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七姑妄听之三
心耳,不期感动土神,闻于岳帝,岳帝悯之,许不待丹成,解形证果,今以遗蜕合窆,表同穴意也。引至侧室,果一黑狐卧榻上,毛光如漆,举之轻如叶,扣之乃作金石声,信其真仙矣。葬事毕,又启曰:今隶碧霞元君为女官,当往泰山,请共往。故相偕至此,僦屋与土人杂居。狐女惟不使人见形,其供养仍如初也。后不知其所终。此与前所记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为而为,故仅得逭诛,此无所为而为,故竟能成道。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谅哉。
译心耳,没料到感动了土地神,上报给东岳大帝,东岳大帝怜悯他,答应他不必等到金丹炼成,便可解脱形体、证得果位,现在将他的遗蜕合葬在一起,以表示同穴而葬的心意。被引到侧室,果然有一只黑狐卧在榻上,毛色光亮如漆,举起它轻得像树叶,敲击它却发出金石般的声音,确实相信它是真仙了。葬事完毕,又开口说:现在隶属于碧霞元君做女官,应当前往泰山,请一同前往。所以一同来到这里,租屋与当地人杂居。狐女只是不让人看见她的形体,对她的供养仍像当初一样。后来不知她的下落。这与前面所记载的狐女大致相近。然而那个是有所图谋而做,所以仅仅得以逃避诛杀,这个是无所图谋而做,所以最终能够得道成仙。天上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这话确实可信啊。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庙廊者,闻殿中鬼语曰:奉牒拘某妇,某妇恋其病姑,不肯死,念念固诘,神不离舍,不能摄取,奈何?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计成败,与命数争,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诚之至,鬼神所不能夺者,挽回一二,间亦有之。与强魂捍拒,其事迥殊,此宜申岳帝取进止,毋遽以厉鬼往也。语讫,遂寂,后不知究竟能摄否,然足知人定胜天,确有是理矣。
顾郎中德懋,世所称判冥者也。尝自言平反一狱,颇自喜,其姓名不敢泄,其事则有:姑出其妇者,以小姑之谗,非其罪也。姑性愎,仓卒度无挽回理,而母家亲党无一人,遂披缁尼庵,待姑意转。其夫怜之,时往视妇,亦不能无情。庵旁有废园,每约以夜伏破屋,而自矴墙缺私就之,来往岁余,为其师所觉。师持戒严,以为污佛地,斥其夫勿来,来且逐妇,夫遂绝迹,妇竟郁郁死。冥官谓既入空门,宜遵佛法,乃耽淫犯戒,当从僧律科断,议付泥犁。顾驳之曰:尼犯淫戒,固有明刑,然必初念皈依,中违誓愿,科以僧律,百喙无词,此妇则无罪仳离,冀收覆水,恩非断绝,志且坚贞,徒以孤苦无归,托身荒刹。其为尼也,但可谓之毁容,未可谓之奉法;其在庵也,但可谓之借榻,不可谓之安禅。若据其浮踪,执为恶业,则瑶光夺婿,更以何罪相加?至其感念故夫,矴墙幽会,迹似赠以芍药,事均采彼靡芜。人本同衾,理殊失节。阳律于未婚私媾,仅拟杖刑,犹容纳赎;兹之违礼,恐视彼为轻,况已抑郁捐生,纵有微愆,足以蔽罪。自应宽其薄罚,径付转轮,准理酌情,似乎两协。事上,冥王竟从其议。此语真妄,无可证验,然据其所议,固持平之论矣。又顾临殁,自云以多泄阴事,谪为社公。姑存其说,亦足为轻谈温室者箴也。
库尔喀喇乌苏——库尔喀喇,译言黑。乌苏,译言水也。台军李印,尝随都司刘德行山中,见悬崖老松贯一矢,莫测其由。晚宿邮舍,印乃言昔过是地,遥见一骑飞驰来,疑为玛哈沁,伏深草伺之。渐近,则一物似人非人,据马上,马乃野马也,知为怪,发一矢中之。嗡然如钟声,化黑烟去,野马亦惊逸,今此矢在树,知为木妖也。问顷见之,何不言,曰:射时彼原未见我,彼既有灵,恐闻之或报复,故宁默也。其机警多类此。一日,塔尔巴哈台押逋寇满答尔至,命印接解,以铁硈贯手,以铁链从马腹横锁其足,时已病奄奄仅一息,与之食亦不甚咽,在马上每欲倒掷下,赖系足得不堕,但虑其死,不虑其逃也。至戈壁两马相并,又作欲堕状,印举手引之,突挺然而起,以硈击印仆马下,即旋辔驰入戈壁去。戈壁东北连科布多,绵亘数百里,古无人迹,竟莫能追。始知其病者伪也。参将岳济,坐是获重谴,印亦长枷,既而伊犁复捕得满答尔,盖额鲁特来降者,赏赉最厚,满答尔贪饵而出,因就擒。讯其何以敢再至,则曰:我罪至重,谅必不料我来;我随众而来,亦必不疑其中有我。其所计良是,而不虞识其顶上箭瘢也。以印之巧密,而卒为术愚;以满答尔之深险,而卒以诈败。日以心斗,诚不知其所穷。然任智终遇其敌,未有千虑不一失者,则定理也。
李义山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晋时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诗:秋坟鬼唱鲍家诗,则以鲍参军有蒿里行,幻硉其词耳。然世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尝读书别业,一夕风静月明,闻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圆,凄心动魄,谛审之,乃牡丹亭叫画一出也。忘其所以,静听至终,忽省墙外皆断港荒陂,人迹罕至,此曲自何而来?开户视之,惟芦荻瑟瑟而已。
香畹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冢,暮夜或见鬼形,或闻鬼语。老儒有胆殊不怖,其僮仆习惯,亦不怖也。一夕隔墙语曰:邻君已久,知先生不讶,尝闻吟咏,案上当有温庭筠诗,乞录其达摩支曲一首焚之。又小语曰:末句邺城风雨连天草,祈写连为粘,则感极矣。顷争此一字,与人赌小酒食也。老儒适有温集,遂举投墙外
译竹汀又曾说,有个在城隍庙走廊过夜的人,听到殿中鬼魂说话道:“奉文书拘捕某位妇人,那妇人眷恋她生病的婆婆,不肯死去,心中执念深重,神灵不肯离开她的住所,无法摄取她的魂魄,该怎么办?”城隍说:“愚忠愚孝,大多不计较成败,与命运抗争,白白自苦的人固然不少,但精诚到了极点,连鬼神都不能夺走的,挽回一两个,偶尔也有。这与强行抗拒魂魄的情况截然不同,这应当上报岳帝请示决定,不要匆忙派厉鬼去。”话刚说完,就寂静无声了。后来不知道最终是否成功摄取了魂魄,但足以知道人定胜天,确实有这个道理。
顾郎中德懋,是世人所称的冥界判官。他曾经自称平反了一桩冤狱,颇为自得,他的姓名不敢泄露,但事情是这样的:婆婆休弃媳妇,是因为小姑的谗言,并非媳妇的过错。婆婆性格固执,仓促间估计没有挽回的余地,而媳妇娘家亲族没有一个人,于是她剃度出家,住在尼庵,等待婆婆心意转变。她的丈夫怜惜她,时常前往探望媳妇,也不能没有感情。尼庵旁边有个废弃的园子,他们常常约定夜里藏在破屋里,而丈夫自己垫着墙缺偷偷去相会,这样来往了一年多,被她的师父察觉。师父持戒严格,认为污染了佛地,斥责丈夫不要再来,再来就要驱逐媳妇,丈夫于是断绝了踪迹,媳妇最终郁郁而死。冥官认为既然入了空门,就应当遵守佛法,却沉溺淫欲触犯戒律,应当按照僧律定罪,判处泥犁地狱。顾郎中驳斥说:“尼姑犯淫戒,固然有明确的刑罚,但必须是起初皈依,中途违背誓愿,按僧律定罪,百口莫辩。这位妇人则是无罪被休,希望挽回覆水,恩情并未断绝,志向且坚贞,只是因为孤苦无依,寄托身于荒凉的寺庙。她做尼姑,只能说是毁坏了容貌,不能说是信奉佛法;她在尼庵,只能说是借宿,不能说是安心修行。如果根据她漂泊的踪迹,执意定为恶业,那么瑶光星夺走女婿,又该加什么罪呢?至于她感念前夫,垫墙幽会,痕迹类似赠送芍药,事情等同于采摘靡芜。两人本是同床共枕,道理上不同于失节。阳间的法律对于未婚私通,仅判处杖刑,还允许缴纳赎金;这违背礼教的行为,恐怕比那更轻,况且她已经抑郁而死,即使有微小的过错,也足以抵罪。自然应当宽减她的薄罚,直接交付转轮,合乎情理,似乎两全其美。”事情上报后,冥王竟然听从了他的建议。这话真假,无法验证,但根据他的议论,确实是公正持平的言论。又顾郎中临死时,自称因为泄露阴间的事情太多,被贬为社公。姑且保留这种说法,也足以作为那些轻率谈论阴间事务者的警戒。
库尔喀喇乌苏——库尔喀喇,翻译过来是黑。乌苏,翻译过来是水。台军李印,曾经跟随都司刘德行走在山中,看见悬崖上的老松贯穿着一支箭,不知道原因。晚上住在驿站,李印就说以前经过这个地方,远远看见一骑飞驰而来,怀疑是玛哈沁(叛乱者),潜伏在深草中窥视。渐渐靠近,发现一个东西似人非人,骑在马上,马是野马,知道是妖怪,发射一支箭射中了它。发出嗡嗡声像钟声,化作黑烟离去,野马也受惊逃跑,现在这支箭还在树上,知道是木妖。问刚才看见了,为什么不说话,回答说:“射箭时它原本没看见我,它既然有灵性,恐怕听到后报复,所以宁愿沉默。”他的机警大多像这样。一天,塔尔巴哈台押送逃寇满答尔到,命令李印接解,用铁枷贯穿他的手,用铁链从马腹横锁他的脚,当时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给他食物也不怎么吞咽,在马上常常想要倒掷下来,依靠系住脚才不坠落,只担心他死,不担心他逃跑。到了戈壁,两匹马并排,又做出要坠落的样子,李印举手拉他,他突然挺然而起,用铁枷击打李印,李印从马上仆倒,满答尔随即调转马头驰入戈壁而去。戈壁东北连接科布多,绵延数百里,古代没有人迹,竟然不能追赶。才知道他生病是假的。参将岳济,因此获罪受到重谴,李印也被戴上长枷,后来伊犁又捕得满答尔,原来是额鲁特来投降的人,赏赐最丰厚,满答尔贪图诱饵而出,于是被擒。审问他为什么敢再来,他说:“我罪至重,想必不会料到我来;我随众人而来,也必定不会怀疑其中有我。”他的计谋确实高明,却不料李印认出了他头顶的箭伤。以李印的巧妙周密,最终被术数愚弄;以满答尔的深险,最终因欺诈失败。每天用心计争斗,确实不知道哪里是尽头。然而倚仗智谋终究会遇到对手,没有千虑无一失的,这是定数。
李义山的诗:“空闻子夜鬼悲歌”,用的是晋代鬼唱子夜歌的事情;李昌谷的诗:“秋坟鬼唱鲍家诗”,是因为鲍参军有《蒿里行》,虚构其词罢了。然而世间确实常常有这种事。田香沁说,曾经在别业读书,一天晚上风静月明,听到有人唱昆曲,声音清亮圆润,凄心动魄,仔细审视,原来是《牡丹亭》叫画一出。忘记了自己所在,静静听到结束,忽然醒悟墙外都是断港荒陂,人迹罕至,这曲子从哪里来?开门看,只有芦荻瑟瑟作响而已。
香畹又说,有个老儒在野寺教书,寺外多荒坟,暮夜有时看见鬼形,有时听到鬼语。老儒有胆量,特别不害怕,他的僮仆习惯了,也不害怕。一天晚上隔着墙说话道:“邻居很久了,知道先生不惊讶,曾经听到吟咏,案上应当有温庭筠的诗,乞求抄录他的《达摩支曲》一首烧给我。”又小声说:“末句‘邺城风雨连天草’,祈请写‘连’为‘粘’,那就感激极了。刚才为了这个字,和人赌小酒食。”老儒恰好有温集,于是举起投到墙外
,约一食顷,忽木叶乱飞,旋飚怒卷泥沙洒窗户,如急雨。老儒笑且叱曰:尔辈勿劣相,我筹之已熟,两相角赌,必有一负,负者必怨,事理之常。然因改字以招怨,则吾词曲;因其本书以招怨,则吾词直。听尔辈狡狯,吾不愧也。语讫而风止。褚鹤汀曰:究是读书鬼,故虽负气求胜,而能为理屈。然老儒不出此集,不更两全乎?王谷原曰:君论世法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译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忽然树叶乱飞,旋风怒卷着泥沙洒向窗户,如同急雨一般。老儒笑着斥责道:“你们不要耍这种恶劣的手段,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两方互相角斗赌博,必定有一方失败,失败的一方必然怨恨,这是事理中的常情。然而因为修改文字而招致怨恨,那么我的言辞就显得委曲;因为依据原本的文字而招致怨恨,那么我的言辞就正直。任凭你们施展狡诈的手段,我也问心无愧。”话刚说完,风就停了。褚鹤汀说:“终究是读书人的鬼魂,所以虽然意气用事想要取胜,却能够因为理亏而屈服。然而老儒如果不拿出这部文集,不就更两全其美了吗?”王谷原说:“你谈论的是世俗的法则,老儒已经超脱了世俗的法则,如果他还拘泥于此,就不配称为老儒了。”
司爨王媪言——即见醉钟馗首——有樵者,伐木山冈,力倦小憩,遥见一人持衣数袭,沿路弃之。不省其何故,谛视之,履险阻如坦途,其行甚速,非人可及,貌亦惨淡不似人,疑为妖魅,登高树瞰之,人已不见。由其弃衣之路,宛转至山坳,则一虎伏焉。知人为伥鬼,衣所食者之遗也。急弃柴,自冈后遁。次日,闻某村某甲,于是地死于虎矣。路非人径所必经,知其以衣为饵,导之至是也。物莫灵于人,人恒以饵取物,今物乃以饵取人,岂人弗灵哉。利汨其灵,故智出物下耳。然是事一传,猎者因循衣所在得虎窟,合铳群击,殪其三焉,则虎又以智败矣。辗转倚伏,机械又安有穷欤!或又曰:虎至悍而至愚,心计万万不到此,闻伥役于虎,必得代乃转生,是殆伥诱人自代,因引人捕虎报冤也。伥者人所化,揆诸人事,固亦有之,又惜虎知伥助己,不知即伥害己矣。
梁豁堂言,有粤东大商喜学仙,招纳方士数十人,转相神圣。皆曰:冲举可坐致,所费不赀。然亦时时有小验。故信之益笃。一日,有道士来访,虽敝衣破笠,而神采落落,如独鹤孤松。与之言,微妙元远,多出意表。试其法,则驱役鬼神,呼召风雨,如操券也;松鲈台菌,吴橙闽荔,如取携也;星娥琴竽,玉女歌舞,犹仆隶也。握其符,十洲三岛可以梦游。出黍颗之丹,点瓦石为黄金,百炼不耗。粤商大骇服,诸方士自顾不及,亦稽首称圣师,皆愿为弟子,求传道。道士曰:然则择日设坛,当一一授汝。至期,道士登座,众拜讫,道士问尔辈何求,曰:求仙。问求仙何以求诸我?曰:如是灵异,非真仙而何。道士轩渠良久,曰:此术也,非道也,夫道者冲漠自然,与元气为一,乌有如是种种哉。盖三教之放失久矣,儒之本旨,明体达用而已。文章记诵非也,谈天说性亦非也;佛之本旨,无生无灭而已。布施供养非也,机锋语录亦非也;道之本旨,清净冲虚而已。章咒符录非也,炉火服饵亦非也。尔所见种种,是皆章咒符录事,去炉火服饵,尚隔几尘。况长生乎?然无所征验,遽斥其非,尔必谓誉其所能,而毁其所不能,徒大言耳。今示以种种能为,而告以种种不可为,尔庶几知返乎!儒家释家,情伪日增,门径各别,可勿与辩也。吾疾夫道家之滋伪,故因汝好道,姑一正之。因指诸方士曰:尔之不食,辟谷丸也;尔之前知,桃偶人也;尔之烧丹,房中药也;尔之点金,缩银法也;尔之入冥,茉莉根也;尔之召仙,摄灵魂也;尔之返魂,役狐魅也;尔之般运,五鬼术也;尔之辟兵,铁布衫也;尔之飞跃,鹿卢蹻也。名曰道流,皆妖人耳。不速解散,雷部且至矣。振衣欲起,众牵衣叩额曰:下士沉迷,已知其罪,幸逢仙驾,是亦前缘,忍不一度脱乎?道士却坐,顾粤商曰:尔曾闻笙歌锦绣之中,有一人挥手飞升者乎?顾诸方士曰:尔曾闻炫术鬻财之辈,有一人脱屣羽化者乎?夫修道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此心寂寂如死,而后可不死;使此气绵绵不停,而后可长停。然亦非枯坐事也。仙有仙骨,亦有仙缘,骨非药物所能换,缘亦非情好所能结。必积功累德,而后列名于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灵自尔感通,仙缘乃凑,此在尔辈之自度,仙家安有度人法乎?因索纸大书十六字曰:内绝世缘,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投笔于案,声如霹雳,已失所在矣。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仓中,不甚为祟。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辄被瓦击。一日,厨下得一小狐,众欲捶杀以泄愤,洪生曰:是挑衅也。人与妖斗,宁有胜乎?乃引至榻上,哺以果饵,亲送至仓外。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不复击矣。此不战而屈人也。
又舅氏安公五占,居县东留福庄,其邻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邻妇出视无一人,惟闻屋上语曰:汝家犬太恶,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内,烦以烟熏之,当自出。妇大骇,入视灶内,果嘤嘤有泣声。问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内小语曰:我名绿云,狐
译掌管炊事的老王婆说——就是那个看见醉钟馗头的人——有个砍柴的人,在山冈上砍树,力气用尽了稍微休息,远远看见一个人拿着几套衣服,沿着路丢弃。不明白他是什么原因,仔细看他,走险阻的路像走平坦的路一样,他走得很迅速,不是人能赶上的,相貌也惨淡不像人,怀疑是妖魅,登上高树俯瞰他,人已经不见了。顺着他丢弃衣服的路,曲折地走到山坳,就有一只老虎趴在那里。知道人是伥鬼,衣服是所吃的人留下的。急忙丢弃柴火,从山冈后面逃跑。第二天,听说某村某甲,在这个地方被老虎吃死了。路不是人经常走的,知道他以衣服为诱饵,引导人到这个地方。万物没有比人更灵验的,人常常用诱饵捕捉万物,现在万物却用诱饵捕捉人,难道人不灵验吗?利益淹没了灵验,所以智慧在万物之下罢了。但是这件事一传开,猎人顺着衣服所在的地方找到老虎的洞穴,一起用枪群击,杀死了三只,那么老虎又因为智慧失败了。辗转依靠埋伏,机巧哪里会有穷尽呢!有人说:老虎最凶猛也最愚蠢,心计万万想不到这个,听说伥鬼被老虎役使,一定要有人替代才能转生,这大概是伥鬼诱人来自我替代,借以引人捕虎报仇。伥鬼是人变成的,推究人事,本来也有这种情况,又可惜老虎知道伥鬼帮助自己,不知道就是伥鬼害自己。
梁豁堂说,有个广东的大商人喜欢学仙,招纳几十个方士,互相推崇神圣。都说:成仙可以坐着达到,所费不资。但是也常常有小验证。所以相信得更加坚定。一天,有个道士来访,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戴着破旧的斗笠,但是神采洒脱,像孤独的鹤和松树。和他说话,微妙深远,多出意料之外。试验他的法术,就驱役鬼神,呼召风雨,像拿着券一样;松鲈台菌,吴橙闽荔,像拿取携带一样;星娥琴竽,玉女歌舞,像仆隶一样。拿着他的符,十洲三岛可以梦中游览。拿出黍米大小的丹药,点瓦石为黄金,百炼不损耗。广东商人非常惊骇佩服,其他方士自顾不及,也磕头称圣师,都愿意做弟子,求传道。道士说:那么选择日期设坛,应当一一传授给你们。到了日期,道士登上座位,众人拜完,道士问你们求什么,说:求仙。问求仙为什么求我?说:像这样灵异,不是真仙是什么。道士大笑很久,说:这是术,不是道,道是冲漠自然,与元气为一,哪里有像这样种种的呢。大概三教的放失很久了,儒家的本旨,明体达用罢了。文章记诵不是,谈天说性也不是;佛家的本旨,无生无灭罢了。布施供养不是,机锋语录也不是;道家的本旨,清净冲虚罢了。章咒符录不是,炉火服饵也不是。你们所见种种,都是章咒符录的事,离炉火服饵,还隔几尘。何况长生呢?但是没有什么验证,就斥责它不是,你们一定说称赞他能做的,而毁谤他不能做的,只是大话罢了。现在展示种种能做的,而告诉种种不能做的,你们差不多知道返回了吗!儒家释家,情伪日增,门径各别,可以不和他们辩论。我痛恨道家的滋伪,所以因为你们好道,姑且一正之。于是指着其他方士说:你们的不食,是辟谷丸;你们的前知,是桃偶人;你们的烧丹,是房中药;你们的点金,是缩银法;你们的入冥,是茉莉根;你们的召仙,是摄灵魂;你们的返魂,是役狐魅;你们的般运,是五鬼术;你们的辟兵,是铁布衫;你们的飞跃,是鹿卢蹻。名叫道流,都是妖人罢了。不赶快解散,雷部就要到了。振衣想站起来,众人拉着衣服磕头说:下士沉迷,已经知道罪过,幸逢仙驾,这也是前缘,忍心不一度脱吗?道士退回座位,看着广东商人说:你曾经听说笙歌锦绣之中,有一个人挥手飞升的吗?看着其他方士说:你们曾经听说炫术鬻财之辈,有一个人脱屣羽化的吗?修道的人必须谢绝万缘,坚持一念,使这颗心寂寂如死,然后才可以不死;使这口气绵绵不停,然后才可以长停。但是也不是枯坐的事。仙有仙骨,也有仙缘,骨不是药物所能换,缘也不是情好所能结。必须积功累德,然后列名于仙籍。仙骨以生,仙骨既成,真灵自然感通,仙缘乃凑,这在你们自己度,仙家哪里有度人的方法呢?于是要纸大书十六字说:内绝世缘,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把笔投在案上,声音像霹雳,已经失去所在了。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狸住在仓库中,不是很作祟。但是小孩子们有时靠近仓库游戏,就被瓦片击打。一天,厨房下得到一只小狐狸,众人想捶杀以泄愤,洪生说:这是挑衅。人与妖斗,哪有胜利的呢?于是引到榻上,喂以果饵,亲自送到仓库外。从此儿女辈往来这个地方,不再击打了。这是不战而屈人。
又舅氏安公五占,住在县东留福庄,他的邻居家两条狗,一夜叫得很急,邻妇出来看没有一个人,只听见屋上说话说:你家狗太恶,我不敢下来,有逃婢藏在你家灶内,烦以烟熏之,当自出。妇大骇,入视灶内,果嘤嘤有泣声。问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到这里?灶内小声说:我名绿云,狐
家婢也,不胜鞭箠,逃匿于此,冀少缓须臾死,惟娘子哀之。妇故长斋礼佛,意颇怜悯,向屋仰语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实不忍火攻,苟无大罪,乞仙家舍之——里俗呼狐曰仙家,屋上应曰:我二千钱新买得,那能即舍。妇曰:二千钱赎之,可乎?良久乃应曰:是或尚可。妇以钱掷于屋上,遂不闻声。妇扣灶呼曰:绿云可出,我已赎得汝,汝主去矣。灶内应曰:感活命恩,今便随娘子驱使。妇曰:人那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惊骇小儿女,亦慎勿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后每逢元旦,辄闻窗外呼曰:绿云叩头。
译她是家里的婢女,受不了鞭打,逃到这里躲藏,希望能稍微延缓片刻死亡,只求娘子怜悯她。妇人素来持长斋礼佛,心中颇为怜悯,便仰头对着屋顶说:“她因害怕不敢出来,我也实在不忍心放火烧屋,如果她没有大罪,请仙家饶了她——乡里习俗称狐狸为仙家。”屋顶上回应说:“我花了两千钱新买来的,怎么能立刻舍弃。”妇人说:“用两千钱赎回她,可以吗?”过了很久才回答说:“这或许还可以。”妇人把钱扔到屋顶上,于是便听不到声音了。妇人敲着灶台呼唤说:“绿云可以出来了,我已经赎了你,你的主人走了。”灶内回应说:“感激救命之恩,现在就随娘子驱使。”妇人说:“人怎么能养狐狸做婢女,你还是自己走吧,恐怕惊吓到小孩子,也千万不要显露身形。果然好像有黑色物体一闪而过,此后每逢元旦,总是听到窗外呼唤说:“绿云叩头。”
蒙古以羊骨卜,烧而观其坼兆,犹蛮峒鸡卜也。霍丈易书,在葵苏图军台时,有老妇解此术,使卜归期,妇侧睨良久曰:马未鞍,人未冠,是不行也,然鞍与冠皆已具,行有兆矣。越数月,又使卜,妇一视即拜,曰:马已鞍,人已冠矣,公不久其归乎?既而果赐环。又大学士温公言,曩征乌什,俘回部十余人,禁地窖中,一日指口诉饥,投以杏,众分食讫,一年老者握其核,喃喃密祝掷于地上,观其纵横奇偶,忽失声哭,其党环视,亦皆哭。既而骈诛之牒至。疑其法如火珠林钱卜也,是与蓍龟虽不同,然以骨取象者龟之变,以物取数者蓍之变,其藉人精神,以有灵理则一耳。
康熙癸已秋,宋村厂佃户周甲,不胜其妇之捶楚,夜伺妇寝,逃匿破庙,将待晓,介邻里乞怜。妇觉之,追迹至庙,对神像数其罪,叱使伏受鞭,庙故有狐,鞭甫十余,方哀呼,群狐合噪而出曰:世乃有此不平事!齐夺甲置墙隅,执其妇,褫无寸缕,即以其鞭鞭之,至流血未释,突狐妇又合噪而出,曰:男子但解护男子,渠背妻私匿某家女,不应死耶?亦夺其妇置墙隅,而相率执甲。群狐格斗争救,喧哄良久,守田者疑为劫盗,大呼呜铳为声援,狐乃各散。妇已委顿,甲竭蹶负以归。王得庵先生时设帐于是,见妇在途中犹喃喃骂也。先生尝曰:快哉诸狐,可谓礼失而求野,狐妇乃恶伤其类,又别执一理,操同室之戈,盖门户分而朋党起,朋党盛而公论淆,眃眅纷纭,是非蜂起,其相轧也久矣。
张铉耳先生家,一夕觅一婢不见,意其逋逃,次日乃醉卧宅后积薪下,空房锁闭,不知其何从入也。沃发渍面,至午乃苏。言昨晚闻后院嬉笑声,稔知狐魅,习惯不惧,窃从门隙窥之,见酒炙罗列,数少年方聚饮,俄为所觉,遽跃起拥我逾墙入,恍惚间如睡如梦,噤不能言,遂被逼入坐,陈酿醇浓,加以苛罚,遂至沉酣,不记几时眠,亦不知其几时去也。铉耳先生素刚正,自往数之曰:相处多年,除日日取柴外两无干犯,何突然越礼,以良家婢子,作娼女侑觞?子弟猖狂,父兄安在,为家长者,宁不愧乎!至夜半窗外语曰:儿辈冶荡,业已笞之,然其间有一线乞原者,此婢先探手入门,作谑词乞肉,非出强牵。且其月下花前,采兰赠芍,阅人非一,碎璧多年,故儿辈敢通款曲。不然则某婢某婢,色岂不佳,何终不敢犯乎?防范之疏,仆与先生似当两分其过,惟俯察之。先生曰:君既笞儿,此婢吾亦当痛笞。狐哂曰:过砮梅之年,而不为之择配偶,郁而横决,罪岂独在此婢乎?先生默然。次日呼媒媪至,凡年长数婢尽嫁之。
邱县丞天锦言,西商有杜奎者,不知其乡贯,其语似泽潞人也,刚劲有胆,不畏鬼神。空宅荒祠,所至恒眠被独宿,亦无所见闻。偶行经六盘山麓,日已曛黑,遂投止废堡破屋,荒烟蔓草,四无人踪,度万万无寇盗,解装绊马,拾枯枝磠火御寒,竟展衾安卧。方欲睡间,闻有哭声,谛听之,似在屋后,似出地下。时硍硏方然,室明如昼,因侧眠,握刀以待之。俄声渐近,已在窗外黑处呜呜不已,然终不露形。杜叱问曰:平生未曾见尔辈是何鬼物,可出面言。暗中有应者曰:身是女子,裸无寸缕,愧难相见,如不见弃,许入被中,则有物蔽形,可以对语。杜知其欲相媚惑,亦不惧之,微晒曰:欲入即入。阴风飒然,已一好女共枕矣。羞容腼碘,掩面泣曰:一语才通,遽相偎倚,人虽冶荡,何至于斯,缘有苦情,迫于陈诉,虽嫌造次,勿讶淫奔。此堡故群盗所居,妾偶独行,为其所劫,尽褫衣裳簪珥,缚弃涧中,夏浸寒泉,冬埋积雪,沉阴冱冻,万苦难名,后恶党伏诛,废为墟莽,无人可告,茹痛至今。幸空谷足音,得见君子,机缘难再,千载一时,故忍耻相投,不辞自献,拟以一宵之爱,乞市薄砇,移骨平原。庶地气少温,得安营魄,倘更作佛事,超拔转轮,则再造之恩,誓世世长执巾栉。语讫拭泪,纵体入怀。杜慨然曰:本谓尔为妖,乃沉冤如
译蒙古人用羊骨占卜,烧灼后观察裂纹的征兆,这与蛮峒地区的鸡卜相似。霍丈易书在葵苏图军台时,有一位老妇人精通此术,他让妇人占卜归期,妇人斜视良久说:“马未备鞍,人未戴冠,这是不能出行的迹象,然而鞍与冠都已备好,出行的征兆已经出现了。”过了几个月,霍丈又让妇人占卜,妇人一看就下拜,说:“马已备鞍,人已戴冠,您不久就要回去吧?”不久果然被赐还。又大学士温公说,从前征讨乌什,俘虏了十多名回部人,关在地窖中,一天他们指着嘴诉说饥饿,扔给他们杏子,众人分吃完后,一位年纪大的人握着杏核,低声密祝后掷在地上,观察其纵横奇偶,突然失声痛哭,他的同伴环视,也都哭了。不久,将他们一并处死的文书就到了。怀疑这种方法像《火珠林》中的钱卜,这与蓍草龟甲虽然不同,但用骨头取象是龟卜的变体,用物品取数是蓍卜的变体,它们凭借人的精神,从而具有灵验的道理,则是相同的。
康熙癸巳年秋天,宋村厂佃户周甲,受不了妻子的鞭打虐待,夜里等妻子睡下后,逃到破庙里躲藏,打算等到天亮,通过邻里乞求怜悯。妻子发觉后,追踪到庙里,对着神像数落他的罪行,喝令他趴下受鞭打,庙里本来有狐狸,鞭子刚打十几下,周甲正哀呼,群狐一起喧哗而出说:“世间竟有这样的不平事!”一齐夺过周甲放在墙角,抓住他妻子,剥得她一丝不挂,就用那根鞭子抽打她,直到流血才停止,突然狐妇又一起喧哗而出,说:“男子只懂得庇护男子,他背着妻子私自藏在某家女子那里,难道不该死吗?”也夺过他妻子放在墙角,而一起抓住周甲。群狐格斗争救,喧闹了很久,守田的人怀疑是劫盗,大声呼喊鸣枪作为声援,狐狸才各自散去。妻子已经疲惫不堪,周甲吃力地背着妻子回家。王得庵先生当时在这里设馆教书,看见妻子在路上还在喃喃咒骂。先生曾说:“痛快啊这些狐狸,可以说是礼制丧失而向荒野寻求,狐妇却厌恶伤害同类,又另持一种道理,操起同室之戈,大概是门户分化而朋党兴起,朋党兴盛而公论混淆,纷纷扰扰,是非蜂起,他们互相倾轧已经很久了。”
张铉耳先生家里,有一天寻找一个婢女不见,以为她逃跑了,第二天却发现她醉卧在宅后堆积的柴草下,空房锁闭,不知道她从哪里进去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直到中午才苏醒。说昨晚听到后院嬉笑声,深知是狐魅,习惯后就不害怕,偷偷从门缝窥视,看见酒肉罗列,几个少年正在聚饮,不久被他们发觉,突然跳起来拥着我翻墙进去,恍惚间如睡如梦,吓得不敢说话,于是被逼着坐下,陈年美酒醇厚浓烈,加上严厉的惩罚,于是醉得深沉,不记得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铉耳先生向来刚正,亲自去责备他们说:“相处多年,除了每天取柴外两无干犯,为何突然越礼,把良家婢女当作娼女陪酒?子弟猖狂,父兄在哪里,作为家长,难道不惭愧吗!”到了半夜窗外有人说:“孩子们放荡,已经鞭打了,但其中有一个请求宽恕的理由,这婢女先伸手进门,说戏谑的话乞求肉吃,并非出于强行拉扯。而且她在月下花前,采兰赠芍,阅人非一,碎璧多年,所以孩子们敢与她通款曲。不然的话,某婢某婢,颜色难道不好吗,为何始终不敢侵犯呢?防范疏忽,仆人与先生似乎应当各担一半过错,请俯察。先生说:“您既然鞭打了孩子,这婢女我也应当痛打。”狐狸笑着说:“过了梅之年,而不为她选择配偶,郁结而横决,罪过难道只在这婢女身上吗?”先生沉默不语。第二天叫媒婆来,把年长的几个婢女都嫁了出去。
邱县丞天锦说,西商有个叫杜奎的人,不知道他的籍贯,他的口音像是泽潞人,刚劲有胆量,不畏鬼神。空宅荒祠,所到之处常常独自睡觉,也没有所见闻。偶然经过六盘山麓,天色已黑,于是投宿在废堡破屋里,荒烟蔓草,四下无人踪迹,估计万万没有寇盗,解下行装拴好马,拾枯枝钻木取火御寒,竟然展开被褥安卧。正要睡觉时,听到哭声,仔细听,似乎在屋后,似乎出自地下。当时火堆正旺,室内明亮如昼,于是侧身躺着,握刀等待。不久声音渐渐靠近,已在窗外黑处呜呜不停,但始终不露形迹。杜奎叱问说:“平生未曾见过你们,是什么鬼物,可以出面说话。”暗中有回答说:“我是女子,裸体无寸缕,羞愧难以相见,如果不嫌弃,允许进入被中,则有物遮蔽身形,可以对话。”杜奎知道她想迷惑自己,也不害怕,微微一笑说:“想进来就进来。”阴风飒然,已经有一个好女子共枕了。她羞容腼腆,掩面哭泣说:“一语才通,就相偎倚,人虽然放荡,何至于此,因为有苦情,迫于陈诉,虽然嫌冒昧,不要惊讶淫奔。这堡垒本来是群盗所居,我偶然独行,被他们劫持,尽剥衣裳簪珥,缚弃涧中,夏天浸泡寒泉,冬天埋在积雪,沉阴冱冻,万苦难名,后来恶党伏诛,废弃为墟莽,无人可告,茹痛至今。幸而空谷足音,得见君子,机缘难再,千载一时,所以忍耻相投,不辞自献,拟以一宵之爱,乞市薄砇,移骨平原。庶地气少温,得安营魄,倘更作佛事,超拔转轮,则再造之恩,誓世世长执巾栉。”说完拭泪,纵体入怀。杜奎慨然说:“本谓尔为妖,乃沉冤如
是,吾虽耽花柳,然乘人窘急,挟制求欢,则落落丈夫义不出此。汝既畏冷,无妨就我取温,如讲幽期,则不如径去。女伏枕叩额,亦不再言。杜拥之酣眠,帖然就抱,天晓已失所在。乃留数日,为营葬营斋。越数载归里,有邻家小女,见杜辄恋恋相随,后老而无子,求为侧室。父母不肯,女自请相从,竟得一男。知其事者,皆疑为此鬼后身也。
译是的,我虽然沉迷于花天酒地,但若趁人困窘危急之时,胁迫求欢,那么堂堂男子汉的道义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你既然怕冷,不妨来我这里取暖,若是谈论幽会之事,那还不如直接离去。女子伏在枕上叩头,也不再说话。杜某拥着她熟睡,她顺从地依偎在怀中,天亮时已不知去向。于是杜某停留数日,为她办理丧葬并设斋超度。过了几年回到故乡,有邻家一个小女孩,见到杜某就眷恋地跟随在后,后来年老没有儿子,请求做妾。父母不肯,女子自己请求跟随,最终生下一个男孩。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怀疑她是那个鬼魂的后身。
宋书符瑞志曰:珊瑚钩,王者恭信则见,然不言其形状。盖自然之宝也。杜工部诗曰:飘飘青琐郎,文采珊瑚钩,似即指此。萧铨诗曰:珠帘半上珊瑚钩,则以珊瑚为钩耳。余见故大学士杨公一带钩,长约四寸余,围约一寸六七分,其钩就倒垂桠杈,截去附枝,作一螭头。其系缎环柱,亦就一横出之瘿瘤,作一芝草,其干天然弯曲,脉理分明,无一毫斧凿迹。色迹纯作樱桃红,殆为奇绝。其挂钩之环,则以交柯连理之枝,去其外歧,而存其周围相属者,亦似天成。然珊瑚连理者多,佩环似此者亦多,不为异也。云以千四百金,得诸洋舶。此在壬午癸未间,其时珊瑚易致价,尚未昂云。
又余在乌鲁木齐时,见故大学士温公有玉一片,如掌大,可作臂阁,质理莹白,面有红斑四点,皆大如指顶,鲜活如花片,非血浸,非油炼,非琥珀烫,深入腠理,而晕脚四散,渐远渐淡,以至于无,盖天成也。公恒以自随。木果木之战,公理轮絷马,慷慨捐身,此物想流落蛮烟瘴雨间矣。
又尝见贾人持一玉簪,长五寸余,圆如画笔之管,上半纯白,下半莹澈如琥珀,为目所未睹。有酬以九百金者,坚不肯售,余终疑为药炼也。
五十年前,见董文恪公一玉蟹,质不甚巨,而纯白无点瑕,独视之亦常玉,以他白玉相比,则非隐青,即隐黄隐赭,无一正白者,乃知其可贵。顷与柘林司农话及,司农曰:公在日偶值匮乏,以六百金转售之矣。
益都有书生,才气飚发,颇为隽上。一日,晚凉散步,与村女目成,密遣仆妇通词,约某夕虚掩后门待。生潜踪匿影,方暗中扪壁窃行,突火光一掣,朗若月明,见一厉鬼当户立,狼狈奔回,几失魂魄。次日至塾,塾师忽端坐大言曰:吾辛苦积得小阴骘,当有一孙登第,何逾墙钻穴,自败成功?幸我变形阻之,未至削籍,然亦殿两举矣。尔受人硑脯,教人子弟,何无约束至此耶?自批其颊十余,昏然仆地。方灌治间,宅内仆妇亦自批其颊曰:尔我家三世奴,岂朝秦暮楚者耶?幼主妄行,当劝戒,不从则当告主人,乃献媚希赏,几误其终身,岂非负心耶?后再不悛,且褫尔魄。语讫亦昏仆。并久之乃苏。门人李南涧曾亲见之。盖祖父之积累如是其难,子孙之败坏如是其易也。祖父之于子孙如是,其死尚不忘也,人可不深长思乎?然南涧言,此生终身不第,硓颔以终。殆流荡不返,其祖亦无如何欤?抑或附形于塾师,附形于仆妇,而不附形于其孙,亦不附形于其子,犹有溺爱者存,故终不知惩欤?
