近的邻居,邻居说:新来还没满一个月,只有老母亲带着几个婢女同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商人于是贿赂媒婆去窥探,那母亲说姓金,是杭州人,带着一儿一女去投靠女婿,不幸儿子染病,死在船上,两个仆人又趁机偷了钱财逃跑,孤苦无依,害怕遭受强暴,不得已租房子暂时居住,这是在等待亲属来接,还不知道他们肯不肯来。说完就哭了起来,媒婆说既然无处可归,又没有本地人依靠,将来怎么打算呢,有女儿这么漂亮,为什么不在这地方找个好女婿,晚年也能有所依靠?母亲说:很好,我也不要求很多聘礼,只是弱女娇养惯了,也不愿意草率行事,如果有谁能制作衣饰和嫁妆,大约价值千金的,我就答应他。所办的仍然是他们家的东西,我只到那里看一看,不拿一点东西回来。媒婆把这话告诉商人,商人私下盘算觉得很好,十天内急忙办理金珠锦绣,极尽华美,一切器具用品,也样样精良美好。在亲自迎娶的前一天,邀请母亲来观看,母亲心里非常满意。第二天,箫鼓声到了门前,却紧紧关着门不开。等到几刻钟,呼喊也没有回应,询问邻居,又没有看见他们搬家,不得已翻墙进去查看,却空无一人,遍寻各个房间,只有破床上堆着几具骷髅,这才知道她不是人,回头看家中,一样东西也没少,然而没有用处,重新出售只能得到半价,懊丧不已,几个月不出门,心里猜不透这鬼魅到底想要什么。有人说:鬼魅本来没有意图迷惑商人,商人妄生窥伺之心,反而去窥探鬼魅,鬼魅所以趁机戏弄他,这在情理上是当然的。又有人说:商人富有却吝啬,心计可以剖析秋毫,触犯了鬼神的忌讳,所以鬼魅用美色使他颠倒,这也是情理上应该有的。

《宣室志》记载,陇西李生左乳患痈,一天痈溃烂,有一只野鸡从乳中飞出,不知去向。《闻奇录》记载,崔尧封的外甥李言吉,左眼患瘤,剖开后有黄雀鸣叫喧闹着飞走。这些事都不能用常理解释。札阁学郎阿,亲眼看见他亲戚家的小婢女,脖子上生疮,疮中飞出一只白蝙蝠。知道唐人记载的两件事不是虚构,难道只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吗。

曹慕堂宗丞,有扶乩仙人所画的醉钟馗图,我题了两首绝句说:一梦荒唐事有无,吴生粉本几临摹,纷纷画手多新样,又道先生是酒徒;午日家家蒲酒香,终南进士亦壶觞,太平时节无妖疠,任尔闲游到醉乡。画的人和题诗的人,都只是玩弄笔墨的狡狯罢了。一天午睡刚醒,听见窗外婢女和老妇悄悄议论鬼神,有个王老妇家在西山,说曾在月夜看守瓜田,远远看见两盏灯从林外缓缓而来,人声嘈杂,原来是一个大鬼喝醉了快要倒下,许多小鬼搀扶着他踉跄行走,怎么知道这不是醉钟馗呢?天地之大,无所不有,随意画一个人,往往遇到一个人和他相似,随意取一个名字,往往有一个人和他同名,无心暗合,这就是造化的自然。

相传魏环极先生曾经在山上寺庙读书,凡是笔墨几案之类,不用擦拭,自然没有灰尘。起初不在意,后来渐渐觉得奇怪,一天晚上回来,门还没开,听见屋里有窸窣的声音,从缝隙偷偷窥视,看见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桌,突然进去把他掩住,那个人瞥眼从后窗穿出去。急忙呼唤让他靠近,那个人于是拱手站在窗外,态度非常恭敬,问你是何怪,他弯腰回答说:我是习惯儒学的狐狸,因为您是公正的人,不敢接近,然而私下敬重您,所以每天偷偷做仆役的工作,希望您不要惊讶。先生隔着窗户和他说话,很有条理。从此虽然不敢进入室内,但遇到先生也不怎么躲避。先生也常常和他说话。一天偶然问,你看我能成为圣贤吗?回答说:您所讲的是道学,与圣贤是两回事。圣贤依循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追求言语精微,先讲理气,后讲伦理,尊崇性命,轻视事功,其用意已经稍有不同。圣贤对于人有是非之心,没有彼此之心,有诱导之心,没有苛刻之心;道学则各自树立门户,不能不争,既然已经相争,不能不巧言诋毁以求胜,因此产生种种作用,以至于不完全能让孔孟看见了。您刚大的气概,正直的情怀,实在可以面对鬼神而不惭愧,所以我敬重您在此。您遵循本性,成为圣人也在此。至于您所讲的,则固然是各自的一回事,不是下愚所能知道的。先生沉默地打发他走,后来对门人说:这大概是因为明末党祸,有感而发,不是确切的论断。然而他剖析情伪,确实可以警示世上的讲学者。

沧州南面有一座寺庙靠近河岸,山门倒塌在河里,两只石兽一起沉没。过了十多年,僧人募集资金重修,在水中寻找两只石兽,竟然找不到。认为顺流而下了,划着几只小船,拖着铁耙寻找十几里,没有踪迹。一位讲学家在寺中设帐教书,听了笑着说:你们这些人不能探究事物的道理,这不是木片,怎么能被暴涨的河水带走呢?石头的性质坚硬沉重,沙子的性质松软浮动,埋在沙上,渐渐沉得越来越深罢了。沿着河流寻找它,不也是颠倒吗?众人信服认为是确切的论断,一位老河兵听了,又笑着说:凡是河中

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沙为坎穴,渐激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译石头丢失了,应当到河流的上游去寻找。因为石头的性质坚硬沉重,沙子的性质松软轻浮,水流不能冲走石头,水流反冲的力量,一定在石头下面迎着水流的地方,冲刷沙子形成坑洞,越冲越深,等到坑洞深到石头的一半时,石头必定会翻倒跌落在坑洞中。像这样再次冲刷,石头又会再次翻转,不停地翻转,于是反而逆流向上游移动了。到河流的下游去寻找固然荒唐,在原地沙土中寻找,不是更加荒唐吗?按照他的话(去寻找),果然在几里外的上游找到了石头。既然这样,那么天下的事情,只知道表面现象,不知道其中道理的情况很多啊,难道可以根据某个道理就主观臆断吗?

交河及友声言,有农家子颇轻佻,路逢邻村一妇,砤目睨视。方微笑挑之,适有馌者同行,遂各散去。阅日又遇诸途,妇骑一乌砨牛,似相顾盼。农家子大喜随之,时霖雨之后,野水纵横,牛行沮洳中甚速,沾体濡足,颠踬——音致,噘也——者屡,比至其门,气殆不属。及妇下牛,觉形忽不类,谛视之乃一老翁,恍惚惊疑,有如梦寐,翁讶其痴立,问到此何为,无可置词,诡以迷路对。踉跄而归。次日门前老柳,削去木皮三尺余,大书其上,曰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乃知为魅所戏也。邻里怪问,不能自掩,为其父箠几殆,自是愧悔,竟以改行。此魅虽恶作剧,即谓之善知识可矣。友声又言,一人见狐睡树下,以片瓦掷之,不中,瓦碎有声,狐惊跃去。归甫入门,突见其妇缢树上,大骇呼救,其妇狂奔而出,树上缢者已不见。但闻檐际大笑曰:亦还汝一惊。此亦足为挑达者戒也。

  同年陈半江言,有道士善符箓,驱鬼缚魅,具有灵应,所至惟蔬食茗饮而已。不受铢金寸帛也。久而术渐不验,十每失四五,后竟为群魅所遮,大见窘辱,狼狈遁走,盄于其师。师至,登坛召将,执群魅鞫状,乃知道士虽不取一物,而其徒往往索人财,及为行法,又窃其符录,摄狐女媟狎。狐女因窃污其法器,故神怒不降,而仇言之者得以逞也。师拊髀叹曰:此非魅败尔,尔徒之败尔也,亦非尔徒之败尔,尔不察尔徒,适以自败也。赖尔持戒清苦,得免幸矣。于魅乎何尤!拂衣竟去。夫天君泰然,百体从令,此儒者之常谈也。然奸黠之徒,岂能以主人廉介,遂辍贪谋哉。半江此言,盖其官直隶时,与某令相遇于余家,微以相讽。此令不悟,故清风两袖,而卒被恶声,其可惜也已。

  里有少年,无故自掘其妻墓,几见棺矣。时耕者满野,见其且詈且掘,疑为颠痫,群起阻之。诘其故,坚不肯吐,然为众手所牵制,不能复掘,荷锤恨恨去,皆莫测其所以然也。越日一牧者忽至墓下,发狂自挝曰:汝播弄是非,间人骨肉多矣,今乃诬及黄泉耶?吾得请于神,不汝贷也。因缕陈始末,自啮其舌死。盖少年恃其刚悍,顾盼自雄,视乡党如无物,牧者砪焉,因为造谤曰:或谓某帷薄不修,吾固未信也,昨偶夜行过其妻墓,闻林中鸣鸣有声,惧不敢前,伏草间窃视,月明之下,见七八黑影至墓前,与其妻杂坐调谑,媟声艳语,一一分明,人言其殆不诬耶?有闻之者以告少年,少年为其所中,遽有是举。方窃幸得计,不虞鬼之有灵也。小人狙诈,自及也宜哉。然亦少年意气凭陵,乃招是忌。故曰:君子不欲多上人。

  从孙树宝,盐山刘氏甥也,言其外祖有至戚,生七女皆已嫁,中一婿夜梦与僚婿六人,以红绳连系,疑为不祥。会其妇翁殁,七婿皆赴吊,此人忆是噩梦,不敢与六人同眠食。偶或相聚,亦稍坐即避出。怪诘之,具述其故,皆疑其别有所皁,托是言也。一夕,置酒邀共饮,而私键其外户,使不得遁,突殡宫火发,竟七人俱烬。乃悟此人无是梦则不避六人,不避六人则主人不键户,不键户则七人未必尽焚。神特以一梦诱之,使无一得脱也。此不知是何夙因,同为此家之婿,同时而死,又不知是何夙因,七女同生于此家,同时而寡,殆必非偶然矣。

  周密庵言,其族有孀妇,抚一子十五六矣,偶见老父携幼女,饥寒困惫,踣不能行,言愿与人为养媳,女故端丽,孀妇以千钱聘之,手书婚帖,留一宿而去。女虽孱弱,而善操作,井臼皆能任,又工针黹,家藉以小康。事姑先意承志,无所不至,饮食起居,皆经营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经旬月,目不交睫,姑爱之乃过于子。姑病卒,出数十金与其夫使治棺衾。夫诘所自来,女低回良久,曰:实告君,我狐之避雷劫者也。凡狐遇雷劫,惟德重禄重者,庇之可免,然猝不易逢,逢之又皆为鬼神所呵护,猝不能近。此外惟早修善业,亦可以免,然善业不易修,修小善业亦不足度大劫,因化

译交河及友声说,有个农家子弟颇为轻浮,在路上遇见邻村的一个妇人,斜着眼偷看。正要微笑挑逗她,恰好有个送饭的人同行,于是各自散去。过了几天又在路上相遇,妇人骑着一头黑牛,似乎互相顾盼。农家子弟大喜,跟着她走。当时刚下过大雨,野外水流纵横,牛在泥泞中走得很快,他浑身沾湿,脚也浸湿,多次跌倒。等到到了她家门口,几乎喘不过气来。等妇人下牛,发觉她身形忽然不像刚才那样,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老头。他恍惚惊疑,如同做梦一般。老头惊讶他呆立不动,问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无言以对,谎称迷路了。跌跌撞撞地回家。第二天,门前的老柳树上,被削去三尺多树皮,上面写着大字:“私窥贞妇,罚行泥泞十里。”这才知道是被鬼魅戏弄了。邻里奇怪地询问,他无法隐瞒,被父亲用鞭子抽打,几乎丧命。从此他羞愧悔恨,终于改过自新。这个鬼魅虽然恶作剧,但可以说是善知识了。友声又说,有个人看见狐狸在树下睡觉,用一片瓦片扔它,没扔中,瓦片碎裂发出声响,狐狸惊跳着跑开了。他刚进门,突然看见他的妻子吊在树上,大惊呼叫救人,他的妻子狂奔而出,树上吊着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听见屋檐边大笑说:“也还你一惊。”这也足以作为轻浮者的警戒。