狐魅人之所畏也。里有罗生者,读小说杂记,稔闻狐女之姣丽,恨不一遇。近郊古冢,人云有狐,又云时或有人与狎昵,乃指其窟穴,具贽币牲醴,投书求婚姻。且云或香闺娇女,并已乘龙;或鄙弃樗材,不堪倚玉,则乞赐一艳婢,用充贵媵。衔感亦均,再拜置之而返。数日寂然。一夕独坐凝思,忽有好女出灯下,嫣然笑曰:主人感君盛意,卜今吉日,遣小婢三秀来充下陈,幸见收录。因叩谒如礼。凝眸侧立,妖媚横生,生大欣慰,即于是夜定情,自以为彩鸾甲帐,不是过也。婢善隐形,人不能见,虽远行别宿,亦复相随。益惬生所愿,惟性饕餮,家中食物多被窃食,物不足则盗衣裳器具,鬻钱以买,亦不知谁为料理。意有徒党同来也。以是稍谯责之,然媚态柔情,摇魂动魄,低眉一盼,亦复回嗔。又冶荡殊常,蛊惑万状,卜夜卜昼,靡有已时。尚皁皁不足,以是家为之凋,体亦为之敝,久而疲于奔命,怨詈时闻,渐起衅端,遂成仇隙,呼朋引类,妖祟大兴,日不聊生。延正一真人劾治,婢现形抗辩曰:始缘祈请,本异私奔,继奉主命,不为苟合,手扎具存,非无故为魅也;至于盗窃淫佚,狐之本性,振古如是,彼岂不知,既以耽色之故,舍人而求狐,乃又责狐以人理,毋乃硔欤?即以人理而论,图声色之娱者,不能惜畜养之费,既充妾媵,即当仰食于主人,所给不敷,即不免私有所取。家庭之内,似此者多
译《宋书·符瑞志》说:珊瑚钩,君王恭敬诚信时就会出现,然而没有描述它的形状。大概是天然形成的宝物。杜甫的诗说:“飘飘青琐郎,文采珊瑚钩”,似乎就是指这个。萧铨的诗说:“珠帘半上珊瑚钩”,那就是把珊瑚当作钩子罢了。我曾看见已故大学士杨公的一条带钩,长约四寸多,周长大约一寸六七分,它的钩头顺着倒垂的枝杈,截去附生的枝条,做成一个螭龙头。那系着缎环的柱体,也顺着横向突出的瘤节,做成一株灵芝草,它的枝干天然弯曲,纹理清晰分明,没有一丝斧凿的痕迹。颜色纯粹呈现樱桃红,几乎达到了奇绝的地步。那挂钩的环,是用交缠连理的树枝,去掉外侧的歧枝,保留周围相连的部分,也像是天然形成。然而珊瑚连理的多,佩环像这样的也多,并不算奇异。据说用一千四百两金子,从外国商船上得到它。这是在壬午、癸未年间,那时珊瑚容易得到,价格还不算高昂。
又,我在乌鲁木齐时,看见已故大学士温公有一块玉,像手掌大,可以用作臂搁,质地莹润洁白,表面有四个红斑,都大如指头,鲜活像花瓣,不是血浸染的,不是油炼制的,也不是琥珀烫成的,深入玉的肌理,而红晕向四周扩散,越远越淡,直到消失,大概是天然形成的。温公常常随身携带。木果木之战,温公整理缰绳马匹,慷慨捐躯,这件东西想必流落在蛮荒烟瘴之地了。
又曾看见商人拿着一支玉簪,长五寸多,圆得像画笔的笔管,上半部分纯白,下半部分晶莹透亮像琥珀,是我从未见过的。有人出价九百两金子,他坚决不肯卖,我始终怀疑是药炼制的。
五十年前,看见董文恪公有一只玉蟹,质地不算巨大,但纯白没有瑕疵,单独看它也是普通的玉,拿其他白玉来比较,则不是隐现青色,就是隐现黄色或赭色,没有纯正白色的,才知道它的可贵。最近和柘林司农谈起这件事,司农说:董公在世时偶然遇到经济匮乏,以六百两金子转卖掉了。
益州有个书生,才气勃发,颇为杰出。一天傍晚凉爽时散步,与村女眉目传情,秘密派遣仆妇通传情意,约定某晚虚掩后门等待。书生潜行隐匿,正暗中摸着墙壁偷偷行走,突然火光一闪,明亮得像月光,看见一个厉鬼站在门口,狼狈地跑回,几乎魂飞魄散。第二天到私塾,塾师忽然端坐大声说:“我辛苦积下的小阴德,应当有一个孙子考中,为何翻墙钻洞,自己败坏成功?幸亏我变形阻止,没有导致被除名,但也耽误了两科考试。你受人薪俸,教人子弟,为何约束到这种地步?”自己打了十几下脸颊,昏然倒地。正在灌药救治时,宅内的仆妇也自己打脸颊说:“你是我家的三世奴仆,难道是朝秦暮楚的人吗?小主人妄为,应当劝诫,不听就应当告诉主人,却献媚希求赏赐,几乎耽误他终身,岂不是负心吗?以后再不悔改,就剥夺你的魂魄。”说完也昏倒。一起过了很久才苏醒。门人李南涧曾亲眼看见。大概祖父的积累如此艰难,子孙的败坏如此容易。祖父对子孙如此,死后尚且不忘,人能不深思吗?然而李南涧说,这书生终身没有考中,穷困潦倒而死。大概是放荡不归,他的祖父也无能为力吧?或者附身在塾师身上,附身在仆妇身上,而不附身在孙子身上,也不附身在儿子身上,还有溺爱存在,所以最终不知道惩戒吧?
狐魅是人们所畏惧的。乡里有罗生,读小说杂记,熟知狐女的娇美,恨不能遇见一次。近郊古坟,人们说有狐狸,又说有时有人与它亲昵,于是指着它的洞穴,备上礼物牲醴,投书求娶。并且说如果是香闺娇女,已经乘龙快婿;或者鄙弃庸才,不堪倚玉,就乞赐一个艳婢,用来充当贵妾。感激之情相同,拜了两拜放下书返回。几天寂静无声。一天晚上独自坐着凝思,忽然有个美女从灯下出来,嫣然笑着说:“主人感念您的盛意,选择今天吉日,派遣小婢三秀来充当下妾,希望您接纳。”于是叩拜行礼。凝神侧立,妖媚横生,罗生非常欣慰,就在这晚定情,自以为彩鸾甲帐,也不过如此。婢女善于隐形,人看不见,即使远行别宿,也跟随。更加满足罗生的愿望,只是生性贪婪,家中食物多被偷吃,东西不够就偷衣裳器具,卖钱去买,也不知道是谁料理。估计有同伙一起来。因此稍微责备她,然而媚态柔情,摇魂动魄,低眉一瞥,又回嗔作喜。又淫荡异常,蛊惑万状,夜夜日日,没有停止的时候。尚且不足,因此家道衰败,身体也疲惫,久而疲于奔命,怨恨咒骂时常听到,逐渐产生嫌隙,于是成为仇敌,呼朋引类,妖祟大兴,日不聊生。请正一真人劾治,婢女现形抗辩说:“起初因为祈请,本来不是私奔,接着奉主人之命,不是苟合,手札还在,不是无故作祟;至于盗窃淫佚,是狐狸的本性,自古以来如此,他难道不知道,既然因为沉溺色欲的缘故,舍弃人而求狐,却又用人的道理责备狐狸,难道不是错了吗?即使用人理来说,贪图声色之娱的人,不能吝惜畜养的费用,既然充当妾媵,就应当仰食于主人,供给不够,就难免私下有所取。家庭之内,像这样的多
,较攘窃他人,终为有间;若夫闺房燕昵,何所不有,圣人制礼,亦不能立以程限,帝王定律,亦不能设以科条,在嫡配尚属常情,在姬侍又其本分。录以为罪,窃有未甘。真人曰:鸠众肆扰,又何理乎?曰:嫁女与人,意图求取,不满所欲,聚党喧哄者,不知凡几,未闻有人科其罪,乃科罪于狐欤?真人癱思良久,顾罗生笑曰:君所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老夫耄矣,不能驱役鬼神,预人家儿女事。后罗生家贫如洗,竟以瘵终。
译与抢劫偷盗他人相比,终究还是有区别的;至于闺房中的亲昵之事,什么没有呢?圣人制定礼法,也不能设立标准来限制,帝王制定法律,也不能设置条款来约束,在正妻身上尚且属于常情,在姬妾侍婢身上更是她们的本分。将这种行为记录为罪过,我私下里实在不甘愿。真人说:“聚集众人肆意骚扰,又有什么道理呢?”回答说:“把女儿嫁给别人,意图索取财物,不满足自己的欲望,就聚集党羽喧哗吵闹的人,不知有多少,没听说有人追究他们的罪责,竟然要追究狐狸的罪过吗?”真人沉默思考了很久,看着罗生笑着说:“你所说的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年纪老了,不能驱役鬼神,干预别人家的儿女之事。”后来罗生家贫如洗,最终因患肺病而死。
从侄秀山言,奴子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而求自尽,欲于村外觅僻地。甫出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右牵制,莫知所适。俄有旧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息,文奎亦先以缢死者,盖二人同役于叔父栗甫公家,文奎殁后,其母婴疾困卧,士俊尝助以钱五百,故以是报之。此余家近岁事,与新齐谐所记针工遇鬼略相似,信凿然有之。而文奎之求代而来,报恩而去,尤足以激薄俗矣。
周景垣前辈言,有巨室眷属,连舻之任,晚泊大江中。俄一大舰来同泊,门灯樯帜,亦官舫也,日欲没时,舱中二十余人,露刃跃过,尽驱妇女出舱外,有靓妆女子隔窗指一小妇曰:此即是矣。群盗应声曳之去。一盗大呼曰:我即尔家某婢父,尔女酷虐我女,鞭箠炮烙无人理,幸逃出遇我,尔追捕未获,衔冤次骨,今来复仇也。言讫,扬帆顺流去,斯须灭影,缉寻无迹,女竟不知其所终,然情状可想矣。夫贫至鬻女,岂复有所能为,而不虑其能为盗也;婢受惨毒,岂复能报,而不虑其父能为盗也。此所谓蜂虿有毒欤!又李受公言,有御婢残忍者,偶以小过闭空房,冻饿死。然无伤痕,其父讼不得直,反受笞,冤愤莫释,夜逾垣入,并其母女手刃之,缉捕多年,竟终漏网,是不为盗亦能报矣。又言京师某家火,夫妇子女并焚,亦群婢怨毒之所为,事无显证,遂无可追求,是不必有父,亦自能报矣。余有亲串,鞭笞婢妾,嬉笑如儿戏,间有死者,一夕有黑气如车轮,自檐堕下,旋转如风,啾啾然有声,直入内室而隐。次日,疽发于项如粟颗,渐以四溃,首断如斩,是人所不能报,鬼亦报之矣。人之爱子谁不如我,其强者衔冤茹痛,郁结莫申,一决横流,势所必至;其弱者横遭荼毒,赍恨黄泉,哀感三灵,岂无神理?不有人祸,必有天刑,固亦理之自然耳。
世谓古玉皆昆吾刀刻,不尽然也。魏文帝典论,已不信世有昆吾刀,是汉时已无此器。李义山诗,玉集胡沙割,是唐已沙碾矣。今琢玉之巧,以痕都斯坦为第一,其地即佛经之印度,汉书之身毒,精是技者,相传犹汉武时玉工之裔,故所雕物象,颇有中国花草,非西域所有者。沿旧谱也。又云别有奇药能软玉,故细入毫芒,曲折如意。余尝见玛少宰兴阿,自西域买来梅花一枝,虬干夭矫,殆可以插瓶,而开之则上盖下底成一盒,虽细条碎瓣,亦皆空中。又尝见一钵,内外两重,可以转而不可出,中间隙缝,仅如一发,摇之无声,断无容刀之理,刀亦断无屈曲三折,透至钵底之理,疑其又有粘合无迹之药,不但能软也。此在前代,偶然一见,谓之鬼工。今则纳磡输琛,有如域内,亦寻常视之矣。
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阳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肋瘢痣,呼邻妇密视,乃具伏。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噘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婿家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时吴林塘官闽县,亲鞠是狱,欲引开棺见尸律,则人实未死,事异图财;欲引药迷子女例,则女本同谋,情殊掠卖。无正条可以拟罪,乃仍以奸拐本律断。人情变幻,亦何所不有乎?
唐宋人最重通犀,所云种种人物,形至奇巧者,唐武后之简,作双龙对立状;宋孝宗之带,作南极老人扶杖像,见于诸书者不一,当非妄语。今惟有黑白二色,未闻有肖人物形者,此何以故欤?惟大理石往往似画,至今尚然。尝见梁少司马铁幢家,一插屏作一鹰立老树斜柯上,觜距翼尾,一一酷似,侧身旁睨,似欲下搏,神气亦极生动。朱运使子颖尝以大理石镇纸赠亡儿汝佶
译堂侄秀山说,仆人吴士俊曾经与人打斗,没能取胜,愤怒之下想要自杀,打算到村外寻找偏僻的地方。刚走出栅栏,就有两个鬼拦住了他,一个鬼说投井好,一个鬼说上吊更好,左右拉扯,让他不知该怎么办。不一会儿,有个旧相识叫丁文奎的从北边走来,挥拳打跑了两个鬼,亲自送吴士俊回家。吴士俊迷迷糊糊像梦醒一般,自杀的念头顿时打消,丁文奎之所以先前来,是因为他以前是上吊死的。原来这两人曾在叔父栗甫公家一起服役,丁文奎死后,他的母亲生病卧床,吴士俊曾经资助他五百钱,所以丁文奎以此报答他。这是我们家近年来的事,与《新齐谐》记载的针工遇鬼大致相似,确实凿凿有据。而丁文奎寻求替代者而来,报恩后离去,尤其足以激励浅薄的世俗风气。
前辈周景垣说,有一个大户人家的眷属,接连坐船赴任,傍晚停泊在大江中。不久有一艘大船来一同停泊,门灯旗幡,也是官船。太阳快要落山时,船舱中二十多人露出刀刃跳过来,把妇女全部赶到船舱外,有个打扮艳丽的女子隔着窗户指着一个小妇人说:就是她了。众盗贼应声把她拖走。一个盗贼大声喊道:我就是你家某婢女的父亲,你女儿残酷虐待我的女儿,鞭打烙烫无人管,幸好逃出遇到我,你追捕没有抓到,我恨之入骨,今天来报仇。说完,扬帆顺流而去,一会儿就消失不见,搜查没有踪迹,那女子最终不知下落,但情形可以想象。贫穷到卖女儿,哪里还能有什么作为,却不担心她能做强盗;婢女遭受惨毒,哪里还能报复,却不担心她的父亲能做贼。这就是所说的蜂蝎有毒吧!又李受公说,有个虐待婢女的,偶然因为小过错把她关在空房里,冻饿而死。然而没有伤痕,她的父亲告状不能伸冤,反而受杖刑,冤愤无法消除,夜里翻墙进去,把她母女一起用刀杀死,缉捕多年,最终漏网,这是不做贼也能报复了。又说京城某家失火,夫妇子女一起被烧死,也是众婢女怨恨所致,事情没有明显证据,于是无法追究,这是不一定有父亲,自己也能报复了。我有个亲戚,鞭打婢妾,嬉笑如同儿戏,间或有人死去,一天晚上有黑气如车轮,从屋檐落下,旋转如风,发出啾啾声,直接进入内室消失。第二天,脖子上长了如粟米大小的疽,逐渐向四周溃烂,头断如斩,这是人不能报复,鬼也报复了。人爱子女谁不如我,那些强者含冤忍痛,郁结无法申诉,一旦决堤横流,是势所必然;那些弱者横遭毒害,带着怨恨死去,哀痛感动天地,难道没有神理吗?不有人祸,必有天刑,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
世人说古玉都是昆吾刀刻的,不完全如此。魏文帝《典论》,已经不相信世上有昆吾刀,这是汉代已经没有这种器具了。李义山诗,玉集胡沙割,这是唐代已经用沙碾了。现在琢玉的巧技,以痕都斯坦为第一,那地方就是佛经中的印度,汉书中的身毒,精通这技艺的人,相传还是汉武帝时玉工的子孙,所以雕刻的物象,颇有中国花草,不是西域所有的。是沿袭旧谱。又说另有奇药能使玉变软,所以细入毫芒,曲折如意。我曾经见过少宰玛兴阿,从西域买来一枝梅花,虬曲的树干夭矫,几乎可以插瓶,而打开它则上盖下底成为一个盒子,虽然细条碎瓣,也都是空心的。又曾经见过一个钵,内外两层,可以转动而不能取出,中间缝隙,仅如一根头发,摇动没有声音,断没有容纳刀具的道理,刀也断没有曲折三折,透到钵底的道理,怀疑它又有粘合无迹的药,不只是能使玉变软。这在以前,偶然见到,称为鬼工。现在纳磡进贡珍宝,如同国内,也就平常看待了。
福建人有女儿,没出嫁就死了,已经埋葬了。过了一年多,有亲戚在别的县见到她,起初怀疑相貌相似,然而声音体态没有相似到这种程度的,出其不意,从后面试着叫她的乳名,女子忽然回头看,知道没有错。又怀疑是鬼,回去告诉她的父母,开墓查看果然空棺,一起去寻找踪迹,起初阳不相识,父母指出她胸肋上的瘢痕痣,叫邻妇秘密查看,于是全部伏罪。寻找她的丈夫已经逃跑了。原来福建茉莉花根,用酒磨汁,喝一杯,可以假死一天,喝到六杯还可以苏醒,喝到七杯才真死。女子已经有女婿,却私下与邻家男子亲近,所以磨这花根使她诈死,等她埋葬后开墓一起逃跑。女婿家告官捕到邻家男子,供词与女子相同。当时吴林塘在闽县做官,亲自审问此案,想引用开棺见尸的律条,则人其实没死,事情不同于图财;想引用药迷子女的条例,则女子本来同谋,情形不同于掠卖。没有正式条款可以定罪,于是仍然按奸拐本律判决。人情变幻,又有什么没有的呢?
唐宋人最重视通犀,所说的种种人物,形状极其奇巧的,唐武后的简,做成双龙对立的形状;宋孝宗的带,做成南极老人扶杖的形象,见于各种书籍的不止一处,应当不是妄语。现在只有黑白二色,没听说有像人物形状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有大理石往往像画,至今仍然如此。曾经见过梁少司马铁幢家,一个插屏做成一只鹰立在老树斜枝上,嘴爪翼尾,一一酷似,侧身旁看,似乎要向下搏击,神气也极生动。朱运使子颖曾经用大理石镇纸赠给亡儿汝佶
,长约二寸广约一寸,厚约五六分,一面悬崖对峙,中有二人,乘一舟顺流下。一面作双松欹立,针鬣分明,下有水纹,一月在松梢,一月在水,宛然两水墨小幅。上有刻字,一题曰轻舟出峡,一题曰松溪印月,左侧题十岳山人,字皆八分书,盖明王寅故物也。汝佶以献余,余于器玩不甚留意,后为人取去,烟云过眼矣。偶然忆及,因并记之。
译(它)长约二寸,宽约一寸,厚约五六分,一面是悬崖对峙,中间有两人,乘着一只小船顺流而下。另一面刻着两棵松树倾斜而立,松针清晰可辨,下方有水波纹,一轮月亮在松梢,一轮月亮在水中,宛如两幅水墨小品。上面有刻字,一处题名为“轻舟出峡”,一处题名为“松溪印月”,左侧题有“十岳山人”,字体都是八分书,大概是明代王寅的旧物。汝佶把它献给我,我对器物玩好不太留意,后来被人取走了,如同烟云过眼一般。偶然想起,于是一并记录下来。
旧蓄北宋苑画八幅,不题名氏,绢丝如布,笔墨沉著工密。中有浑浑穆穆之气,疑为真迹,所画皆故事,而中有三幅不可考。一幅下作甲仗隐现状,上作一月衔树杪,一女子衣带飘舞,翩如飞鸟似御风而行;一幅作旷野之中,一中使背诏立,一人衣巾褴缕自右来,二小儿迎拜于左,其人作引手援之状。中使若不见三人,三人亦若不见中使;一幅作一堂甚华敞,阶下列酒罂五,左侧作艳女数人,靓装彩服若贵家姬,右侧作媪婢携抱小儿女,皆侍立甚肃,中一人常服据榻坐,自抱一酒罂,持钻钻之。后前一幅辨为红线,后二幅则终不知为谁。姑记于此俟博雅者考之。
张石邻先生,姚安公同年老友也,性伉直,每面折人过,然慷慨尚义,视朋友之事如己事,劳与怨皆不避也。尝梦其亡友某公,盛气相诘曰:君两为县令,凡故人子孙零替者无不收恤,独我子数千里相投,视如陌路,何也?先生梦中怒且笑曰:君忘之欤?夫所谓朋友,岂势利相攀援,酒食相征逐哉!为缓急可恃,而休戚相关也。我视君如弟兄,吾家奴结党以蠹我,其势蟠固,我无可如何,我尝密托君察某某,君目睹其奸状而恐招嫌怨,讳不肯言,及某某贯盈自败,君又博忠厚之名,百端为之解脱。我事之偾不偾,我财之给不给,君皆弗问,第求若辈感激称长者而已。是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君先陌路视我,而怪我视君如陌路,君忘之欤?其人瑟缩而去。此五十年前事也。大抵士大夫之习气,类以不谈人过为君子,而不计其人之亲疏,事之利害。余常见胡牧亭为群仆剥削,至衣食不给,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代为驱逐,牧亭生计乃稍苏。又尝见陈裕斋殁后,孀妾孤儿,为其婿所凌逼,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奋然鸠率旧好,代为驱逐,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时清议,称古道者百不一二,称多事者十恒八九也。又尝见崔总宪应阶娶孙妇,赁彩轿亲迎,其家奴互相钩贯,非三百金不能得,众喙一音,至前期一两日,价更倍昂,崔公恚愤,自求朋友代赁,朋友皆避怨不肯应,甚有谓彩轿无定价,贫富贵贱各随其人为消长,非他人所可代赁,以巧为调停者。不得已以己所乘轿,结皕缯用之。一时清议,谓坐视非理者,亦百不一二,谓善体下情者,亦十恒八九也。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乌乎质之哉。
朱青雷言,尝谒椒山祠,见数人结伴入,众皆叩拜,中一人独长揖。或诘其故,曰:杨公员外郎,我亦员外郎,品秩相等,无庭参礼也。或又曰杨公忠臣,怫然曰:我奸臣乎?于大羽因言,聂松岩尝骑驴,遇一治磨者嗔不让路,治磨者曰:石工遇石工——松岩,安邱张卯君之弟子,以篆刻名一时——何让之有?余亦言交河一塾师,与张晴岚论文相诋,塾师怒曰:我与汝同岁入泮,同至今日,皆不第,汝何处胜我耶?三事相类。虽善辩者无如何也。田白岩曰:天地之大,何所不有。遇此种人,惟当以不治治之,亦于事无害,必欲其解悟,弥葛藤。尝见两生同寓佛寺,一詈紫阳,一詈象山,喧诟至夜半,僧从旁解纷,又谓异端害正,共与僧斗,次日三人破额诣讼庭。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乎?
昌平有老妪,蓄鸡至多,惟卖其卵,有买鸡充馔者,虽十倍其价不肯售。所居依山麓,日久滋衍,殆以谷量,将曙时唱声竞作,如传呼之相应也。会刈麦暴于门外,群鸡忽千百齐至,围绕啄食,媪持杖驱之不开,遍呼男女交手扑击,东散西聚,莫可如何。方喧呶间,住屋五楹,訇然摧圮,鸡乃俱惊飞入山去。此与宣室志所载李甲家鼠报恩事相类。夫鹤知夜半,鸡知将旦,气之相感而精神动焉,非其能自知时也。故邵子曰:禽鸟得气之先。至万物成毁之数,断非禽鸟所先知。何以聚族而来,脱主人于厄乎?此必有凭之者矣。
从侄汝夔言,甲乙并以捕狐为业,所居相距十余里,一日伺得一冢有狐迹,拟共往,约日落后会于某所。乙至甲已先在,同至冢侧,相其穴可容人,甲令乙伏穴内,而自匿
译旧时收藏有北宋苑画八幅,没有题写作者姓名,绢丝粗糙如布,笔墨沉着工整细密。画中有一种浑厚和穆的气象,我怀疑是真正的原作。所画内容都是历史故事,但其中有三幅无法考证。一幅下方画着兵器铠甲隐约可见的样子,上方画着一轮月亮挂在树梢,一位女子衣带飘舞,轻盈如飞鸟,好似乘风而行;一幅画在旷野之中,一位宦官背着诏书站立,一人衣衫褴褛从右边走来,两个小孩在左边迎接跪拜,那人做出伸手搀扶的姿态。宦官好像没看见这三个人,这三个人也好像没看见宦官;一幅画着一座厅堂非常华丽宽敞,台阶下排列着五个酒坛,左侧画着几位艳丽的女子,妆容精致、穿着彩服,像是富贵人家的姬妾,右侧画着老妇和婢女抱着小孩,都恭敬地侍立,中间一人穿着常服坐在榻上,自己抱着一个酒坛,拿着钻子钻它。后来前面一幅辨认为红线女的故事,后两幅却始终不知道是谁。暂且记录在这里,等待博学高雅的人来考证。
张石邻先生,是姚安公同年中的老朋友,性格刚强正直,常常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然而慷慨崇尚义气,把朋友的事当作自己的事,辛劳与怨恨都不躲避。他曾经梦见已故的朋友某公,气势汹汹地质问他说:你两次担任县令,凡是老朋友子孙贫困衰败的,没有不收养抚恤的,唯独我的儿子从几千里外前来投靠,你却视如路人,为什么呢?先生在梦中又怒又笑地说:你忘记了吗?所谓朋友,难道是凭借权势利益互相攀附,用酒食互相征召追逐吗?而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可以依靠,并且休戚与共。我把你当作兄弟看待,我家奴仆结党营私来侵蚀我,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我无可奈何,我曾秘密托付你查察某某,你亲眼目睹他们的奸恶行状,却害怕招致嫌怨,隐瞒不肯说,等到某某恶贯满盈自行败露,你又为了博取忠厚的美名,百般为他们开脱。我的事情成败与否,我的钱财是否充足,你都不过问,只求那帮人感激称颂你是长者罢了。这不是厚待那些应该薄待的人,薄待那些应该厚待的人吗?你先把我看作路人,却怪我把你看作路人,你忘记了吗?那人畏缩着离开了。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大体上士大夫的习气,大多以不谈别人过错为君子,而不考虑那人的亲疏关系,事情的利害关系。我曾常见胡牧亭被一群仆役剥削,以至于衣食不足,同年朱学士竹君,奋然代为驱逐仆役,牧亭的生计才得以稍微恢复。又曾见过陈裕斋去世后,寡妇孤儿,被女婿欺凌逼迫,同年曹宗丞慕堂也奋然召集旧日好友,代为驱逐,他的儿子才得以生存。当时的舆论,称赞坚守古道的人百中无一二,称赞多事的人十中有八九。又曾见过崔总宪应阶娶孙媳妇,租彩轿亲自迎接,他家奴仆互相勾结,非三百两银子不能租到,众口一词,到了婚前一两天,价格更加翻倍高昂,崔公愤怒,自己请求朋友代为租赁,朋友都躲避怨恨不肯答应,甚至有说彩轿没有定价,贫富贵贱各自随主人为消长,不是别人可以代为租赁的,以此巧妙调停的人。不得已用自己所乘的轿子,装饰彩绸使用。当时的舆论,认为坐视不合理之事的人,百中无一二,认为善于体察下情的人,十中有八九。那是一种是非,这是一种是非,将到哪里去评判呢?
朱青雷说,曾经拜谒椒山祠,看见几个人结伴进入,众人都叩拜,其中一人独自长揖。有人问其原因,他说:杨公是员外郎,我也是员外郎,品级相等,没有庭参之礼。有人又说杨公是忠臣,他愤怒地说:我是奸臣吗?于大羽因此说,聂松岩曾经骑驴,遇到一个磨工生气不让路,磨工说:石工遇见石工——松岩,是安邱张卯君的学生,以篆刻闻名一时——有什么可让的?我也说过交河一位塾师,与张晴岚论文互相诋毁,塾师愤怒地说:我和你同年入学,直到今天,都没有考中,你哪里比我强呢?这三件事相似。即使是善于辩论的人也无可奈何。田白岩说:天地如此广大,有什么没有的。遇到这种人,只应当用不治理的方式来治理,对事情也没有害处,一定要让他醒悟,反而更加纠缠不清。曾见过两个书生同住佛寺,一个辱骂紫阳,一个辱骂象山,喧闹争吵到半夜,僧人在旁边调解,又说是异端害正道,一起与僧人打斗,第二天三人额头破裂到法庭诉讼。这不是天下本来无事,庸人自扰吗?
昌平有一位老妇人,养鸡很多,只卖鸡蛋,有买鸡做菜肴的,即使出十倍的价格也不肯卖。她住的地方依山脚,日子久了鸡繁殖增多,几乎可以用谷量来计量,天将亮时鸡叫声竞相响起,像传呼声互相呼应一样。恰逢在门外晒麦子,群鸡忽然千百只一起来到,围绕啄食,老妇人拿着棍子驱赶不开,遍呼男女交手扑打,鸡东散西聚,无可奈何。正在喧闹间,住的五间房屋轰然倒塌,鸡都惊飞进山里去了。这与《宣室志》所载李甲家老鼠报恩的事相似。鹤知道半夜,鸡知道天将亮,是气相感应而精神触动,不是它们能自己知道时间。所以邵子说:禽鸟得到气的先兆。至于万物成毁的定数,断然不是禽鸟所能先知的。为什么聚集族群而来,使主人脱离灾难呢?这一定有凭借的东西了。
堂侄汝夔说,甲乙都以捕狐为业,住处相距十几里,一天发现一座坟墓有狐狸踪迹,打算一起去,约定日落后在某处会面。乙到了甲已经先在,一同到坟墓旁边,查看洞穴可以容纳人,甲让乙伏在穴内,而自己隐藏
冢畔丛薄中,待狐归穴,甲御其出路,而乙在内禽絷之。乙暗坐至夜分,寂无音响,欲出与甲商进止,呼良久不应,试出寻之,则二墓碑横压穴口,仅隙光一线,阔寸许,重不可举,乃知为甲所卖。次日,闻外有叱牛声,极力号叫,牧者始闻,报其家往视,鸠人移石,已幽闭一昼夜矣。疑甲谋杀,率子弟诣甲,将报讼官。至半途乃见甲裸体反缚柳树上,众围而唾詈,或鞭朴之。盖甲赴约时,路遇妇相调谑,因私狎于秫丛,时盛暑,各解衣置地,甫脱手,妇跃起,掣其衣走,莫知所向,幸无人见,狼狈潜归。未至家遇明火持械者,见之呼曰:奴在此。则邻家少妇三四睡于院中,忽见甲解衣就同卧,惊唤众起,已弃衣矴墙遁,方其里党追捕也。甲无以自白,惟呼天而已。乙述昨事,乃知皆为狐所卖。然伺其穴而掩袭,此戕杀之仇也。戕杀之仇,以游戏报之,一闭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缚无辩,而人觉即遁。使其罪亦不至死,犹可谓善留余地矣。
译在坟墓旁边的灌木丛中,等待狐狸回到洞穴,甲在外面堵住它的出路,而乙在里面捕捉捆绑它。乙暗中坐着直到半夜,寂静无声,想出去和甲商量下一步行动,喊了很久没有回应,试着出去寻找,只见两块墓碑横压在洞口,仅露出一线缝隙,宽约一寸左右,沉重得无法搬动,这才知道被甲出卖了。第二天,听到外面有吆喝牛的声音,极力呼喊,放牛的人才听见,报告他家前往查看,召集众人搬开石头,此时乙已经被幽闭了一昼夜。怀疑甲谋杀,带领子弟前往甲家,准备告官。走到半路看见甲裸体反绑在柳树上,众人围着唾骂,有的鞭打他。原来甲赴约时,路上遇到妇人调情戏弄,因此在高粱丛中私通,当时正值盛夏,各自把衣服脱下放在地上,刚脱手,妇人跳起来,夺走他的衣服逃跑,不知去向,幸好没人看见,狼狈地偷偷回家。还没到家遇到明火执仗的人,看见他喊道:“贼在这里。”原来是邻居家三四名年轻妇人睡在院子里,忽然看见甲脱衣同睡,惊叫众人起来,甲已经丢弃衣服,用石头抵住墙逃跑,正在被乡里追捕。甲无法自辩,只能呼天而已。乙叙述昨天的事,才知道都被狐狸出卖了。然而窥伺它的洞穴而掩袭,这是杀害的仇敌。杀害的仇敌,用游戏报复,一闭使不出而留隙使不死,一褫其衣使受缚无辩,而人觉即遁。假如他的罪不至死,还可以说是善留余地了。
天下有极细之事,而皋陶亦不能断者。门人折生遇兰,健令也。官安定日,有两家争一坟山,讼四五十年,阅两世矣。其地广阔不盈亩,中有二冢,两家各以为祖茔,问邻证则万山之中,裹粮挈水乃能至,四无居人;问契券则皆称前明兵燹,已不存;问地粮串票,则两造具在。其词皆曰:此地万不足耕,无锱铢之利,而有地丁之额,所以百控不已者,徒以祖宗丘陇,不欲为他人占耳。又皆曰:苟非先人之体魄,谁肯涉讼数十年,认他人为祖宗者。或疑为谋占吉地,则又皆曰:秦陇素不讲此事,实无此心,亦彼此不疑有此心,且四周皆石,不能再容一棺,如得地之后,掘而别葬,是反授不得者以间,谁敢为之。竟无以折服,又无均分理,无入官理,亦莫能判定。大抵每祭必斗,每斗必讼,官惟就斗论斗,更不问其所因矣。后蔡西斋为甘肃藩司,闻之曰:此争祭,非争产也,盍以理喻之曰:尔既自以为祖墓,应听尔祭。其来争祭者,既愿以尔祖为祖,于尔祖无损,于尔亦无损也,听其享荐亦大佳,何必拒乎?亦不得已之权词,然迄不知其遵否也。
胡牧亭言,其乡一富室,厚自奉养,闭门不与外事,人罕得识其面。不善治生而财终不耗,不善调摄而终无疾病,或有祸患亦意外得解。尝一婢自缢死,里胥大喜,张其事报官,官亦欣然即日来,比陈尸检验,忽手足蠕蠕动,方共骇怪,俄欠伸,俄转侧,俄起坐,已复苏矣。官尚欲以逼污投缳锻炼罗织,微以语导之,婢叩首曰:主人妾媵如神仙,宁有情到我,设其到,我方欢喜不暇,宁肯自戕?实闻父不知何故,为官所杖杀,悲痛难释,愤恚求死耳,无他故也。官乃大沮去,其他往往多类此,乡人皆言其蠢然一物,乃有此福,理不可明。偶扶乩召仙,以此叩之,乩判曰:诸公误矣,其福正以其蠢也,此翁过去生中,乃一村叟,其人淳淳闷闷无计较心,悠悠忽忽无得失心,落落漠漠无爱憎心,坦坦平平无偏私心,人或凌侮无争竞心,人或欺绐无机械心,人或谤詈无嗔怒心,人或瞭害无报复心,故虽槁死牖下,无大功德,而独以是心为神所福,使之食报于今生。其蠢无知识,正其身异性存,未昧前世善根也。诸君乃以为疑,不亦误耶?时在侧者信不信参半,吾窃有味斯言也。余曰:此先生自作传赞,托诸斯人耳。然理固有之。
刘约斋舍人,言刘生名寅——此在刘景南家酒间话及,南北乡音各异,不知是此寅字否也。家酷贫,其父早年与一友订婚姻,一诺为定,无媒妁,无婚书庚帖,亦无聘币,然子女则并知之也。刘生父卒,友亦卒,刘生少不更事,窭益甚,至寄食僧寮。友妻谋悔婚,刘生无如之何,女竟郁郁死,刘生知之,痛悼而已。是夕,灯下独坐,悒悒不宁,忽闻窗外啜泣声,问之不应,而泣不已。固问之,仿佛似答一我字,刘生顿悟曰:是子也耶?吾知之矣,事已至此,来生相聚可也。语讫遂寂,后刘生亦夭死,惜无人好事,竟不能合葬华山。长恨歌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了期,此之谓乎?虽悔婚无迹,不能名以贞,又以病终,不能名以烈,然其志则贞烈兼矣。说是事时满座太息,而忘问刘生里贯。约斋家在苏州,意其乡里欤。
河间有游僧,卖药于市,以一铜佛置案上,而盘贮药丸,佛作引手取物状。有买者先祷于佛,而捧盘进之,病可治者,则丸跃入佛手。其难治者,则丸不跃。举国信之。后有人于所寓寺内,见其闭户研铁屑,乃悟其盘中之丸,必半有铁屑,半无铁屑,其佛手必磁石为之,而装金于外,验之信然,其术乃败。会有讲学者,阴作讼牒,为人所讦,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争,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对,笔迹皆相符,乃叩额伏罪。太守徐公讳景曾,通儒也,闻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今日观之,灼然不谬。
杨槐亭前辈,有族叔夏日读书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独秉烛咿唔,倦极假寐,闻叩窗语曰:敢敬问先生,此往某村当
译天下有极细微之事,连皋陶也无法决断。门人折生遇兰,是位干练的县令。他在安定任职时,有两家争夺一座坟山,诉讼了四五十年的,历经两代人。那地方广阔不到一亩,中间有两座坟冢,两家各自认为是祖先的墓地。询问邻居作证,那里在万山之中,带着干粮和水才能到达,四周没有居民;询问地契凭证,都说前明战乱时已经丢失;询问地粮税票,双方都有。他们的说辞都是:这地方根本不值得耕种,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益,却有地丁税的额度,之所以百次控诉不停,只是因为这是祖先的坟茔,不想被他人占据罢了。又说:如果不是先人的遗骨,谁肯涉讼几十年,认他人为祖先呢?有人怀疑是图谋占据风水宝地,他们又说:秦陇一带向来不讲这些,实在没有这种心思,彼此也不怀疑对方有这种心思,况且四周都是石头,不能再容纳一口棺材,如果得到地后,挖开另葬,这是反而给没得到地的人留下话柄,谁敢这么做呢。最终无法说服对方,又没有均分的道理,没有收归官有的道理,也无法判定。大概每次祭祀必定争斗,每次争斗必定诉讼,官府只就争斗论争斗,不再追问原因了。后来蔡西斋担任甘肃藩司,听说后说:这是争祭祀,不是争财产,何不晓之以理说:你们既然自认为是祖墓,就应当听任你们祭祀。那来争祭祀的人,既然愿意把你们的祖先当作祖先,对你们的祖先没有损害,对你们也没有损害,听任他们供奉祭祀也很好,何必拒绝呢?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辞,但至今不知道他们是否遵从。
胡牧亭说,他家乡一户富人家,厚待自己,闭门不与外界交往,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不善于经营生计但钱财最终不消耗,不善于调养身体但最终没有疾病,有时有祸患也意外得以化解。曾经有一个婢女自缢而死,里胥大喜,张扬此事报告官府,官府也欣然立即前来,等到陈尸检验,忽然手脚微微蠕动,大家共同惊怪,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坐起,已经复苏了。官府还想以逼迫污辱导致自缢来罗织罪名,稍微用言语引导,婢女叩头说:主人妾室如神仙,哪有感情到我,假使感情到我,我正欢喜不暇,怎肯自杀?实在听说父亲不知何故,被官府杖杀,悲痛难释,愤恨求死罢了,没有其他缘故。官府于是大失所望离去,其他事情往往多类似这样,乡人都说他蠢笨如物,却有此福,道理不可明白。偶然扶乩召仙,以此询问,乩判说:各位错了,他的福正因为他蠢,这位老人过去生中,是个村叟,那人淳厚闷钝无计较心,悠悠忽忽无得失心,落落漠漠无爱憎心,坦坦平平无偏私心,有人凌侮无争竞心,有人欺骗无机械心,有人诽谤辱骂无嗔怒心,有人伤害无报复心,所以虽然枯死窗下,无大功德,却独以这颗心被神所福,使他在今生食报。他的蠢无知识,正是其身异性存,未昧前世善根。各位却以为疑,不也错了吗?时在侧的人信不信参半,我私下品味这话。我说:这是先生自作传赞,托诸斯人罢了。但理固有之。
刘约斋舍人,说刘生名寅——这在刘景南家酒间话及,南北乡音各异,不知是此寅字否也。家酷贫,其父早年与一友订婚姻,一诺为定,无媒妁,无婚书庚帖,亦无聘币,然子女则并知之也。刘生父卒,友亦卒,刘生少不更事,窭益甚,至寄食僧寮。友妻谋悔婚,刘生无如之何,女竟郁郁死,刘生知之,痛悼而已。是夕,灯下独坐,悒悒不宁,忽闻窗外啜泣声,问之不应,而泣不已。固问之,仿佛似答一我字,刘生顿悟曰:是子也耶?吾知之矣,事已至此,来生相聚可也。语讫遂寂,后刘生亦夭死,惜无人好事,竟不能合葬华山。长恨歌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了期,此之谓乎?虽悔婚无迹,不能名以贞,又以病终,不能名以烈,然其志则贞烈兼矣。说是事时满座太息,而忘问刘生里贯。约斋家在苏州,意其乡里欤。
河间有游僧,卖药于市,以一铜佛置案上,而盘贮药丸,佛作引手取物状。有买者先祷于佛,而捧盘进之,病可治者,则丸跃入佛手。其难治者,则丸不跃。举国信之。后有人于所寓寺内,见其闭户研铁屑,乃悟其盘中之丸,必半有铁屑,半无铁屑,其佛手必磁石为之,而装金于外,验之信然,其术乃败。会有讲学者,阴作讼牒,为人所讦,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争,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对,笔迹皆相符,乃叩额伏罪。太守徐公讳景曾,通儒也,闻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今日观之,灼然不谬。
杨槐亭前辈,有族叔夏日读书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独秉烛咿唔,倦极假寐,闻叩窗语曰:敢敬问先生,此往某村当
从何路?怪问为谁,曰:吾鬼也,迴谷重复,独行失路。空山中鬼本稀疏,偶一二无赖贱鬼,不欲与言,即问之亦未必肯相告,与君幽明虽隔,气类原同,故闻书声而至也。具以告之,谢而去。后以语槐亭,槐亭怃然曰:吾乃知孤介寡合,即作鬼亦难。
译从哪条路走?那人奇怪地询问他是谁,回答说:“我是鬼,山谷曲折重叠,我独自行走迷失了道路。空旷的山中鬼本来就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无赖的贱鬼,我也不想和他们说话,即使询问他们,他们也未必肯告诉我。虽然你我在阴阳两界相隔,但气质类别原本相同,所以我听到读书声便来了。”(我)把情况全都告诉了他,他道谢后离去。后来(我)把这事告诉槐亭,槐亭怅然若失地说:“我这才知道,孤高耿介、难以与人相处,即使是做了鬼,也是艰难的。”
李秋崖与金谷村,尝秋夜坐济南历下亭,时微雨新霁,片月初生,秋崖曰:韦苏州流云吐华月句,气象天然,觉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句,便多少著力。谷村未答,忽暗中人语曰:岂但著力不著力意境迥殊,一是诗语,一是词语,格调亦迥殊也。即如花间集细雨湿流光句,在词家为妙语,在诗家则靡靡矣。愕然惊顾,寂无一人。
胶州法南墅,尝偕一友登日观,先有一道士倚石坐,傲不为礼,二人亦弗与言。俄丹曦欲吐,海天硙耀,千汇万状,不可端倪,南墅吟元人诗曰: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不信然乎!道士忽哂曰:昌谷用作梦天诗,故为奇语,用之泰山,不太假借乎?南墅回顾,道士即不再言。既而硚乌涌上,南墅谓其友曰:太阳真火,故入水不濡也。道士又哂曰:公谓日自海出乎?此由不知天形,故不知地形,不知地形,故不知水形也。盖天椭圆如鸡卵,地浑圆如弹丸,水则附地而流,如核桃之皴皱。椭圆者东西远而上下近,凡有九重,最上曰宗动,元气之表,无象可窥;次为恒星,高不可测;次七重,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随大气旋转,去地且二百余万里,无论海也。浑圆者地无正顶,身所立处皆为顶,地无正平,目所见处皆为平,至广漠之野,四望天地相接处,其圆中规,中高而四硚之证也。是为地平,圆规以外,目所不见者,则地平下矣。湖海之中,四望天水相合处,亦圆中规,是又水随地形,中高四硚之证也。然江河之水狭且浅,夹以两岸,行于地中。故日出地上,始受日光,惟海至广至深,附于地面,无所障蔽,故中高四硚之处,如水晶球之半。日未至地平,倒影上射,则初见如一线;日将近地平,则斜影横穿,未明先睹。今所见者,是日之影,非日之形,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也。至日出地平,则影斜落海底,转不能见矣。儒家盖尝见此景,故以为天包水,水浮地,日出入于水中,而不知日自附天,水自附地;佛家未见此景,故以须弥山四面为四州,日环绕此山,南昼则北夜,东暮则西朝,是日常旋转,平行竟不入地,证以今日所见,其谬更无庸辩矣。南墅惊其博辩,欲与再言。道士笑曰:更竟其说,子不知九万里之围圆,以渐而迤,以渐而转,渐迤渐转,遂至周环。必以为人能正立,不能倒立,拾杨光先之说苦相诘难。老夫慵惰,不能与子到大郎山上看南斗——大郎山在亚禄国,与中国上下反对,其地南极出地三十五度,北极入地三十五度——不如其已也。振衣径去,竟莫测其何许人。
大学士温公言,征乌什时,有骁骑校腹中数刃,医不能缝,适生俘数回妇,医曰:得之矣。择一年壮肥白者,生刳腹皮,幂于创上,以匹帛缠束,竟获无恙。创愈后,浑合为一,痛痒亦如一。公谓非战阵无此病,非战阵亦无此药。信然。然叛徒逆党法本应诛,即不剥肤,亦即断脰,用救忠义之士,固异于杀人,以活人尔。
周化源言,有二士游黄山,留连松石,日暮忘归,夜色苍茫,草深苔滑,乃共坐于悬崖之下,仰视峭壁,猿鸟路穷,中间片石斜欹,如云出岫,缺月微升,见有二人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静听。右一人曰:顷游岳麓,闻此翁又作何语。左一人曰:去时方聚讲西铭,归时又讲大学衍义也。右一人曰:西铭论万物一体,理原如是,然岂徒心知此理,即道济天下乎?父母之于子,可云爱之深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疗?子有患难,何以不能救?无术焉而已。此犹非一身也,人之一身,虑无不深自爱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疗?己之患难,何以不能救?亦无术焉而已。今不讲体国经野之政,捍灾御变之方,而曰吾仁爱之心,同于天地之生物,果此心一举万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学条目,自格致以至治平,节节相因,而节节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谷,谷成米,米成饭,本节节相因,然土不耕则不生苗,苗不灌则不得禾,禾不刈则不得谷,
译李秋崖与金谷村,曾在秋夜坐在济南历下亭,当时微雨刚停,一弯新月初升,秋崖说:韦苏州“流云吐华月”的诗句,气象天然,觉得张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的诗句,便多少有些刻意用力。谷村没有回答,忽然黑暗中有人说话道:岂止是用力与不用力,意境截然不同,一个是诗语,一个是词语,格调也截然不同。就像《花间集》中“细雨湿流光”这句,在词家中是妙语,在诗家中则显得靡弱了。愕然惊视,寂静中没有人。
胶州法南墅,曾与一位朋友登上日观峰,先前有一位道士倚石而坐,傲慢地不行礼,两人也不与他说话。不久红日将要升起,海天交相辉映,千姿百态,难以穷尽,南墅吟诵元人的诗句说:“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难道不是这样吗!道士忽然讥笑说:李贺用作梦天诗,所以是奇语,用在泰山,不太牵强附会吗?南墅回头,道士就不再说话。不久黑鸟涌上,南墅对他的朋友说:太阳是真火,所以入水不沾湿。道士又讥笑说:您认为太阳是从海里出来的吗?这是因为不知道天的形状,所以不知道地的形状,不知道地的形状,所以不知道水的形状。大概天椭圆像鸡蛋,地浑圆像弹丸,水则附着地而流动,像核桃的皱纹。椭圆者东西远而上下近,共有九重,最上面叫宗动,是元气的表层,没有形象可以窥探;其次是恒星,高不可测;再下面七重,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随大气旋转,离地将近二百多万里,不用说海了。浑圆者地没有正顶,身体所站立的地方都是顶,地没有正平,眼睛所看到的地方都是平,到了广漠的原野,四望天地相接处,其圆符合规矩,中高而四周低下的证据。这就是地平,圆规以外,眼睛所看不到的,就是地平以下了。湖海之中,四望天水相合处,也圆符合规矩,这又是水随地形,中高四周低下的证据。然而江河的水狭窄且浅,夹着两岸,行于地中。所以太阳从地上出来,才开始受到日光,只有海极其广阔极其深,附着于地面,没有遮挡,所以中高四周低下的地方,像水晶球的一半。太阳未到地平,倒影向上射,就初见如一线;太阳将到地平,就斜影横穿,未明先睹。现在所看到的,是太阳的影子,不是太阳的形状,是天上太阳的影子隔水而映照,不是海中的太阳影子浴水而出。等到太阳出地平,就影子斜落海底,反而不能看见了。儒家大概曾见过此景,所以认为天包水,水浮地,太阳出入于水中,而不知道太阳自附天,水自附地;佛家没见过此景,所以认为须弥山四面为四州,太阳环绕此山,南昼则北夜,东暮则西朝,太阳常旋转,平行竟不入地,用今天所见的来证明,其错误更不用辩了。南墅惊异其博辩,想与他再说话。道士笑着说:再竟其说,您不知道九万里之围圆,以渐而迤,以渐而转,渐迤渐转,遂至周环。一定认为人能正立,不能倒立,拾杨光先之说苦相诘难。老夫慵惰,不能与您到大郎山上看南斗——大郎山在亚禄国,与中国上下反对,其地南极出地三十五度,北极入地三十五度——不如算了。振衣径去,竟莫测其何许人。
大学士温公说,征讨乌什时,有骁骑校腹部中数刀,医生不能缝合,恰好生俘数名回部妇女,医生说:有办法了。选一名年轻壮实肥白的,生剖腹皮,覆盖在伤口上,用布匹缠束,竟然获得无恙。伤口痊愈后,浑合为一,痛痒也如一。公说非战阵无此病,非战阵亦无此药。确实如此。然而叛徒逆党依法本应诛杀,即使不剥皮,也即断颈,用来救忠义之士,固然不同于杀人,以活人罢了。
周化源说,有两个士人游黄山,留连松石,日暮忘归,夜色苍茫,草深苔滑,于是共坐于悬崖之下,仰视峭壁,猿鸟路穷,中间片石斜欹,如云出岫,缺月微升,见有二人坐其上,知非仙即鬼,屏息静听。右一人说:刚才游岳麓,听说此翁又作何语。左一人说:去时方聚讲西铭,归时又讲大学衍义也。右一人说:西铭论万物一体,理原如是,然而岂徒心知此理,即道济天下乎?父母之于子,可云爱之深矣,子有疾病,何以不能疗?子有患难,何以不能救?无术焉而已。此犹非一身也,人之一身,虑无不深自爱者,己之疾病,何以不能疗?己之患难,何以不能救?亦无术焉而已。今不讲体国经野之政,捍灾御变之方,而曰吾仁爱之心,同于天地之生物,果此心一举万物,即可以生乎?吾不知之矣。至大学条目,自格致以至治平,节节相因,而节节各有其功力。譬如土生苗,苗成禾,禾成谷,谷成米,米成饭,本节节相因,然土不耕则不生苗,苗不灌则不得禾,禾不刈则不得谷,
谷不舂则不得米,米不炊则不得饭,亦节节各有其功力。西山作大学衍义,列目至齐家而止,谓治国平天下,可举而措之。不知虞舜之时,果瞽瞍允若,而洪水即平,三苗即格乎?抑犹有治法在乎?又不知周文之世,果太姒徽音而江汉即化,崇侯即服乎?抑别有政典存乎?今一切弃置,而归本于齐家,毋亦如土可生苗,即炊土为饭乎?吾又不知之矣。左一人曰:琼山所补治平之道,其备乎?右一人曰:真氏过于泥其本,邱氏又过于逐其末,不究古今之时势,不揆南北之情形,琐琐屑屑,缕陈多法,且一一疏请施行,是乱天下也。即其海运一议,胪列历年漂失之数,谓所省转运之费足以相抵。不知一舟人命,讵止数十,合数十舟即逾千百,又何为抵乎?亦妄谈而已矣。左一人曰:是则然矣。诸儒所述封建井田,皆先王之大法,有太平之实验,究何如乎?右一人曰:封建井田,断不可行,驳者众矣。然讲学家持是说者,意别有在,驳者未得其要领也。夫封建井田不可行,微驳者知之,讲学者本自知之,知之而必持是说,其意固欲借一必不行之事,以藏其身也。盖言理言气,言性言心,皆恍惚无可质,谁能考未分天地之前,作何形状;幽微暧昧之中,作何情态乎?至于实事,则有凭矣,试之而不效,则人人见其短长矣。故必持一不可行之说,使人必不能试,必不肯试,必不敢试,而后可号于众曰:吾所传先王之法,吾之法可为万世致太平,而无如人不用,何也。人莫得而究诘,则亦相率而劝曰:先生王佐之才,惜哉不竟其用云尔。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而要以三月斋戒乃能观,是即此术。第彼犹有棘刺,犹有母猴,故人得以求其削,此更托之空言,并无削之可求矣。天下之至巧,莫过于是。驳者乃以迂阔议之,乌识其用意哉!相与太息者久之,划然长啸而去。二士窃记其语,颇为人述之。有讲学者闻之,曰:学求闻道而已。所谓道者,曰天曰性曰心而已,忠孝节义犹为末务,礼乐刑政更末之末矣。为是说者,其必永嘉之徒也夫。
译谷物不舂捣就得不到米,米不蒸煮就得不到饭,这也是每个环节都有其各自的功夫。真德秀撰写《大学衍义》,列出的条目到“齐家”就停止了,认为治国平天下,可以举而措之(直接推行)。难道不知道虞舜时代,果真瞽瞍顺从了,洪水就平息了,三苗就归服了吗?还是另有治理的方法存在呢?又不知道周文王时代,果真太姒美德显扬,江汉地区就教化好了,崇侯就臣服了吗?还是另有政典存在呢?如今把这些全都抛弃,而根本归于齐家,难道不像土可以长出苗,就煮土当饭吃一样吗?我实在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左边的人说:丘濬所补充的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难道完备吗?右边的人说:真德秀过于拘泥于根本,丘濬又过于追逐末节,不探究古今的时势,不揣度南北的情形,琐碎地罗列许多方法,并且一一上疏请求施行,这是扰乱天下啊。就拿他海运这一条建议来说,列举历年船只漂没损失的数量,说节省的转运费用足以抵消损失。不知道一条船的人命,岂止数十人,合数十条船就超过千百人了,又怎么能抵消呢?这也是妄谈罢了。左边的人说:这倒是对的。各位儒者所论述的封建、井田,都是先王的大法,有太平盛世的实证,究竟怎么样呢?右边的人说:封建、井田,绝对不可实行,驳斥的人很多。然而讲学家坚持这种说法,意图别有在,驳斥的人没有抓住要领。封建、井田不可实行,稍微驳斥的人都知道,讲学家本来自己也知道,知道了却一定要坚持这种说法,其意图本来是想借一件必定不能实行的事,来隐藏自己。大概谈论理气,谈论心性,都恍惚没有可以质证的,谁能考证天地未分之前,是什么形状;幽微暧昧之中,是什么情态呢?至于实事,则有凭据了,尝试了而不有效,那么人人都能看到它的长短了。所以一定要坚持一种不可实行的说法,使人必定不能尝试,必定不肯尝试,必定不敢尝试,然后才可以向众人宣称:我所传授的先王之法,我的方法可以为万世带来太平,无奈人们不用,怎么办呢?人们无法追究诘问,于是也就相继劝慰说:先生有辅佐帝王之才,可惜没有充分发挥作用罢了。用棘刺的尖端雕刻母猴,而要求斋戒三个月才能观看,这就是这种手段。只是那还有棘刺,还有母猴,所以人们可以要求他削刻,这更是依托空言,并没有可以要求削刻的了。天下的至巧,没有超过这个的。驳斥的人却用迂阔来议论他,哪里懂得他的用意呢!两人互相叹息了很久,划然长啸离去。两位士人私下记下他们的话,颇为人们讲述。有讲学家听到后,说:求学只求闻道罢了。所谓道,就是天、性、心罢了,忠孝节义还是末务,礼乐刑政更是末中之末了。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永嘉学派的徒党吧。
刘香畹寓斋扶乩,邀余,未赴,或传其二诗曰:是处春山长药苗,闲随蝴蝶过溪桥,林中借得樵童斧,自斫槐根木瘿瓢。飞岩倒挂万年藤,猿狖攀缘到未能,记得随身棕拂子,前年遗在最高层。虽意境微狭,亦楚楚有致。
春秋有原心之法,有诛心之法,青县有人陷大辟,县令好外宠,其子年十四五,颇秀丽,乘其赴省宿馆舍,邀之于途,托言牒诉而自献焉,狱竟解。实为娈童,人不以娈童贱之,原其心也。里有少妇与其夫狎昵无度,夫病瘵死,姑察其性佚荡,恒自监之,眠食必共,出入必偕,五六年未尝离一步,竟郁郁以终,实为节妇,人不以节妇许之,诛其心也。余谓此童与郭六事相类,惟欠一死耳——语详滦阳消夏录。此妇心不可知,而身则无玷,大车之诗所谓畏子不奔,畏子不敢者。在上犹为有刑政,则在下犹为守礼法。君子与人为善,盖棺之后,固应仍以节许之。
啄木能禹步劾禁,竟实有之。奴子李福,性顽劣,尝登高木之杪,以杙塞其穴口,而锯平其外,伏草间伺之。啄木返,果翩然下树,以喙画沙若符篆,画毕,以翼拂之,其穴口之杙,铮然拔出如激矢,此岂可以理解欤?余在书局销毁妖书,见万法归宗中载有是符,其画纵横交贯,略如小篆两无字相并之形,不知何以得之,亦不知其信否也。
李福又尝于月黑之夜,出村南丛冢间,呜呜作鬼声,以恐行人。俄磷火四起,皆呜呜来赴,福乃狼狈逃归。此以类相召也,故人家子弟,于交游当慎其所召。
壬午顺天乡试,与安溪李延彬前辈同分校,偶然说虎,延彬曰:里有入山樵采者,见一美妇隔涧行,衣饰华丽,不似村妆,心知为魅,伏丛薄中觇所往,适一鹿引麂下涧饮,妇见之,突扑地化为虎,衣饰委地如蝉蜕,径搏二鹿食之,斯须仍化美妇,整顿衣饰,款款循山去。临流照影,妖媚横生,几忘其曾为虎也。秦涧泉前辈曰:妖媚蛊惑,但不变虎形耳,捕噬之性则一也,偶露本质,遽相惊讶,此樵何少见多怪乎?