同年陈半江说,有个道士擅长符箓,驱鬼缚魅,灵验非凡,所到之处只吃素食喝茶。不接受分文寸帛。时间久了,法术渐渐不灵验,十次中失败四五次,后来竟然被群鬼遮拦,遭受极大的窘迫侮辱,狼狈逃窜,报告给他的师父。师父来到,登上法坛召请神将,捉住群鬼审问,才知道道士虽然不取一物,但他的徒弟往往向人索要财物,等到施行法术时,又偷用他的符箓,摄召狐女狎玩。狐女因此偷污了他的法器,所以神明愤怒不降临,而仇视他的人得以逞志。师父拍着大腿叹息说:“这不是鬼魅败了你,是你徒弟败了你;也不是你徒弟败了你,是你不考察你的徒弟,正好自取败亡罢了。幸亏你持戒清苦,得以幸免。对鬼魅有什么可怨恨的!”拂袖而去。心志安定,身体各部分听从指挥,这是儒者的常谈。然而奸诈狡猾的徒弟,岂能因为主人廉洁正直,就停止贪念呢?陈半江这话,大概是在他任直隶官时,与某位县令在我家相遇,微微以此讽喻。这位县令不悟,所以虽然两袖清风,最终却遭受恶名,真是可惜啊。

村里有个少年,无故自己挖掘妻子的坟墓,几乎见到棺材了。当时耕田的人满野都是,看见他一边骂一边挖,怀疑他得了疯病,群起阻止他。追问他缘故,他坚决不肯说,然而被众人牵制,不能再挖,扛着锄头愤恨离去,大家都莫测其所以然。过了一天,一个牧童忽然来到墓下,发狂自打说:“你搬弄是非,离间人家骨肉多矣,现在竟然诬陷到黄泉吗?我已请示神明,不饶恕你。”于是详细陈述始末,自己咬断舌头而死。原来少年倚仗刚强悍勇,顾盼自雄,视乡党如无物,牧童轻视他,因此造谤说:“有人说某人帷薄不修,我本来不信,昨天偶然夜行经过他妻子的墓,听见林中有鸣鸣声,害怕不敢前进,伏在草间偷看,月光下,看见七八个黑影来到墓前,与他的妻子杂坐调笑,淫秽艳语,一一分明,人言大概不诬吧?”有听见的人告诉少年,少年被击中要害,于是有此举动。正暗自庆幸得计,不料鬼有灵。小人狡诈,自取灭亡是应该的。然而也是少年意气骄横,才招致这种忌恨。所以说:君子不欲多上人。

从孙树宝,是盐山刘氏的外甥,说他的外祖有个至亲,生了七个女儿都已出嫁,其中一个女婿夜里梦见与六个连襟,用红绳连系,怀疑是不祥之兆。恰逢岳父去世,七个女婿都去吊唁,这个人想起这个噩梦,不敢与六人同眠食。偶尔相聚,也稍坐即避出。奇怪地追问他,他详细叙述缘故,大家都怀疑他别有所图,借这话掩饰。一天晚上,摆酒邀请共饮,而私下锁上外门,使他们不能逃跑,突然殡宫起火,竟然七人俱焚。这才悟出这个人没有这个梦就不避六人,不避六人主人就不锁门,不锁门七人未必尽焚。神明特用一个梦引诱他,使无一得脱。这不知是什么夙因,同为此家之婿,同时而死,又不知是什么夙因,七女同生于此家,同时而寡,大概必非偶然了。

周密庵说,他的族中有个寡妇,抚养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偶然看见老父带着幼女,饥寒困惫,跌倒不能行走,说愿意与人做养媳,女孩本来端庄美丽,寡妇用一千钱聘她,亲手写婚帖,留宿一晚而去。女孩虽然孱弱,但善于操作,井臼皆能任,又工针黹,家藉以小康。侍奉婆婆先意承志,无所不至,饮食起居,皆经营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经旬月,目不交睫,婆婆爱她乃过于子。婆婆病卒,拿出数十金给她的丈夫使治棺衾。丈夫问所自来,女孩低回良久,说:“实告君,我狐之避雷劫者也。凡狐遇雷劫,惟德重禄重者,庇之可免,然猝不易逢,逢之又皆为鬼神所呵护,猝不能近。此外惟早修善业,亦可以免,然善业不易修,修小善业亦不足度大劫,因化”

身为君妇,黾勉事姑,今藉姑之庇,得免天刑,故厚营葬礼以申报,君何疑焉?子故孱弱,闻之惊怖,竟不敢同居,女乃泣涕别去。后遇祭扫之期,其姑墓上必先有焚楮酹酒迹,疑亦女所为也。是特巧于逭死,非真有爱于其姑。然有为为之,犹邀神福,信孝为德之至矣。

译我身为君主的妻子,勤勉地侍奉婆婆,如今借着婆婆的庇护,得以免除天道的刑罚,所以厚葬她以报答恩情,您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儿子本就体弱,听说此事后惊恐害怕,竟然不敢与她同住,女子于是哭着告别离去。后来遇到祭扫的日子,婆婆的墓前必定先有焚烧纸钱、洒酒祭奠的痕迹,怀疑也是女子所为。这不过是巧妙地逃避死罪,并非真的爱护她的婆婆。然而因为有所作为,还能招致神明的福佑,可见孝道确实是道德的极致。

闻有村女,年十三四为狐所媚,每夜同寝处笑语媟狎,宛如伉俪,然女不狂惑,亦不疾病,饮食起居如常人,女甚安之。狐恒给钱米布帛,足一家之用,又为女制簪珥衣裳,及衾枕茵褥之类,所值逾数百金。女父亦甚安之。如是岁余,狐忽呼女父语曰:我将还山,汝女奁具亦略备,可急为觅一佳婿,吾不再来矣。汝女犹完璧,无疑我始乱终弃也。女故无母,倩邻妇验之,果然。此余乡近年事,婢媪辈言之凿凿,竟与乖癵还婢,其事略同。狐之媚人,从未闻有如是者,其亦夙缘应了,夙债应偿耶?

  杨雨亭言,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塾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砪不能举。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起却坐,曰:修道二百余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严岩,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原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朱秋圃初入翰林时,租横街一小宅,最后有破屋数楹,用贮杂物。一日偶入检视,见尘壁仿佛有字迹,拂拭谛观,乃细楷书二绝句,其一曰:红蕊几枝斜,春深道韫家,枝枝都看遍,原少并头花。其二曰:向夕对银缸,含情坐绮窗,未须怜寂寞,我与影成双。墨迹黯淡,殆已多年。又有行书一段,剥落残缺,玩其句格,似是一词,惟末二句可辨,曰:天孙莫怅阻银河,汝尚有牵牛相忆。不知是谁家娇女,寄感摽梅,然不畏人知,濡毫题壁,亦太放诞风流矣。余曰:摽梅三章,非女子自赋耶?秋圃曰:旧说如是,于心终有所格格,忆先儒有一说,云是女子父母所作。案此宋戴岷隐之说,是或近之。倪余疆闻之,曰:详词末二语,是殆思妇之作,遘脱砯之变者也,二公其皆失之乎?既而秋圃揭换壁纸,又得数诗,其一曰:门掩花空落,梁空燕不来,惟余双小婢,鞋印在青苔。其二曰:久已梳妆懒,香奁偶一开,自持明镜看,原让赵阳台。又一首曰:咫尺楼窗夜见灯,云山似阻几千层,居家翻作无家客,隔院真成退院僧,镜里容华空若许,梦中晤对亦何曾,侍儿劝织回文锦,懒惰心情病未能。则余疆之说信矣。后为程文恭公诵之,公癱思良久,曰:吾知之,吾不言。既而曰:语语负气,不见答也亦宜。

  李漱六言,有佃户所居枕旷野,一夕闻兵仗格斗声,阖家惊砱,登墙视之,无所睹,而战声如故,至鸡鸣乃息,知为鬼也,次日复然。病其聒不已,共谋伏铳击之,果应声啾啾奔散。既而屋上屋下,众声合噪曰:彼劫我为质,我亦劫彼为质,互控于社公,社公愦愦,劝以互抵息事,俱不肯伏,故在此决胜负,何预汝事,汝以铳击我?今共至汝家,汝举铳则我去,汝置铳则我又来,汝能夜夜自昏至晓,发铳不止耶?思其言中理,乃跪拜谢过,大具酒食纸钱送之去。然战声亦自此息矣。夫不能不为之事,不出任之,是失几也;不能不除之害,不力争之,是养痈也。鬼不干人,人反干鬼,鬼有词矣

译听说有个乡村女子,十三四岁时被狐狸所魅惑,每晚与狐狸同床共枕,谈笑亲昵,就像夫妻一样。然而女子并不狂乱迷惑,也没有生病,饮食起居都和常人一样,女子对此非常安心。狐狸经常供给钱米布帛,足够一家人的使用,又为女子制作簪子耳环衣裳,以及被褥枕头垫子之类,价值超过几百两银子。女子的父亲也非常安心。像这样过了一年多,狐狸忽然叫来女子的父亲说:“我要回山里去了,你女儿的嫁妆也大致齐备了,可以赶紧为她找一个好女婿,我不再来了。你的女儿还是完璧之身,不要怀疑我始乱终弃。”女子本来没有母亲,请邻居妇女查验,果然如此。这是我家乡近年来的事,婢女老妇们言之凿凿,竟然与《乖癵还婢》那件事大致相同。狐狸魅惑人,从未听说过像这样的,这也许是前世缘分该了结,前世债务该偿还吧?

杨雨亭说,登州莱州一带有个木匠,他的儿子十四五岁,非常俊美,让他读书,也很聪明。一天,他从乡间私塾独自回家,遇到一个道士对着他念咒语,立刻恍惚不能自主,跟着道士一起走,到山坳里一个草庵,四周没有住户,道士引他进屋,又相对念咒语,心里顿时明白了,但嘴巴紧闭不能出声,四肢软绵绵不能动弹。又念咒语,衣服都自己脱落,道士扶他趴在床上,抚摸依偎,用淫秽的话挑逗,刚露出身体靠近他,忽然跳起来退坐,说:“修道二百多年,竟被这个小滑头败坏了吗!”沉思很久,又躺在他身边,全身玩赏观看,感慨地说:“如此好的孩子,千年难遇,即使败坏我的道行,也不过再炼气二百年,有什么可惜的。”奋力逼近,形势已经万万无法避免,千钧一发之际,又转头自言自语说:“二百年的辛苦,也非常不容易。”抽身下床,站得像木鸡一样,一会儿绕着屋子旋转行走像磨盘一样,突然抽出墙上短剑,刺自己的手臂,血像涌泉一样,歪斜倚靠呻吟大约一顿饭的时间,扔剑呼叫这个孩子说:“你几乎败坏我,我也几乎败坏你,现在幸好都免除了。”又对着他念咒语,这个孩子觉得像解除了束缚,急忙起来穿衣服。道士引他出门外,指着回家的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眼就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他是妖是仙。我认为妖魅纵欲淫乱,断不会有顾虑。这大概是饮谷食于严岩,多年胎息修炼,偶尔一念之差,魔障就产生了。幸好道力原本深厚,所以忽迷忽悟,能在悬崖勒马。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如果已经看见已经心乱,那么没有大智慧不能猛然醒悟,没有大神通不能痛下割舍。这个道士在欲海横流,势不可遏的情况下,竟然毅然决然,用痛苦断绝爱根,可以说是在地狱劫难中证得天堂果位了。他转念可师,他前事可勿论也。

朱秋圃刚进入翰林院时,租了横街一个小宅子,最后有几间破屋,用来存放杂物。一天偶然进去查看,看见尘土墙壁上仿佛有字迹,擦拭仔细观看,原来是细楷书写两首绝句,第一首说:“红蕊几枝斜,春深道韫家,枝枝都看遍,原少并头花。”第二首说:“向夕对银缸,含情坐绮窗,未须怜寂寞,我与影成双。”墨迹黯淡,大概已经多年。又有行书一段,剥落残缺,玩味其句格,似乎是一首词,只有最后两句可以辨认,说:“天孙莫怅阻银河,汝尚有牵牛相忆。”不知道是谁家娇女,寄托感慨《摽梅》,然而不怕被人知道,濡毫题壁,也太放诞风流了。我说:“《摽梅》三章,不是女子自赋吗?”秋圃说:“旧说是这样,心里终究有所格格不入,记得先儒有一个说法,说是女子父母所作。查这是宋代戴岷隐的说法,这或许接近事实。”倪余疆听说后,说:“详看词末两句,这大概是思妇所作,遭遇脱砯之变的人,两位大概都错了吧?”后来秋圃揭换壁纸,又得到几首诗,第一首说:“门掩花空落,梁空燕不来,惟余双小婢,鞋印在青苔。”第二首说:“久已梳妆懒,香奁偶一开,自持明镜看,原让赵阳台。”又一首说:“咫尺楼窗夜见灯,云山似阻几千层,居家翻作无家客,隔院真成退院僧,镜里容华空若许,梦中晤对亦何曾,侍儿劝织回文锦,懒惰心情病未能。”那么余疆的说法可信了。后来给程文恭公诵读,公沉思很久,说:“我知道了,我不说。”过了一会儿说:“语语负气,不见答也亦宜。”

李漱六说,有个佃户所住的地方靠近旷野,一天晚上听到兵器格斗声,全家惊骇,登上墙查看,没有看到什么,但战斗声依旧,到鸡叫才停止,知道是鬼,第二天又这样。嫌它吵闹不停,一起谋划埋伏火枪射击它,果然应声啾啾奔散。不久屋上屋下,众声合噪说:“他劫我为质,我也劫他为质,互相控告于社公,社公昏庸,劝以互抵息事,都不肯服,所以在这里决胜负,何预汝事,汝以铳击我?现在共至汝家,汝举铳则我去,汝置铳则我又来,汝能夜夜自昏至晓,发铳不止耶?”思其言中理,乃跪拜谢过,大具酒食纸钱送之去。然而战声也自此息矣。夫不能不为之事,不出任之,是失几也;不能不除之害,不力争之,是养痈也。鬼不干人,人反干鬼,鬼有词矣。