大学士伍公,镇乌鲁木齐日,颇喜吟咏,而未睹其稿。惟于驿壁见一诗曰:极目孤城上,苍茫见四郊,斜阳高树顶,残雪乱山坳,牧马嘶归枥,啼鸟倦返巢,秦兵真耐冷,薄暮尚呜骹.殊有中唐气韵。
束州佃户邵仁我言,有李氏妇,自母家归,日薄暮,风雨大作,避入废庙中,入夜稍止,已暗不能行,适客作——俗谓之短工,为人锄田刈禾,计日受值,去来无定者也——数人荷鉏入,惧遭强暴,又避入庙后破屋,客作暗中见影,相呼追迹,妇窘急无计,乃呜呜作鬼声,既而墙内外并呜呜有声,如相应答,数人怖而反。夜半雨晴,竟潜踪得脱。此与李福事相类,而一出偶相追逐,一似来相救援。虽谓秉心贞正,感动幽灵,亦未必不然也。
仁我又言,有盗劫一富室,攻楼门垂破,其党手炬露刃,迫胁家众曰:曰敢号呼者死,且大风号呼亦不闻,死何益。皆噤不出声,一灶婢年十五六,睡厨下,乃密持火种,黑暗中伏地蛇行,潜至后院,乘风纵火,焚其积柴,烟焰烛天,阖村惊起,数里内邻村亦救视。大众既集,火光下明如白昼,群盗格斗不能脱,竟骈首就擒。主人深感此婢,欲留为子妇,其子亦首肯,曰:具此智略,必能作家,虽灶婢何害。主人大喜,趣取衣饰,即是夜成礼。曰:迟则讲尊卑,论良贱,是非不一,恐有变局矣。亦奇女子哉。
边秋崖前辈言,一宦家夜至书斋,突见案上一人首,大骇以为咎征,里有道士能符录,时预人丧葬事,急召占之。亦骇曰:大凶,然可禳解,斋醮之赉,不过百余金耳。正拟议间,窗外有人语曰:身不幸伏法就终,幽魂无首,则不可转生,故恒自提携累如疣赘,顷见公几棐滑净,偶置其上,适公猝至,仓皇忘取,以致相惊,此自仆之粗疏,无关公之祸福,术士妄语,慎不可听。道士仍丧气而去。又言一宦家患狐祟,延术士劾治,法不验,反为狐所窘,走投其师,更乞符录至,方登坛檄将
译刘香畹在寓所扶乩,邀请我参加,我没有去。有人传述他两首诗说:处处春山生长着药苗,闲来随着蝴蝶渡过溪桥,向林中的樵童借来斧头,自己砍下槐根做成木瘿瓢。飞岩倒挂着万年藤,猿猴攀爬也达不到,记得随身带着棕拂子,前年遗落在最高层。虽然意境略微狭窄,却也清秀有致。
春秋时期有推究动机的方法,有诛责内心的方法。青县有人被判死刑,县令宠爱外室,他的儿子十四五岁,颇为俊美,趁县令赴省城住宿馆舍时,在路上邀请他,假托文书诉讼而自我献身,案件最终得以解除。他实际上是男宠,人们不因为他是男宠而轻视他,这是推究他的动机。乡里有个少妇与丈夫亲昵无度,丈夫患痨病而死,婆婆察觉她性情放荡,常常亲自监视她,睡觉吃饭必须在一起,出入必须相伴,五六年来未曾离开一步,最终郁郁而终。她实际上是节妇,人们不因为她是节妇而赞许她,这是诛责她的内心。我说这个男宠与郭六的事情相似,只是少死罢了——详情见《滦阳消夏录》。这个妇人的内心不可知,但身体没有污点,正如《大车》诗中所说的“畏子不奔,畏子不敢”。上面还有刑罚政令,下面自然还遵守礼法。君子与人为善,盖棺定论之后,固然应该仍然以节妇来赞许她。
啄木鸟能禹步劾禁,竟然确实如此。仆人李福,性格顽劣,曾经登上高树的顶端,用木楔塞住树洞,并将外面锯平,躲在草丛间窥视。啄木鸟回来,果然翩然下树,用嘴在沙地上画符篆,画完后,用翅膀拂去沙土,树洞口的木楔铮然拔出,如同激射的箭矢,这哪里可以用常理理解呢?我在书局销毁妖书时,见《万法归宗》中记载有此符,其画纵横交错,略如小篆两个“无”字并列的形状,不知是如何得到的,也不知是否可信。
李福又曾在月黑之夜,到村南丛冢间,呜呜地发出鬼声,来恐吓行人。不久磷火四起,都呜呜地前来聚集,李福于是狼狈逃回。这是同类相召,所以人家子弟,在交游时应当谨慎所召来的对象。
壬午年顺天乡试,我与安溪李延彬前辈同任分校,偶然谈到老虎,延彬说:乡里有入山砍柴的人,看见一个美女隔着涧水行走,衣饰华丽,不像村姑的装扮,心里知道是鬼魅,藏在草丛中窥探她要去哪里,恰好一只鹿带着幼鹿下涧饮水,美女看见它们,突然扑倒在地化为老虎,衣饰委弃在地如同蝉蜕,直接搏击两只鹿吃掉,片刻后仍然化为美女,整理衣饰,款款地沿着山路离去。临水照影,妖媚横生,几乎忘记她曾经是老虎。秦涧泉前辈说:妖媚蛊惑,只是不变虎形罢了,捕食噬咬的本性是一样的,偶尔露出本质,就相惊讶,这樵夫真是少见多怪。
大学士伍公,镇守乌鲁木齐时,很喜欢吟咏,但没有看到他的诗稿。只在驿站墙壁上见到一首诗说:极目孤城之上,苍茫中看见四郊,斜阳挂在高树顶,残雪堆积在乱山坳,牧马嘶鸣归槽,啼鸟疲倦返巢,秦兵真耐寒冷,薄暮时还在鸣叫。颇有中唐的气韵。
束州佃户邵仁我说,有个李氏妇人,从娘家回来,傍晚时分,风雨大作,躲进废庙中,入夜后雨稍停,天色已暗不能行走,恰好有几个短工——俗称短工,为人锄田割禾,按日拿钱,去来不定的人——扛着锄头进来,害怕遭受强暴,又躲进庙后破屋,短工在暗中看见影子,互相呼喊着追踪,妇人窘迫焦急无计可施,于是呜呜地发出鬼声,不久墙内外都呜呜有声,如同相互应答,几个人害怕而返回。半夜雨停,竟然潜踪逃脱。这与李福的事情相似,而一个出于偶然追逐,一个似乎前来救援。虽然说是秉心贞正,感动幽灵,也未必不是这样。
仁我又说,有盗贼抢劫一户富室,攻打楼门快要破开,同伙手持火把露出刀刃,胁迫家人说:敢号呼的处死,况且大风号呼也听不见,死有什么益处。大家都噤声不出,一个灶婢十五六岁,睡在厨房下,于是秘密拿着火种,黑暗中伏地蛇行,潜到后院,乘风纵火,焚烧堆积的柴草,烟焰烛天,全村惊起,几里内的邻村也来救火。大众聚集后,火光下明亮如白昼,群盗格斗不能逃脱,最终并排就擒。主人深深感激这个婢女,想留她做儿媳妇,他的儿子也点头同意,说:具备这样的智略,一定能持家,虽然是灶婢有什么害处。主人大喜,催促取来衣饰,当夜成礼。说:晚了就讲究尊卑,论良贱,是非不一,恐怕有变故。也是奇女子啊。
边秋崖前辈说,一个宦家夜晚到书斋,突然看见案上有一个人头,大惊以为是不祥之兆,乡里有道士能符录,当时参与人家丧葬事,急忙召来占卜。也惊骇说:大凶,但可以禳解,斋醮的费用,不过百余金罢了。正商议间,窗外有人说话说:我不幸伏法就终,幽魂无首,就不能转生,所以常常自己提着累赘如疣赘,刚才看见公的几案滑净,偶然放在上面,恰逢公突然到来,仓皇忘记取走,以致相惊,这是仆人的粗疏,无关公的祸福,术士妄语,慎不可听。道士仍然丧气而去。又说一个宦家患狐祟,延请术士劾治,法术不验,反被狐狸所窘迫,走投其师,更乞符录至,方登坛檄将
,已闻楼上般移声,呼应声,汹汹然相率而去。术士顾盼有德色,宦家亦深感谢,忽举首见壁上一帖,曰:公衰运将临,故吾辈得相扰,昨公捐金九百,建育婴堂,德感明神,又增福泽,故吾辈举族而去,术士行法适值其时,据以为功,深为忝,窃赐以觞豆为稍障羞颜,庶几或可,若有所酬赠,则小人太侥幸矣。字径寸余,墨痕犹湿,术士惭沮,竟噤不敢言。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引谚曰:山川而能语,葬师食无所,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此二事者,可谓鬼魅能语矣。术士其知之。
译已经听到楼上搬移东西的声音,互相呼应的声音,喧闹着相继离去。术士左右张望,露出得意的神色,宦家也深深感谢,忽然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您的衰运即将降临,所以我们得以打扰,昨天您捐献九百两金子,建造育婴堂,德行感动了神明,又增添了福泽,所以我们全族离去,术士施行法术正好赶上这个时候,据为己功,实在惭愧,私下赐给酒食稍微遮挡羞颜,或许还可以,如果有所酬谢,那小人就太侥幸了。”字有一寸多宽,墨迹还湿润,术士惭愧沮丧,竟然闭口不敢说话。梁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中,引用谚语说:“山川如果能说话,葬师就无饭可吃;肺腑如果能说话,医师就会面如土色。”这两件事,可以说鬼魅能说话了。术士应当知道这个道理。
朱导江言,有妻服已释,忽为礼忏者,意甚哀切,过于初丧。问之,初不言所亲,或私叩之,乃泫然曰:亡妇相聚半生,初未觉其有显过,顷忽梦至冥司,见女子数百人,锁以银铛,驱以骨朵,入一大官署中。俄闻号呼凄惨,栗魄动魂,既而一一引出,并流血被骭,匍匐膝行,如牵羊豕。中一人见我招手,视即亡妇,惊问何罪至此,曰:坐事事与君怀二意,初谓家庭常态,不意阴律至严,与欺父欺君竟同一理,故堕落如斯。问二意者何事,曰:不过骨肉之中私庇子女,奴隶之中私庇婢媪,亲串之中私庇母党,均使君不知而已。今每至月朔,必受铁杖三十,未知何日得脱,此累累者皆是也。尚欲再言,已为鬼卒曳去,多年伉俪,未免有情,故为营斋造福耳。夫同牢之礼,于情最亲,亲则非疏者所能间;敌体之义,于分本尊,尊则非卑者所能违。故二人同心,则家庭之纤微曲折,男子所不能知,与知而不能自为者,皆足以弥缝其阙。苟徇其私爱,意有所偏,则机械百出,亦可于耳目所不及者,无所不为。种种衅端,种种败坏,皆从是起,所关者大,则其罪自不得轻。况信之者至深,托之者至重,而欺其不觉,为所欲为,在朋友犹属负心,应干神谴,则人原一体,分属三纲者,其负心之罪,不更加倍蓰乎?寻常细故,断以严刑,因不得谓之深文矣。
人情狙诈,无过于京师。余尝买罗小华墨十六铤,漆匣黯敝,真旧物也。试之,乃抟泥而染以黑色,其上白霜,亦庵于湿地所生。又丁卯乡试,在小寓买烛,艺之不燃,乃泥质而幂以羊脂。又灯下有唱卖炉鸭者,从兄万周买之,乃尽食其肉,而完其全骨,内傅以泥,外糊以纸,染为炙爆之色,涂以油,惟两掌头颈为真。又奴子赵平以二千钱买得皮靴,甚自喜,一日骤雨,著以出,徒跣而归。盖靿则乌油高丽纸,揉作绉纹,底则糊粘败絮,缘之以布。其他作伪多类此。然犹小物也,有选人见对门少妇甚端丽,问之,乃其夫游幕,寄家于京师,与母同居,越数月,忽白纸糊门,全家号哭,则其夫讣音至矣。设位祭奠,诵经追荐,亦颇有吊者。既而渐鬻衣物,云乏食且议嫁,选人因赘其家,又数月突其夫生还,始知为误传凶问。夫怒甚,将讼官。母女哀吁,乃尽留其囊箧,驱选人出。越半载,选人在巡城御史处,见此妇对簿,则先归者乃妇所欢,合谋挟取选人财,后其夫真归而败也。黎丘之技,不愈出愈奇乎?又西城有一宅,约四五十楹,月租二十余金,有一人住半载余,恒先期纳租,因不过问一日,忽闭门去,不告主人。主人往视,则纵横瓦砾,无复寸椽,惟前后临街屋仅在,盖是宅前后有门,居者于后门设木肆,贩鬻屋材,而阴拆宅内之梁柱门窗,间杂卖之,各居一巷,故人不能觉,累栋连甍,搬运无迹,尤神乎技矣。然是五六事,或以取贱值,或以取便易,因贪受饵,其咎亦不尽在人。钱文敏公曰:与京师人作缘,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见便宜,必藏机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岂有便宜到我辈。诚哉是言也。
王青士言,有弟谋夺兄产者,招讼师至密室,篝灯筹画,讼师为设机布阱,一一周详,并反间内应之术,无不曲到。谋既定,讼师掀髯曰:令兄虽猛如虎豹,亦难出铁网矣,然何以酬我乎?弟感谢曰:与君至交,情同骨肉,岂敢忘大德。时两人对据一方几,忽几下一人突出,绕室翘一足而跳舞,目光如炬,长毛毵毵如蓑衣,指讼师曰:先生斟酌,此君视先生如骨肉,先生其危乎?且笑且舞,跃上屋檐而去。二人与侍侧童子并惊仆,家人觉声息有异,相呼入视,已昏不知人。灌治至夜半,童子先苏,具述所闻见,二人至晓乃能动,事机已泄,人言藉藉,竟寝其谋。闭门不出者数月。相传有狎一妓者,相爱甚,然欲为脱籍,则拒不从,许以别宅自居,礼数如嫡,拒益力。怪诘其故,喟然曰:君弃其结发而匿我,此岂可托终身者乎?与此鬼之言,可云所见略同矣。
张夫人,
译朱导江说,有个妻子丧期已满,忽然做起礼忏来,神情非常哀伤恳切,比刚去世时还要悲痛。问他缘故,起初不肯说亲近的人是谁,有人私下询问,他才流泪说道:“亡妻与我相伴半生,起初没察觉她有什么明显的过错,最近忽然梦见到了阴间官府,看见几百个女子,戴着铁镣,被骨朵驱赶,进入一座大官署。不久听到凄惨的呼号声,令人魂魄战栗,随后一个个被拉出来,都血流满腿,跪着爬行,像牵羊赶猪一样。其中一人向我招手,一看就是亡妻,惊问她犯了什么罪落到这地步,她说:‘因为凡事对你怀有二心,起初以为这是家庭常态,没想到阴间法律极其严厉,与欺骗父亲、欺骗君主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堕落至此。’问怀有二心是指什么事,她说:‘不过是骨肉亲属中私下庇护子女,奴仆中私下庇护婢女老妇,亲戚中私下庇护母家亲属,都让你不知道罢了。现在每到初一,必定受三十下铁杖,不知哪一天才能解脱,这些累累伤痕都是这样造成的。’还想再说,已被鬼卒拖走。多年夫妻,难免有情,所以为他做斋祈福罢了。夫妻同食之礼,在情感上最亲近,亲近就不是外人所能离间;夫妻地位对等之义,在名分上本来尊贵,尊贵就不是卑下者所能违背。所以两人同心,家庭中细微曲折,男子所不知道的,与知道却不能自己处理的,都足以弥补其缺失。如果顺从私爱,心意有所偏颇,那么诡计百出,也可以在耳目不及之处,无所不为。种种祸端,种种败坏,都由此而起,关系重大,那么其罪自然不能轻判。何况信任至深,托付至重,却欺骗对方不觉察,为所欲为,在朋友间尚属负心,应遭神谴,那么人原为一体,分属三纲的夫妻,其负心之罪,不更加倍吗?寻常小事,判以严刑,因此不能说是深文周纳了。”
人情狡诈,没有比京城更甚的。我曾买过十六锭罗小华墨,漆匣黯淡破旧,是真正的旧物。试用时,却是抟泥染成黑色,上面的白霜,也是潮湿之地所生。又丁卯年乡试,在小寓所买蜡烛,点燃却不燃,是泥质外面裹着羊脂。又灯下有唱卖炉鸭的人,堂兄万周买了,吃完肉后,完整的骨头还在,里面涂着泥,外面糊着纸,染成炙烤的颜色,涂上油,只有两只手掌和头颈是真的。又奴仆赵平花两千钱买了皮靴,非常高兴,一天骤雨,穿着出去,光脚回来。原来靴筒是乌油高丽纸,揉出皱纹,鞋底是糊粘的破絮,边缘用布包着。其他造假大多类似。但这些还是小物件,有个选人看见对门少妇非常端庄美丽,询问后,得知她丈夫在外做幕僚,家寄在京城,与母亲同住,过了几个月,忽然白纸糊门,全家号哭,是她丈夫的讣告到了。设位祭奠,诵经追荐,也有吊唁的人。随后渐渐变卖衣物,说缺粮且打算改嫁,选人因此入赘她家,又过了几个月,她丈夫突然生还,才知道是误传凶信。丈夫非常愤怒,将要告官。母女哀求,于是留下所有财物,赶走选人。过了半年,选人在巡城御史处,看见这妇人受审,才知道先回来的是妇人的情人,合谋骗取选人钱财,后来她丈夫真回来才败露。黎丘之技,不是越来越奇特吗?又西城有一宅院,约四五十间,月租二十多两银子,有一人住了半年多,常常提前交租,因此不过问。一天,忽然闭门离去,不告主人。主人去看,只见纵横瓦砾,没有一根椽子,只有前后临街的屋子还在。原来这宅院前后有门,居住者在后门设木肆,贩卖屋材,而暗中拆掉宅内梁柱门窗,夹杂卖到各巷,所以人不能察觉,累栋连甍,搬运无迹,尤其神奇。但这五六件事,有的为了取贱值,有的为了取便易,因贪受饵,其咎也不全在人。钱文敏公说:与京城人结缘,斤斤自守,不落入陷阱已幸矣。稍见便宜,必藏机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岂有便宜到我辈。诚哉是言也。
王青士说,有个弟弟想夺取哥哥财产,招讼师到密室,点灯筹划,讼师为他设机布阱,一一详细,连反间内应之术,无不周到。谋既定,讼师捋须说:“你哥哥虽猛如虎豹,也难出铁网了,然而怎么酬谢我?”弟弟感谢说:“与君至交,情同骨肉,岂敢忘大德。”当时两人对坐一方几,忽然几下一人突出,绕室翘一足而跳舞,目光如炬,长毛毵毵如蓑衣,指讼师说:“先生斟酌,此君视先生如骨肉,先生其危乎?”且笑且舞,跃上屋檐而去。二人与侍侧童子并惊仆,家人觉声息有异,相呼入视,已昏不知人。灌治至夜半,童子先苏,具述所闻见,二人至晓乃能动,事机已泄,人言藉藉,竟寝其谋。闭门不出者数月。相传有狎一妓者,相爱甚,然欲为脱籍,则拒不从,许以别宅自居,礼数如嫡,拒益力。怪诘其故,喟然曰:“君弃其结发而匿我,此岂可托终身者乎?”与此鬼之言,可云所见略同矣。
张夫人,
先祖母之妹,先叔之外姑也,病革时顾侍者曰:不起矣,闻将死者见先亡,今见之矣。即而环顾病榻,若有所觅。喟然曰:错矣。俄又拊枕曰:大错矣。俄又瞑目啮齿,掐掌有痕,曰:真大错矣。疑为谵语,不敢问。良久,尽呼女媳至榻前,告之曰:吾向以为夫族疏而母族亲,今来导者皆夫族,无母族也。吾向以为媳疏而女亲,今亡媳在左右,而亡女不见也。非一气者相关,异派者不属乎?回思平日之存心,非厚其所薄,薄其所厚乎?吾一误矣,尔曹勿再误也。此三叔母张太宜人所亲闻,妇女偏私,至死不悟者多矣,此犹是大智慧人,能回头猛省也。
译先祖母的妹妹,也就是先叔的外婆,在病危时看着侍候的人说:“我活不成了。听说将死之人会看见先去世的亲人,如今我见到了。”随即环顾病床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她叹息道:“错了。”过了一会儿又拍着枕头说:“大错特错。”不久又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掐得手掌上留下痕迹,说:“真是大错特错。”大家怀疑她是说胡话,不敢询问。过了很久,她把女儿和儿媳都叫到床前,告诉她们说:“我过去认为丈夫家的亲戚疏远,娘家的亲戚亲近,如今来引导我的都是丈夫家的亲戚,没有娘家的亲戚。我过去认为儿媳疏远,女儿亲近,如今去世的儿媳在左右,而去世的女儿却不见踪影。难道不是同气连枝的人相互关联,不同宗派的人不相归属吗?回想平日的用心,岂不是厚待了本该薄待的,薄待了本该厚待的?我犯了一个错误,你们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这是三叔母张太宜人亲自听到的。妇女中因偏私而到死都不醒悟的很多,这位还算是有大智慧的人,能够回头猛然醒悟。
孔子有言,谏有五,吾从其讽。圣人之究悉物情也。亲串中一妇,无子而阴忮其庶子,侄若婿又媒蘖短长,私党胶固,殆不可以理喻。妇有老乳母,年八十余矣,闻之,匍匐入谒,一拜,辄痛哭曰:老奴三日不食矣。妇问曷不依尔侄,曰:老奴初有所蓄积,侄事我如事母,诱我财尽,今如不相识,求一盂饭不得矣。又问曷不依尔女若婿,曰:婿诱我财如我侄,我财尽后,弃我亦如我侄,虽我女无如何也。又问至亲相负,曷不讼之,曰:讼之矣,官以为我已出嫁,于本宗为异姓,女已出嫁,又于我为异姓,其收养为格外情,其不收养,律无罪,弗能直也。又问尔将来奈何,曰:亡夫昔随某官在外,娶妇生一子,今长成矣,吾讼侄与婿时,官以为既有此子,当养嫡母,不养则律当重诛,已移牒拘唤,但不知何日至耳。妇爽然若失,自是所为遂渐改。此亲戚族党,唇焦舌敝不能争者,而此妪以数言回其意,现身说法,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耳。触龙之于赵太后,盖用此术矣,阅微草堂卷十八姑妄听之四
马德重言,沧州城南,盗劫一富室,已破扉入,主人夫妇并被执,众莫敢谁何。有妾居东厢,变服逃匿厨下,私语灶婢曰:主人在盗手,是不敢与斗,渠辈屋脊各有人,以防救应,然不能见檐下,汝抉后窗循檐出,密告诸仆,各乘马执械,四面伏三五里外,盗四更后必出,四更不出,则天晓不能归巢也,出必挟主人送,苟无人阻,则行一二里必释,不释恐见其去向也,俟其释主人,急负还,而相率随其后,相去务在半里内,彼如返斗即奔还,彼止亦止,彼行又随行,再返斗仍奔,再止仍止,再行仍随行,如此数四,彼不返斗则随之,得其巢,彼返斗则既不得战,又不得遁,逮至天明,无一人得脱矣。婢冒死出告,众以为中理,如其言,果并就擒,重赏灶婢。妾与嫡故不甚协,至是亦相睦。后问妾何以办此,泫然曰:吾故盗魁某甲女,父在时尝言行劫所畏惟此法,然未见有用之者,今事急姑试,竟侥幸验也。故曰用兵者务得敌之情,又曰以贼攻贼。
戴东原言,有狐居人家空屋中,与主人通言语,致馈遗,或互假器物,相安若比邻。一日狐告主人曰:君别院空屋,有缢鬼多年矣,君近拆是屋,鬼无所栖,乃来与我争屋,时时现恶状,恐怖小儿女,已自可憎,又作祟使患寒热,尤不堪忍。某观道士能劾鬼,君盍求之除此害。主人果求得一符,焚于院中,俄暴风骤起,声轰然如雷霆。方骇愕间,闻屋瓦格格乱鸣,如数十人奔走践踏者,屋上呼曰:吾计大左,悔不及,顷神将下击,鬼缚而吾亦被驱,今别君去矣。盖不忍其愤,急于一逞,未有不两败俱伤者。观于此狐,可为炯鉴。又吕氏表兄,言有人患狐祟,延术士禁咒,狐去而术士需索无厌,时遣木人纸虎之类,至其家扰人,赂之暂止,越旬日复然,其祟更甚于狐,携家至京师避之,乃免。锐于求胜,借助小人,未有不遭反噬者,此亦一征矣。
乌鲁木齐参将海起云言,昔征乌什时,战罢还营,见崖下树桠间,一人探首外,窥疑为间谍,奋矛刺之——军中呼矛曰苗子,盖声之转也,中石上,火光激迸矛,折臂几损,疑为目眩,然矛上地上,皆有血迹,不知何怪。余谓此必山精也,深山大泽,何所不育。白泽图所载,虽多附会,殆亦有之。又言有一游兵,见黑物蹲石上,疑为熊,引满射之,三发皆中,而此物夷然如不知,骇极驰回,呼伙伴携铳往,则已去矣,余谓此亦山精耳。
常山峪道中加班轿夫刘福言——九卿肩舆,以八人更番出京,则加四人,谓之加班——长姐者,忘其姓,山东流民之女,年十五六,父母就食于赤峰——即乌蓝哈达,乌蓝译言红,哈达译言峰也,今建为赤峰州。租田以耕。一日入山采樵,遇风雨,避岩下,雨止已昏黑,畏虎不敢行,匿草间,遥见双炬,疑为虎目。至前则官役数人,衣冠不古不今,叱问何人,以实告。官坐石上,令曳出,众呼跪。长姐以为山
译孔子曾说,劝谏有五种方式,我赞同用讽谏。这是圣人穷尽并通晓事物情理的表现。亲戚中有一位妇人,没有儿子,却暗中嫉妒庶出的儿子,她的侄子和女婿又从中挑拨是非,私党关系牢固,几乎无法用道理去开导她。这位妇人有一位老乳母,年纪八十多岁了,听说这件事后,爬着进去拜见,拜了一拜,就痛哭流涕地说:“老奴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妇人问为什么不依靠你的侄子,老乳母说:“老奴起初有些积蓄,侄子侍奉我像侍奉母亲一样,诱骗我花光了钱财,现在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想讨一碗饭都讨不到。”又问为什么不依靠你的女儿或女婿,老乳母说:“女婿诱骗我的钱财就像我的侄子,我钱财花光后,抛弃我也像我的侄子,虽然我的女儿也没办法。”又问至亲相互辜负,为什么不打官司,老乳母说:“打过官司了,官员认为我已经出嫁,对于本宗族来说是异姓,女儿已经出嫁,又对我来说是异姓,他们收养我是格外的情分,不收养我,按律法也没有罪,无法为我伸冤。”又问你将来的打算怎么办,老乳母说:“亡夫以前跟随某位官员在外,娶妻生了一个儿子,现在长大了,我告状侄子与女婿时,官员认为既然有这个儿子,就应当赡养嫡母,不赡养的话按律法应当重判,已经发公文拘捕传唤,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到罢了。”妇人茫然若失,从此行为逐渐改正。这是亲戚族党费尽口舌也无法争辩明白的,而这位老妇用几句话就扭转了她的想法,现身说法,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引以为戒。触龙对赵太后,大概用的就是这种方法。《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八《姑妄听之》四
马德重说,沧州城南,盗贼抢劫一户富人家,已经破门而入,主人夫妇都被抓获,众人不敢怎么样。有一位妾住在东厢房,换装逃匿到厨房下面,私下对灶婢说:“主人在盗贼手中,是不敢与他们搏斗的,他们屋脊上各有人,以防救应,然而不能看到屋檐下,你撬开后窗沿着屋檐出去,秘密告诉众仆人,各自骑马拿着兵器,在四面埋伏在三五里外,盗贼四更后必定出来,四更不出来,那么天亮就不能回巢了,出来必定挟持主人送行,假如没有人阻拦,那么走一二里必定释放,不释放恐怕暴露他们的去向,等他们释放主人,急忙背负回来,然后相继跟随在他们后面,相距务必在半里内,他们如果返回搏斗就奔回,他们停止也停止,他们行走又跟随,再返回搏斗仍奔回,再停止仍停止,再行走仍跟随,如此几次,他们不返回搏斗就跟随,找到他们的巢穴,他们返回搏斗就既不能战斗,又不能逃跑,等到天亮,没有一人能逃脱。”灶婢冒死出去报告,众人认为合乎情理,按照她的话去做,果然一起被擒获,重重赏赐灶婢。妾与正妻原本不太和睦,至此也和睦相处。后来问妾为什么能办到这件事,她流泪说:“我原本是盗魁某甲的女儿,父亲在世时曾说行劫所害怕的只有这种方法,然而没见过有人使用的,现在事情紧急姑且试试,竟然侥幸应验了。”所以说用兵的人务必了解敌人的情况,又说用盗贼攻击盗贼。
戴震说,有狐狸住在人家的空屋里,与主人通言语,赠送礼物,有时互相借用器物,相处得像邻居一样。一天狐狸告诉主人说:“您别院的空屋,有吊死鬼多年了,您最近拆这屋,鬼无处栖息,就来与我争屋,时时现出恶状,恐怖小儿女,已经令人厌恶,又作祟使人患寒热病,尤其难以忍受。我看道士能驱鬼,您何不请求他除此害。”主人果然求得一道符,在院中焚烧,不久暴风骤起,声音轰然如雷霆。正当惊愕间,听到屋瓦格格乱鸣,像数十人奔走践踏的样子,屋上呼喊说:“我的计策大错,后悔不及,刚才神将下来攻击,鬼被捆绑我也被驱逐,现在与您告别离去。”大概是不忍心中的愤恨,急于逞强,没有不两败俱伤的。看这只狐狸,可以作为明鉴。又吕氏表兄,说有人患狐祟,请术士禁咒,狐狸离去而术士索取无厌,时常派遣木人纸虎之类,到其家扰人,贿赂他暂时停止,过了十天又这样,其祸祟更甚于狐狸,携家到京师躲避,才免除。急于求胜,借助小人,没有不遭反噬的,这也是一个例证。
乌鲁木齐参将海起云说,以前征讨乌什时,战罢回营,看见崖下树桠间,一人探头向外,怀疑是间谍,奋矛刺之——军中称矛为苗子,大概是声音的转变,击中石上,火光激迸矛,折臂几乎受损,怀疑是目眩,然而矛上地上,都有血迹,不知是什么怪事。我说这一定是山精,深山大泽,什么不养育。《白泽图》所载,虽然多附会,大概也有这种情况。又说有一个游兵,看见黑物蹲在石上,怀疑是熊,拉满弓射之,三发皆中,而此物安然如不知,骇极驰回,呼伙伴携铳往,则已去矣,我说这也是山精耳。
常山峪道中加班轿夫刘福说——九卿的轿子,以八人更番出京,则加四人,谓之加班——长姐者,忘记她的姓,山东流民的女儿,年十五六,父母到赤峰——即乌蓝哈达,乌蓝译言红,哈达译言峰也,今建为赤峰州。租田以耕。一日入山采樵,遇风雨,避岩下,雨止已昏黑,畏虎不敢行,匿草间,遥见双炬,疑为虎目。至前则官役数人,衣冠不古不今,叱问何人,以实告。官坐石上,令曳出,众呼跪。长姐以为山
神,匍匐听命。官曰:汝夙孽应充我食,今就擒,当啖尔,速解衣伏石上,无留寸缕,致挂碍齿牙。知为虎王,觳觫祈免。官曰:视尔貌尚可,肯侍我寝,当赦尔,后当来往于尔家,且福尔。长姐愤怒跃起曰:岂有神灵肯作此语,必邪魅也。啖则啖耳,长姐良家女,不能蒙面作此事。拾石块奋击,一时奔散,此非其力足胜之,其气足胜之。其贞烈之心足以帅其气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
译神灵,匍匐在地听候命令。那官员说:“你早先的罪孽应当成为我的食物,如今被擒获,应当吃掉你,赶快解开衣服趴在石头上,不要留下一寸布缕,以免挂碍我的牙齿。”知道是虎王,吓得战栗祈求免死。官员说:“看你的相貌还可以,肯侍奉我睡觉,就赦免你,以后我会常来你家,并且赐福给你。”长姐愤怒地跳起来说:“哪有神灵肯说这种话,一定是邪魅作祟。吃就吃吧,长姐是良家女子,不能蒙面做这种事。”捡起石块奋力击打,一时间(邪魅)奔逃散开,这并不是她的力量足以战胜对方,而是她的正气足以战胜对方。她坚贞刚烈的心足以统帅她的正气。所以说这种气是最广大最刚强的。
张太守墨谷言,德、景间有富室,恒积谷而不积金,防劫盗也。康熙雍正间岁频歉,米价昂,闭廪不肯粜升谷,冀价再增。乡人病之,而无如何。有角妓号玉面狐者曰:是易与,第备钱以待可耳。乃自诣其家曰:我为鸨母钱树,鸨母顾虐我,昨与勃溪,约我以千金自赎,我亦厌倦风尘,愿得一忠厚长者托终身,念无如公者,公能捐千金,则终身执巾栉。闻公不喜积金,即钱二千贯亦足抵,昨有木商闻此事,已回天津取资,计其到当在半月外,我不愿随此庸奴,公能于十日内先定,则受德多矣。张故惑此妓,闻之惊喜,急出谷贱售,廪已开,买者坌至,不能复闭,遂空其所积,米价大平。谷尽之日,妓遣谢富室曰:鸨母养我久,一时负气相诟,致有是议,今悔过挽留,义不可负心,所言姑俟诸异日。富室原与私约,无媒无证,无一钱聘定,竟无如何也。此事李露园亦言之,当非虚谬。闻此妓年甫十六七,遽能办此,亦女侠哉。
丁药园言,有孝廉四十无子,买一妾甚明慧,嫡不能相安,旦夕诟谇。越岁生一子,益不能容,竟转鬻于远处,孝廉惘惘如有失。独宿书斋,夜分未寝,妾忽搴帷入,惊问何来,曰:逃归耳。孝廉沉思曰:逃归虑来追捕,妒妇岂肯匿,且事已至此,归何所容。妾笑曰:不欺君,我实狐也,前以人来,人有人理,不敢不忍诟,今以狐来,变幻无端,出入无迹,彼乌得而知之。因燕婉如初,久而渐为童婢泄,嫡大恚,多金募术士劾治,一术士檄将拘妾至,妾不服罪,攘臂与术士争曰:无子纳妾,则纳为有理,生子遣妾,则夫为负心,无故见出,罪不在我。术士曰:既见出矣,岂可私归。妾曰:出母未嫁,与子未绝,出妇未嫁,于夫亦未绝,况鬻我者妒妇,非见出于夫,夫仍纳我,是未出也,何不可归。术士怒曰:尔本兽类,何敢据人理争。妾曰:人变兽心,阴律阳律皆有刑,兽变人心,反以为罪,法师据何宪典耶?术士益怒曰:吾持五雷法,知诛妖耳,不知其他。妾大笑曰:妖亦天地之一物,苟其无罪,天地未尝不并育。上帝所不诛,法师乃欲尽诛乎?术士拍案曰:媚惑男子,非尔罪耶?妾曰:我以礼纳,不得为媚惑,倘其媚惑,则摄精吸气,此生久槁矣。今在家两年,复归又五六年,康强无恙,所谓媚惑者安在?法师受妒妇多金,锻练周内,以酷济贪耳,吾岂服耶。问答之顷,术士顾所召神将,已失所在,无可如何。瞋目曰:今不与尔争,明日会当召雷部。明日嫡再促设坛,则宵遁矣。盖所持之法虽正,而法以贿行,故魅亦不畏,神将亦不满也。相传刘念台先生官总宪时,题御史台一联曰:无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觉气如霜。可谓知本矣。
莫雪崖言,有乡人患疫,困卧草榻,魂忽已出门外,觉顿离热恼,意殊自适然,道路都非所曾经,信步所之,偶遇一故友,相见悲喜。忆其已死,忽自悟曰:我其入冥耶?友曰:君未合死,离魂到此耳,此境非人所可到,盍同游览,以广见闻?因随之行,所经城市墟落,都不异人世,往来扰扰,亦各有所营,见乡人皆目送之,然无人交一语也。乡人曰:闻有地狱,可一观乎?友曰:地狱如囚牢,非冥官不能启,非冥吏不能导,吾不能至也。有三数奇鬼近乎地狱,君可以往观。因改循歧路,行半里许,至一地,空旷如墟墓,见一鬼,状貌如人,而鼻下则无口。问此何故,曰:是人生时,巧于应对,谀词颂语媚世悦人,故受此报,使不能语。或遇焰口浆水,则饮以鼻。又见一鬼,尻耸向上,首折向下,面著于腹,以两手支拄而行。问此何故,曰:是人生时,妄自尊大,故受此报,使不能仰面傲人。又见一鬼,自胸至腹,裂罅数寸,五脏六腑,虚无一物。问此何故,曰:是人生时,城府深隐,人不能测,故受是报,使中无匿形。又见一鬼,足长二尺,指巨如椎,踵巨如斗,重如千斛之舟,努力半刻,始移一寸。问此何故,曰:此人生时,高材捷足,事事务居人先,故受是报,使不
译张太守墨谷说,康熙、雍正年间,有个富户,总是囤积粮食而不囤积金银,以防劫盗。康熙、雍正年间连年歉收,米价昂贵,他紧闭粮仓不肯卖出一升米,希望米价再涨。乡人对此感到痛苦,却无可奈何。有个绰号叫“玉面狐”的妓女说:“这容易对付,只要准备好钱等着就行。”于是她亲自到富户家说:“我是鸨母的钱树,鸨母虐待我,昨天与她争吵,约定我用千金自赎。我也厌倦了风尘生涯,希望能找到一个忠厚长者托付终身,想到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您若能捐出千金,我就终身为您侍奉。听说您不喜欢囤积金银,即使两千贯钱也足够抵偿。昨天有个木商听说此事,已回天津取钱,估计半个月后才能到。我不愿跟随那个庸俗的家伙,您若能在十日内先定下来,我就感激不尽了。”张太守本来就迷恋这个妓女,听了又惊又喜,急忙拿出粮食贱卖。粮仓一开,买米的人蜂拥而至,不能再关闭,于是把囤积的粮食卖光了,米价大幅下跌。粮食卖完那天,妓女派人向富户致歉说:“鸨母养育我很久,一时赌气互相辱骂,才有此议。现在她悔过挽留,我道义上不能负心,所说的话暂且留待日后吧。”富户原本与她有私下约定,没有媒人见证,也没有一钱聘礼,竟然无可奈何。这件事李露园也说过,应当不是虚假荒谬的。听说这个妓女年仅十六七岁,就能办成此事,也是女侠啊。
丁药园说,有个孝廉四十岁没有儿子,买了一个妾,非常聪明伶俐,正妻不能与她和睦相处,早晚辱骂。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正妻更加不能容忍,竟然把她转卖到远处,孝廉怅然若失。独自睡在书斋,半夜还未入睡,妾忽然掀开帘子进来,惊问从哪里来,回答说:“逃回家罢了。”孝廉沉思说:“逃回家恐怕有人追捕,妒妇怎肯藏匿你,况且事已至此,回来哪里容得下你。”妾笑着说:“不欺骗您,我其实是狐狸,先前以人的身份来,人有人理,不敢不忍受辱骂,现在以狐狸的身份来,变幻无常,出入没有踪迹,她哪里能知道。”于是亲昵如初。时间久了,渐渐被童婢泄露,正妻非常愤怒,出重金招募术士来惩治。一个术士发檄文将拘捕妾至,妾不服罪,捋起袖子与术士争辩说:“没有儿子纳妾,那么纳妾有理;生了儿子遣送妾,那么丈夫负心。无故被休,罪不在我。”术士说:“既然被休了,怎么可以私自回来。”妾说:“被休的母亲未改嫁,与儿子未断绝关系;被休的妻子未改嫁,与丈夫也未断绝关系,况且卖我的是妒妇,不是丈夫休我,丈夫仍接纳我,就是未被休,怎么不可以回来。”术士愤怒说:“你本是兽类,怎敢依据人理争辩。”妾说:“人变成兽心,阴律阳律都有刑罚,兽变成人心,反而认为是罪,法师依据什么法典呢?”术士更加愤怒说:“我持五雷法,只知道诛杀妖怪,不知道其他。”妾大笑说:“妖怪也是天地的一种物,如果它无罪,天地未曾不共同养育。上帝不诛杀,法师却想全部诛杀吗?”术士拍桌子说:“媚惑男子,不是你的罪吗?”妾说:“我以礼被纳,不能算媚惑,倘若媚惑,就会摄精吸气,这人早就枯槁了。现在在家两年,回来又五六年,健康无恙,所谓的媚惑在哪里?法师接受妒妇重金,罗织罪名,用酷刑满足贪婪罢了,我岂能服罪。”问答之间,术士看所召的神将,已经不见了,无可奈何。怒目说:“今天不与你争,明天一定召雷部。”第二天正妻再催促设坛,妾就夜间逃走了。大概所持的法术虽然正当,但法术因贿赂而行,所以妖怪也不畏惧,神将也不满意。相传刘念台先生任总宪时,题御史台一联说:“无欲常教心似水,有言自觉气如霜。”可谓知道根本了。
莫雪崖说,有个乡人患瘟疫,困卧在草榻上,魂魄忽然已出到门外,觉得顿时离开热恼,心里特别舒适,然而道路都不是曾经经过的,信步走去,偶遇一个故友,相见悲喜。想起他已经死了,忽然自己醒悟说:“我难道进入冥界了吗?”友人说:“您不该死,离魂到此罢了,此境不是人能到的,何不一起游览,以增长见闻?”于是跟随他走,所经过的城市村落,都不异于人世,往来纷扰,也各自有所营生,见到乡人都目送他,然而无人交一句话。乡人说:“听说有地狱,可以一看吗?”友人说:“地狱像囚牢,不是冥官不能开启,不是冥吏不能引导,我不能到。有几个奇鬼靠近地狱,您可以去观看。”于是改走岔路,走了半里左右,到一个地方,空旷如墟墓,见到一个鬼,状貌如人,而鼻子下面没有口。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人活着时,善于应对,谀词颂语媚世悦人,所以受此报应,使他不能说话。如果遇到焰口浆水,就用鼻子喝。”又见到一个鬼,臀部耸向上,头折向下,脸贴在腹部,用两手支撑着行走。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人活着时,妄自尊大,所以受此报应,使他不能仰面傲人。”又见到一个鬼,从胸到腹,裂开几寸,五脏六腑,空无一物。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人活着时,城府深隐,人不能测,所以受此报应,使他心中没有隐藏的东西。”又见到一个鬼,脚长二尺,手指大如椎,脚后跟大如斗,重如千斛之舟,努力半刻,才移动一寸。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人活着时,高材捷足,事事务必居人先,所以受此报应,使他不能
能行。又见一鬼,两耳拖地,如曳双翼,而混沌无窍。问此何故,曰:此人生时,怀忌多疑,喜闻蜚语,故受此报,使不能听。是皆按恶业浅深,待受报期满,始入转轮。其罪减地狱一等,如阳律之徒流也。俄见车骑杂盢,一冥官经过,见乡人惊曰:此是生魂,误游至此,恐迷不得归,谁识其家,可导使去。友跪启是旧交,官即令送返,将至门,大汗而醒,自是病愈。雪崖天性爽朗,胸中落落无宿物,与朋友谐戏,每俊辩横生,此当是其寓言,未必真有。然庄生列子,半属寓言,义足劝惩,固不必刻舟求剑尔。
译能够行走。又看见一个鬼,两只耳朵拖在地上,像拖着双翼,而脑袋混沌没有孔窍。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这人生前,心存忌妒多疑,喜欢听信流言蜚语,所以受到这种报应,让他不能听见。这些都是根据恶业的深浅,等待受报期满,才进入转轮。他们的罪行比地狱轻一等,就像阳间法律中的徒刑和流放一样。不久看见车马杂乱,一位冥官经过,看见同乡人惊讶地说:这是活人的魂魄,误游到这里,恐怕迷失不能回去,谁认识他的家,可以引导他离开。朋友跪下禀告说是旧交,冥官就命令送他返回,快到门口时,大汗淋漓而醒来,从此病就好了。雪崖天性爽朗,胸中坦荡没有积郁之物,与朋友嬉戏,常常妙语横生,这应当是他的寓言,未必真有此事。然而庄周、列子的著作,多半属于寓言,意义足以劝善惩恶,本来就不必像刻舟求剑那样拘泥死板。
陈半江言,有书生月夕遇一妇,色颇姣丽,挑以微词,欣然相就,自云家在邻近,而不肯言姓名。又云夫恒数日一外出,家有后窗可开,有墙缺可矴,遇隙即来,不能预定期也。如是五六年,情好甚至。一岁书生将远行,妇夜来话别,书生言随人作计,后会无期,凄恋万状,哽咽至不成语。妇忽嬉笑曰:君如此情痴,必相思致疾,非我初来相就意。实与君言,我鬼之待替者也。凡人与鬼狎,无不病且死,阴剥阳也。惟我以爱君韶秀,不忍玉折兰摧,故必越七八日后,待君阳复,乃肯再来,有剥有复,故君能无恙。使遇他鬼,则纵情冶荡,不出半载,索君于枯鱼之肆矣。我辈至多,求如我者则至少,君其宜慎。感君义重,此所以报也。语讫散发吐舌作鬼形,长啸而去。书生震栗几失魂,自是虽遇冶容,曾不侧视。
王梅序言,交河有为盗诬引者,乡民朴愿,无以自明,以赂求援于县吏。吏闻盗之诬引,由私调其妇,致为所殴,意其妇必美,却赂而微示以意,曰此事秘密,须其妇潜身自来,乃可授方略。居间者以告乡民,乡民惮死失志,呼妇母至狱,私语以故。母告妇,砙然不应也。越两三日,吏家有人夜扣门,启视则一丐妇,布帕裹首,衣百结破衫,闯然入,问之不答,且行且解衫与帕,则鲜妆华服艳妇也。惊问所自,红潮晕颊,俯首无言,惟袖出片纸,就所持灯视之,某人妻三字而已。吏喜过望,引入内室,故问其来意,妇掩泪曰:不喻君语,何以夜来,既已来此,不必问矣,惟祈毋失信耳。吏发洪誓,遂相燕婉,潜留数日,大为妇所蛊惑,神志颠倒,惟恐不得当妇意,妇暂辞去。言村中日日受侮,难于久住,如城中近,君租数楹,便可托庇荫,免无赖凌藉,亦可朝夕相往来。吏益喜,竟百计白其冤。狱解之后,遇乡民,意甚索漠,以为狎昵其妇,愧相见也。后因事到乡,诣其家,亦拒不见,知其相绝,乃大恨。会有挟妓诱博者讼于官,官断妓押归原籍,吏视之,乡民妇也,就与语。妇言苦为夫禁制,愧相负,相忆殊深,今幸相逢,乞念旧时数日欢,免杖免解。吏又惑之,因告官曰:妓所供乃母家籍,实县民某妻,宜究其夫。盖觊怂恿官卖,自买之也。遣拘乡民,乡民携妻至,乃别一人,问乡里皆云不伪,问吏何以诬乡民,吏不能对。第曰:风闻。问闻之何人,则噤无语。呼妓问之,妓乃言吏初欲挟污乡民妻,妻念从则失身,不从则夫死,值妓新来,乃尽脱簪珥赂妓冒名往,故与吏狎识。今当受杖,适与相逢,因仍诳托乡民妻,冀脱棰楚,不虞其又有他谋,致两败也。官覆勘乡民,果被诬。姑念其计出救死,又出于其妻,释不究,而严惩此吏焉。神奸巨蠹,莫吏若矣,而为村妇所笼络,如玩弄婴孩,盖愚者恒为智者败,而物极必反,亦往往于所备之外,有智出其上者突起而胜之。无往不复,天之道也。使智者终不败,则天地间惟智者存,愚者断绝矣。有是理哉。
鬼魇人至死,不知何意。倪余疆曰:吾闻诸施亮生矣。取啖其生魂耳。盖鬼为余气,渐消渐减,以至于无,得生魂之气以益之,则又可再延,故女鬼恒欲与人狎,摄其精也,男鬼不能摄人精,则杀人而吸其生气,均犹狐之采补耳。因忆刘挺生言,康熙庚子,有五举子,晚遇雨栖破寺中,四人已眠,惟一人眠未稳,觉阴风飒然,有数黑影自牖入,向四人嘘气,四人即梦魇,又向一人嘘气,心虽了了,而亦渐昏瞀。觉似有拖曳之者,及稍醒,已离故处,似被絷缚,欲呼则噤不能声。视四人亦纵横偃卧,众鬼共举一人啖之,斯须而尽,又以次食二人,至第四人,忽有老翁自外入,厉声叱曰:野鬼无造次,此二人有禄相,不可犯也。众鬼骇散,二人倏然自醒,述所见相同。后一终于教谕,一终于训导。鲍敬亭先生闻之,笑曰:平生自薄此官,不料为鬼神所重也。观其所言,似亮生之说不虚矣。
李庆子言,朱生立园,辛酉北应顺天试,晚过羊留之北,因绕避泥泞,遂迂回失
译陈半江说,有个书生在月夜遇到一位妇人,容貌颇为美丽,书生用轻浮的话挑逗她,她欣然答应,自称家住在附近,但不肯说出姓名。又说丈夫经常每隔几天就外出一次,家里有后窗可以打开,有墙缺可以攀爬,遇到空隙就来,不能预先约定日期。像这样过了五六年,感情非常深厚。有一年书生将要远行,妇人夜里来话别,书生说跟随别人做打算,以后相会没有日期,悲伤眷恋到了极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妇人忽然嬉笑着说:“你如此情痴,一定会因相思而生病,这不是我当初来与你相好的本意。实话告诉你,我是鬼,正在等待替身。凡人与鬼亲近,没有不生病甚至死亡的,这是阴气剥蚀阳气。只有我因为喜爱你的俊秀,不忍心让你玉碎兰摧,所以一定要隔七八天,等你阳气恢复,才肯再来,有剥蚀有恢复,所以你才能平安无事。假如遇到其他鬼,就会纵情淫荡,不出半年,就会在枯鱼肆里索取你的性命了。我们这类鬼很多,像我这样的却很少,你应当谨慎。感激你情义深重,这就是报答你的方式。”说完散开发髻、吐出舌头做出鬼的形状,长啸着离去。书生震惊战栗几乎失魂,从此即使遇到美色,也从不侧目观看。
王梅序说,交河有个被强盗诬告牵连的人,乡民朴实忠厚,无法为自己辩白,用贿赂请求县吏援助。县吏听说强盗诬告牵连,是因为私下调戏他的妻子,导致被殴打,猜想他的妻子一定很美,推辞贿赂而暗示心意,说这件事要保密,必须让他的妻子偷偷亲自前来,才能传授办法。中间传话的人告诉乡民,乡民害怕死亡失去理智,叫妻子的母亲到监狱,私下把缘故告诉她。母亲告诉妻子,妻子坚决不答应。过了两三天,县吏家有人夜里敲门,开门看是一位乞丐妇人,布帕裹着头,穿着百结破衫,闯进来,问她不回答,边走边解开衣衫和头帕,竟是盛装华服的艳丽妇人。惊讶地问她从哪里来,她双颊泛起红晕,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对着手中的灯看,上面只有“某人妻”三个字。县吏喜出望外,引她进入内室,故意问她的来意,妇人掩着泪说:“不明白您的话,为什么夜里来,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不必问了,只求不要失信。”县吏发下重誓,于是两人亲昵,暗中留宿几天,县吏被妇人深深迷惑,神志颠倒,只怕不能迎合妇人的心意,妇人暂时离去。说村里天天受侮辱,难以久住,如果城里近,您租几间房,就可以托庇荫,避免无赖欺凌,也可以朝夕往来。县吏更加高兴,竟然千方百计为他洗清冤屈。案件解除后,遇到乡民,态度非常冷淡,以为亲近了他的妻子,羞愧相见。后来因事到乡下,到他家,也拒绝相见,知道与她断绝关系,于是非常怨恨。恰逢有挟妓诱赌的人诉讼到官府,官府判决妓女押回原籍,县吏一看,是乡民的妻子,就与她说话。妇人说苦于被丈夫禁制,惭愧辜负了他,非常想念,现在幸好相逢,乞求念及旧时几日的欢乐,免杖免解。县吏又被迷惑,于是告诉官府说:“妓女所供的是母家籍贯,实际上是县民某人的妻子,应当追究她的丈夫。”大概是希望怂恿官府卖掉,自己买下来。派差役拘捕乡民,乡民带着妻子来到,却是另一个人,问乡里人都说不假,问县吏为什么诬陷乡民,县吏不能回答。只说:“风闻。”问听谁说的,就沉默不语。叫来妓女问,妓女才说县吏起初想挟持污辱乡民的妻子,妻子想顺从就失身,不顺从丈夫就死,正值妓女新来,于是尽脱簪珥贿赂妓女冒名前往,所以与县吏亲昵相识。现在应当受杖,恰好与县吏相逢,于是仍然谎托是乡民的妻子,希望免除杖责,没想到他又有其他阴谋,导致两败。官府复查乡民,果然被诬告。姑念他的计策出于救死,又出于他的妻子,释放不追究,而严惩这个县吏。神奸巨蠹,没有比县吏更甚的了,却被村妇所笼络,如同玩弄婴孩,大概愚者常被智者打败,而物极必反,也往往在防备之外,有智慧高出的人突起而战胜他。无往不复,是天的道理。假如智者最终不败,那么天地间只有智者存在,愚者断绝了。有这样的道理吗。
鬼魇人至死,不知何意。倪余疆说:“我听说施亮生说了。是取食他们的生魂罢了。大概鬼是余气,逐渐消减,以至于无,得到生魂之气来增益,就可以再延长,所以女鬼常想与人亲近,摄取他们的精气,男鬼不能摄取人的精气,就杀人而吸他们的生气,都如同狐狸的采补一样。”于是想起刘挺生说,康熙庚子年,有五个举子,晚上遇雨栖身破寺中,四人已睡,只有一人睡不安稳,觉得阴风飒然,有几个黑影从窗户进入,向四人嘘气,四人即梦魇,又向一人嘘气,心虽然清楚,但也逐渐昏沉。觉得似乎有拖曳的人,等到稍醒,已离开原处,似乎被捆绑,想呼救却噤声不能出声。看四人也纵横偃卧,众鬼共举一人吃他,一会儿就吃完了,又依次吃两人,到第四人,忽然有老翁从外面进入,厉声斥责说:“野鬼不要造次,这两人有禄相,不可侵犯。”众鬼骇散,两人倏然自醒,述说所见相同。后一个终于教谕,一个终于训导。鲍敬亭先生听说后,笑着说:“平生自薄此官,不料为鬼神所重也。”观其所言,似亮生之说不虚矣。
李庆子说,朱生立园,辛酉年北应顺天试,晚过羊留之北,因绕避泥泞,遂迂回失
道,无逆旅可栖,遥见林外有人家,试往投止,至则土垣瓦舍,凡六七楹,一童子出应门,朱具道乞宿意。一翁衣冠朴雅,延宾入,止旁舍中,呼灯至,黯黯无光,翁曰:岁歉油不佳,殊令人闷,然无如何也。又曰:夜深不能具肴馔,村酒小饮,勿以为亵。意甚款洽,朱问家中有何人,曰:零丁孤苦,惟老妻与僮婢同居耳。问朱何适,朱告以北上,曰:有一札及少物欲致京中,僻路苦无书邮,今遇君甚幸。朱问四无邻里,独居不怖乎,曰:薄田数亩,课奴辈耕作,因就之卜居,贫无储蓄,不畏盗也。朱曰:谓旷野多鬼魅耳。翁曰:鬼魅即未见,君如怖是,陪坐至天曙,可乎。因借朱纸笔,入作书札,又以杂物封函内,以旧布裹束,密缝其外,付朱曰:居址已写于函上,君至京拆视自知。天曙作别,又切嘱信物勿遗失,始殷勤分手。朱至京,拆视布裹,则函题朱立园先生启字,其物乃金簪银钏各一双,其札称仆老无子息,误惑妇言,以婿为嗣,至外孙犹间一祭扫,后则视为异姓,纸钱麦饭,久已阙如,三尺孤坟,亦就倾圯,九泉茹痛,百悔难追,谨以殉棺薄物,祈君货鬻,归途以所得之直,修治荒茔,并稍浚冢南水道,庶淫潦不浸幽窀,如允所祈,定如杜回结草,知君畏鬼,当暗中稽首,不敢见形,勿滋疑虑,亡人杨宁顿首。朱骇汗浃背,方知遇鬼,以书中归途之语,知必不售,既而果然。还至羊留,以所卖簪钏钱,遣仆往治其墓,竟不敢再至焉。
译朱具道在路上没有旅店可以投宿,远远看见树林外有人家,便试着前往投宿。到了那里,只见是土墙瓦房,大约六七间屋子,一个小童出来应门,朱具道表达了借宿的意愿。一位衣着朴素雅致的老翁,邀请客人进屋,让他在旁边的房间里住下,叫人拿灯来,灯光昏暗没有亮光。老翁说:“今年收成不好,灯油质量不佳,实在让人郁闷,但也无可奈何。”又说:“夜深了,无法准备丰盛的菜肴,只有村酿薄酒小酌,请不要见怪。”态度非常热情周到。朱具道问家中有哪些人,老翁说:“孤苦伶仃,只有老妻和童仆婢女同住罢了。”问朱具道要去哪里,朱具道告诉他要北上京城。老翁说:“我有一封信和少许物品想送到京城,偏僻的路苦于没有书信传递,现在遇到您真是幸运。”朱具道问四周没有邻居,独自居住不怕吗?老翁说:“有几亩薄田,督促奴仆耕作,因此就近定居,贫穷没有积蓄,不怕盗贼。”朱具道说:“我是说荒野多鬼怪罢了。”老翁说:“鬼怪我倒没见过,您如果害怕这个,我陪您坐到天亮,可以吗?”于是向朱具道借纸笔,进去写信,又把杂物封在信封里,用旧布包裹捆扎,在外面密密缝合,交给朱具道说:“住址已经写在信封上了,您到京城拆开看就知道了。”天亮后告别,又再三叮嘱信物不要遗失,才殷勤地分手。朱具道到了京城,拆开布包,信封上写着“朱立园先生启”,里面的物品是一双金簪和一双银钏。信中说:“我年老没有儿子,被妇人的话迷惑,把女婿当作继承人,直到外孙还偶尔来祭扫,后来就视为异姓,纸钱麦饭,很久就没有了,三尺孤坟,也即将倒塌,在九泉之下含痛,百种悔恨难以追回,谨以殉葬的薄物,祈求您变卖,在归途中用所得的钱,修缮荒芜的墓地,并稍微疏通墓南的水道,希望淫雨洪水不浸没阴宅,如果答应我的祈求,一定像杜回结草报恩一样,知道您怕鬼,我会在暗中叩首,不敢现形,不要滋生疑虑,亡人杨宁叩首。”朱具道吓得汗流浃背,才知道遇到了鬼,从信中“归途”的话,知道必定卖不出去,后来果然如此。回到羊留,用卖簪钏的钱,派仆人去修缮他的墓,竟不敢再去那里了。
吴云岩言,有秦生者,不畏鬼,恒以未一见为歉。一夕,散步别业,闻树外朗吟唐人诗曰: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惟对空山月。其声哀厉而长,隔叶窥之,一古衣冠人倚石坐,确知为鬼,遽前掩之,鬼亦不避,秦生长揖曰:与君路异幽明,人殊今古,邂逅相遇,无可寒温,所以来者,欲一问鬼神情状耳。敢问为鬼时何似?曰:一脱形骸,即已为鬼。如茧成蝶,亦不自知。问果魂升魄降,还入太虚乎?曰:自我为鬼,即在此间。今我全身现与君对,未尝随氤氲元气,升降飞扬。子孙祭时始一聚,子孙祭毕则散也。问果有神乎?曰:鬼既不虚,神自不妄,譬有百姓必有官师。问先儒称雷神之类,皆旋生旋化,果不诬乎?曰:作措大时饱闻是说,然窃疑霹雳击格,轰然交作,如一雷一神,则神之数多于蚊蚋,如雷止神灭,则神之寿促于蜉蝣。以质先生,率遭呵叱,为鬼之后,乃知百神奉职,如世建官,皆非顷刻之幻影,恨不能以所闻见再质先生,然尔时拥皋比者,计为鬼已久,当自知之,无庸再诘矣。大抵无鬼之说圣人未有,诸大儒恐人谄渎,故强造斯言。然禁沉湎可,并废酒醴则不可。禁淫荡可,并废夫妇则不可。禁贪惏可,并废财货则不可。禁斗争可,并废五兵则不可。故以一代盛名,挟百千万亿朋党之助,能使人噤不敢语,而终不能惬服其心,职是故耳。传其教者,虽心知不然,然不持是论,即不得称为精义之学,亦违心而和之。曰:理必如是云尔。君不察先儒矫枉之意,生于相激非其本心,后儒辟邪之说,压于所畏亦非其本心,竟信儒者真谓无鬼神。皇皇质问,则君之受绐久矣。泉下之人,不欲久与生人接,君亦不宜久与鬼狎,言尽于此,余可类推。曼声长啸而去。案此谓儒者明知有鬼,故言无鬼,与黄山二鬼谓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故言可行,皆洞见症结之论。仅目以迂阔,犹坠五里雾中矣。
汪主事厚石言,有在西湖扶乩者,下坛诗曰: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谁信灵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对琉璃。众知为苏小小也。客或请曰:仙姬生在南齐,何以亦能七律。乩判曰:阅历岁时,幽明一理,性灵不昧,即与世推移,宣圣惟识大篆,祝词何写以隶书?释迦不解华言,疏文何行以骈体?是知千载前人,其性识至今犹在,即能解今之语,通今之文。江文通谢元晖能作爱妾换马八韵律赋(见于纂异记),沈休文子青箱,能作金陵怀古五言律诗。古有其事,又何疑于今乎?又问尚能作永明体否,即书四诗曰:欢来不得来,侬去不得去,懊恼石尤风,一夜断人渡。欢从何处来,今日大风雨,湿尽杏子衫,辛苦皆因汝。结束蛱蝶裙,为欢棹舴艋,宛转沿大堤,绿波双照影。莫泊荷花汀,且泊杨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见。盖子夜歌也。虽才鬼依托,亦可云俊辩矣。
表兄安伊在言,河城秋获时,有少妇抱子行塍上,忽失足仆地,卧不复起,获者遥见之,疑有故,趋视则已死,子亦触瓦角脑裂死,骇报田主,田主报里胥,辨验死者,数十里内无此妇,且衣饰华洁,子亦银钏红绫衫,不类贫家,大惑不解。且覆以苇箔,更番守视,而急闻于官。河城去县近,官次日晡时至,启箔检视,则中置槁秸一束,二尸已不见,压箔之砖固未动,守者亦未顷刻离也。官大怒,尽拘田主及守者去,多方鞫治,无丝毫谋杀弃尸状,纠结缴绕至年余,乃以疑案上。上官以案情恍惚,往返驳诘,又岁余乃姑俟访,而是家已荡然矣。此康熙癸巳甲午间事。相传村南墟墓间,有黑狐夜夜拜月,人多见之,是家一子好弋猎,潜往伏伺,彀弩中其股,噭然长号,化火光西去,搜其穴,得二小狐,絷以返,旋逸去。月余而有是事,疑狐变幻来报冤。然荒怪无据,人不敢以入供,官亦不敢入案牍,不能不以匿尸论。故纷扰至斯也。又言城西某村有丐妇,为姑所虐,缢于土神祠,亦箔覆待
译吴云岩说,有个叫秦生的读书人,不怕鬼,常常因为没有见过鬼而感到遗憾。一天晚上,他在别墅散步,听到树外有人高声吟诵唐诗:“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惟对空山月。”那声音哀怨凄厉而悠长,他隔着树叶窥视,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倚石而坐,确定是鬼,便上前想抓住他,鬼也不躲避。秦生长长地作揖说:“你我道路不同,一阴一阳,时代各异,一今一古,偶然相遇,不必寒暄,我来的目的,是想问问鬼神的形貌情状罢了。请问变成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鬼回答说:“一旦脱离形体,就已经是鬼了。就像蚕茧变成蝴蝶,自己也不知道。”秦生问:“果然灵魂上升、魄下沉,回到太虚之中吗?”鬼说:“自我变成鬼,就待在这里。现在我全身显现与你相对,不曾随着氤氲的元气升降飞扬。只有在子孙祭祀时才聚集一次,祭祀完毕就消散了。”秦生问:“果然有神灵吗?”鬼说:“鬼既然不虚,神自然不妄,好比有百姓就一定有官吏。”秦生问:“先儒说雷神之类,都是瞬间产生瞬间消亡,果然没有错吗?”鬼说:“我做穷书生时听多了这种说法,但私下怀疑,雷霆交击,轰然作响,如果每一道雷都有一个神,那么神的数量比蚊虫还多;如果雷停神灭,那么神的寿命比蜉蝣还短。我曾拿这些疑问去请教先生,却遭到呵斥。变成鬼之后,才知道众神各司其职,就像世间设立官职一样,都不是片刻的幻影。遗憾的是不能把所闻所见再去质问先生,但那时坐在讲席上的先生,估计早就变成鬼了,应当自己知道,不必再问了。大概说没有鬼的话,圣人没有说过,那些大儒恐怕人们谄媚亵渎,所以强行编造这种言论。禁止沉湎酒色可以,但一并废除酒醴就不可以;禁止淫荡可以,但一并废除夫妇就不可以;禁止贪婪可以,但一并废除财货就不可以;禁止争斗可以,但一并废除兵器就不可以。所以凭借一代盛名,挟持千万亿朋党的帮助,能让人噤声不敢说话,但最终不能让人心服,就是这个原因。传播这种教义的人,虽然心里知道不对,但不持这种论调,就不能称为精通义理之学,也违背心意地附和说:理必如此。你不明白先儒矫枉过正的本意,出于相互激愤并非本心,后儒辟邪的说法,出于畏惧亦非本心,竟然相信儒者真的认为没有鬼神。你郑重其事地来质问,那么你受骗已经很久了。阴间的人,不想长久与活人接触,你也不宜长久与鬼亲近,话说到这里,其余的可以类推。”说完长啸一声离去。按:这里说儒者明知有鬼,所以说无鬼,与黄山二鬼说儒者明知井田封建不可行,所以说可行,都是洞见症结的言论。仅仅视为迂阔,还像坠入五里雾中一样糊涂。
汪主事厚石说,有个在西湖扶乩的人,降坛诗说:“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谁信灵山散花女,如今佛火对琉璃。”众人知道是苏小小。客人有人问:“仙姬生在南齐,为什么也能写七律?”乩判说:“经历岁月,幽明道理一样,性灵不昧,就与世推移,孔子只认识大篆,祝词为什么用隶书写?释迦不懂华言,疏文为什么用骈体写?由此可知千载前人,其性识至今还在,就能理解今人的语言,通晓今人的文章。江淹、谢朓能写爱妾换马八韵律赋(见于《纂异记》),沈约、谢朓能写金陵怀古五言律诗。古有其事,又何必怀疑今人呢?”又问:“还能作永明体吗?”随即写下四首诗:“欢来不得来,侬去不得去,懊恼石尤风,一夜断人渡。欢从何处来,今日大风雨,湿尽杏子衫,辛苦皆因汝。结束蛱蝶裙,为欢棹舴艋,宛转沿大堤,绿波双照影。莫泊荷花汀,且泊杨柳岸,花外有人行,柳深人不见。”这是子夜歌。虽然是才鬼依托,也可以说是俊辩了。