,非开门揖盗乎?孟子有言,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译这难道不是开门揖盗吗?孟子说过,乡邻中有争斗的人,披头散发、帽带系着就跑去救他们,这是糊涂的做法,即使关上门也是可以的。

伊松林舍人言,有赵延洪者,性伉直,嫉恶至严,每面责人过,无所避忌。偶见邻妇与少年语,遽告其夫,夫侦之有迹,因伺其私会骈斩之,携首鸣官,官已依律勿论矣。越半载,赵忽发狂自挝,作邻妇语与索命,竟啮断其舌死。夫荡妇矴闲,诚为有罪,然惟其亲属得执之,惟其夫得杀之,非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者也。且所失者一身之名节,所玷者一家之门户,亦非神奸巨砵,弱肉强食,虐焰横煽,沉冤莫雪,使人人公愤者也。律以隐恶扬善之义,即转语他人,已伤盛德。倘伯仁由我而死,尚不免罪有所归,况直告其夫,是诚何意,岂非激以必杀哉。游魂为厉,固不为无词,观事经半载,始得取偿,其必得请于神,乃奉行天罚矣。然则以讦为直,固非忠厚之道,抑亦非养福之道也。

  御史佛公伦,姚安公老友也,言贵家一佣奴,以游荡为主人所逐,衔恨次骨,乃造作蜚语,诬主人帷薄不修,缕述其下砲上报状,言之凿凿。一时传布,主人亦稍闻之,然无以箝其口,又无从而与辩,妇女辈惟蒑香吁神而已。一日,奴与其党坐茶肆,方抵掌纵谈,四座耸听,忽噭然一声,已仆于几上死,无由检验,以痰厥具报,官为敛,埋棺薄土浅,竟为群犬砳食,残骸狼藉,始知为负心之报矣。佛公天性和易,不喜闻人过,凡僮仆婢媪,有言旧主之失者,必善遣使去,鉴此奴也。尝语昀曰:宋党进闻平话说韩信——优人演说故实,谓之平话,永乐大典所载,尚数十部——即行斥逐,或请其故,曰:对我说韩信,必对韩信亦说我,是乌可听。千古笑其愦愦,不知实绝大聪明。彼但喜对我说韩信,不思对韩信说我者,乃真愦愦耳。真通人之论也。

  福建泉州试院,故海防道署也,室宇宏壮,而明季兵燹,署中多婴杀戮。又三年之中,学使按临仅两次,空闭日久,鬼物遂多。阿雨斋侍郎言,尝于黄昏以后,隐隐见古衣冠人暗中来往,即而视之则无睹。余按临是郡,时幕友孙介亭,亦曾见纱帽红袍人入奴子室中,奴子即梦魇。介亭故有胆,对窗唾曰:生为贵官,死乃为僮仆辈作祟,何不自重乃尔耶?奴子忽醒,此后遂不复见。意其魂即栖是室,故欲驱奴子出。一经斥责,自知理屈而止欤?

  里俗遇人病笃时,私翦其着体衣襟一片,炽火焚之,其灰有白文斑驳如篆籀者,则必死,无字迹者即生。又或联纸为衾,其缝不以糊粘,但以秤锤就捣衣砧上捶之,其缝缀合者必死,不合者即生。试之,十有八九验,此均不测其何理。

  莆田林生霈言,闻泉州有人,忽灯下自顾其影,觉不类己形,谛审之,运动转侧,虽一一与形相应,而首巨如斗,发蓬鬙如羽葆,手足皆钩曲如鸟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骇,呼妻子来视,所见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为。邻有塾师闻之曰:妖不自兴,因人而兴,子其阴有恶念,致罗刹感而现形欤?其人悚然具服,曰:实与某氏有积仇,拟手刃其一门,使无遗种,而跳身以从鸭母——康熙末台湾逆寇朱一贵,结党煽乱,一贵以养鸭为业,闽人皆呼为鸭母云。今变怪如是,毋乃神果惊我乎?且辍是谋,观子言验否。是夕鬼影即不见,此真一念转移,立分祸福矣。

  丁御史芷溪言,曩在天津遇上元,有少年观灯,夜归遇少妇甚妍丽,徘徊歧路,若有所待,衣香髻影,楚楚动人。初以为失侣之游女,挑与语,不答,问姓氏里居,亦不答,乃疑为幽期密约,迟所欢而未至者,计可以挟制留也。邀至家少憩,坚不肯。强迫之同归,柏酒粉团,时犹未彻,遂使杂坐妻妹间,联袂共饮。初甚腼腆,既而渐相调谑,媚态横生,与其妻妹互劝酬。少年狂喜,稍露留宿之意,则微笑曰:缘蒙不弃,故暂借君家一卸妆,恐伙伴相待,不能久住。起解衣饰,卷束之,长揖径行。乃社会中拉花者也——秋歌队中作女妆者,俗谓之拉花,少年愤恚,追至门外欲与斗,邻里聚问,有亲见其强邀者,不能责以夜入人家;有亲见其唱歌者,不能责

译伊松林舍人说,有个叫赵延洪的人,性格刚强正直,憎恶邪恶到了严厉的地步,每当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时,毫无避忌。偶然看见邻居家的妇女和年轻男子说话,立刻告诉那妇女的丈夫,丈夫暗中侦察发现确有迹象,于是埋伏等候他们私会,将二人并排斩首,提着首级到官府报案,官府已经依照法律不予追究。过了半年,赵延洪忽然发疯自己打自己,模仿邻居妇女的语气向自己索命,最终咬断自己的舌头而死。淫荡的妇女确实有罪,但只有她的亲属可以拘捕她,只有她的丈夫可以杀她,并不是像乱臣贼子那样人人可以诛杀的。况且她所丧失的只是个人的名节,所玷污的只是一家的门户,也不是那种神奸巨恶、弱肉强食、肆虐横行、沉冤莫雪,让大众公愤的人。用隐恶扬善的道理来衡量,即使转告别人,也已经损伤了盛德。如果像伯仁因我而死那样,尚且不免罪责有所归属,何况是直接告诉她的丈夫,这究竟是何居心,岂不是激使丈夫一定要杀人吗?游魂作祟,本来不是没有理由,看事情经过半年才得到报应,那一定是得到了神明的批准,才执行天罚。那么把揭发隐私当作正直,固然不是忠厚的做法,也不是养福的方法。

御史佛公伦,是姚安公的老朋友,他说某贵族家里有一个佣仆,因为游荡被主人驱逐,怀恨入骨,于是编造流言,诬蔑主人帷薄不修,详细叙述主人下流丑事上报官府,说得有根有据。一时间传播开来,主人也稍微听说了,但没有办法封住他的嘴,又没有办法与他辩驳,妇女们只能烧香祈求神明罢了。一天,那个佣仆和他的同伙坐在茶馆里,正拍着手纵情谈论,四周的人都耸耳倾听,忽然一声惨叫,佣仆已经倒在桌子上死了,没有办法检验,以痰厥上报,官府为他收敛,棺材埋在浅土里,竟然被一群狗啃食,残骸狼藉,这才知道是负心之报。佛公伦天性和善,不喜欢听别人的过错,凡是仆婢中有人说旧主人过失的,一定好言打发他们离开,就是鉴戒于这个佣仆。他曾经对纪昀说:宋朝党进听到说书人讲韩信的故事——优人演说历史故事,称为平话,《永乐大典》所载,还有几十部——就立刻斥退,有人问其原因,他说:对我说韩信,必定也对韩信说我,这怎么可以听。千古以来笑他昏庸,不知道这其实是极大的聪明。那些只喜欢听人说韩信,而不考虑对韩信说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昏庸。这是真正通达之人的议论。

福建泉州的试院,原来是海防道的官署,房屋宏大壮观,但明末战乱,官署中很多人遭受杀戮。又加上三年之中,学使巡视这里仅仅两次,空关日久,鬼物就多。阿雨斋侍郎说,曾经在黄昏以后,隐隐看见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在暗中往来,靠近看却什么也看不见。我巡视这个郡时,幕友孙介亭,也曾看见戴纱帽穿红袍的人进入仆人的房间,仆人随即梦魇。孙介亭本来有胆量,对着窗户唾骂说:生前是贵官,死后竟然给仆从辈作祟,为什么不自重到这种地步呢?仆人忽然醒来,此后就不再看见了。想来那魂灵就栖息在这个房间,所以想驱赶仆人出去。一经斥责,自知理亏就停止了吗?

乡俗遇到人病重时,私下剪下他贴身衣服的一片,在火中焚烧,如果灰烬中有白色斑纹像篆籀文字,就一定会死,没有字迹的就一定生。又有人用纸连缀成被子,接缝不用浆糊粘,只用秤锤在捣衣石上捶打,接缝粘合的就一定死,不粘合的就一定生。试验过,十次有八九次应验,这都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莆田林生霈说,听说泉州有个人,忽然在灯下看自己的影子,觉得不像自己的形状,仔细审视,运动转侧,虽然一一与身形相应,但头大如斗,头发蓬松如羽葆,手脚都弯曲如鸟爪,俨然是一个奇鬼。非常害怕,叫妻子儿女来看,所见也相同。从此每晚都这样,不明白原因,惶恐害怕不知所措。邻居有个塾师听说后说:妖怪不会自己兴起,是因人而兴起,你大概暗中有了恶念,导致罗刹感应而现形吗?那人惊恐地全部承认,说:实在和某家有积仇,打算亲手杀光他们全家,不留后代,然后跳身跟随鸭母——康熙末年台湾逆寇朱一贵,结党煽动叛乱,一贵以养鸭为业,福建人都叫他鸭母。现在变怪如此,莫非神明果然惊吓我吗?暂且停止这个阴谋,看看你的话是否应验。当晚鬼影就不见了,这真是念头一转,立刻分出祸福了。

丁御史芷溪说,从前在天津遇上元宵节,有个少年看灯,夜里回家遇到一个少妇非常美丽,在岔路口徘徊,好像在等待什么,衣香鬓影,楚楚动人。起初以为是失散的游女,挑逗与她说话,她不回答,问她的姓氏住址,也不回答,于是怀疑是幽期密约,等待情人而未到的人,打算可以挟制留住她。邀请到她家稍作休息,她坚决不肯。强迫她一起回家,柏酒粉团,当时还未吃完,于是让她混杂坐在妻子妹妹中间,携手共饮。起初很腼腆,后来渐渐互相调笑,媚态横生,和她的妻子妹妹互相劝酒。少年狂喜,稍微露出留宿的意思,她就微笑说:承蒙你不嫌弃,所以暂借你家卸装,恐怕伙伴们等待,不能久住。起身解下衣饰,卷起来,长揖径直离去。原来是社会上的拉花者——秋歌队中作女妆的人,俗称为拉花,少年愤恨,追到门外想和她打斗,邻里聚集询问,有亲眼看见他强邀的人,不能责备他夜入人家;有亲眼看见她唱歌的人,不能责备

以改妆戏妇女,竟哄笑而散。此真侮人反自侮矣。

译用改变妆容来戏弄妇女,最终大家哄笑着散去。这真是侮辱别人反而侮辱了自己。

老仆卢泰言,其舅氏某月夜坐院中枣树下,见邻女在墙上露半身,向之索枣,扑数十枚与之,女言今日始归宁,兄嫂皆往守瓜,父母已睡,因以手指墙下,梯斜盼而去。其舅会意,蹑梯而登,料女甫下,必有几橙在墙内,伸足试踏,乃踏空堕溷中。女父兄闻声趋视,大受捶楚,众为哀恳乃免。然邻女是日实未归,方知为魅所戏也。前所记骑牛妇,尚农家子先挑之,此则无因而至,可云无妄之灾。然使招之不往,魅亦何所施其技,仍谓之自取可矣。

  李芍亭言,有友尝避暑一僧寺,禅室甚洁,而以板实其后窗。友置榻其下,一夕月明,枕旁有隙如指顶,似透微光,疑后为僧密室,穴纸觇之,乃一空园,为厝棺之所,意其间必有鬼,因侧卧枕上,以一目就窥,夜半果有黑影仿佛,如人来往树下,谛视粗能别男女,但眉目不了了,以耳就隙窃听,终不闻语声。厝棺约数十,然所见鬼少仅三五,多不过十余,或久而渐散,或已入转轮欤?如是者月余,不以告人,鬼亦竟未觉。一夕,见二鬼媟狎于树后,距窗下绕七八尺,冶荡之态更甚于人,不觉失声笑,乃阒然灭迹。次夜再窥,不见一鬼矣。越数日寒热大作,疑鬼为祟,乃徙居他寺。变幻如鬼,不免于意想之外,使人得见其阴私,十目十手,殆非虚语。然智出鬼上,而卒不免为鬼驱,察见渊鱼者不祥,又是之谓矣。