表兄安伊在说,河城秋收时,有个少妇抱着孩子走在田埂上,忽然失足跌倒,躺下不再起来,收割的人远远看见,怀疑有变故,跑去看已经死了,孩子也撞到瓦角脑裂而死,惊骇报告田主,田主报告里胥,查验死者,几十里内没有这个妇人,而且衣着华丽整洁,孩子也戴着银钏穿着红绫衫,不像贫家,非常疑惑不解。于是用苇箔覆盖,轮流看守,并急忙报告官府。河城离县近,官员第二天傍晚到达,揭开苇箔查看,只见中间放着一束干秸秆,两具尸体已经不见,压苇箔的砖头没有动,看守的人也没有片刻离开。官员大怒,把田主和看守的人全部拘捕,多方审讯,没有丝毫谋杀弃尸的迹象,纠缠不清一年多,才作为疑案上报。上级官员认为案情恍惚,往返驳诘,又过了一年多才暂且等待查访,但这家人已经家破人亡了。这是康熙癸巳、甲午年间的事。相传村南墓地间,有黑狐夜夜拜月,很多人看见过,这家人有个儿子喜欢打猎,偷偷前往埋伏,拉弓射中它的腿,它长嚎一声,化作火光向西飞去,搜查它的洞穴,得到两只小狐,绑着回来,随即逃走。一个多月后发生这件事,怀疑是狐变幻来报冤。但荒诞怪异没有根据,人不敢写入供词,官员也不敢写入案牍,不能不以匿尸论处。所以纷扰到这种地步。又说城西某村有个乞丐妇人,被婆婆虐待,在土地庙上吊,也用苇箔覆盖等待
检,更番守视,官至则尸与守者俱不见,亦穷治如河城,后七八年乃得之于安平——深州属县。盖妇颇白皙,一少年轮守时,褫下裳而淫其尸,尸得人气复生,竟相携以逃也。此康熙末事,或疑河城之事当类此,是未可知。或并为一事,则传闻误矣。
译查验时,轮流看守,官员一到,尸体和看守的人都不见了,也像河城那样彻底追查,后来过了七八年才在安平——深州所属的县里——找到他们。大概是因为那妇人皮肤较白,一个年轻人在轮值看守时,脱下她的下裳与尸体淫乱,尸体得到人气后复活,最终两人一起逃走了。这是康熙末年的事,有人怀疑河城那件事也类似这样,这是无法确知的。如果将两件事合并为一件事,那就是传闻有误了。
同年龚肖夫言,有人四十余无子,妇悍妒,万无纳妾理,恒郁郁不适,偶至道观,有道士招之曰:君气色凝滞,似有重忧,道家以济物为念,盍言其实,或一效铅刀之用乎。异其言,具以告,道士曰:固闻之,姑问君耳,君为制鬼卒衣装十许具,当有以报命,如不能制,即假诸伶官亦可也。心益怪之,然度其诳取无所用,当必有故,姑试其所为。是夕,妇梦魇,呼不醒,且呻吟号叫声甚惨,次日两股皆青黯,问之秘不言,吁嗟而已。三日后复然,自是每三日后皆复然,半月后,忽遣奴唤媒媪,云将买妾,人皆弗信,其夫亦虑后患,殊持疑。既而妇昏瞀累日,醒而促买妾愈急,布金于案,与僮仆约,三日不得必重抶,得而不佳亦重抶.观其状似非诡语,觅二女以应,并留之。是夕即整饰衾枕,促其夫入房。举家骇愕,莫喻其意,夫亦惘惘如梦境。后复见道士,始知其有术能摄魂,夜使观中道众为鬼装,而道士星冠羽衣,坐堂上焚符摄妇魂,言其祖宗翁姑以斩祀不孝,具牒诉冥府,用桃杖决一百,遣归,克期令纳妾。妇初以为噩梦,尚未肯,俄三日一摄,如征比然。其昏瞀累日,则倒悬其魂,灌鼻以醋,约三日不得好女子,即付泥犁也。摄魂小术,本非正法,然法无邪正,惟人所用,如同一戈矛,用以杀掠则劫盗,用以征讨则王师耳。术无大小,亦惟人所用,如不龟手药,可以眏眐絖,亦可以大败越师耳。道士所谓善用其术欤?至嚣顽悍妇,情理不能喻,法令不能禁,而道士能以术制之。尧牵一羊,舜从而鞭,羊不行,一牧竖驱之则群行。物各有所制,药各有所畏,神道设教,以驯天下之强梗,圣人之意深矣。讲学家乌乎识之。
褚鹤汀言,有太学生赀巨万,妻生一子死,再娶,丰于色,太学惑之。托言家政无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携二妹来,不一载,其一兄二弟,亦挈家来。久而僮仆婢媪皆妻党,太学父子,反茕茕若寄食,又久而筦钥簿籍,钱粟出入,皆不与闻,残杯冷炙,反遭厌薄矣。稍不能堪,欲还夺所侵权,则妻兄弟哄于外,妻母妹等诟于内,尝为众所聚殴,至落须败面,呼救无应者,其子狂奔至,一掴仆地,惟叩额乞缓死而已。恚不自胜,诣后圃将自经,忽一老人止之曰:君勿尔,君家之事,神人共愤久矣。我居君家久,不平尤甚,君但焚牒土神祠,云乞遣后圃狐驱逐,神必许君,如其言。是夕,果屋瓦乱鸣,窗扉震撼,妻党皆为砖石所击,破额流血,俄而妻党妇女,并为狐媚,虽其母不免。昼则发狂裸走,丑词亵状,无所不至,夜则每室坌集数十狐,更番嬲戏,不胜其创,哀乞声相闻,厨中肴馔,俱摄置太学父子前,妻党所食皆杂以秽物,知不可住,皆窜归。太学乃稍稍召集旧仆,复理家政,始可以自存,妻党觊觎未息,恒来探视,入门辄被击,或私有所携,归家则囊已空矣。其妻或私馈亦然。由是遂绝迹,然核计赀产损耗已甚,微狐力,则太学父子饿殍矣。此至亲密友所不能代谋,此狐百计代谋之,岂狐之果胜人哉。人于世故深故远嫌畏怨,趋易避难,坐视而不救,狐则未谙世故,故不巧博忠厚长者名。义所当为,奋然而起也。虽狐也,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瞽者刘君瑞言,一瞽者年三十余,恒往来卫河旁,遇泊舟者必问,此有殷桐乎?又必申之曰:夏殷之殷,梧桐之桐也。有与之同宿者,其梦中呓语亦惟此二字,问其姓名,则旬日必一变,亦无深诘之者。如是十余年,人多识之,或逢其欲问,辄呼曰:此无殷桐,别觅可也。一日,粮艘泊河干,瞽者问如初,一人挺身上岸,曰:是尔耶?殷桐在此,尔何能为。瞽者狂吼如皉虎,扑抱其颈,口啮其鼻,血淋漓满地,众拆解,牢不可开,竟共堕河中,随流而没。后得尸于天妃宫前——海口不受尸,凡河中求尸不得,至天妃宫前必浮出。桐捶其左胁骨尽断,终不释手,十指抠桐肩背,深入寸余。两颧两颊,啮肉几尽,迄不知其何仇,疑必父母之冤也。夫以无目之人,侦
译同年的龚肖夫说,有个人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儿子,妻子凶悍善妒,绝对不可能纳妾,他常常郁郁寡欢,身体不适。偶然来到道观,有个道士招呼他说:“您面色凝滞,似乎有深重的忧虑,道家以济世救人作为念想,何不说说实情,或许能发挥我微薄的作用呢。”他对道士的话感到奇怪,便把情况全都告诉了道士。道士说:“我本来就知道,只是试探问问您罢了。您替鬼卒制作十几套衣服,到时候会有回报。如果制作不了,借给伶人穿也可以。”他心里更加觉得奇怪,但估计道士骗他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应当另有缘故,姑且试试他的做法。
这天晚上,他妻子做噩梦,叫不醒,而且呻吟号叫,声音非常凄惨。第二天两条大腿都青黑,问她也不说,只是叹息罢了。三天后又这样,从此每隔三天就复发一次。半个月后,忽然派仆人叫来媒婆,说要买妾,人们都不相信,他丈夫也顾虑后患,特别迟疑。不久妻子昏沉迷糊好几天,醒来后催促买妾更加急切,把钱放在桌上,和童仆约定,三天内买不到一定重重责打,买到了不好也重重责打。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假话,找了两个女子来应付,并留了下来。这天晚上就整理好被褥枕头,催促丈夫进房。全家惊骇愕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丈夫也恍惚如同在梦中。后来又见到道士,才知道他有法术能摄取魂魄,夜里让观中的道士穿成鬼的样子,而道士戴着星冠穿着羽衣,坐在堂上烧符摄取他妻子的魂魄,说她的祖宗公婆因为断绝祭祀不孝,已经写文书向冥府控告,用桃木杖打了一百下,打发回来,限期让她纳妾。妻子起初以为是噩梦,还不肯答应,不久每隔三天就摄取一次,像催征比试一样。她昏沉迷糊好几天,是因为把她的魂魄倒吊起来,用醋灌鼻子,约定三天内得不到好女子,就打入地狱。
摄取魂魄的小法术,本来不是正统的法术,但法术没有邪正之分,只看人怎么使用,就像同一支戈矛,用来杀掠就是劫盗,用来征讨就是王师。法术没有大小之分,也只看人怎么使用,就像不皲裂手的药,可以用来漂洗丝絮,也可以用来大败越国军队。道士算是善于使用他的法术吧?至于那些嚣张顽固凶悍的妇人,情理不能开导,法令不能禁止,而道士能用法术制服她。尧牵着一只羊,舜跟着鞭打,羊不走,一个牧童驱赶它,羊群就走了。万物各有制约它的东西,药物各有畏惧它的东西,利用神道来设立教化,来驯服天下的强横之人,圣人的用意深远啊。讲学家哪里能懂得这个道理呢。
褚鹤汀说,有个太学生家财上万,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后死了,再娶的妻子容貌美丽,太学生被她迷惑。借口家里没有助手,把岳母接来,岳母又带着两个妹妹来,不到一年,其中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也带着家眷来了。时间久了,童仆婢女都是妻子的亲戚,太学生父子,反而孤单得像寄人篱下,又过了一段时间,钥匙账簿,钱财粮食的出入,都不让他们知道,残羹冷炙,反而遭到嫌弃。稍微不能忍受,想夺回被侵犯的权力,妻子的兄弟就在外面吵闹,妻子的母亲妹妹等就在里面辱骂,曾经被众人聚众殴打,直到胡须脱落面部受伤,呼喊救命没有人回应,他的儿子狂奔过来,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只能磕头乞求暂缓性命罢了。愤怒无法抑制,到后园准备上吊,忽然一个老人制止他说:“您不要这样,您家的事,神人共同愤恨很久了。我住在您家很久,不平之气尤其严重,您只要在土地祠烧文书,说请求派遣后园的狐狸驱逐他们,神明一定会答应您。”按照他的话去做。这天晚上,果然屋瓦乱响,门窗震动,妻子的亲戚都被砖石击中,额头破裂流血,不久妻子的亲戚妇女,都被狐狸迷惑,连她的母亲也不能幸免。白天就发疯裸奔,丑恶的言辞淫秽的行为,无所不至,夜里每个房间聚集几十只狐狸,轮流戏弄,受不了伤害,哀求的声音互相听闻,厨房里的菜肴,都被摄取放到太学生父子面前,妻子亲戚吃的都混杂着污秽之物,知道不能住下去,都逃回去了。太学生于是渐渐召集旧仆人,重新管理家务,才开始能够自保,妻子亲戚觊觎之心未息,常常来探视,进门就被击打,或者私下携带东西,回家就发现口袋已经空了。他的妻子私下送东西也是这样。从此就绝迹了,然而核算财产损耗已经很多,如果没有狐狸的力量,太学生父子就饿死了。这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能代为谋划的,这狐狸却千方百计代为谋划,难道是狐狸真的胜过人吗?人因为世故深,所以避嫌畏怨,趋易避难,坐视不救,狐狸却不了解世故,所以不巧于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道义上应当做的,奋然兴起。虽然是狐狸,为他执鞭,也是我所欣慕的。
盲人刘君瑞说,一个盲人三十多岁,常常在卫河旁往来,遇到停泊的船只一定问:“这里有殷桐吗?”又一定补充说:“夏朝的殷,梧桐的桐。”有和他同住的人,他梦中说胡话也只有这两个字,问他的姓名,十天一定变一次,也没有深究的人。像这样十多年,很多人认识他,有时逢到他想要问,就喊说:“这里没有殷桐,别处找也可以。”一天,运粮船停在河边,盲人问得和以前一样,一个人挺身上岸,说:“是你吗?殷桐在这里,你能怎么样。”盲人狂吼像老虎,扑抱住他的脖子,口咬他的鼻子,血淋漓满地,众人拆开,牢不可开,竟然一起掉进河里,随水流淹没。后来在天妃宫前得到尸体——海口不收尸体,凡是河里找尸体找不到,到天妃宫前一定浮出。殷桐左胁骨全断,始终不松手,十个手指抠殷桐肩背,深入一寸多。两颧两颊,肉几乎被咬尽,始终不知道是什么仇,怀疑一定是父母的冤仇。以无目之人,侦
有目之人,其不得决也。以孱弱之人,搏强横之人,其不敌亦决也。如较伍胥之楚仇,其报更难矣。乃十余年坚意不回,竟卒得而食其肉,岂非精诚之至,天地亦不能违乎?宋高宗之歌舞湖山,究未可以势弱解也。
译有眼睛的人,对此没有不明确的。让孱弱的人去对抗强横的人,其力量不敌也是确定的。如果比较伍子胥对楚国的仇恨,那报仇就更难了。然而他坚持十多年意志不改,最终竟然得以吃掉楚王的肉,这难道不是精诚到了极点,连天地也不能违背吗?宋高宗在西湖山水间歌舞升平,终究不能用势力微弱来辩解。
王昆霞作雁宕游记一卷,朱导江为余书挂幅,摘其中一条云: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门至北筦,耽玩忘返,坐树下待月上,倦欲微眠,山风吹衣,栗然忽醒。微闻人语曰:夜气澄清,尤为幽绝,胜罨画图中看金碧山水。以为同游者夜至也,俄又曰:古琴铭云,山虚水深,万籁萧萧,古无人踪,惟石嶕峣,真妙写难状之景,尝乞洪谷子画此意,竟不能下笔。窃讶斯是何人,乃见荆浩。起坐听之,又曰:顷东坡为画竹半壁,分柯布叶如春云出岫,疏疏密密意态自然,无杈桠怒张之状。又一人曰:近见其西天目诗,如空江秋净,烟水渺然,老鹤长唳,清飚远引,亦消尽纵横之气。缘才子之笔,务殚心巧,飞仙之笔,妙出天然,境界故不同耳。知为仙人,立起仰视,忽扑簌一声,山花乱落,有二鸟冲云去。其诗有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句,即记此事也。
刘拟山家失金钏,掠问小女奴,具承卖与打鼓者——京师无赖游民多,妇女在家倚门,其夫白昼避出,担二荆筐,操短柄小鼓击之,收买杂物,谓之打鼓。凡童婢,幼孩窃出之物,多以贱价取之,盖虽不为盗,实盗之羽翼,然赃物细碎,所值不多,又踪迹诡秘,无可究诘。故王法亦不能禁也——又掠问打鼓者衣服形状,求之不获,仍复掠问,忽承尘上微嗽曰:我居君家四十年,不肯一露形声,故不知有我,今则实不能忍矣。此钏非夫人检点杂物,误置漆奁中耶?如言求之,果不谬。然小女奴已无完肤矣,拟山终身愧悔,恒自道之曰:时时不免有此事,安能处处有此狐,故仕宦二十余载,鞫狱未尝以刑求。
多小山言,尝于景州见扶乩者,召仙不至,再焚符,乩摇撼良久,书一诗曰: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知为缢鬼,姑问姓名,又书曰:妾系本吴门,家侨楚泽。偶业缘之相凑,宛转通词;讵好梦之未成,仓皇就死。律以圣贤之礼,君子应讥;谅其儿女之情,才人或悯。聊抒哀怨,莫问姓名。此才不减李清照,圣贤儿女一联自评亦确也。
新齐谐载冥司榜吕留良之罪曰:辟佛太过。此必非事实也,留良之罪,在明亡以后,即不能首阳一饿,追迹夷齐,又不能戢影逃名,鸿冥世外,如真山民之比。乃青衿应试,身列胶庠,其子葆中亦高掇科名,以第二人入翰苑。则久食周粟,断不能自比殷顽,何得肆作谤书,荧惑黔首,诡托于桀犬之吠尧,是首鼠两端,进退无据,实狡黠反覆之尤。核其生平,实与钱谦益相等,殁罹阴谴,自必由斯。至其讲学辟佛,则以尊朱之故,不得不辟陆王为禅,既已辟禅,自不得不牵连辟佛,非其本志,亦非其本罪也。金人入梦以来,辟佛者多辟佛太过者,亦多以是为罪,恐留良转有词矣。抑尝闻五台僧明玉之言曰:辟佛之说,宋儒深而昌黎浅,宋儒精而昌黎粗,然而披缁之徒,畏昌黎不畏宋儒,衔昌黎不衔宋儒也。盖昌黎所辟,檀施供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之所取给,亦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祗园无地,虽有大善知识,能率恒河沙众,枵腹露宿而说法哉。此如用兵者,先断粮道,不攻而自溃也。故畏昌黎甚,衔昌黎亦甚;使宋儒之说胜,不过尔儒理如是,儒法如是,尔不必从我,我佛理如是,佛法如是,我亦不必从尔,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拄,未有害也。故不畏宋儒,亦不甚衔宋儒。然则唐以前之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之儒,事事皆空谈。讲学家之辟佛,于释氏毫无所加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固为党论,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耳。
奴子王发,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疑为昏夜之中,剥夺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皆不见。方知为鬼。比及村口
译王昆霞写了一卷《雁宕游记》,朱导江为我书写成挂幅,从中摘取一条说:四月十七日晚,出小石门到北筦,沉迷于游玩而忘记了返回,坐在树下等待月亮升起,疲倦得想稍微睡一会儿,山风吹动衣服,感到寒冷忽然惊醒。隐约听到有人说话说:夜气清朗澄澈,尤其幽静绝妙,胜过在罨画图中看金碧山水。以为是同游的人夜里到了,不久又有人说:古琴铭文说,山空水深,万籁萧萧,自古无人踪迹,只有岩石高耸,真是奇妙地描写了难以状貌的景色,曾经请求洪谷子画这个意境,竟然不能下笔。私下惊讶这是什么人,原来是荆浩。起身坐着听他说话,又说:刚才东坡画了半壁竹子,分枝布叶如同春云出岫,疏疏密密意态自然,没有枝杈怒张的样子。又有一个人说:最近看到他的西天目诗,如同空江秋净,烟水渺然,老鹤长唳,清飚远引,也消尽了纵横之气。因为才子的笔,务必殚尽心思巧思,飞仙的笔,妙出于天然,境界所以不同罢了。知道是仙人,站立起来仰视,忽然扑簌一声,山花乱落,有两只鸟冲云而去。他的诗中有“蹑屐颇笑谢康乐,化鹤亲见徐佐卿”的句子,就是记载这件事的。
刘拟山家丢失了金钏,拷问小女奴,小女奴全部承认卖给了打鼓的人——京师无赖游民多,妇女在家倚门,她们的丈夫白天避开出去,担着两个荆筐,拿着短柄小鼓敲击,收买杂物,称为打鼓。凡是童婢、幼孩偷出的东西,大多以贱价取走,虽然不做盗贼,实际上是盗贼的羽翼,然而赃物细碎,价值不多,又踪迹诡秘,无法追究查问。所以王法也不能禁止——又拷问打鼓者的衣服形状,寻找没有获得,仍然再次拷问,忽然承尘上轻微咳嗽说:我住在您家四十年,不肯显露形声,所以不知道有我,现在实在不能忍耐了。这金钏不是夫人检点杂物,误放在漆奁中吗?按照这话寻找,果然不错。然而小女奴已经皮开肉绽了,拟山终身愧悔,常常自己说道:时时不免有这种事,怎么能处处有这个狐狸,所以做官二十多年,审理案件不曾以刑罚求取口供。
多小山说,曾经在景州见到扶乩的人,召请神仙不到,再次焚烧符咒,乩板摇撼了很久,写了一首诗说:薄命轻如叶,残魂转似蓬,练拖三尺白,花谢一枝红,云雨期虽久,烟波路不通,秋坟空鬼唱,遗恨宋家东。知道是缢鬼,姑且询问姓名,又写道:妾身原本吴门人,家侨居楚泽。偶然因缘相凑,宛转通词;岂料好梦未成,仓皇就死。用圣贤的礼法衡量,君子应当讥讽;体谅儿女的情意,才人或许怜悯。聊且抒发哀怨,不要询问姓名。这才华不减李清照,圣贤儿女一联自评也很确切。
《新齐谐》记载冥司揭榜吕留良的罪状说:排斥佛教太过。这一定不是事实,吕留良的罪,在于明朝灭亡以后,既不能像伯夷、叔齐那样在首阳山饿死,又不能收敛身影逃避名声,像真山民那样隐遁世外。然而却以生员身份应试,身列学校,他的儿子吕葆中也高登科第,以第二人进入翰林院。那么久食周粟,断不能自比殷顽,怎么能肆意写作谤书,迷惑百姓,诡托于桀犬吠尧,这是首鼠两端,进退无据,实在是狡黠反覆的尤者。考核他的生平,实在与钱谦益相等,死后遭受阴谴,自然由此而来。至于他讲学排斥佛教,是因为尊崇朱熹的缘故,不得不排斥陆九渊、王阳明为禅,既然已经排斥禅,自然不得不牵连排斥佛教,这不是他的本志,也不是他的本罪。金人入梦以来,排斥佛教的人多,排斥佛教太过的人,也多以此为罪,恐怕吕留良反而有词可说了。又曾听到五台僧明玉的话说:排斥佛教的说法,宋儒深而韩愈浅,宋儒精而韩愈粗,然而披缁之徒,畏韩愈不畏宋儒,衔韩愈不衔宋儒。因为韩愈所排斥的,是檀施供养的佛,是为愚夫妇说的;宋儒所排斥的,是明心见性的佛,是为士大夫说的。天下士大夫少而愚夫妇多,僧徒之所取给,也资于士大夫者少,资于愚夫妇者多。如果韩愈的说法胜,那么香积无烟,祗园无地,虽有大善知识,能率领恒河沙众,枵腹露宿而说法吗。这如同用兵的人,先断粮道,不攻而自溃。所以畏韩愈甚,衔韩愈也甚;如果宋儒的说法胜,不过是你儒理如此,儒法如此,你不必从我,我佛理如此,佛法如此,我也不必从你,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两相枝拄,未有害也。所以不畏宋儒,也不甚衔宋儒。那么唐以前的儒,语语有实用,宋以后的儒,事事皆空谈。讲学家排斥佛教,对释氏毫无所加损,徒喧哄耳。录以为功,固为党论,录以为罪,亦未免重视留良耳。
奴子王发,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疑为昏夜之中,剥夺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皆不见。方知为鬼。比及村口
,则一家灯火出入,入语嘈囋云,新妇缢死复苏矣。妇云,姑命晚餐作饼,为犬衔去两三枚,姑疑窃食,痛批其颊,冤抑莫白,痴立树下,俄一妇来劝,如此负屈,不如死,犹豫未决,又一妇来怂恿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带就缢,二妇助之。闷塞痛苦,殆难言状,渐似睡去,不觉身已出门外。一妇曰:我先劝当代我。一妇曰:非我后至不能决,当代我。方争夺间,忽霹雳一声,火光四照,二妇惊走,我乃得归也。后发夜归,辄遥闻哭詈,言破坏我事,誓必相杀,发亦不畏。一夕,又闻哭詈,发诃曰:尔杀人我救人,即告于神,我亦理直。敢杀即杀,何必虚相恐怖。自是遂绝。然则救人于死,亦招欲杀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欤?此奴亦可云小异矣。
译于是满屋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嘈杂地议论说,新媳妇上吊自杀后已经复活了。妇人诉说,婆婆命令她晚饭时烙饼,被狗叼走了两三张,婆婆怀疑她偷吃,狠狠地打了她的脸颊,她冤屈无法辩白,呆呆地站在树下。不一会儿,有一个妇人前来劝诱,说像这样受冤屈,不如去死。她犹豫不决,又一个妇人前来怂恿她。她恍惚迷乱,好像失去了知觉,于是解下腰带去上吊,那两个妇人帮助她。窒息痛苦,几乎难以形容,渐渐像睡着了一样,不知不觉身体已经出了门外。一个妇人说:“我先劝她,应当替我受罪。”另一个妇人说:“不是我后来才来,她就不能下定决心,应当替我受罪。”正当她们争夺之际,忽然一声霹雳,火光四处照耀,两个妇人惊恐逃走,我这才得以回归身体。后来头发夜间回家,总是远远听到哭骂声,说破坏了她们的阴谋,发誓一定要杀她,头发也不害怕。一天晚上,又听到哭骂声,头发呵斥道:“你们杀人,我救人,即使告到神明那里,我也是理直气壮的。敢杀就杀,何必虚张声势地恐吓。”从此哭声就绝迹了。那么救人于死地,也会招致想杀她的人的怨恨,难怪袖手旁观的人多啊?这个女仆也可以说是有些特别了。
宋清远先生言,昔在王坦斋先生学幕时,一友言梦游至冥司,见衣冠数十人累累入,冥王诘责良久,又累累出,各有愧恨之色。偶见一吏,似相识而不记姓名,试揖之,亦相答。因问,此并何人,作此形状?吏笑曰:君亦居幕府,其中岂无一故交耶?曰:仆但两次佐学幕,未入有司署也。吏曰:然则真不知矣,此所谓四救先生者也。问四救何义,曰:佐幕者有相传口诀,曰: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救生不救死者,死者已死,断无可救,生者尚生,又杀以抵命,是多死一人也,故宁委曲以出之,而死者衔冤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官不救民者,上控之案,使冤得申,则官之祸福不可测,使不得申,即反坐,不过军流耳,而官之枉断与否,则非所计也;救大不救小者,罪归上官,则权位重者谴愈重,且牵累必多,罪归微官,则责任轻者罚可轻,且归结较易,而小官之当罪与否,则非所计也;救旧不救新者,旧官已去,有所未了,羁留之恐不能偿,新官方来,有所委卸,强抑之尚可以办,其新官之能堪与否,则非所计也。是皆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长者之事,非有所求取巧为舞文,亦非有所恩仇私相报复。然人情百态事变万端,原不能执一而论。苟坚持此例,则矫枉过直,顾此失彼,本造福而反造孽,本弭事而反酿事,亦往往有之。天日所鞫即以此贻祸者。问其果报何如乎?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夙业牵缠,因缘终凑,未来生中不过亦遇四救先生,列诸四不救而已矣。俯仰之间霍然忽醒,莫明其入梦之故。岂神明或假告人欤。
乾隆癸丑,春夏间京中多疫,以张景岳法治之,十死八九,以吴又可法治之,亦不甚验。有桐城一医,以重剂石膏治冯鸿胪星实之姬人,见者骇异,然呼吸将绝,应手辄痊。踵其法者活人无算,有一剂用至八两,一人服至四斤者,虽刘守真之原病式,张子和之儒门事亲,专用寒凉,亦未敢至是。实自古所未闻矣。考喜用石膏,莫过于明缪仲淳——名希雍,天崇间人,与张景岳同时,而所传各别。本非中道,故王懋竑白田集有石膏论一篇,力辩其非,不知何以取效如此。此亦五运六气,适值是年,未可执为定例也。
从伯君章公,言中表某丈,月夕纳凉于村外,遇一人似是书生,长揖曰:仆不幸获谴于社公,自祷弗解也,一社之中,惟君祀社公最丰,而数十年一无所祈请,社公甚德君,亦甚重君,君为一祷,必见从。表丈曰:尔何人,曰:某故诸生,与君先人亦相识,今下世三十余年矣。昨偶向某家索食,为所诉也。表丈曰:己事不祈请,乃祈请人事乎?人事不祈请,乃祈请鬼事乎?仆无能为役,先生休矣。其人掉臂去曰:自了汉耳,不足谋也。夫肴酒必丰,敬鬼神也,无所祈请,远之也,敬鬼神而远之,即民之义也,视流俗之谄渎,迂儒之傲侮,为得其中矣。说此事时,余甫八九岁,此表丈偶忘姓名,其时乡风淳厚,大抵必端谨笃实之家,始相与为婚姻,行谊似此者,多不能揣度为谁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七十年间,能勿睪然远想哉。
黄叶道人潘斑,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当与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九月生,兄以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曰:与兄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耶?满座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狂士,此语太伤忠厚,宜其坎壈终身,然不能谓其无理也。余作四库全书总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并附案语曰:谨案练子宁以下八人,皆惠宗旧臣也,考其通籍之年,盖有在解缙等后者,然一则效死于故君,一则邀恩于新主,枭鸾异性,未可同居,故分别编之,使各从其类。至龚诩卒于成化辛丑,更远在缙等后,今亦升列于前,用以昭名教是非,千秋论定,纡青拖紫之荣,
译宋清远先生说,从前在王坦斋先生的学幕任职时,有一位朋友说梦见自己到了阴间,看见几十位衣冠楚楚的人接连不断地进入,冥王审问责罚了很久,然后又接连不断地出来,每个人都带着惭愧悔恨的神色。偶然看见一名小吏,似乎认识却记不起姓名,试着向他作揖,他也回礼。于是问:“这些人都是谁,为何是这个样子?”小吏笑着说:“您也曾在幕府任职,其中难道没有一位故交吗?”回答说:“我只曾两次在学幕任职,从未进入过官府衙门。”小吏说:“那么确实不知道了,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四救先生’。”问“四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幕僚中有相传的口诀,说:救生不救死,救官不救民,救大不救小,救旧不救新。所谓救生不救死,是因为死者已经死了,断然无法挽救,而生者还活着,如果杀他以抵命,就多死了一个人,所以宁愿委屈求全地放他出去,而死者的冤屈与否,则不在考虑之中;所谓救官不救民,是因为向上控告的案件,如果冤屈得以伸张,那么官员的祸福就不可预测,如果不得伸张,即使反坐获罪,也不过是充军流放罢了,而官员的枉法断案与否,则不在考虑之中;所谓救大不救小,是因为罪责归于上官,那么权位重的人谴责更重,而且牵连必定很多,罪责归于小官,那么责任轻的人处罚可以减轻,而且结案比较容易,而小官是否应当获罪,则不在考虑之中;所谓救旧不救新,是因为旧官已经离任,有所未了结的事,羁留他恐怕不能偿还,新官刚来,有所推卸,强行压制尚可以办理,而新官能否承受,则不在考虑之中。这些都是以君子之心,行忠厚长者之事,并非有所求取巧诈舞文弄墨,也并非有所恩怨私相报复。然而人情百态,事变万端,原本不能固执一端而论。如果坚持这个惯例,就会矫枉过正,顾此失彼,本想造福反而造孽,本想平息事端反而酿出事端,这种情况也常常有。上天所审讯的,就是因此招致祸患的。问他们的果报如何,回答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宿业牵缠,因缘最终凑合,未来的生命中也不过是遇到四救先生,被列入四不救罢了。转眼间忽然醒来,不明白入梦的缘故。难道是神明借以告诫世人吗?
乾隆癸丑年,春夏之间京城多瘟疫,用张景岳的方法治疗,十个人中死八九个,用吴又可的方法治疗,也不很灵验。有一位桐城的医生,用重剂量的石膏治疗冯鸿胪星实的姬妾,看见的人惊骇诧异,然而呼吸将要断绝时,用药后随即痊愈。跟随他这种方法的人救活无数,有一剂药用到八两石膏,一人服用到四斤的,即使是刘守真的《原病式》、张子和的《儒门事亲》,专用寒凉药,也不敢到这种程度。这是自古以来未曾听说过的。考究喜欢用石膏的,莫过于明代的缪仲淳——名希雍,天启崇祯年间的人,与张景岳同时,但所传方法各不相同。本来就不是中正之道,所以王懋竑《白田集》有一篇《石膏论》,极力辩驳其错误,不知道为何取效如此。这也是五运六气,恰好值这一年,不可执此为定例。
从伯君章公说,中表某位长辈,在月夜于村外纳凉,遇到一个人似乎是书生,长揖说:“我不幸被社公谴责,自己祈祷不能解脱。一个社中,只有您祭祀社公最丰盛,而几十年一无所祈请,社公很感激您,也很看重您,您为我祈祷一次,必定会听从。”表丈说:“你是谁?”回答说:“我是已故的诸生,与您的先人也相识,如今去世三十多年了。昨天偶然向某家索取食物,被他们告发了。”表丈说:“自己的事不祈请,反而祈请别人的事吗?人事不祈请,反而祈请鬼事吗?我无能为力,先生请罢。”那人甩着胳膊离去说:“自了汉罢了,不值得谋划。”肴酒必定丰盛,是敬鬼神;无所祈请,是远离鬼神;敬鬼神而远离之,就是民众的道义,比起流俗的谄媚渎神、迂腐儒生的傲慢侮辱,算是得其中道了。说这件事时,我才八九岁,这位表丈偶尔忘了姓名,那时乡风淳厚,大抵必定是端谨笃实的家庭,才互相结为婚姻,品行像这样的人,大多不能揣测是谁。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俯仰间七十年,能不肃然远想吗?
黄叶道人潘斑,曾与一位林下巨公并坐,屡次称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着说:“老夫现在七十多岁了。”当时潘斑已喝醉,昂首说:“兄是前朝的年纪,应当与前朝人论辈分,不应混入本朝。如果是本朝的年纪,那么我生于顺治二年九月,兄于顺治元年五月入大清,仅相差十几个月罢了。唐诗说:与兄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您为何过分责备呢?”满座的人为之咋舌。评论的人说潘生是狂士,这话太伤忠厚,宜其坎坷终身,然而不能说他没有道理。我作《四库全书总目》明代集部,将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在解缙、胡广诸人之前,并附案语说:“谨案练子宁以下八人,都是惠宗旧臣,考其通籍之年,盖有在解缙等之后的,但一则效死于故君,一则邀恩于新主,枭鸾异性,未可同居,故分别编之,使各从其类。至于龚诩卒于成化辛丑,更远在缙等之后,现在也升列于前,用以昭示名教是非,千秋论定,纡青拖紫之荣,”
竟不能与荷戟老兵,争此一纸之先后也。黄泉易逝,青史难诬,潘生是言,又安可以佻薄废乎?
译终究不能与持戟的老兵,去争夺这纸文书的先后次序。黄泉之路容易消逝,青史记载难以歪曲,潘生的这番话,又怎能因为轻浮浅薄而被废弃呢?
曾映华言,有数书生赴乡试,长夏溽暑,趁月夜行,倦投一废祠之前,就阶小憩。或睡或醒,一生闻祠后有人声,疑为守瓜枣者,又疑为盗,屏息细听,一人曰:先生何来?一人曰:顷与邻冢争地界,讼于社公,先生老于幕府者,请揣其胜负。一人笑曰:先生真书痴耶?夫胜负乌有常也,此事可使后讼者胜,诘先讼者曰:彼不讼而尔讼,是尔兴戎侵彼也;可使先讼者胜,诘后讼者曰:彼讼而尔不讼,是尔先侵彼,知理曲也;可使后至者胜,诘先至者曰:尔乘其未来,早占之也;可使先至者胜,诘后至者曰:久定之界,尔忽翻旧局,是尔无故生衅也;可使富者胜,诘贫者曰:尔贫无赖,欲使畏讼赂尔也;可使贫者胜,诘富者曰:尔为富不仁,兼并不已,欲以财势压孤茕也;可使强者胜,诘弱者曰:人情抑强而扶弱,尔欲以肤受之诉耸听也;可使弱者胜,诘强者曰:天下有强凌弱,无弱凌强,彼非真枉,不敢冒险撄尔锋也;可以使两胜,曰:无券无证,纠结安穷,中分以息讼,亦可以已也;可以使两败,曰:人有阡陌,鬼宁有疆畔,一棺之外,皆人所有,非尔辈所有,让为闲田可也。以是种种胜负,乌有常乎?一人曰:然则究竟当何如?一人曰:是十说者各有词可执,又名有词以解,纷纭反覆,终古不能己也。城隍社公不可知,若夫冥吏鬼卒,则长拥两美庄矣。语讫遂寂,此真老于幕府之言也。
蛇能报冤,古记有之,他毒物则不能也。然闻故老之言曰:凡遇毒物,无杀害心则终不遭螫,或见即杀害,必有一日受其毒。验之颇信。是非物之知报,气机相感耳。狗见屠狗者群吠,非识其人,亦感其气也。又有生啖毒虫者,云能益力,毒虫中人或至死,全贮其毒于腹中,乃反无恙,此又何理欤?崔庄一无赖少年习此术,尝见其握一赤练蛇,断其首而生啮,如有余味,殆其刚悍鸷忍之气,足以胜之乎?力何必益,即益力,方药亦颇多,又何必是也。
贾公霖言,有贸易来往于樊屯者,与一狐友。狐每邀之至所居,房舍一如人家,但出门后回顾则不见耳。一夕饮狐家,妇出行酒,色甚妍丽,此人醉后心荡,戏捘其腕。妇目狐,狐侧睨笑曰:弟乃欲作陈平耶?亦殊不怒,笑谑如平时。此人归后,一日忽家中客作,控一驴送其妇来,云得急信,君暴中风,故借驴仓皇连夜至,此人大骇,以为同伴相戏也。旅舍无地容眷属,呼客作送归,客作已自去,距家不一日程,时甫辰已,乃自控送妇,中途遇少年与妇摩肩过,手触妇足,妇怒詈少年,惟笑谢,语涉轻薄,此人愤与相搏,致驴惊逸入歧路,蜀秫方茂,斯须不见。此人舍少年追妇,寻蹄迹行一二里,驴陷淖中,妇则不知所往矣。野田连陌,四无人踪,彻夜奔驰,彷徨至晓,姑骑驴且返,再商觅妇,未及数里,闻路旁大呼,曰:贼得矣,则邻村驴昨夜被窃,方四出缉捕也。众相执缚,大受捶楚,赖遇素识,多方辩说始得免。懊丧至家,则纺车皍然,妇方引线,问以昨事,茫然不知。始悟妇与客作及少年,皆狐所幻,惟驴为真耳。狐之报复恶矣,然衅则此人自启也。
壬子春,滦阳采木者数十人,夜宿山坳,见隔涧坡上,有数鹿散游,又有二人,往来林下相对泣,共诧人入鹿群,鹿何不惊,疑为仙鬼,又不应对泣,虽崖高水急,人径不通,然月明如昼,了然可见,有微辨其中一人,似旧木商某者,俄山风陡作,木叶乱鸣,一虎自林突出,搏二鹿殪焉。知顷所见乃其生魂矣。东坡诗曰:未死神先泣,是之谓乎?闻木商亦无大恶,但心计深密,事事务得便宜耳。阴谋者道家所忌,良有以夫。
又闻巴公彦弼言,征乌什时,一日攻城急,一人方奋力酣战,忽有飞矢自旁来,不及见也,一人在侧见之,急举刀代格,反自贯颅死。此人感而哀奠之,夜梦死者曰:尔我前世为同官,凡任劳任怨之事,吾皆卸尔,凡见功见长之事,则抑尔不得前,以是因缘,冥司注今生代尔死。自今以往,两无恩仇。我自有
译曾映华说,有几个书生去乡试,正值盛夏酷暑,趁着月夜赶路,疲倦后投宿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就在台阶上稍作休息。有的睡着,有的醒着,一个书生听到祠堂后面有人说话,怀疑是看守瓜果的人,又怀疑是盗贼,屏住呼吸仔细听,一个人说:“先生从哪里来?”另一个人说:“刚才我和邻居因为坟地边界发生争执,向土地神打官司,先生是幕府里的老手,请揣测一下胜负。”一个人笑着说:“先生真是书呆子吗?胜负哪有固定的呢?这件事可以让后打官司的人胜,质问先打官司的人说:‘他不告状而你告状,是你挑起争端侵犯他;’可以让先打官司的人胜,质问后打官司的人说:‘他告状而你却不告状,是你先侵犯他,知道理亏;’可以让后到的人胜,质问先到的人说:‘你趁他没来,早就占有了;’可以让先到的人胜,质问后到的人说:‘早已确定的边界,你忽然翻旧账,是你无故生事;’可以让富人胜,质问穷人说:‘你贫穷无赖,想让他害怕打官司而贿赂你;’可以让穷人胜,质问富人说:‘你为富不仁,兼并土地不停止,想靠财势压迫孤弱;’可以让强者胜,质问弱人说:‘人情是抑制强者扶持弱者,你想用肤浅的申诉耸人听闻;’可以让弱者胜,质问强人说:‘天下只有强凌弱,没有弱凌强,他不是真的冤枉,不敢冒险触犯你的锋芒;’可以让两方都胜,说:‘没有契约没有证据,纠缠不清,平分以平息诉讼,也可以了结;’可以让两方都败,说:‘人有田界,鬼难道有疆界吗?一具棺材之外,都是人所有的,不是你们所有的,让给闲田也可以。’像这样种种胜负,哪有固定的呢?”一个人说:“那么究竟应当怎样?”一个人说:“这十种说法各有理由可执,又各有理由可辩解,纷纭反复,自古以来不能停止。城隍土地神不可知,至于阴间的官吏鬼卒,则长久拥有两座美庄了。”说完就寂静了,这真是幕府老手的言论。
蛇能报冤,古书记载有这种事,其他毒物则不能。然而听老人说:凡是遇到毒物,没有杀害的心就终究不会遭咬,如果看见就杀害,必定有一天受它的毒害。验证后颇为可信。这不是毒物知道报恩,而是气机相互感应罢了。狗看见杀狗的人群起吠叫,不是认识那个人,也是感应他的气。又有生吃毒虫的人,说能增加力气,毒虫咬人有时至死,全把毒贮存在腹中,反而无恙,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崔庄一个无赖少年习练这种技艺,曾看见他握着一条赤练蛇,砍断它的头生吃,好像有余味,大概他刚悍凶狠的气性,足以战胜它吧?力气何必增加,即使增加力气,方药也很多,又何必这样呢。
贾公霖说,有在樊屯贸易往来的人,和一个狐狸交朋友。狐狸每次邀请他到住所,房舍和人家一样,只是出门后回头看就看不见了。一天晚上在狐狸家喝酒,狐狸的妻子出来斟酒,颜色非常美丽,这个人醉后心动,戏弄地抓她的胳膊。狐狸的妻子看着狐狸,狐狸斜视笑着说:“弟弟是想做陈平吗?”也不特别生气,笑谈如平时。这个人回家后,一天忽然家中仆役,牵着一头驴送他的妻子来,说得到急信,你突然中风,所以借驴仓促连夜赶到,这个人非常害怕,以为是同伴开玩笑。旅店没有地方容纳眷属,叫仆役送回去,仆役已经自己走了,离家不到一天的路程,时间刚是辰巳时,于是自己牵驴送妻子,中途遇到少年和妻子擦肩而过,手触到妻子的脚,妻子怒骂少年,只是笑着道歉,言语涉及轻薄,这个人愤怒和他搏斗,导致驴惊跑进入岔路,高粱正茂盛,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这个人丢下少年追妻子,沿着蹄迹走一二里,驴陷在泥沼中,妻子却不知去向。野田相连,四周无人,彻夜奔驰,彷徨到天亮,姑且骑驴返回,再商量寻找妻子,没到几里,听到路旁大喊,说:“贼抓到了”,则是邻村驴昨夜被窃,正四处缉捕。众人把他绑缚,大受捶打,幸亏遇到熟人,多方辩解说才得以免。懊丧回到家,则纺车空转,妻子正引线,问起昨天的事,茫然不知。这才明白妻子和仆役及少年,都是狐狸幻化的,只有驴是真的。狐狸的报复很恶毒,然而争端却是这个人自己开启的。
壬子年春天,滦阳几十个采木的人,晚上宿在山坳,看见隔涧坡上,有几只鹿散游,又有两个人,在林下相对哭泣,共同诧异人进入鹿群,鹿为什么不惊,怀疑是仙鬼,又不应对哭泣,虽然崖高水急,人径不通,然而月明如昼,清晰可见,有微辨其中一个人,似旧木商某者,忽然山风陡起,树叶乱鸣,一只老虎从林中突出,搏击两只鹿杀死。知道刚才所见乃是他的生魂。东坡诗说:未死神先泣,说的就是这个吧?听说木商也没有大恶,只是心计深密,事事都要占便宜。阴谋者道家所忌,确实有原因。
又听说巴公彦弼说,征讨乌什时,一天攻城紧急,一个人正奋力酣战,忽然有飞箭从旁边来,来不及看见,一个人在旁边看见,急忙举刀代为格挡,反而自己中箭而死。这个人感激而哀悼他,夜里梦见死者说:“你我前世是同官,凡是任劳任怨的事,我都推卸给你,凡是见功见长的事,就压制你不得前进,因为这个因缘,阴司注记今生代你死。从今以后,两无恩仇。我自有”
赏恤,毋庸尔祭也。此与木商事相近,木商阴谋故谴重,此人小智故谴轻耳。然则所谓巧者,非正其拙欤。
译给予赏赐和抚恤,就不必再让他祭祀了。这与木商的事情相近,木商因为阴谋算计所以责罚重,这个人因为小聪明所以责罚轻罢了。那么所谓巧妙的人,难道不是正是他的笨拙吗?
门人郝瑷,孟县人,余己卯典试所取士也。成进士,授进贤令,菲衣恶食,视民事如家事,仓库出入,月月造一册,预储归途舟车费,扃一笥中,虽窘急不用铢两,囊箧皆结束室中,如治装状,盖无日不为去官计。人见其日日可去官,亦无如之何,后患病乞归,不名一钱,以授徒终于家。闻其少时,值春社游人如织,见一媪将二女村妆野服,而姿致天然,瑷与同行,未尝侧盼,忽见妪与二女踏乱石,横行至绝涧,鹄立树下,怪其不由人径,若有所避。转凝睇视之,媪从容前致词曰:节物暄妍,率儿辈踏青,各觅眷属,以公正人不敢近,亦乞公毋近儿辈,使剌促不宁。瑷悟为狐魅,掉臂去之。然则花月之妖,为人心自召,明矣。
木兰伐官木者,遥见对山有数虎,悬崖削壁,非迂回数里不能至,人不畏虎,虎亦不畏人也。俄见别队伐木者,冲虎径过,众顿足危栗,然人如不见虎,虎如不见人也。数日后,相晤话及。别队者曰:是日亦遥见众人,亦似遥闻呼噪声,然所见乃数巨石,无一虎也。是殆命不遭咥乎。然命何能使虎化石,其必有司命者矣。司命者空虚无朕,冥漠无知,又何能使虎化石,其必天与鬼神矣。天与鬼神能司命,而顾谓天即理也,鬼神二气之良能也。然则理气浑沦,一屈一伸,偶遇斯人怒而搏者,遂峙而嶙峋乎?吾无以测之矣。
景州高冠瀛,以梦高江村而生,故亦名士奇。笃学能文,小试必第一,而省闱辄北,竟坎壈以终。年二十余时,日者推其命,谓天官文昌魁星贵人,皆集于一宫,于法当以鼎甲入翰林,而是岁只得食饩,计其一生遭遇,亦无更得志于食饩者。盖其赋命本薄,故虽极盛之运,所得不过如是也。田白岩曰:张文和公八字,日者以其一生仕履,较量星度,其开坊仅抵一衿耳。此与冠瀛之命可以互勘,术家宜以此消息,不可徒据星度,遽断休咎也。又尝见一术士,云凡阵亡将士,推其死绥之岁月,运必极盛。盖尽节一时,垂名千古,馨香百世,荣逮子孙,所得有在王侯将相之上者故也。立论极奇,而实有至理。此又法外之意,不在李虚中等格局中矣。
冠瀛久困名场,意殊抑郁,尝语余及雪崖曰:闻旧家一宅,留宿者夜辄遭魇,或鬼或狐,莫能明也。一生有胆力,欲伺为祟者何物,故寝其中,二更后果有黑影瞥落地,似前似却,闻生转侧,即伏不动,知其畏人,佯睡以俟之。渐作鼾声,俄觉自足而上,稍及胸腹,即觉昏沉,急奋右手搏之,执得其尾,即以左手扼其项,噭然一声,作人言求释。急呼灯视之,乃一黑狐,众共捺制,刃穿其髀,贯以索,而自系于左臂,度不能幻化,乃持刀问其作祟意。狐哀鸣曰:凡狐之灵者,皆修炼求仙,最上者调息炼神,讲坎离龙虎之旨,吸精服气,饵日月星斗之华,用以内结金丹,蜕形羽化,是须仙授,亦须仙才,若是者吾不能;次则修容成素女之术,妖媚蛊惑,摄精补益,内外配合,亦可成丹,然所采少则道不成,所采多则戕人利己,不干冥谪,必有天刑,若是者吾不敢。故以剽窃之功,为猎取之计,乘人酣睡,仰鼻息以收余气,如蜂采蕊,无损于花,凑合渐多,融结为一,亦可元神不散,岁久通灵,即我辈是也。虽道浅术疏,积功亦苦,如不见释,则百年精力,尽付东流,惟君子哀而恕之。生悯其词切,竟纵之使去。此事在雍正末年,相传已久,吾因是以思科场上者,鸿才硕学,吾亦不能;次者行险侥幸,吾亦不敢;下者剽窃猎取,庶几能之,而吾又有所不肯。吾道穷矣。二君皆早掇科第,其何以教我乎?雪崖戏曰:以君作江村后身,如香山之为白老矣,惟此一念,当是身异性存。此病至深,仆辈实无药相救也。相与一笑而罢。盖冠瀛为文,喜戛戛生造,硬语盘空,屡踬有司,率多坐是。故雪崖用以为戏。贾长江集有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一联,句下夹注一诗,曰: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千古畸人,其意见略相似矣。
译我的学生郝瑷,是孟县人,是我在己卯年主持乡试时录取的举人。他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进贤县令,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劣食物,把百姓的事当作自家的事来对待。仓库的收支,每月造一册账目,预先储存好回乡的舟车费用,锁在一个箱子里,即使处境窘迫急迫,也不动用分文。他的行囊都收拾在室内,就像整装待发的样子,大概是没有一天不在为辞官回乡做打算。人们见他随时都可以辞官,也无可奈何。后来他因病请求回乡,身无分文,靠在家教书终了一生。
听说他年轻时,正值春社时节,游人如织,看见一位老妇带着两个女儿,穿着村野的服装,但姿容气质天然美好。郝瑷与她们同行,未曾侧目斜视。忽然看见老妇和两个女儿踩着乱石,横穿走到断崖边,像天鹅一样伫立在树下,他奇怪她们不走在人行的路上,好像是在躲避什么。他转过头凝视着她们,老妇从容上前说道:“节日景物温暖明媚,我带着孩子们踏青,各自寻找自己的伴侣。因为您是正人君子,我们不敢靠近,也请您不要靠近我们,以免让我们局促不安。”郝瑷醒悟到她们是狐妖,甩开手臂离开了。由此可见,花月般的妖魅,是由人心自己招来的,这是很明显的。
木兰山砍伐官木的人,远远看见对面山上有几只老虎,那里悬崖峭壁,如果不绕道几里路就无法到达。人不害怕老虎,老虎也不害怕人。不一会儿看见另一队砍木的人,冲过老虎的路径径直走过,众人跺脚惊恐战栗,然而那些人好像看不见老虎,老虎也好像看不见那些人。几天后,两队人相遇谈起此事。另一队人说:“那天我们也远远看见你们,也好像远远听到呼噪声,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几块大石头,没有一只老虎。”这大概是命运注定不被咬吧。然而命运怎么能让老虎变成石头呢?那一定有掌管命运的神灵了。掌管命运的神灵空虚无迹,幽暗无知,又怎么能让老虎变成石头呢?那一定是天和鬼神了。天和鬼神能掌管命运,却有人说天就是理,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那么理气混沌不分,一屈一伸,偶然遇到这个人愤怒而搏斗,于是老虎就峙立而变得嶙峋吗?我无法推测了。
景州的高冠瀛,因为梦见高江村而生,所以也叫高士奇。他笃志好学,擅长文章,县试一定考第一,但省试却总是落第,最终困顿潦倒而死。他二十多岁时,算命先生推算他的命,说天官、文昌、魁星、贵人,都聚集在一个宫位,按法则应当以鼎甲(状元、榜眼、探花)进入翰林院,但这一年只得到廪生(享受公家供给的生员)的待遇,计算他一生的遭遇,也没有比得到廪生待遇更得意的了。大概他的命赋本来微薄,所以即使运气极盛,所得也不过如此。田白岩说:张文和公的八字,算命先生根据他一生的仕途经历,衡量星度,他开坊(指显贵)的命格仅抵得上一个生员的命格。这与高冠瀛的命可以互相验证,术士应当以此作为参考,不可仅仅依据星度,就断定吉凶。又曾看见一个术士说,凡是阵亡的将士,推算他们战死的年月,运气一定极盛。大概是因为一时尽忠节,垂名千古,馨香百世,荣耀及于子孙,所得有在王侯将相之上的缘故。立论极奇特,而实有至理。这又是法则之外的意思,不在李虚中等人的格局中了。
高冠瀛长期困顿于科举考场,心情特别抑郁,曾对我及雪崖说:“听说旧时人家的一座宅院,留宿的人夜里总是遭魇,或是鬼或是狐,不能明白。有一个胆力过人的人,想伺察作祟的是什么东西,所以睡在其中,二更后果然有黑影瞥然落地,似前似退,听见那人翻身,就趴着不动,知道它怕人,假装睡觉等待它。渐渐打起鼾声,忽然感觉从脚向上,稍到胸腹,就感觉昏沉,急忙奋力用右手搏击它,抓住了它的尾巴,就用左手扼住它的脖子,它发出一声尖叫,用人语请求释放。急忙叫灯看它,是一只黑狐,众人一起按压制服,刀刃穿过它的大腿,用绳子贯穿,自己系在左臂上,估计它不能幻化,于是拿着刀问它作祟的意图。狐狸哀鸣说:‘凡是狐狸中灵验的,都修炼求仙,最上等的调息炼神,讲求坎离龙虎的旨意,吸精服气,服用日月星斗的精华,用来在内结成金丹,蜕化羽化,这需要仙人的传授,也需要仙人的资质,像这样的我不能;次等的修习容成素女之术,妖媚蛊惑,摄取精气补益,内外配合,也可以成丹,然而所采取得少则道不成,所采取得多则戕害他人利于自己,不遭冥界贬谪,必有天刑,像这样的我不敢。所以用剽窃的功夫,作为猎取的计谋,趁人酣睡,仰头呼吸以收取余气,像蜂采花蕊,对花没有损害,凑合渐渐增多,融结为一,也可以元神不散,年久通灵,就是我们这一辈。虽然道浅术疏,积功也苦,如果不释放我,那么百年的精力,尽付东流,希望君子哀怜而宽恕我。’那人怜悯它言辞恳切,竟然放它离去。这事在雍正末年,相传已久,我因此想到科举场上的人,鸿才硕学,我也不能;次等的行险侥幸,我也不敢;下等的剽窃猎取,或许能行,但我又有所不肯。我的道路穷尽了。两位都早中科第,怎么教导我呢?”雪崖戏笑着说:“以您作为江村的后身,就像香山作为白老一样,只有这一念,应当是身异性存。这病至深,我们实在没有药相救。”相视一笑而罢。大概高冠瀛写文章,喜欢生硬造作,硬语盘空,屡次被主考官黜落,大多坐此。所以雪崖用此戏弄他。贾长江集有“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一联,句下夹注一诗,说:“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千古畸人,其意见略相似了。
吉木萨台军言,尝逐雉入深山中,见悬崖之上似有人立,越涧往视,去地不四五丈,一人衣紫氆氇,面及手足皆黑,毛茸茸长寸许,一女子甚姣丽,作蒙古装,惟跣足不靴,衣则绿氆氇也,方对坐共炙肉,旁侍黑毛人四五,皆如小儿身,不著寸缕,见人嘻笑,其语非蒙古,非额鲁特,非回部,非西番。啁唽如鸟,不可辨观。其情状似非妖物,乃跪拜之,忽掷一物于崖下,乃熟野骡肉半肘也。又拜谢之,皆摇手,乃携以归。足三四日食。再与牧马者往迹,不复见矣。意其山神欤。
译吉木萨台的军士说,曾经追逐野鸡进入深山之中,看见悬崖上面似乎有人站立,便越过山涧前往查看,距离地面不过四五丈,有一个人穿着紫色的氆氇,脸和手脚都是黑色的,毛发蓬松,长约一寸左右,还有一位女子非常美丽,穿着蒙古服饰,只是光着脚没穿靴子,衣服则是绿色的氆氇。他们正相对坐着一起烤肉吃,旁边侍立着四五个黑毛人,都像小孩的身材,一丝不挂,看见人便嬉笑,他们说的话既不是蒙古语,也不是额鲁特语,不是回部语,也不是西番语。声音嘈杂像鸟叫,无法分辨。看他们的情状似乎不是妖邪之物,于是(军士)跪拜他们,忽然(崖上的人)扔下一样东西到崖下,是半只熟野骡肉。又拜谢他们,他们都摇手示意,于是(军士)带着肉回去。够吃三四天。再和放马的人去原处寻找,却不再见到了。想来大概是山神吧。
世言虹见则雨止,此倒置也。乃雨止则虹见耳。盖云破日露,则回光返照,射对面之云,天体浑圆,上覆如笠,在顶上则仰视,在四垂则侧视,故敛为一线,其形随下垂,两面之势屈曲如弓,又侧视之,中斜对目者近,平对目者远,以渐而远,故重重云气,皆见其边际,叠为重重红绿色,非真有一物如带横亘天半也。其能下涧饮水,或见其首如驴者,见朱子语录。并有能狎昵妇女者,当是别一妖,气其形似虹,或别一妖物,化形为虹耳。
及孺爱先生言,尝亲见一蝇飞入人耳中为祟,能作人言,惟病者闻之。或谓蝇之蠢蠢,岂能成魅,或魅化蝇形耳。此语近之,青衣童子之宣赦,浑家门客之吟诗,皆小说妄言,不足据也。
辟尘之珠,外舅马公周箓曾遇之,确有其物,而惜未睹其形也。初隆福寺鬻杂珠宝者,布茵于地,俗谓摆摊,罗诸小箧于其上,虽大风霾无点尘,或戏以囊有辟尘珠,其人椎鲁,漫笑应之,弗信也。如是半载,一日,顿足大呼曰:吾真误卖至宝矣。盖是日飞尘忽集,始知从前果珠所辟也。按医书有服响豆法,响豆者,槐实之夜中爆响者也。一树只一颗,不可辨识,其法槐始花时,即以丝网罩树上,防鸟鹊啄食。结子熟后,多缝布囊贮之,夜以为枕,听无声者即弃去,如是递枕,必有一囊作爆声者。取此一囊,又多分小囊贮之,枕听初得一响者则又分,如二枕渐分至仅存二颗,再分枕之,则响豆得矣。此人所鬻之珠,谅亦无几,如以此法分试,不数刻得矣,何至交臂失之乎?乃漫然不省,卒以轻弃,当缘禄相原薄耳。
乾隆甲辰,济南多火灾,四月杪,南门内西横街又火,自东而西,巷狭风猛,夹路皆烈焰。有张某者,草屋三楹在路北,火未及时,原可挈妻孥出,以有母柩,筹所以移避,既势不可出夫妇与子女四人抱棺悲号,誓以身殉。时抚标参将,方督军扑救,隐隐闻哭声,令标升后巷屋寻声,至所居,垂绠使缒出。张夫妇并呼曰:母柩在此,安可弃也。其子女亦呼曰:父母殉父母,我不当殉父母乎?亦不肯上。俄火及,标军越屋避去,仅以身免。以为阖门并煨烬,遥望太息而已。乃火熄,巡视其屋,岿然独存,盖回飚忽作,火转而北,绕其屋后,焚邻居一质库,始复西也。非鬼神呵护,何以能然。此事在癸丑七月,德州山长张君庆源录以寄余,与余滦阳消夏录载孀妇事相类,而夫妇子女,齐心同愿,则尤难之难。夫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况六人乎?庶女一呼,雷霆下击,况六人并纯孝乎?精诚之至,哀感三灵,虽有命数,亦不能不为之挽回。人定胜天,此亦其一。事虽异闻,即谓之常理可也。余于张君不相识,而张君间关邮致,务使有传,则张君之志趣可知矣。因为点定字句,录之此编。
吕太常含晖言,京师有一民家停柩遇火,无路可出,亦无人肯助舁,乃阖家男妇,锹镢刀铲,合手于室内掘一坎置棺于中,上覆以土,坎甫掩而火及,屋虽被焚,棺在坎中竟无恙,火性炎上故也。此亦应变之急智,因张孝子事附录之。
交河泊镇有王某,善技击,所谓王飞踖者是也——踖俗作腿,相沿已久,然非正字也。一夕,偶过墟墓间,见十余小儿当路戏,约皆四五岁,叱使避如不闻,怒掴其一,群儿共噪詈,王愈怒,蹴以足,群儿坌涌,各持砖瓦击其髁,捷若猿猱,执之不得,拒左则右来,御前则后至,盘旋撑拄,竟以颠陨,头目亦被伤,屡起屡仆,至于夜半,竟无气以动。次日家人觅之归,两足青紫,卧半月乃能起。小儿盖狐也,以王之力,平时敌数十壮夫,尚挥霍自如,而遇此小魅,乃一败涂地。淮南子引尧诫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左传曰:蜂虿有毒,信夫。