  大学士温公镇乌鲁木齐日,军屯报遣犯王某逃,缉捕无迹,久而微闻其本与一吴某皆闽人,同押解至哈密辟展间,王某道死,监送台军不通闽语,不能别孰吴孰王,吴某因言死者为吴,而自冒王某之名,来至配所数月,伺隙潜遁,官府据哈密文牒,缉王不缉吴,故吴幸逃免。然事无左证,疑不能明,竟无从究诘。军吏巴哈布因言,有卖丝者妇,甚有姿首,忽得奇疾,终日惟昏昏卧,而食则兼数人。如是两载余,一日噭然长号,僵如尸厥,灌治竟夜,稍稍能言,自云魂为城隍判官所摄,逼为妾媵,而别摄一饿鬼附其形,至某日寿尽之期,冥牒拘召,判官又嘱鬼役,别摄一饿鬼抵,饿鬼亦喜得转生,愿为之代。迨城隍庭讯,乃察知伪状,以判官鬼役付狱,遣我归也。后判官塑像,无故自碎,此妇又两年余乃终。计其复生至再死,与其得疾至复生,日数恰符,知以枉被掠夺,仍还其应得之寿矣。然则移甲代乙,冥司亦有,所惜者此少城隍一讯耳。

  李阿亭言,滦州民家,有狐据其仓中居,不甚为祟,或偶然抛掷砖瓦,盗窃饮食耳。后延术士劾治,殪数狐,且留符曰:再至则焚之,狐果移去。然时时幻形为其家妇女,夜出与邻舍少年狎,甚乃幻其幼子形,与诸无赖同卧起,大播丑声。民固弗知。一日至佛寺,闻禅室嬉笑声,穴纸窃窥,乃其女与僧杂坐,愤甚。归取刃,其女乃自内室出,始悟为狐复仇,再延术士,术士曰:是已窜逸,莫知所之矣。夫狐魅小小扰人,事所恒有,可以不必治,即治亦罪不至死,遽骈诛之,实为己甚,其衔冤也固宜。虽有符可恃,狐不能再逞,而相报之巧,乃卒生于所备外。然则君子于小人,力不足胜,固遭反噬;即力足胜之,而机械潜伏,变端百出,其亦深可怖已。

  嵩辅堂阁学言,海淀有贵家守墓者,偶见数犬逐一狐,毛血狼藉,意甚悯之,持杖击犬散,提狐置室中,俟其苏息,送至旷野纵之去。越数日,夜有女子款扉入,容华绝代。骇问所自来,再拜曰:身是狐女,昨遘大难,蒙君再生,今来为君拂枕席。守墓者度无恶意,因纳之,往来狎昵两月余,日渐瘵瘦,然爱之不疑也。一日方共寝,闻窗外呼曰:阿六贱婢,我养创甫愈,未即报恩,尔何得冒砶我名,魅郎君使病,脱有不讳,族党中谓我负义,我何以自明。即知事出于尔,而郎君救我,我坐视其死,又何以自安。今偕姑姐来诛尔。女子惊起欲遁,业有数女排闼入,掊击立毙。守墓者惑溺已久,痛惜恚忿,反斥此女无良,夺其所爱。此女反覆自陈,终不见省,且拔刃跃起,欲为彼女报冤,

译老仆卢泰说,他的舅舅某个月夜坐在院中的枣树下,看见邻家女子在墙上露出半身,向他索要枣子,他扑打了几十枚给她。女子说今天刚回娘家,哥哥嫂子都去看守瓜田,父母已经睡了,于是用手指了指墙下,斜视着梯子离去。他舅舅领会了意思,顺着梯子爬上去,心想女子刚下来,墙内一定有凳子之类的东西,伸出脚试探着踩踏,结果踩空掉进了粪坑里。女子的父亲和哥哥听到声音赶来看,舅舅遭受了严厉的鞭打,众人替他哀求才得以免罪。然而邻家女子那天实际上并没有回娘家,这才知道是被鬼魅戏弄了。前面记载的骑牛妇人,还是农家子弟先挑逗她,这却是无缘无故而来,可以说是无妄之灾。然而假如不招引它,鬼魅又在哪里施展它的伎俩呢,仍然可以说是自找的。

李芍亭说,有位朋友曾经在一家僧寺避暑,禅室非常整洁,但后窗用木板封实了。朋友把床榻放在窗下,一天晚上月光明亮,枕头旁边有手指头大小的缝隙,似乎透出微光,怀疑后面是僧人的密室,便挖开纸窥视,原来是一个空园,是停放棺材的地方,心想那里一定有鬼,于是侧卧在枕上,用一只眼睛贴近缝隙窥探,半夜果然有黑影隐约可见,像人在树下往来,仔细看去大致能分辨男女,只是眉目看不清楚,把耳朵贴近缝隙偷听,始终听不到说话声。停放的棺材大约有几十具,但看到的鬼很少,只有三五个,多不过十几个,有的时间久了渐渐散去,有的已经转世投胎了吗?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没有告诉别人,鬼也始终没有察觉。一天晚上,看见两个鬼在树后淫乐,距离窗下绕七八尺远,轻浮放荡的姿态比人更甚,忍不住失声笑了,于是鬼影悄然消失。第二天晚上再窥视,一个鬼也看不见了。过了几天,朋友寒热大作,怀疑是鬼作祟,于是搬到了别的寺庙。变幻莫测如鬼魅,难免在意想之外,让人看到它们的隐私,所谓“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大概不是虚语。然而智慧胜过鬼魅,最终却难免被鬼魅驱使,察见深渊里的鱼是不吉利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大学士温公镇守乌鲁木齐时,军屯报告遣犯王某逃跑,缉捕没有踪迹,很久以后隐约听说他原本和一个吴某都是福建人,一同押解到哈密、辟展之间,王某在路上死了,监送的台军不懂福建话,不能分辨哪个是吴哪个是王,吴某就说死者是吴,自己冒用了王某的名字,来到配所几个月,找机会偷偷逃跑,官府根据哈密的文书,只缉捕王某不缉捕吴某,所以吴某侥幸逃脱。然而事情没有旁证,嫌疑不能查明,竟然无从追究。军吏巴哈布因此说,有个卖丝妇人的丈夫,容貌很出众,忽然得了怪病,整天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但吃饭量却抵得上几个人。像这样两年多,一天突然大声哭号,僵硬得像尸厥一样,整夜灌药治疗,稍微能说话,自称魂魄被城隍判官拘捕,逼迫做妾,另外拘捕一个饿鬼附在他的身体上,到某日寿尽的时候,冥府文书拘捕召唤,判官又嘱咐鬼役,另外拘捕一个饿鬼替代,饿鬼也高兴能转生,愿意代替他。等到城隍庭讯,才察知是假象,把判官和鬼役交付监狱,派遣我回来。后来判官的塑像,无故自行碎裂,这个妇人又过了两年多才死。计算他复活到再次死亡,与他得病到复活,天数恰好相符,知道因为他被冤枉掠夺,仍然还给了他应有的寿命。然而甲顶替乙,冥府也有这种情况,可惜少了一次城隍的审问罢了。

李阿亭说,滦州一户百姓家中,有狐狸占据仓房居住,不太作祟,偶尔抛掷砖瓦,偷窃饮食罢了。后来请术士驱治,杀了几只狐狸,并且留下符咒说:再来就烧死它们,狐狸果然搬走了。然而时时幻化成他们家的妇女,夜里出去和邻舍少年淫乐,甚至幻化成他幼子的形状,和那些无赖一起睡觉起床,大肆传播丑名。百姓当然不知道。一天到佛寺,听到禅室里有嬉笑声,挖开纸偷看,原来是他的女儿和僧人杂坐,非常愤怒。回家取刀,他的女儿从内室出来,这才醒悟是狐狸报仇,再请术士,术士说:这狐狸已经逃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狐狸鬼魅小小地扰人,是常有的事,可以不必治,即使治也罪不至死,竟然一起诛杀,实在太过分了,它怀恨在心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有符咒可以依靠,狐狸不能再逞凶,但报复的巧妙,最终产生在防备之外。然而君子对于小人,力量不足以战胜,固然遭到反噬;即使力量足以战胜,而阴谋潜伏,变端百出,这也是非常可怕的。

嵩辅堂阁学说,海淀有一家贵族守墓的人,偶然看见几条狗追逐一只狐狸,毛发血迹狼藉,心里很怜悯它,拿着棍子打散狗,提起狐狸放在屋里,等它苏醒休息,送到旷野放它离去。过了几天,夜里有个女子敲门进来,容貌绝世。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女子拜了两拜说:我是狐狸女子,昨天遭遇大难,蒙您救活,今天来为您整理枕席。守墓人估计没有恶意,于是接纳了她,往来亲昵两个多月,日渐消瘦生病,但爱她而不怀疑。一天正一起睡觉,听到窗外喊叫说:阿六这个贱婢,我养伤刚愈,没有立即报恩,你凭什么冒用我的名字,魅惑郎君使他生病,假使有不幸,族党中说我负义,我凭什么自明。即使知道事情出于你,而郎君救我,我坐视他死,又凭什么心安。现在带着姑姐来诛杀你。女子惊起想逃跑,已经有几个女排闼而入,殴打立刻致死。守墓人迷惑沉溺已久,痛惜愤怒,反而斥责这个女子无良,夺走了他所爱的人。这个女子反复陈述,始终不被理解,并且拔刀跳起,想为那个女子报仇,

此女乃痛哭越墙去。守墓者后为人言之,犹恨恨也。此所谓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也欤。

译这女子于是痛哭着翻墙离去。守墓人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心中仍然愤愤不平。这大概就是所谓忠诚却遭受诽谤,诚信却遭到猜疑吧。

董曲江前辈言,有讲学者,性乖僻,好以苛礼绳生徒。生徒苦之,然其人颇负端方名,不能诋其非也。塾后有小圃,一夕散步月下,见花间隐隐有人影,时积雨初晴,土垣微圮,疑为邻里窃蔬者,迫而诘之,则一丽人匿树后,跪答曰:身是狐女,畏公正人不敢近,故夜来折花,不虞为公所见,乞曲恕。言词柔婉,顾盼间百媚俱生,讲学者惑之,挑与语,宛转相就。且云妾能隐形,往来无迹。即有人在侧,亦不睹,不至为生徒知也。因相燕昵,比天欲晓,讲学者促之行,曰:外有人声,我自能从窗隙去,公无虑。俄晓日满窗,执经者麇至,女仍垂帐偃卧,讲学者心摇摇,然尚冀人不见。忽外言某媪来迓女,女披衣径出,坐皋比上理鬓讫,敛衽谢曰:未携妆具,且归梳沐,暇日再来访,索昨夕缠头锦耳。乃里中新来角妓,诸生徒贿使为此也。讲学者大沮,生徒课毕归早餐,已自负衣装遁矣。外有余必中不足,岂不信乎?

  曲江又言,济南有贵公子,妾与妻相继殁,一日,独坐荷亭,似睡非睡,恍惚若见其亡姬,素所怜爱,即亦不畏,问何以能返,曰:鬼有地界,土神禁不许阑入,今日明日,值娘子诵经期,连放焰口,得来领法食也。问娘子来否,曰:娘子狱事未竟,安得自来。问施食无盖于亡者,作焰口何益,曰:天心仁爱,佛法慈悲,赈人者佛天喜,赈鬼者佛天亦喜,是为亡者资冥福,非为其自来食也。问泉下况味何似,曰:堕女身者妾夙业,充下陈者君夙缘,业缘俱满,静待转轮,亦无大苦乐,但乏一小婢供驱使,君能为焚一偶人乎?懵腾而醒,姑信其有,为作偶人焚之,次夕见梦,则一小婢相随矣。夫束刍缚竹,剪纸裂缯,假合成质,何亦通灵?盖精气抟结,万物成形,形不虚立,秉气含精,虽久而腐朽,犹砽蠕以化,芝菌以蒸,故人之精气未散者为鬼,布帛之精气,鬼之衣服亦如生。其于物也,既有其质,精气斯凝。以质为范,象肖以成,火化其渣滓,不化其菁英。故体为灰烬,而神聚幽冥,如人殂谢,魄降而魂升。夏作明器,殷周相承,圣人所以知鬼神之情也。若夫金洗春条,未砿佳城,殡宫寥寂,彳亍夜行,投畀炎火,微闻咿嘤。是则衰气所召,妖以人兴,抑或他物之所凭矣。(有樊媪者在东光见有是事)

  朱子颖运使言,昔官叙永同知时,由成都回署,偶遇茂林,停舆小憩,遥见万峰之顶,似有人家,而削立千仞,实非人迹所到。适携西洋远镜,试以窥之,见草屋三楹,向阳启户,有老翁倚松立,一幼女坐檐下,手有所持,似俯首缝补,柱屋似有对联,望不了了,俄云气磣郁,遂不复睹,后重过其地,林麓依然。再以远镜窥之,空山而已。其仙灵之宅,误为人见,遂更移居欤。

  潘南田画有逸气,而性情孤峭,使酒骂座,落落然不合于时。偶为余作梅花横幅,余题一绝曰:水边篱落影横斜,曾在孤山处士家,只怪硂枝蟠似铁,风流毕竟让桃花。盖戏之也,后余从军塞外,侍姬辈嫌其敝黯,竟以桃花一幅易之。然则细琐之事,亦似皆前定矣。

  青县王恩溥,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孙也,一日,自兴济夜归,月明如昼,见大树下数人聚饮,杯盘狼藉,一少年邀之入座,一老翁嗔语少年曰:素不相知,勿恶作剧。又正色谓恩溥曰:君宜速去,我辈非人,恐小儿等于君不利。恩溥大怖,狼狈奔走,得至家,殆无气以动。后于亲串家作吊,突见是翁,惊仆欲绝,惟连呼鬼鬼,老翁笑掖之起,曰:仆耽曲蘖,日恒不足,前值月夜,荷邻里相邀,酒已无多,遇君适至,恐增一客则不满枯肠,故诡语遣君,君乃竟以为真耶?宾客满堂,莫不绝倒。中一客目击此事,恒向人说之。偶夜过废祠,见数人轰饮,亦邀入座,觉酒味有异,心方疑讶,乃为群鬼挤入深淖,化磷火荧荧散。东方渐白,有耕者救之乃出。缘此胆破,翻疑恩溥所见为真鬼。后途遇此翁,竟不敢接谈。此表兄张自修所说。戴君恩诏则曰:实有此事,而所传殊倒置,

译董曲江前辈曾说,有一位讲授学问的人,性情乖张怪僻,喜欢用苛刻的礼节来约束学生。学生们对此感到痛苦,但这个人颇有端正严谨的名声,大家不能指责他的不对。私塾后面有一个小花园,一天晚上他在月下散步,看见花丛间隐隐有人影,当时久雨初晴,土墙略微坍塌,他怀疑是邻居偷菜的人,走近质问,却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躲在树后,跪着回答说:“我是狐女,畏惧您是正直的人,不敢靠近,所以夜里来折花,没想到被您看见,请求您宽恕。”她言辞柔婉,顾盼之间百媚丛生,讲学者被迷惑了,挑逗她说话,她婉转顺从。并且说:“我能隐形,来去没有痕迹。即使有人在旁边,也看不见,不会让学生们知道。”于是两人亲昵欢好,等到天快亮时,讲学者催促她离开,说:“外面有人声了,我自己能从窗缝出去,您不用担心。”不久晨光满窗,拿着经书的学生们纷纷到来,女子仍然垂着帐子躺着,讲学者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希望别人看不见。忽然外面有人说某位老妇人来接女子,女子披衣径直走出,坐在虎皮椅上梳理鬓发完毕,整理衣襟致谢说:“没带梳妆用具,暂且回去梳洗,有空日再来拜访,索取昨晚的赏赐锦缎罢了。”原来她是村里新来的妓女,学生们贿赂她这样做的。讲学者非常沮丧,学生们上完课回去吃早饭,他已经自己背着行装逃跑了。外表有余而内里不足,难道不确实吗?

董曲江又说,济南有一位贵族公子,妾室和妻子相继去世,一天,他独自坐在荷花亭中,似睡非睡,恍惚间看见他去世的姬妾,一向怜爱她,也就不害怕,问为什么能回来,回答说:“鬼有地界,土地神禁止擅自闯入,今天明天,正值娘子诵经的日子,连续放焰口,得以来领取法食。”问娘子来不来,回答说:“娘子的狱事还没完结,怎么能自己来。”问施食对死者没有好处,做焰口有什么益处,回答说:“天心仁爱,佛法慈悲,赈济人佛天欢喜,赈济鬼佛天也欢喜,这是为死者积累冥福,不是让他们自己来吃东西。”问阴间滋味如何,回答说:“堕入女身是我过去的业障,充当妾室是您的宿缘,业缘都已圆满,静静等待转世轮回,也没有太大的苦乐,只是缺少一个小婢女供驱使,您能烧一个纸人吗?”迷迷糊糊醒来,姑且相信有这件事,为她制作纸人烧掉,第二天晚上梦见,就有一个小婢女相随了。那捆扎稻草竹子,剪纸撕裂丝绸,假合成形体,为什么也能通灵?大概精气凝聚,万物形成形体,形体不凭空存在,禀受气息含有精华,虽然长久腐朽,仍然蠕动变化,灵芝菌类蒸腾,所以人的精气未散的是鬼,布帛的精气,鬼的衣服也像活人一样。对于物品,既然有了形体,精气就凝聚。以形体为模子,形象相似而成,火化掉渣滓,不化掉精华。所以身体化为灰烬,而精神聚集在幽冥,如同人去世,魄下降而魂上升。夏代制作明器,殷周沿袭,圣人因此知道鬼神的情况。至于金器洗涤春条,尚未挖掘佳城,殡宫寂寥,夜间徘徊,投入烈火,微微听到哀鸣。这是衰气所招致,妖异因人而起,或者是其他物体所凭借的。(有樊媪者在东光见过这样的事)

朱子颖运使曾说,以前担任叙永同知时,从成都回官署,偶然遇到茂密的树林,停下马车稍作休息,远远看见万峰之巅,似乎有人家,但陡峭耸立千仞,实在不是人迹能到的地方。恰好带着西洋望远镜,试着窥视,看见三间草屋,向阳开门,有一位老翁倚着松树站立,一个小女孩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东西,似乎低着头缝补,柱子上似乎有对联,看不清楚,不久云气浓重,就不再看见了,后来再次经过那里,山林依旧。再用望远镜窥视,只有空山而已。那仙灵的住宅,被凡人误见,于是迁移居住了吗?

潘南田的画有飘逸之气,但性情孤高峭拔,借酒骂座,落落不合时宜。偶然为我画了一幅梅花横幅,我题了一首绝句说:“水边篱落影横斜,曾在孤山处士家,只怪硂枝蟠似铁,风流毕竟让桃花。”大概是戏弄他,后来我从军塞外,侍姬们嫌它破旧暗淡,竟然用一幅桃花画换掉了它。那么细微琐碎的事情,也似乎都是前世注定的了。

青县王恩溥,是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的孙子,一天,从兴济夜间回家,月光明亮如白昼,看见大树下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杯盘狼藉,一个少年邀请他入座,一个老翁生气地对少年说:“素不相识,不要恶作剧。”又严肃地对恩溥说:“您应该快点离开,我们不是人,恐怕孩子们对您不利。”恩溥非常害怕,狼狈奔跑,到家时几乎没有力气动弹。后来在亲戚家吊唁,突然看见这位老翁,惊吓得几乎昏倒,只是连呼鬼鬼,老翁笑着扶他起来,说:“我沉迷酒曲,每天都不够,前值月夜,承蒙邻里邀请,酒已不多,遇到您恰好到来,恐怕增加一位客人就填不满枯肠,所以谎话遣送您,您竟然以为是真的吗?”宾客满堂,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位客人目睹此事,经常向人讲述。偶然夜间经过废弃的祠堂,看见几个人大声喝酒,也邀请入座,觉得酒味有异,心里正怀疑惊讶,却被群鬼挤入深泥,化作磷火荧荧散去。东方渐渐发白,有耕者救他出来。因此胆破,反而怀疑恩溥所见的是真鬼。后来途中遇到这位老翁,竟然不敢交谈。这是表兄张自修所说的。戴君恩诏则说:确实有这件事,但所传的完全颠倒了,

乃此客先遇鬼,而恩溥闻之,偶夜过某村,值一多年未晤之友,邀之共饮,疑其已死,绝裾奔逃。后相晤于姻家,大遭诟谇也。二说未审孰是,然由张所说,知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致失于误信;由戴所说,知亦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反败于多疑也。

译于是这位客人先遇到了鬼,而恩溥听说了这件事,偶然在夜间经过某个村庄,碰见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邀请他一起喝酒,怀疑他已经死了,扯断衣袖逃跑。后来在姻亲家相见,遭到了一顿责骂。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然而从张的说法来看,知道不能因为偶然经历一件事,就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导致因误信而失误;从戴的说法来看,知道也不能因为偶然经历一件事,就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反而因多疑而失败。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仓中,三四十年未尝为祟。恒与人对语,亦颇知书,或邀之饮亦肯出,但不见其形耳。老儒殁后,其子亦诸生,与狐酬酢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渐肆扰。生故设帐于家,而兼为人作讼牒,凡所批课文,皆不遗失,凡作讼牒,则甫具草,辄碎裂,或从手中掣其笔,凡修脯所入,毫厘不失,凡刀笔所得,虽扃锁严密,辄盗去;凡学子出入,皆无所见,凡讼者至,或瓦石击头面流血,或檐际作人语,对众发其阴谋。生苦之,延道士劾治,登坛召将,摄狐至,狐侃侃辨曰:其父不以异类视我,与我交至厚,我亦不以异类自外,视其父如兄弟;今其子自堕家声,作种种恶业,不陨身不止。我不忍坐视,故挠之使改图,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将待其倾覆,周其妻子,实无他肠。不虞炼师之见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无一二,此举乃出尔曹乎?不别主人,太息径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辍是业,竟得考终。

  乾隆丙辰丁已间,户部员外郎长公泰,有仆妇年二十余,中风昏眩,气奄奄如缕,至夜而绝,次日方为营棺敛,手足忽动,渐能屈伸,俄起坐,问此何处。众以为犹谵语也,既而环视室中,意若省悟,喟然者数四,默默无语,从此病顿愈。然察其语音行步,皆似男子,亦不能自梳沐,见其夫若不相识。觉有异,细诘其由,始自言本男子,数日前死,魂至冥司,主者检算未尽,然当谪为女身,命借此妇尸复生,觉倏如睡去,倏如梦醒,则已卧板榻上矣。问其姓名里贯,坚不肯言,惟曰:事已至此,何必更为前世辱。遂不穷究。初不肯与仆同寝,后无词可拒,乃曲从,然每一荐枕,辄饮泣至晓。或窃闻其自语曰:读书二十年,作官三十余年,乃忍耻受奴子辱耶?其夫又尝闻呓语曰:积金徒供儿辈乐,多亦何为。呼醒问之,则曰未言,知其深讳,亦姑置之。长公恶言神怪事,禁家人勿传,故事不甚彰。然亦颇有知之者,越三载余,终郁郁病死,讫不知其为谁也。

  先师裘文达公言,有郭生刚直负气,偶中秋燕集,与朋友论鬼神,自云不畏,众请宿某凶宅以验之,郭慨然仗剑往。宅约数十间,秋草满庭,荒芜蒙翳,扃户独坐,寂无见闻。四鼓后,有人当户立,郭奋剑欲起,其人挥袖一拂,觉口噤体僵,有如梦魇,然心目仍了了,其人磬折致词曰:君固豪士,为人所激因至此。好胜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顾,本应稍尽宾主意,然今日佳节,眷属皆出赏月,礼别内外,实不欲公见,公又夜深无所归,今筹一策,拟请君入瓮,幸君勿嗔,觞酒豆肉,聊以破闷,亦幸勿见弃。遂有数人舁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压以巨石。俄隔缸笑语杂盢,约男妇数十,呼酒行炙,一一可辨,忽觉酒香触鼻,暗中摸索,有壶一杯一小盘四,横阁象箸二,方苦饥渴,且姑饮啖。复有数童子绕缸唱艳歌,有人扣缸语曰:主人命娱宾也,亦靡靡可听。良久又扣缸语曰:郭君勿罪,大众皆醉,不能举巨石,君且姑耐,贵友行至矣。语讫遂寂,次日,众见门不启,疑有变,逾垣而入,郭闻人声,在缸内大号,众竭力移石,乃闯然出,述所见闻,莫不拊掌。视缸中器具,似皆己物,还家讯问,则昨夕家燕,并酒肴失之,方诟谇大索也。此魅可云狡狯矣。然闻之,使人笑不使人怒,当出瓮时,虽郭生亦自哑然也。真恶作剧哉。余容若曰:是犹玩弄为戏也,曩客秦陇间,闻有少年,随塾师读书山寺,相传寺楼有魅,时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绝艳,每夕诣楼外祷以媟词,冀有所遇。一夜徘徊树下,见小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跃然相就。小鬟悄语曰:君是解人,不烦絮说,娘子甚悦君,然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贵人,不敢祟,惟约束娘子颇严,今夜幸他出,娘子使来私招君,君宜速往。少年随之行,觉深闺曲硁,都非寺内旧门径,至一房,朱眔半开,虽无灯,隐隐见