郭彤纶言,阜城有人外出,数载无音问,一日仓皇夜归,曰:我流落无藉,误落群盗中,所劫杀非一,今事败,幸跳身免,然闻他被执者,已供我姓名居址,计已飞檄拘眷属,汝曹宜自为计,俱死无益也。挥
译世人常说虹出现雨就停了,这是把因果颠倒了。实际上是雨停了虹才出现罢了。因为云层散开阳光露出,光线反射照射到对面的云气上,天体浑圆,上面覆盖像斗笠一样,在头顶上方就仰视,在四周垂落处就侧视,所以云气收敛成一条线,它的形状随着下垂,两面的态势弯曲像弓,又侧着看,中间斜对着眼睛的离得近,平对着眼睛的离得远,逐渐变远,所以层层云气,都能看见它们的边缘,重叠成层层红绿色,并不是真有一条带子横亘在天半。至于它能下到山涧喝水,或者看见它的头像驴的,见于朱子的语录。还有能亲近妇女的,应当是另一种妖怪,它的气象形状像虹,或者是另一种妖怪,变化形状成为虹罢了。
等到孺爱先生说,曾经亲眼看见一只苍蝇飞进人的耳朵里作祟,能发出人说话的声音,只有病人能听见。有人说苍蝇蠢笨,怎么能成精怪,或者是精怪变化成苍蝇的形状罢了。这话比较接近事实,青衣童子宣读赦令,浑家门客吟诗,都是小说里的妄言,不足以作为依据。
辟尘珠,岳父马公周箓曾经遇到过,确实有这种东西,可惜没看见它的形状。起初隆福寺卖杂珠宝的人,在地上铺着毯子,俗话叫摆摊,在上面罗列许多小箱子,即使大风沙也没有一点灰尘,有人开玩笑说袋子里有辟尘珠,那人愚钝,随便笑着答应,并不相信。像这样过了半年,有一天,他跺脚大声喊道:我真误卖了至宝了。因为那天飞尘忽然聚集,才知道以前果然是珠子辟开的灰尘。查医书有服用响豆的方法,响豆,是槐树果实夜里爆裂作响的。一棵树只有一颗,无法辨认,方法是槐树刚开花时,就用丝网罩在树上,防备鸟鹊啄食。结出果实成熟后,多缝制布袋装起来,夜里当作枕头,听没有声音的就扔掉,像这样轮流枕着,必定有一个布袋发出爆裂声。取出这一个布袋,又分成许多小布袋装起来,枕着听最初发出一声响的又分,像两个枕头逐渐分到只剩两颗,再分着枕,响豆就得到了。这人卖的珠子,想必也不多了,如果用这种方法分着试验,不一会儿就能得到,怎么会擦肩错过呢?于是漫不经心不醒悟,最终轻易丢弃,应当是因为福相原本微薄罢了。
乾隆甲辰年,济南火灾很多,四月末,南门内西横街又起火,从东向西,巷子窄风猛,路两边都是烈火。有个张某,三间草屋在路北,火还没烧到,本来可以带着妻子儿女出去,因为有母亲的棺材,筹划怎么移动躲避,既然形势无法出去,夫妇和四个子女抱着棺材悲号,发誓以身殉葬。当时抚标参将,正督军扑救,隐隐听见哭声,命令士兵登上后巷房屋顺着声音寻找,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垂下绳子让他们吊出来。张夫妇都喊道:母亲的棺材在这里,怎么能抛弃呢。他们的子女也喊道:父母为父母殉葬,我们不应当为父母殉葬吗?也不肯上去。不久火烧到,士兵越屋躲避离开,仅保全性命。以为全家都烧成灰烬,远远望着叹息罢了。于是火熄灭,巡视他们的房屋,独自完好地存在,因为旋风忽然刮起,火转向北,绕到他们屋后,烧了邻居一家当铺,才又向西。不是鬼神呵护,怎么能这样。这件事在癸丑年七月,德州山长张君庆源记录寄给我,和我《滦阳消夏录》记载的寡妇事相似,而夫妇子女,齐心同愿,那就更难中之难了。两个人同心,其锋利能切断金属,何况六个人呢?庶女一呼喊,雷霆下击,何况六个人都纯孝呢?精诚到了极点,悲哀感动天地,虽然有命运定数,也不能不为之挽回。人定胜天,这也是其中之一。事情虽然奇异,把它当作常理也可以。我和张君不相识,而张君辗转邮寄,务必使它有流传,那么张君的志趣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为他点定字句,记录在这本书里。
吕太常含晖说,京城有一户人家停着棺材遇到火灾,没有路可出,也没有人肯帮忙抬,于是全家男女,拿着锹镢刀铲,在室内合力挖一个坑把棺材放在里面,上面盖上土,坑刚掩埋火就烧到,房屋虽然被焚,棺材在坑中竟然完好无损,因为火性向上燃烧的缘故。这也是应对变故的急智,因为张孝子的事附录在这里。
交河泊镇有个王某,擅长武术,所谓王飞踖就是这个人——踖俗写作腿,沿袭已久,但不是正字。一天晚上,偶然经过墓地间,看见十几个小孩在路上玩耍,大约都四五岁,喝令他们避开像没听见,生气打了一个耳光,一群小孩一起吵闹辱骂,王某更生气,用脚踢他们,一群小孩涌上来,各自拿着砖瓦打他的膝盖,敏捷像猿猴,抓不住他们,抵挡左边右边就来,防御前面后面就到,盘旋支撑,最终跌倒,头脸也受伤,屡次起来屡次倒下,直到半夜,竟然没有力气动弹。第二天家人找回来,两腿青紫,躺半个月才能起来。小孩大概是狐狸,以王某的力气,平时能抵挡几十个壮汉,还能挥洒自如,而遇到这些小精怪,却一败涂地。《淮南子》引用尧的告诫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人不会在山里跌倒,却会在小土堆上跌倒。《左传》说:蜂蝎有毒,确实如此。
郭彤纶说,阜城有人外出,几年没有音讯,一天慌张夜里回来,说:我流落无依,误入盗贼团伙,抢劫杀人的不止一次,现在事情败露,幸好跳身逃脱,但听说他被抓的,已经供出我的姓名住址,估计已经发公文拘捕家属,你们应当自己想办法,都死了没有益处。
泪竟去,更无一言,阖家震骇,一夜星散,尽所居竟废为墟,人亦不明其故也。越数载,此人至其故宅,访父母妻子,移居何处,邻人告以久逃匿,亦茫然不测所由。稍稍踪迹,知其妻在彤纶家佣作,叩门寻访,乃知其故。然在外实无为盗事,后亦实无夜归事。彤纶为稽官牍,亦并无缉捕事,久而忆耕作八沟时,汉右北平之故地也,筑室山冈,冈后有狐,时或窃物,又或夜中嗥叫搅人睡,乃聚徒砈破其穴,熏之以烟,狐乃尽去,疑或其为魅以报欤。
译眼泪流尽后离去,不再说一句话,全家人震惊骇异,一夜之间四散逃开,所住的房屋最终荒废成废墟,人们也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过了几年,这个人来到他原来的住宅,打听父母妻子迁移居住在哪里,邻居告诉他早已逃匿,他也茫然不知缘由。稍微追踪线索,知道他的妻子在彤纶家做佣工,敲门寻访,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他在外面确实没有做盗贼的事,后来也确实没有夜间归家的事。彤纶查阅官府文书,也没有缉捕的记录,时间久了回忆起在八沟耕作时,那是汉代右北平的旧地,在山冈上建造房屋,山冈后面有狐狸,有时偷窃东西,有时又在夜里嚎叫搅扰人睡觉,于是聚集众人挖破它的洞穴,用烟熏它,狐狸才全部离开,怀疑或许是狐狸化作鬼魅来报复吧。
奴子史锦文,尝往沦州延医,暑月未携眠被,乘一马而行,至张家沟西,瘨忽作,乃系马于树,倚树小憩,渐懵腾睡去。梦至一处,草屋数楹,一翁一妪坐门外,见锦文邀坐,问姓名,自言姓李行六,曾在崔庄住两载,与其父史成德有交。锦文幼时亦相见,今如是长成耶?感念存殁,意颇凄怆。妪又问五魁无恙否——五魁史锦彩之乳名,三黑尚相随否——三黑,李姓,锦文异父弟,随继母同来者也。亦颇周至,翁因言今年水潦,由某路至某处水虽深,然沙底不陷,由某路至某处水虽浅,然皆红土胶泥,粘马足难行。雨且至,日已过午,尔宜速往,不留汝坐矣。霍然而醒,遥见四五丈外,有一孤冢,意即李六所葬欤?如所指路,晚至常家砖河,果遇雨,归告其继母。继母曰:是尝在崔庄卖瓜果,与尔父日游醉乡者也。殂谢黄泉,尚惓故人之子,亦小人之有意识者矣。
奴子傅显喜读书,颇知文义,亦稍知医药,性情迂缓,望之如偃蹇老儒。一日,雅步行市上,逢人辄问见魏三兄否——奴子魏藻行三也,或指所在,复雅步以往。比相见,喘息良久,魏问相见何意?曰:适在苦水井前,遇见三嫂在树下作针黹,倦而假寝,小儿嬉戏井旁,相距三五尺耳。似乎可虑,男女有别,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觅兄。魏大骇,奔往,则妇已俯井哭子矣。夫僮仆读书,可云佳事,然读书以明理,明理以致用也。食而不化至昏愦僻谬,贻害无穷,亦何贵此儒者哉。
武强一大姓,夜有劫盗,群起捕逐,盗逸去,众合力穷追,盗奔其祖茔松柏中,林深月黑,人不敢入,盗亦不敢出,相持之际,树内旋飚四起,砂砾乱飞,人皆眯目不相见,盗乘间突围得脱。众相诧异,先灵何反助盗耶?主人夜梦其祖曰:盗劫财不能不捕,官捕得而伏法,盗亦不能怨主人,若未得财可勿追也,追而及盗,还斗伤人,所失不大乎?即众力足殪盗,盗殪则必告官,官或不谅,坐以擅杀,所失不更大乎?且我众乌合,盗皆死党,盗可夜夜伺我,我不能夜夜备盗也,一与为仇,隐忧方大,可不深长思乎?旋风我所为解此结也,尔又何尤焉。主人醒而喟然曰:吾乃知老成远虑,胜少年盛气多矣。
沧州城守尉永公宁,与舅氏张公梦征友善,余幼在外家,闻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锋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许人。一日,门外买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父母出视,路无是人,邻里亦未见是人也。夜扃户寝,少年乃出于灯下,知为魅,亦不惊呼,亦不与语,操利剪伪睡以俟之。少年不敢近,惟立于床下,诱说百端,平姐如不见闻。少年倏去,越片时复来,握金珠簪珥数十事,值约千金,陈于床上,平姐仍如不见闻。少年又去,而其物则未收,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尔彻夜,尔竟未一取视也,至人不可以利动,意所不可,鬼神不能争,况我曹乎?吾误会尔私祝一言,妄谓托词于父母,故有是举,尔勿嗔也。敛其物自去。盖女家素贫,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饷不足赡,曾私祝佛前,愿早得一婿养父母,为魁所窃闻也,然则一语之出,一念之萌,暧昧中俱有伺察矣。耳目之前,可涂饰假借乎?
瑶泾有好博者,贫至无甑,夫妇寒夜相对泣,悔不可追。夫言此时但有钱三五千,即可挑贩给朝夕,虽死不入囊家矣。顾安所从得乎?忽闻扣窗语曰:尔果悔,是亦易得,即多于是亦易得,但恐故智复萌耳。以为同院尊长悯恻相周,遂饮泣设誓,词甚坚苦,随开门出视,月明如昼,寂无一人,惘惘莫测其所以。次夕,又闻扣窗曰:钱已尽返,可自取。秉火起视,则数百千钱,累累然皆在屋内,计与所负适相当。夫妇狂喜,以为梦寐,彼此掐腕皆觉痛,知灼然是真——俗传梦中自疑是梦者,但自掐腕觉痛者是真,不痛者是梦也。以为鬼神佑助,市牲醴祭谢,途遇旧博徒,曰:尔术进耶?运转耶?何数年所负,昨一日尽复也。罔知所对,唯诺而已。归甫设祭,闻檐上语曰:尔勿妄祭,致招邪
译奴子史锦文,曾经前往沧州延请医生,因为暑天没有携带睡觉用的被子,骑着一匹马赶路,到了张家沟西边,突然发作疟疾,于是把马拴在树上,靠着树稍作休息,渐渐迷迷糊糊睡去。梦见到了一个地方,有几间草屋,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妇坐在门外,看见锦文便邀请他坐下,询问姓名,锦文说自己姓李排行第六,曾经在崔庄住过两年,与他的父亲史成德有交往。锦文小时候也见过他们,如今竟然长成这样了?感慨生者与死者,心情颇为悲伤。老妇又问五魁是否安好——五魁是史锦彩的小名,三黑还跟着吗——三黑,姓李,是锦文同母异父的弟弟,跟随继母一起来的。也很周到,老翁因此说今年雨水多,从某条路到某处水虽然深,但是沙底不陷,从某条路到某处水虽然浅,但是都是红土胶泥,粘住马蹄难以行走。雨就要来了,太阳已经过午,你应该赶快走,不再留你坐下了。突然醒来,远远看见四五丈外,有一座孤坟,心想大概就是李六埋葬的地方吧?按照所指的路走,傍晚到了常家砖河,果然遇到下雨,回去告诉他的继母。继母说:这个人曾经在崔庄卖瓜果,与你父亲整天游荡在醉乡里。死后到了黄泉,还牵挂故人的儿子,也是小人中有见识的人了。
奴子傅显喜欢读书,很懂得文章义理,也稍微懂得医药,性情迂腐迟缓,看上去像个傲慢的老儒生。一天,迈着方步走在集市上,逢人就问看见魏三兄没有——奴子魏藻排行第三,有人指出所在,又迈着方步前往。等到相见,喘息了很久,魏三问相见有什么事?回答说:刚才在苦水井前,看见三嫂在树下做针线活,疲倦了靠着睡觉,小孩子在井边玩耍,相距只有三五尺。似乎值得忧虑,男女有别,不便呼喊三嫂让她醒来,所以跑来找哥哥。魏三大惊,跑过去,只见妇女已经趴在井边哭儿子了。仆从读书,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但是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是为了应用。吃了东西不消化以至于昏乱偏颇谬误,贻害无穷,又何必看重这些儒生呢。
武强一个大姓人家,夜里遭到抢劫,大家起来追捕,盗贼逃走了,众人合力穷追,盗贼跑进祖坟的松柏林中,树林深月亮黑,人不敢进去,盗贼也不敢出来,相持之际,树内旋风四起,砂石乱飞,人们都眯着眼互相看不见,盗贼趁机突围逃脱。众人互相诧异,祖先神灵怎么反而帮助盗贼呢?主人夜里梦见祖先说:盗贼抢劫财物不能不追捕,官府抓获而伏法,盗贼也不能怨恨主人,如果没有得到财物可以不要追了,追上了盗贼,还打斗伤人,所失去的不就大了吗?即使众人力量足以杀死盗贼,盗贼死了就一定会告官,官府如果不体谅,以擅自杀人定罪,所失去的不就更大吗?况且我们众人是乌合之众,盗贼都是死党,盗贼可以夜夜窥伺我们,我们不能夜夜防备盗贼,一旦结仇,隐忧才大,可以不深思熟虑吗?旋风是我做的,为了解开这个结,你又何必怨恨呢。主人醒来感叹说:我才知道老成持重深谋远虑,胜过年轻人意气用事多了。
沧州城守尉永公宁,与舅舅张公梦征交好,我小时候在外祖父家,听他告诉舅舅一件事说:某前锋有个女儿叫平姐,十八九岁,没有许配人家。一天,在门外买脂粉,有个少年挑逗她,她怒骂着进了门。父母出来查看,路上没有这个人,邻里也没有看见这个人。夜里关上门睡觉,少年竟然出现在灯下,知道是鬼魅,也不惊呼,也不与他说话,拿着锋利的剪刀假装睡觉等待他。少年不敢靠近,只站在床下,用各种话引诱,平姐好像没看见没听见。少年突然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拿着金珠簪珥几十件,价值约千金,放在床上,平姐仍然好像没看见没听见。少年又离开,而他的东西却没有收走,等到天快亮,少年突然出现说:我观察你整夜,你竟然没有一次拿起来看,至人不可以利诱,心意所不能接受的,鬼神不能争夺,何况我们呢?我误会了你私下祈祷的一句话,妄以为借口于父母,所以有此举,你不要生气。收起他的东西自己走了。原来女家一向贫穷,母亲又老又病,父亲所领的军饷不足以供养,曾在佛前私下祈祷,希望早点得到一个女婿供养父母,被魁所偷听去了,那么一句话出口,一个念头萌发,暧昧中都有窥察了。耳目之前,可以掩饰假借吗?
瑶泾有个喜欢赌博的人,穷到没有蒸锅,夫妇寒夜相对哭泣,后悔也来不及了。丈夫说此时只要有几千钱,就可以做小买卖供给早晚,即使死也不入囊家了。但是从哪里得到呢?忽然听见敲窗户说话说:你如果真的后悔,这也容易得到,即使比这多也容易得到,只怕旧习气又萌发罢了。以为是同院的尊长怜悯周济,于是哭着发誓,言辞很坚决痛苦,随即开门出去看,月明如昼,寂静无一人,茫然莫测其所以。第二天晚上,又听见敲窗户说:钱已经全部返还,可以自取。拿着火把起来看,则几百几千钱,累累然都在屋内,计算与所欠的正好相当。夫妇狂喜,以为是做梦,彼此掐手腕都觉痛,知道确实是真——俗传梦中自疑是梦者,只要自己掐手腕觉痛的是真,不痛的是梦也。以为是鬼神佑助,买牲醴祭祀感谢,路上遇到旧赌徒,说:你的技艺进步了吗?运气转了吗?为什么几年所欠的,昨天一天全部还清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应答而已。回家刚设祭,听见屋檐上说话说:你不要妄祭,以致招来邪
鬼,昨代博者是我也。我居附近尔父墓,以尔父愤尔游荡,夜夜悲啸,我不忍闻,故幻尔形往囊家取钱归。尔父寄语,事可一不可再也。语讫遂寂,此人亦自此改行,温饱以终。呜呼,不肖之子,自以为惟所欲为矣。其亦念黄泉之下,有夜夜悲啸者乎?
译鬼说:“昨天代替博徒的是我。我住在令尊坟墓附近,因为令尊愤恨你游手好闲,夜夜悲声长啸,我不忍心听,所以幻化出你的模样,去赌家取钱回来。令尊捎话,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不能再做第二次。”说完便寂静无声。这个人也从此改过自新,温饱度日直到终老。唉,不孝之子,自以为可以随心所欲行事。难道不曾想到九泉之下,有夜夜悲声长啸的人吗?
李秀升言,山西有富室,老惟一子,子病瘵,子妇亦病瘵,势皆不救,父母甚忧之,子妇先卒,其父乃趣为子纳妾。其母骇曰:是病至此,不速之死乎?其父曰:吾固知其必不起,然未生是子以前,吾尝祈嗣于灵隐,梦大士言汝本无后,以捐金助赈活千人,特予一孙送汝老,不趁其未死,早为纳妾,孙自何来乎?促成其事,不三四月而子卒,遗腹果生一子,竟延其祀。山谷诗曰:能与贫人共年谷,必有明月生蚌胎,信不诬矣。
宝坻王泗和,余姻家也。尝示余书艾孝子事一篇,曰:艾子诚,宁河之艾邻村人,父文仲,以木工自给,偶与人斗,击之踣,误以为死,惧而逃。虽其妻莫知所往,第仿佛传闻,似出山海关尔。是时妻方娠越两月,始生子诚,文仲不知已有子。子诚幼鞠于母,亦不知有父也。迨稍有知,乃问母父所在,母泣语以故,子诚自是惘惘如有失,恒絮问其父之年齿状貌,及先世之名字,姻娅之姓氏里居。亦莫测其意,姑一一告之,比长,或欲妻以女,子诚固辞曰:乌有其父流离,而其子安处室家者,始知其有志于寻父,徒以孀母在堂,不欲远离耳。然文仲久无音耗,子诚又生未出里闾,天地茫茫,何从踪迹?皆未信其果能往,子诚亦未尝议及斯事,惟力作以养母,越二十年母以疾卒。营葬毕,遂治装裹粮赴辽东,有沮以存亡难定者,子诚泣然曰:苟相遇,生则共返,殁则负骨归,苟不相遇,宁老死道路间,不生还矣。众挥涕而送之。子诚出关后,念父避罪亡命,必潜踪于僻地,凡深山穷谷,险阻幽隐之处,无不物色,久而资斧既竭,行乞以糊口,凡二十载,终无悔心。一日,于马家城山中遇老父,哀其穷饿,呼与语,询得其故,为之感泣,引至家,款以酒食。俄有梓人携具入,计其年与父相等,子诚心动,谛审其貌,与母所说略相似,因牵裙泣涕,具述其父出亡年月,且缕述家世及戚党,冀其或是。是人且骇且悲,似欲相认,而自疑在家未有子,子诚具陈始末,乃噭然相持哭。盖文仲辗转逃避,乃至是地,已阅四十余年,又变姓名为王友义,故寻访无迹,至是始偶相遇也。老父感其孝,为谋归计,而文仲流落久,多逋负滞不能行。子诚乃踉跄奔还,质田宅,贷亲党,得百金再往,竟奉以归。归七年以寿终。子诚得父之后,始娶妻,今有四子,皆勤俭能治生。昔文安王原寻亲万里之外,子孙至今为望族,子诚事与相似,天殆将昌其家乎?子诚佃种余田,所居距余别业仅二里,余重其为人,因就问其详,而书其大略如右。俾学士大夫,知陇亩间有是人也。时癸丑重阳后二日。案子诚求父多年,无心忽遇,与宋朱寿昌寻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为。然精诚之至,故哀感幽明,虽谓之人力亦可也。
引据古义,宜征经典,其余杂说参酌而已,不能一一执为定论也。汉书五行志以一产三男列于人疴,其说以为母气盛也,故谓之咎征。然成周八士四乳,而生圣人,不以为妖异,抑又何欤?夫天地氤氲,万物化醇,非地之自能生也;男女瞭精,万物化生,非女之自能生也。使三男不夫而孕,谓之人疴可矣,既为有父之子,则父气亦盛可知,何独以为阴盛阳衰乎?循是以推,则嘉禾专车,异亩同颖,见于书序者,亦将谓地气太盛乎?大抵洪范五行,说多穿凿,而此条之难通为尤甚。不得以源出伏胜,遂以传为经。国家典制,凡一产三男,皆予赏赍,一扫曲学之陋说,真千古定议矣。余修续文献通考,于祥异考中,变马氏之例,削去此门,遵功令也。癸丑七月草此书成,适议曹以题赏一产三男本稿请署,偶与论此,因附记于书末。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九滦阳续录一
景薄桑榆,精神日减,无复著书之志,惟时作杂记,聊以消闲。滦阳消夏录等四种,皆弄笔遣日者也。年来并此懒为,或时有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又率不甚收拾,如云烟之过眼,故久未成书。今岁五月,扈从滦阳,退直之余,昼长多
译李秀升说,山西有一户富人家,老人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得了肺病,儿媳也得了肺病,病情都危重无法救治,父母非常担忧。儿媳先去世了,她的公公于是催促为儿子纳妾。婆婆惊骇地说:“病到了这种地步,不是加速他的死亡吗?”公公说:“我固然知道他必定无法痊愈,但在生下这个儿子之前,我曾到灵隐寺祈求子嗣,梦见观音大士说:‘你本来没有后代,因为你捐钱赈灾救活了一千人,特意赐给你一个孙子送终。’如果不趁他还没死,早点给他纳妾,孙子从哪里来呢?”于是促成了这件事,不到三四月儿子就去世了,遗腹果然生下一个儿子,最终延续了香火。山谷诗说:“能与穷人共享年成谷物,必定会有明月生于蚌胎”,确实不假。
宝坻人王泗和,是我的姻亲。曾经给我看一篇关于艾孝子的文章,说:艾子诚,是宁河艾邻村人,父亲艾文仲,靠木工手艺维持生计,偶然与人争斗,击倒对方,误以为对方已死,害怕而逃跑。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隐约听说,似乎出了山海关。这时妻子刚怀孕两个月,生下子诚,艾文仲不知道已经有了儿子。子诚小时候由母亲抚养,也不知道有父亲。等到稍微懂事,就问母亲父亲在哪里,母亲哭着告诉他原因,子诚从此怅然若失,常常追问父亲的年龄相貌,以及祖先的名字,亲戚的姓氏居住地。母亲也猜不透他的意思,姑且一一告诉他。等到长大,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子诚坚决推辞说:“哪有父亲流离失所,而儿子安居室家的道理?”这才知道他有志于寻找父亲,只是因为寡妇母亲在家,不想远离罢了。然而艾文仲很久没有音讯,子诚又出生以来没出过乡里,天地茫茫,从哪里寻找踪迹?大家都不相信他真的能去,子诚也不曾议论这件事,只是努力劳作供养母亲,过了二十年母亲因病去世。安葬完毕,就整理行装携带粮食前往辽东,有人以生死难定来劝阻他,子诚哭着说:“如果相遇,活着就一起回来,死了就背着骨头回来,如果不相遇,宁愿老死在路上,也不生还。”众人挥泪送他。子诚出关后,想到父亲避罪逃亡,必定潜伏在偏僻之地,凡是深山穷谷,险阻幽隐的地方,无不搜寻,时间久了资财用尽,行乞糊口,共二十年,始终没有后悔之心。一天,在马家城山中遇到一位老人,可怜他穷困饥饿,叫他说话,询问得知他的缘故,为之感动流泪,带他到家,用酒食款待。不久有个木匠带着工具进来,计算年龄与父亲相当,子诚心动,仔细审视他的相貌,与母亲所说的略微相似,于是拉着衣襟哭泣,详细叙述父亲出逃的年月,并且详细叙述家世及亲戚,希望他可能是父亲。这人又惊又悲,似乎想相认,但自己怀疑在家没有儿子,子诚详细陈述始末,于是大声哭泣相拥。原来艾文仲辗转逃避,来到此地,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又改姓名为王友义,所以寻访无迹,至此才偶然相遇。老人感激他的孝行,为他谋划归乡之计,但艾文仲流落已久,多有债务拖欠不能成行。子诚于是踉跄跑回,抵押田宅,向亲戚借贷,得到百金再次前往,终于奉父归来。归来七年艾文仲寿终正寝。子诚找到父亲后,才开始娶妻,现在有四个儿子,都勤俭能谋生。从前文安王原在万里之外寻亲,子孙至今是望族,子诚的事与这相似,上天大概将要昌盛他的家族吧?子诚租种我的田地,所住距离我的别业仅两里,我看重他的为人,于是询问详情,而书写大概如右。让学士大夫,知道田野间有这样的人。时间是癸丑年重阳节后两天。按:子诚求父多年,无心忽遇,与宋朱寿昌寻母事同,都好像有神助,非人力所能为。然而精诚之至,所以哀感动天地鬼神,虽说是人力也可以。
引用古义,应当征引经典,其余杂说参酌而已,不能一一执为定论。《汉书·五行志》把一胎生三男列入人疴,其说法认为是母气旺盛,所以称为灾异征兆。然而成周八士四乳,而生圣人,不认为是妖异,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不是地自己能够生;男女交合,万物化生,不是女自己能够生。如果三男没有丈夫而怀孕,称为人疴可以了,既然是有父亲的儿子,那么父气也旺盛可知,为什么独认为是阴盛阳衰呢?循此推论,那么嘉禾专车,异亩同颖,见于《书序》的,也将说是地气太盛吗?大体《洪范》五行,说法多穿凿,而此条之难通为尤甚。不能因为源出伏胜,就传为经典。国家典制,凡一胎生三男,都给予赏赐,一扫曲学之陋说,真是千古定议了。我修《续文献通考》,在祥异考中,改变马氏之例,削去此门,遵循功令。癸丑七月草成此书,恰逢议曹以题赏一产三男本稿请署,偶然与此论及,因此附记于书末。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九《滦阳续录》一
年纪老了,精神日渐减退,不再有著书的志向,只是时常作杂记,聊以消闲。《滦阳消夏录》等四种,都是弄笔遣日之作。近年来连这也懒得写了,有时有异闻,偶题片纸;或忽忆旧事,拟补前编,又大多不甚收拾,如云烟之过眼,所以久未成书。今年五月,扈从滦阳,退直之余,昼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