译李秋崖说,有一位老儒家中有一只狐狸,住在空着的仓库里,三四十年从未作过妖。它常常与人对话,也颇通书卷,有时被邀请喝酒也肯出来,只是看不见它的形体罢了。老儒去世后,他的儿子也是秀才,像父亲那样与狐狸应酬,狐狸不怎么应答,时间久了便渐渐放肆骚扰。秀才原本在家设馆教书,同时替人写诉讼文书,凡是批改的文章,都没有丢失;凡是写的诉讼文书,刚写好草稿,就立刻碎裂,或者从手中夺走他的笔;凡是教书所得的报酬,丝毫不会少;凡是写状子所得的钱财,即使锁得严密,也总是被盗走;凡是学生进出,都看不见什么;凡是打官司的人到来,有时用瓦石击打头面流血,有时在屋檐下发出人声,当众揭发他们的阴谋。秀才对此感到痛苦,请道士来驱治,道士登上法坛召请神将,捉拿狐狸前来,狐狸从容不迫地辩解说:“您的父亲不把我是异类看待,与我交往非常深厚,我也不把自己当作异类排斥,把您的父亲看作兄弟;现在您的儿子自毁家声,做种种恶事,不身死不止。我不忍心坐视不管,所以骚扰他使他改变主意,所夺取的金银都埋在您父亲的墓中,打算等他败落时,周济他的妻子儿女,实在没有别的用心。没想到被法师谴责,生死听凭处置。”道士惊愕地走下座位,三次作揖并握着狐狸的手说:“如果我的亡友有这样的儿子,我也无能为力。不是我不能,恐怕能做到的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这种做法竟然出自你们这类人吗?”不向主人告辞,叹息着径直离去。他的儿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发誓放弃这种营生,最终得以善终。

乾隆丙辰、丁巳年间,户部员外郎长公泰,有一个仆妇二十多岁,中风昏厥,气息微弱如游丝,到夜里断气,第二天才为她准备棺材收殓,手脚忽然动弹,渐渐能屈伸,不久坐起来,问这是哪里。众人以为她还在说胡话,过了一会儿环视室内,神情好像醒悟过来,叹息了几次,默默无语,从此病立刻痊愈。然而观察她的语音步态,都像男子,也不能自己梳洗,见到她的丈夫好像不认识。觉得有异常,仔细追问原因,她才自己说原本是男子,几天前死了,魂魄到了阴间,主管者检查算账没完,但应当贬为女身,命令借这个妇人的尸体复活,感觉忽然像睡去,忽然像梦醒,就已经躺在板床上。问她的姓名籍贯,坚决不肯说,只说:“事已至此,何必再受前世的羞辱。”于是不再深究。起初不肯与仆人同寝,后来没有理由拒绝,才勉强顺从,然而每次同床,总是哭泣到天亮。有人私下听到她自言自语说:“读书二十年,做官三十多年,难道忍心受奴仆的羞辱吗?”她的丈夫也曾听到她梦呓说:“积攒钱财白白供给儿辈享乐,多了有什么用。”叫醒问话,就说没说话,知道她深深忌讳,也就暂且搁置。长公讨厌谈论神怪之事,禁止家人传播,所以事情不太显扬。然而也有很多人知道,过了三年多,最终郁郁病死,始终不知道她是谁。

先师裘文达公说,有个郭生刚直自负,偶然在中秋宴集时,与朋友谈论鬼神,自称不怕,众人请他住在某凶宅来验证,郭生慷慨地带着剑前往。宅子大约几十间,秋草满院,荒芜遮蔽,关上门独自坐着,寂静没有见闻。四更天后,有人站在门口,郭生奋起剑想要起身,那人挥袖一拂,觉得口不能言身体僵硬,像梦魇一样,然而心眼神志仍然清醒,那人弯腰致意说:“您本是豪士,被人激将才到这里。好胜是常情,也不怪您,既然承蒙枉顾,本应稍微尽一下主人的心意,然而今天佳节,眷属都出去赏月,礼法有别内外,实在不想让您见,您又夜深无处可归,现在想出一个办法,打算请您进入瓮中,希望您不要生气,酒菜豆肉,聊以解闷,也希望您不要嫌弃。”于是有几个人抬着郭生放入大荷花缸中,上面盖上方桌,压上巨石。不久隔着缸听到笑语杂乱,大约男女几十人,呼酒烤肉,一一可以分辨,忽然觉得酒香扑鼻,暗中摸索,有一个壶一个杯一个小盘四个,横放着两根象牙筷子,正苦于饥渴,姑且吃喝。又有几个童子绕着缸唱艳歌,有人敲缸说:“主人命令娱乐宾客,也可以听。”很久又敲缸说:“郭君不要怪罪,大家都醉了,不能举起巨石,您暂且忍耐,贵友快到了。”说完就寂静了,第二天,众人见门没开,怀疑有变故,翻墙进去,郭生听到人声,在缸内大声呼喊,众人竭力移开石头,他才闯出来,讲述所见所闻,无不拍手称快。看缸中的器具,似乎都是自己的东西,回家询问,才知道昨晚家宴,酒菜都丢失了,正在责骂大搜呢。这鬼怪可以说狡猾了。然而听来,使人笑不使人怒,当从瓮中出来时,即使是郭生自己也哑然失笑。真是恶作剧啊。余容若说:这还只是玩弄为戏,从前客居秦陇间,听说有个少年,跟随塾师在山寺读书,相传寺楼有鬼魅,时常出来媚惑人,私下想狐女一定极美,每晚到楼外用轻佻的话祈祷,希望有所遇。一夜在树下徘徊,看见小丫鬟招手,心里知道狐女来了,高兴地相就。小丫鬟悄悄说:“您是懂我的人,不用多说,娘子很喜欢您,然而这是什么事,竟然公然祈祷,主人很生您的气,因为您是贵人,不敢作祟,只是约束娘子很严,今晚幸好她出去,娘子派我来私招您,您应该快去。”少年跟着她走,觉得深闺曲折,都不是寺内旧门径,到一间房,红门半开,虽然没有灯,隐隐看见

床帐,小鬟曰:娘子初会,觉腼腆,已卧帐内,君第解衣,径登榻,无出一言,恐他婢闻也。语讫径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拥于怀而接唇,忽其人惊起大呼。却立愕视,则室庐皆不见,乃塾师睡檐下乘凉也,塾师怒,大施夏楚,不得已吐实,竟遭斥逐。此乃真恶作剧矣。文达公曰:郭生恃客气,故仅为魅侮;此生怀邪心,故竟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岂魅有善恶哉。

译床帐旁,一个小丫鬟说:“娘子初次相会,觉得害羞,已经躺在帐子里了。您只管脱下衣服,直接上床,不要说一句话,恐怕其他婢女听见。”说完便径直离去。少年高兴得不能自持,急忙掀开被子,将她拥入怀中并亲吻嘴唇,忽然那人惊起大声呼喊。少年后退站立,惊愕地看去,发现房屋都不见了,原来是塾师在屋檐下乘凉睡觉。塾师大怒,严厉地用夏楚(教鞭)责打他,少年不得已说出实情,最终遭到斥退。这真是恶作剧啊。文达公说:“郭生凭借正气,所以只被鬼魅戏弄;这个书生怀着邪念,所以竟然被鬼魅陷害。两个书生都是自找的,难道鬼魅有善恶之分吗?”

李村有农家妇,每早晚出馌,辄见女子随左右,问同行者则不见,意大恐怖,后乃渐随至家,然恒在院中,或在墙隅,不入寝室。妇逼视即却走,妇返即仍前,知为冤对,因遥问之。女子曰:汝前生与我皆贵家妾,汝妒我宠,以奸盗诬我,致幽死,今来取偿。讵汝今生事姑孝,恒为善神所护,我不能近,故日日相随,揆度事势,万万无可相报理,汝倘作道场度我,我得转轮,即亦解冤矣。妇辞以贫女子,曰:汝贫非虚语,能发念诵佛号万声,亦可度我。问此安得能度鬼,曰:常人诵佛号,佛不闻也。特念念如对佛,自摄此心而已。若忠臣孝子,诚感神明,一诵佛号,则声闻三界,故其力与经忏等。汝是孝妇,知必应也。妇如所说,发念持诵,每诵一声,则见女子一拜,至满万声,女子不见矣。此事故老时说之,知笃志事亲,胜信心礼佛。

  又闻洼东有刘某者,母爱其幼弟,刘爱弟更甚于母,弟婴痼疾,母忧之废寝食,刘经营疗治,至鬻其子供医药,尝语妻曰:弟不救,则母可虑,毋宁我死耳。妻感之,鬻及硃衣,无怨言。弟病笃,刘夫妇昼夜泣守,有丐者,夜栖土神祠,闻鬼语曰:刘某夫妇轮守其弟,神光照烁,猝不能入,有违冥限,奈何?土神曰:兵家声东而击西,汝知之乎?次日,其母灶下卒中恶,夫妇奔视,母苏而弟已绝矣。盖鬼以计取之也。后夫妇并年八十余乃卒,奴子刘琪之女,嫁于洼东,言闻诸故老,曰:刘自奉母以外,诸事蠢蠢如一牛,有告以某忤其母者,刘掉头曰:世宁有是人,人宁有是事,汝毋造言!其痴多类此,传以为笑,不知乃天性纯挚,直以尽孝为自然,故有是疑耳!元人王彦章墓诗曰:谁信人间有冯道,即此意矣。

  景少司马介兹,官翰林时,斋宿清秘堂——此因乾隆甲子,御题集贤清秘额,因相沿称之,实无此堂名。积雨初晴,微月未上,独坐廊下,闻瀛洲亭中语曰:今日楼上看西山,知杜紫微雨余山态活句,真神来之笔。一人曰:此句佳在活字,又佳在态字烘出活字,若作山色、山翠,则兴象俱减矣。疑为博晰之等尚未睡,纳凉池上,呼之不应,推户视之,阒无人迹。次日以告晰之,晰之笑曰:翰林院鬼,故应作是语。

  释家能夺舍,道家能换形,夺舍者托孕妇而转生,换形者血气已衰,大丹未就,则借一壮盛之躯与之互易也。狐亦能之。族兄次辰云:有张仲深者,与狐友,偶问其修道之术,狐言初炼幻形,道渐深则炼蜕形,蜕形之后,则可以换形。凡人痴者忽黠,黠者忽颠,与初不学仙,而忽好服饵导引,人怪其性情变常,不知皆魂气已离,狐附其体而生也。然既换人形,即归人道,不复能幻化飞腾,由是而精进,则与人之修仙同,其证果较易,或声色货利,嗜欲牵缠,则与人之惑溺同。其堕轮回亦易。故非道力坚定,多不敢轻涉世缘,恐浸淫而不自觉也。其言似亦近理,然则人欲之险,其可畏也哉。

  朱介如言,尝因中暑眩瞀,觉忽至旷野中,凉风飒然,意甚爽适,然四顾无行,迹莫知所向,遥见数十人前行,姑往随之。至一公署,亦姑随入,见殿阁宏敞,左右皆长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将坐衙状。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视之,乃亡友张恒照。悟为冥司,因告以失路状,张曰:生魂误至,往往有此,王见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诘问,不如且坐我廊屋,俟放衙,送君返,我亦欲略问家事也。入坐未几,王已升座,自窗隙窃窥,见同来数十人,以次庭讯,语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争辩,似不服罪,王举袂一挥,殿左忽现大圆镜,围约丈余,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鞭像,俄似电光一瞥,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其人叩颡曰: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张就问子孙近状,朱略道一二,张挥手曰:勿再言,徒乱人意。因问顷所见者业镜耶?曰:是也。问影必肖形,今无形而现影,何也?曰: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

译李村有个农妇,每天早晚送饭到田里,总看见一个女子跟随在左右,问同行的人却看不见,心里非常恐惧。后来那女子渐渐跟随她到家,但常在院子里,或在墙角,不进入卧室。农妇盯着看,她就退走;农妇转身,她又跟上来。农妇知道这是冤魂,于是远远地问她。女子说:“你前世和我都是贵族的妾室,你嫉妒我受宠,用通奸和偷盗的罪名诬陷我,导致我被幽禁而死,现在来讨还血债。难道你今生侍奉婆婆孝顺,常常被善神护佑,我不能靠近,所以日日跟随,揣度情势,万万没有报仇的道理。你如果做法事超度我,我能转世轮回,也就化解了冤仇。”农妇以贫穷推辞,女子说:“你贫穷不是假话,能发心念诵佛号一万声,也可以超度我。”农妇问:“这怎么能超度鬼魂?”女子说:“普通人念诵佛号,佛听不到的。只是念念之间如同面对佛,自我约束这颗心罢了。如果是忠臣孝子,诚心感动神明,一诵佛号,声音就能传遍三界,所以它的力量与诵经忏悔相等。你是孝妇,知道必定感应。”农妇按照她说的去做,发心持诵,每念一声,就看见女子拜一下,到满一万声,女子就不见了。这件事是老人说的,可知专心侍奉双亲,胜过有信心礼佛。

又听说洼东有个姓刘的人,母亲疼爱他年幼的弟弟,刘爱弟弟比母亲更甚。弟弟得了重病,母亲担忧得废寝忘食,刘经营治疗,甚至卖掉儿子来买药,曾对妻子说:“弟弟救不活,母亲就令人担忧,不如我死算了。”妻子被感动,卖掉朱衣(贵重衣物),没有怨言。弟弟病重,刘夫妇昼夜哭着守护,有个乞丐,夜里栖息在土地庙,听见鬼说话:“刘夫妇轮流守护弟弟,神光照耀,突然不能进去,违背了冥界的期限,怎么办?”土地神说:“兵家声东击西,你知道吧?”第二天,他母亲在灶下突然中风,夫妇跑去探望,母亲苏醒而弟弟已经断气了。原来是鬼用计谋取走了弟弟的性命。后来夫妇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奴仆刘琪的女儿,嫁到洼东,说听老人说:“刘除了侍奉母亲以外,其他事情蠢笨得像头牛,有人告诉他某人得罪了他母亲,刘掉头说:‘世上哪有这种人,人哪有这种事,你不要造谣!’他的痴傻大多像这样,人们传为笑谈,不知道这是天性纯挚,只是把尽孝当作自然的事,所以有这样的怀疑罢了!元人王彦章墓诗说:‘谁信人间有冯道’,就是这个意思。”

景少司马介兹,在翰林院任职时,在清秘堂斋宿——这是因为乾隆甲子年,皇帝题写集贤清秘的匾额,因此沿袭称之,实际上没有这个堂名。连阴雨刚晴,微弱的月亮还没升起,独自坐在廊下,听见瀛洲亭中有人说:“今天楼上看西山,知道杜紫微‘雨余山态活’这句诗,真是神来之笔。”另一人说:“这句诗好在‘活’字,又好在‘态’字烘托出‘活’字,如果作‘山色’、‘山翠’,那么兴致和意象都减少了。”怀疑是博晰之等人还没睡,在池上乘凉,叫他不应,推门看,空无一人。第二天告诉晰之,晰之笑着说:“翰林院的鬼,本来就该说这种话。”

佛教徒能夺舍,道教徒能换形,夺舍是寄托在孕妇身上转世,换形是血气已经衰弱,大丹没炼成,就借一个强壮的身体与之互换。狐狸也能这样。族兄次辰说:有个叫张仲深的人,与狐狸交朋友,偶尔问他的修道之术,狐狸说初炼幻形,道行渐深则炼蜕形,蜕形之后,就可以换形。普通人痴傻的突然变聪明,聪明的突然变疯癫,与本来不学仙,却突然喜欢服食导引,人们奇怪他们性情反常,不知道这都是魂气已经离开,狐狸依附他们的身体而生。然而既然换了人形,就归入人道,不再能幻化飞腾,由此而精进,就与人的修仙相同,他们证得果位比较容易,或者沉溺于声色货利,嗜欲牵缠,就与人的迷惑沉溺相同。他们堕入轮回也容易。所以不是道力坚定,大多不敢轻易涉足尘世,恐怕浸淫其中而不知不觉。他的话似乎也有道理,那么人欲的危险,真可怕啊。

朱介如说,曾经因为中暑头晕目眩,觉得忽然到了旷野中,凉风飒飒,心里非常清爽舒适,然而四顾没有路,不知道往哪里去,远远看见几十个人在前面走,姑且跟着他们。到了一个官府,也姑且跟着进去,看见殿阁宏伟宽敞,左右都是长廊,吏役奔走像大官即将坐堂的样子。中间一个吏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到这里?”看,是死去的友人张恒照。悟出是冥司,于是告诉他说迷路的情况,张说:“生魂误到,往往有这种情况,阎王见了也不怪罪,然而难免多一个审问,不如暂且坐我的廊屋,等放衙,送你回去,我也略问点家事。”进去坐不久,阎王已经升座,从窗缝偷看,看见同来的几十个人,依次在庭堂审问,话不太清楚,只有一人昂首争辩,似乎不服罪,阎王举起袖子一挥,殿左忽然出现大圆镜,周长约一丈多,镜中出现一个女子反绑受鞭打的像,一会儿像电光一闪,又出现一个女子忍泪横陈的像,那人叩头说:“服了。”就拖走了。很久放衙,张问子孙近况,朱略说一二,张挥手说:“不要再说了,徒然扰乱人心。”于是问刚才看见的是业镜吗?说:“是的。”问影子必定像形体,现在没有形体却出现影子,为什么呢?说:“人镜照形体,神镜照心,人做一件事,心都自己知道,既然自己知道,就是心里有这件事,心里有这件事,就是心里有这件事的影像。”

,故一照而毕现也。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之。又问神镜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见,缘物以形,体魂已离,存者性灵,神识不灭,如灯荧荧,外光无翳,内光虚明,内外莹澈,故纤芥必呈也。语讫,遽曳之行,觉此身忽高忽下,如随风败箨,倏然惊醒,则已卧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乡试后期至,乃具道之。

译所以一经映照,一切便完全显现。如果内心没有做过错事,本来自己也不知道,那么镜子映照也看不到,心中没有这件事,自然就没有这种影像罢了。阴间审判案件,只根据有心无心来辨别善恶,你要记住这一点。又问神镜为什么能照见人心,回答说:人心本来不可见,是借着外物才显现出形状,形体与魂魄已经分离,留存的是性灵,神识不灭,如同灯光微微闪烁,外光没有遮蔽,内光虚空明亮,内外晶莹透彻,所以细微之物必定呈现。说完,就拉着他走,感觉这身体忽高忽低,像随风飘落的枯竹皮,忽然惊醒,发现已经躺在床上了。这件事发生在甲子年七月,奇怪他乡试迟到才到,于是详细讲述这件事。

东光马节妇,余妻党也,年未二十而寡,无翁姑兄弟,亦无子女,艰难困苦,坐卧一破屋中,以浣濯缝纫自给。至鬻釜以易粟,而拾破瓦盆以代釜,年八十余乃终。余尝序马氏家乘,然其夫之名字,与母之族氏,则忘之久矣。相传其十一二,时随母至外家,故有狐,夜掷瓦石击其窗,闻屋上厉声曰:此有贵人,汝辈勿取死。然竟以民妇终。殆孟子所谓天爵欤?先师李又聃先生与同里,尝为作诗曰:早岁吟黄鹄,颠连四十春,怀贞心比铁,完节鬓如银,慷慨期千古,凋零剩一身,几番经坎坷,此念未缁磷。(即妇初寡时,尚存田数亩,有欲迫之嫁者,侵凌至尽)震撼惊风雨,扌为呵赖鬼神,(一岁霖雨经旬,邻屋新造者皆圮,节妇一破屋,支柱欹斜得无恙)天原常佑善,人竟不怜贫,稍觉亲朋少,羞为乞索频,一家徒四壁,九食度三旬,绝粒肠空转,佣针手尽皴,有薪皆扫叶,无甑可生尘,黧面真如鹄,悬衣半似鹑,遮门才破荐(屋扉破碎不能葺,以破荐代扉者十余年),藉草是华茵,祗自甘饥冻,翻嫌话苦辛,偷儿嗤饿鬼(夜有盗过节妇屋上,节妇呼问,盗大笑曰:吾何至进妆饿鬼家),女伴笑痴人(有同巷贫妇再醮富室,归宁时华服,过节妇曰:看我享用,汝岂非大痴也),生死心无改,存亡理亦均,喧阗凭燕雀,坚劲自松筠,伊我钦贤淑,多年共里砢,不辞歌咏拙,取表性情真,公议存乡校,廷评待史臣,他时邀紫诰,光映九河滨。盖先生壬申公车,主余家时所作。故仅云颠连四十春。诗格绝类香山,敬录于此,一以昭节妇之贤,一以存先师之遗墨也。后外舅周箓马公见此诗,遂割腴田三百亩,为节妇立嗣,且为请旌,或亦讽谕之力欤。

  余从军西域时,草奏草檄,日不暇给,遂不复吟咏,或得一联一句,亦境过辄忘。乌鲁木齐杂诗百六十首,皆归途追忆而成,非当日作也。一日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怅怀今昔,偶为赋一绝句,曰: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毛不解诗,余亦不复存稿。后同年杨君逢元过访,偶话及之。不知何日杨君登城北关帝祠楼,戏书于壁,不署姓名。适有道士经过,遂传为仙笔,余畏人乞诗,杨君畏人乞书,皆不肯自言,人又微知余能诗不能书,杨君能书不能诗,亦遂不疑及,竟几于流为丹青,迨余辛卯还京祖饯,于是始对众言之,乃爽然若失。昔南宋闽人林外题词于西湖,误传仙笔,元王黄华诗刻于山西者,后摹刻于滇南,亦误传仙笔,然则诸书所谓仙诗者,此类多矣。

  图裕斋前辈言,有选人游钓鱼台,时西顶社会,游女如织,薄暮车马渐稀,一女子左抱小儿,右持鼗鼓,袅袅来。见选人,举鼗一摇,选人一笑,女子亦一笑。选人故狡黠,揣女子装束类贵家,而抱子独行,又似村妇,踪迹诡异,疑为狐魅,因逐之絮谈,女子微露夫亡之幼意,选人笑语之曰:毋多言,我知尔,亦不惧尔,然我贫,闻尔辈能致财,若能赡我,我即从尔去。女子亦笑曰:然则同归耳。至其家屋,不甚宏壮,而颇华洁,亦有父母姑姐妹,彼此意会,不复话氏族,惟献酬款洽而已。酒阑就宿,备极燕婉,次日入城,携小奴及眂被往,颇相安。惟女子冶荡无度,奔命殆疲,又渐使拂枕簟,侍梳沐,理衣裳,司洒扫,至于烟筒茗碗之役,亦遣执之。久而其姑若姐妹,皆调谑指挥视如僮婢,选人耽其色,利其财,不能拒也。一旦,使涤厕硄,选人不肯,女子愠曰:事事随汝意,此乃不随我意耶?诸女亦助之诮责,由此渐相忤。既而每夜出不归,云亲戚留宿,又时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饮,或琵琶度曲,而禁选人勿至前。选人恚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从何来?使我谢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须汝供给,汝能之耶?选人知不可留,携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则荒烟蔓草,无复人居,并衣装不知所往矣。选人本携数百金,善治生,衣颇褴缕,忽被服华楚,皆怪之

译东光县的马氏节妇,是我妻子的同族亲戚。她不到二十岁就守了寡,没有公婆兄弟,也没有子女,生活艰难困苦,坐卧在一间破屋里,靠洗衣缝补来维持生计。后来甚至卖掉铁锅去换粮食,捡拾破瓦盆来代替铁锅,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我曾经为马氏家族的家谱作序,但她丈夫的名字以及她母亲的姓氏,却早已忘记了。相传她十一二岁时,跟随母亲到外祖父家,因此招来了狐狸,夜里狐狸扔瓦石击打她的窗户,听到屋上有厉声说:“这里有贵人,你们不要害死她。”然而她最终只是以平民妇女的身份终老。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天爵”吧?先师李又聃先生与她同乡,曾经为她作诗说:“早年吟咏黄鹄曲,颠沛流离四十春。怀抱贞洁心如铁,保全节操鬓如银。慷慨激昂期千古,凋零零落剩一身。几番经历坎坷路,这份念头未染尘。”(意思是节妇刚守寡时,还存有数亩田地,有人想强迫她改嫁,侵夺欺凌直到田地尽失。)风雨震撼令人惊,呵斥鬼神赖支撑。(有一年大雨连绵十天,邻居新盖的房子都倒塌了,节妇的一间破屋,支柱歪斜却安然无恙。)上天原本常保佑善人,世人竟然不怜悯穷人。稍觉亲朋稀少,羞于频繁乞讨。家中徒有四壁,九天吃一顿饭度过三十天。断粮时肠中空转,做针线活的手全皲裂。有柴火都靠扫落叶,没有蒸锅可生灰尘。黝黑的面庞真像黄鹄,悬挂的衣服半似鹌鹑。遮门才用破草席(屋门破碎不能修补,用破草席代替门长达十多年),垫草就是华美的褥子。只甘愿忍受饥寒,反而嫌弃诉说苦辛。偷贼嗤笑饿鬼(夜里有小偷经过节妇屋上,节妇呼喊询问,小偷大笑说:“我怎么会进入装饿鬼的家呢?”),女伴嘲笑痴人(有同巷的贫妇改嫁富户,回娘家时穿着华服,经过节妇时说:“看我享用,你难道不是个大傻瓜吗?”)。生死之心没有改变,存亡之理也相同。喧闹任凭燕雀,坚劲自有松竹。我钦佩贤淑,多年同乡共处,不辞歌咏拙劣,取表性情纯真。公议保存在乡校,廷评等待史臣。将来邀得紫诰,光辉映照九河滨。这是先生壬申年进京赶考,在我家做塾师时所作。所以只说“颠沛流离四十春”。诗的风格极像白居易,恭敬地记录在这里,一来彰显节妇的贤德,二来保存先师的遗墨。后来岳父周箓马公看到这首诗,于是割让肥沃田地三百亩,为节妇立嗣,并且为她请求旌表,或许也是讽喻的力量吧。

我从军西域时,起草奏章檄文,日不暇给,于是不再吟咏诗歌,偶尔得一联一句,也是境过辄忘。《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都是归途中追忆而成,并非当时所作。一日,功加毛副戎自述生平,怅怀今昔,我偶然为他赋了一首绝句,说:“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毛副戎不懂诗,我也不再留存稿子。后来同年杨君逢元来访,偶然谈及此事。不知何日杨君登上城北关帝祠楼,戏题于墙壁上,不署姓名。恰好有道士经过,于是传为仙笔。我害怕别人乞诗,杨君害怕别人乞书,都不肯自认,人们又隐约知道我能诗不能书,杨君能书不能诗,也就没有怀疑,竟然几乎流传为丹青画。等到我辛卯年回京,大家为我饯行,于是才对众人说出真相,大家这才恍然若失。昔南宋闽人林外在西湖题词,误传为仙笔,元王黄华的诗刻在山西,后来摹刻在滇南,也误传为仙笔,那么诸书所谓仙诗,这类情况多了。

图裕斋前辈说,有个选官游钓鱼台,当时西顶有社会,游女如织,傍晚车马渐渐稀少,一个女子左抱小儿,右持鼗鼓,袅袅走来。见到选官,举起鼗鼓一摇,选官一笑,女子也一笑。选官本来狡黠,揣测女子装束像贵族人家,而抱子独行,又像村妇,踪迹诡异,怀疑是狐魅,于是追逐她絮絮交谈,女子微微流露夫亡的哀意,选官笑着对她说:“不要多言,我知道你,也不惧怕你,然而我贫穷,听说你们能致财,如果能赡养我,我就跟你走。”女子也笑着说:“那么一起回去吧。”到了她的家,屋子不很宏大,却很华丽整洁,也有父母姑姐妹,彼此意会,不再谈论氏族,只是献酬款洽而已。酒阑就宿,备极燕婉,次日入城,携小奴及视被往,颇相安。只是女子冶荡无度,奔命殆疲,又渐渐使拂枕簟,侍梳沐,理衣裳,司洒扫,至于烟筒茗碗之役,也遣执之。久而其姑若姐妹,皆调谑指挥视如僮婢,选官耽其色,利其财,不能拒也。一旦,使涤厕硄,选官不肯,女子愠曰:“事事随汝意,此乃不随我意耶?”诸女亦助之诮责,由此渐相忤。既而每夜出不归,云亲戚留宿,又时有客至,皆曰中表,日嬉笑燕饮,或琵琶度曲,而禁选官勿至前。选官恚愤,女子亦怒,且笑曰:“不如是,金帛从何来?使我谢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须汝供给,汝能之耶?”选官知不可留,携小奴入京,僦住屋。次日再至,则荒烟蔓草,无复人居,并衣装不知所往矣。选官本携数百金,善治生,衣颇褴缕,忽被服华楚,皆怪之。

,具言赘婿状,人亦不疑。俄又褴缕,讳不自言,后小奴私泄其事,人乃知之。曹慕堂宗丞曰:此魅窃逃,犹有人理,吾所见有甚于此者矣。

译(有人)详细叙述了赘婿的情况,人们也不怀疑。不久他又衣衫褴褛,忌讳着不自己说,后来小奴私下泄露了这件事,人们这才知道。曹慕堂宗丞说:这个鬼魅偷着逃跑,还合乎人情,我所见到的有比这更厉害的呢。

武强张公令誉,康熙丁酉举人,刘景南之妇翁也。言有选人纳一姬,聘币颇轻,惟言其母爱女甚,每月当十五日在寓,十五日归宁,悦其色美而值廉,竟曲从之。后一选人纳姬,约亦如是,选人初不肯,则举此选人为例,询访信然,亦曲从之。二人本同年,一日话及,前选人忽省曰:君家阿娇,归宁上半月耶?下半月耶?曰:下半月,前选人大悟,忽引入内室视之,果一人也。盖其初鬻之时,已预留再鬻地矣。张公淳实君子,度必无妄言,惟是京师鬻女之家,虽变幻万状,亦必欺以其方,故其术一时不遽败,若月月克日归宁,已不近事理,又不时往来于两家,岂人不能闻,是必败之道。狡黠者断不出此,或传闻失实,张公误听之欤?然紫陌看花,动多迷路,其造作是语,固亦不为无因耳。

  朱青雷言,李华麓在京,以五百金纳一姬,会以他事诣天津,还京之日,途遇一友,下车为礼,遥见姬与二媒媪同车驰过,大骇愕,而姬若弗见华麓者,恐误认思所衣绣衫,又己所新制,益怀疑,草草话别,至家则姬故在。一见即问尔先至耶?媒媪又将尔嫁何处?姬仓皇不知所对,乃怒,遣家僮呼父母来领女,父母狼狈至,其妹闻姐有变,亦同来,入门则宛然车中女,其绣衫乃借于姐者,尚未脱。盖少其姐一岁,容貌略相似也。华麓方跳踉如皉虎,见之省悟,嗒然无一语。父母固诘相召意,乃述误认之故,深自引愆。父母亦具述方鬻次女,借衣随媒媪同往事。问价几何,曰:三百金未允也。华麓冁然,急开箧取五百金,置几上曰:与其姐同价,可乎?顷刻议定,留不遣归,即是夕同衾焉。风水相遭,无心凑合,此亦可谓佳话矣。

  刘东堂言,狂生某者,性悖妄,诋訾今古,高自位置。有指摘其诗文一字者,衔之次骨,或至相殴。值河间岁试,同寓十数人,或相识,或不相识,夏夜散坐庭院纳凉,狂生纵意高谈,众畏其唇吻,皆缄口不答。惟树后坐一人,抗词与辩,连抵其隙,理屈词穷,怒问子为谁,暗中应曰:仆焦王相也,河间之宿儒。骇问子不久死耶?笑应曰:仆如不死,敢捋虎须耶?狂生跳掷叫号,绕墙寻觅,惟闻笑声吃吃,或在木桫,或在檐端而已。

  王洪绪言,鄚州筑堤时,有少妇抱衣袱行堤上,力若不胜,就柳下暂息。时佣作数十人亦散憩树下,少妇言归自母家,惟幼弟控一驴相送,驴惊坠地,弟入秫田,驴自辰至午尚未返,不得已沿堤自行。家去此西北四五里,谁能抱袱送我,当谢百钱。一少年私念此可挑,不然亦得谢,乃随往。一路与调谑,不甚答,亦不甚拒,行三四里,突七八人要于路曰:何物狂且,敢觊觎我家妇女,共执缚捶楚。皆曰送官徒涉讼,不如埋之。少妇又述其谑语,益无可辩,惟再三哀祈。一人曰:姑贳尔,然须罚掘开此塍,尽泄其积水。授以一锸,坐守促之,掘至夜半,水道乃通。诸人亦不见。环视四面,芦苇丛生,杳无村落,疑狐穴被水,诱此人浚治云。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

  族侄竹汀言,文安有佣工古北口外者,久无音问,其父母值岁荒,亦就食口外,且觅子,亦久无音问。后乃有人见之泰山下,言昔至密云东北,日已暮,风云并作,遥见山谷有灯光,漫往投止,至则土屋数楹,围以秫篱,有老妪应门,问其里贯,入以告,又遣问姓名年岁,并问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几何岁,具以实对。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妪督婢治酒肴,意甚亲昵。莫测其由,起而固诘,则失声伏地曰:儿不敢欺翁姑,儿狐女也,尝与翁姑之子为夫妇,本出相悦,无相媚意,不虞其爱恋过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以居,今无意与翁姑遇,幸勿他往,儿尚能养翁姑。初甚骇怖,既而见其意真切,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无不至,转胜于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妪市一棺,且具锸畚,怪问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贺儿,儿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尽寸

译武强县张公令誉,是康熙丁酉年的举人,也是刘景南的岳父。他说,有一位候补官员纳了一名妾室,聘礼很轻,只说这女子母亲非常疼爱她,每月十五日前在夫家,十五日后回娘家省亲。因为喜欢她容貌美丽且价格低廉,竟然顺从了这种安排。后来另一位候补官员纳妾,约定也如此,这位官员起初不肯,前一位官员便举自己的例子作为参照,打听后确信不疑,也就顺从了。这两人本是同榜进士,一天交谈起来,前一位官员忽然醒悟说:“您家的阿娇,是上半月回娘家,还是下半月回娘家?”回答说:“是下半月。”前一位官员恍然大悟,忽然将后一位官员引入内室查看,果然是一个人。原来这女子刚被卖时,卖主已经预留了再次转卖的手段。张公是淳厚诚实的君子,推测他一定没有胡说,只是京城卖女的人家,虽然变化多端,也必定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所以这种骗术一时不会立刻败露。如果每月按时回娘家,已经不合常理,又不时在两家之间往来,难道别人听不到吗?这一定是败露的途径。狡猾的人决不会这样做,或许是传闻失实,张公误听了呢?然而京城寻花问柳,常常容易迷路,编造这样的故事,固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朱青雷说,李华麓在京城,用五百两银子纳了一名妾室。恰逢他因其他事务去天津,回京那天,路上遇到一位朋友,下车行礼,远远看见那妾室与两个媒婆同车飞驰而过,非常惊愕,而那妾室好像没看见李华麓。李华麓担心认错人,想到那件绣衫是自己新做的,更加怀疑,匆匆告别后回到家,妾室却还在。一见他就问:“你先到的吗?媒婆又要把你嫁到哪里去?”妾室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李华麓大怒,派家童叫她的父母来领人。父母狼狈地来到,她妹妹听说姐姐有变故,也一同前来。进门一看,那女子宛然是车中的女子,那件绣衫是借姐姐的,还没来得及脱下。原来她比姐姐小一岁,容貌略微相似。李华麓正像跳虎一样跳脚,见到这一幕才醒悟,沮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母固然追问召他们来的意思,李华麓便叙述了误认的缘故,深深自责。父母也详细讲述了刚要卖小女儿,借了衣服跟着媒婆一同前往的事。问卖多少钱,回答说:“三百两银子还没答应。”李华麓笑了,急忙打开箱子取出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说:“和姐姐同价,可以吗?”顷刻间议定,留下不让她回去,当晚就同床共枕了。风水相遭,无心凑合,这也可以说是佳话了。

刘东堂说,有个狂生,性格悖逆狂妄,诋毁古今,自视甚高。有人指摘他诗文中的一个字,他恨之入骨,甚至动手打人。正值河间府岁试,同住十几人,有的相识,有的不相识。夏夜散坐在庭院纳凉,狂生纵意高谈,众人畏惧他的口舌,都闭口不答。只有树后坐着一人,抗辩与他争论,接连指出他的漏洞,狂生理屈词穷,怒问你是谁,暗中回答说:“我是焦王相,河间府的资深儒生。”狂生惊问:“你不是早就死了吗?”笑着回答说:“我如果不死,敢捋虎须吗?”狂生跳脚叫喊,绕墙寻找,只听到笑声吃吃,或在树梢,或在屋檐上而已。

王洪绪说,鄚州修筑堤坝时,有个少妇抱着包袱走在堤上,力气好像不够,就在柳树下暂时休息。当时几十个做工的人也散坐在树下休息,少妇说从娘家回来,只有小弟弟牵着一头驴相送,驴受惊坠地,弟弟进入高粱田,驴从辰时到午时还没回来,不得已沿堤自己走。家离这里西北四五里,谁能抱着包袱送我,当谢一百钱。一个少年私下想这可以调戏,不然也能得到谢礼,于是跟着前往。一路上调笑戏谑,少妇不太回答,也不太拒绝。走了三四里,突然七八个人在路上拦住说:“什么东西的狂徒,敢觊觎我家的妇女,一起抓住捆绑鞭打。”都说送官诉讼太麻烦,不如埋了她。少妇又叙述那些戏谑的话,更加无法辩解,只是再三哀求。一人说:“暂且饶了你,但必须罚你挖开这道田埂,排尽积水。”给他一把铁锹,坐着督促他,挖到半夜,水道才通。那些人也不见了。环顾四周,芦苇丛生,没有村落,怀疑是狐狸洞被水淹,引诱此人来疏浚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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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侄竹汀说,文安有个在古北口外做工的人,很久没有音讯,他的父母正值荒年,也去口外讨饭,并且寻找儿子,也很久没有音讯。后来有人在泰山脚下见到他,说以前到密云东北,天色已晚,风云并作,远远看见山谷有灯光,随意前往投宿,到了那里有几间土屋,围着高粱篱笆,有个老妇人在门口应答,问他的籍贯,进去告知,又派去问姓名年龄,并问是否有儿子出生,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少岁,都如实回答。忽然有个女子整理衣服出来,请他坐上座,拜见后侍立,催促老妇人监督婢女准备酒菜,态度非常亲昵。不知道缘由,起身坚决追问,那女子失声伏地说:“儿不敢欺骗公婆,儿是狐女,曾经与公婆的儿子做夫妻,本出于相悦,没有互相取媚的意思,没想到他爱恋过度,竟然病死,心里常感愧疚后悔,所以发誓不再嫁人,依着他的坟墓居住,今天无意与公婆相遇,希望不要另去他处,儿还能供养公婆。”起初非常惊恐,后来见她心意真切,相持着流泪哭泣,留下共同居住。狐女侍奉无微不至,反而胜过有儿子,像这样六七年,狐女忽然派老妇人买了一口棺材,并且准备了铁锹畚箕,奇怪地问她缘故。她高兴地说:“公婆应该祝贺儿,儿侍奉公婆,自从追念逝者,聊尽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