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四槐西杂志四
——近房脊之墙谓之屋山,以形似山也。范石湖诗屡用之。如电光一掣,然墙栋皆摇。次日视其处,东西壁各一小窦,如钱大,盖雷神逐精魅贯而透也。凡击人之雷,从天而下,击怪之雷,则多横飞,以遁逃追故耳。若寻常之雷,则地气郁积,奋而上出。余在福宁度岭,曾于山巅见云中之雷,曾于旷野见出地之雷,皆如烟气上冲,直到天半,其端火光一爆,即訇然有声,与铳炮之发无异,然皆在无人之地。其有人之地,则从无此事。或曰天心仁爱,恐触之者死,语殊未然。人为三才之中,人之聚处则天地气通,通则弗郁,安得有雷乎?塞外苦寒之地,耕种牧养,渐成墟落,则地气渐温,亦此义耳。
译靠近房脊的墙叫做屋山,因为形状像山。范石湖的诗里多次使用这个词。比如电光一闪,墙壁和栋梁都摇晃起来。第二天查看那个地方,东西两边的墙壁上各有一个小洞,像铜钱那么大,大概是雷神追逐精怪穿透而过造成的。凡是击中人的雷,是从天上落下的;击中怪物的雷,则多是横向飞掠,这是因为怪物逃跑、雷神追赶的缘故。如果是普通的雷,则是地气郁结,奋发向上冲出。我在福宁翻越山岭时,曾在山顶看见云中的雷,曾在旷野看见从地里冒出的雷,都像烟气向上冲,一直冲到天空的一半,顶端火光一爆,就轰然有声,和火枪火炮发射没有区别,但都在无人之地。在有人的地方,则从来没有这种事。有人说这是上天仁爱,恐怕触碰到的人死亡,这话很不正确。人是三才之一,人聚集的地方天地之气就通畅,通畅就不会郁结,怎么会有雷呢?塞外苦寒的地方,耕种放牧,逐渐形成村落,地气就逐渐温暖,也是这个道理。
王岳芳言,其家有一刀,廷尉公故物也,或夜有盗警,则格格作爆声,挺出鞘外一二寸后,雷逐妖魅穿屋过,刀堕于地,自此则不复作声矣。世传刀剑曾渍人血者,有警皆能自响,是不尽然。惟曾杀多人者乃如是尔。每杀一人,刀上必有迹二条,磨之不去。幼年在河间扬威将军哈公元生家,曾以其佩刀求售,云夜亦有声,验之信然也。或又谓作声之故,乃鬼所凭,是亦不然。战阵所用,往往曾杀千百人,岂有千百鬼长守一刀者哉。饮血既多,取精不少,厉气之所聚也。盗贼凶鸷,亦厉气之所聚也。厉气相感,跃而自鸣,是犹抚琴者,鼓宫宫应,鼓商商应而已。蕤宾之铁跃乎池内,黄钟之铎动乎土中,是岂有物凭之哉。至雷火猛烈,一切厉气遇之皆消,故一触焰光,仍为凡铁。亦非丰隆列缺,专为此物下击也。
余尝惜西域汉画毁于烟煤,而稍疑一二千年笔迹,何以能在?从侄虞惇曰:朱墨著石,苟风雨所不及,苔藓所不生,则历久能存。易州满城接壤处有村曰神星,大河北来,复折而东南,有两峰对峙河南北,相传为落星所结,故以名村。其峰上哆下敛,如云朵之出地,险峻无路,好事者攀踏其孔穴,可至山腰,多有旧人题名,最古者有北魏人五代人,皆手迹宛然可辨。然则洞中汉画之存于今,不为怪矣。惜其姓名,虞惇未暇一一记也。易州满城皆近地,当访其土人问之。
虞惇又言,落星石北有渔梁,土人世擅其利,岁时以特牲祀梁神,偶有人教以毒鱼法,用芫花于上流眎渍,则下流鱼虾皆自死浮出,所得十倍于网罟,试之良验。因结团焦于上流,日施此术。一日天方午,黑云自龙潭暴涌出,狂风骤雨,雷火赫然,燔其庐为烬,众惧乃止。夫佃渔之法,肇自庖羲,然数罟不入,仁政存焉,绝流而渔,圣人尚恶,况残忍暴殄,聚族而坑哉。干神怒也宜矣。
周书昌曰:昔游鹊华,借宿民舍,窗外老树森翳,直接冈顶。主人言时闻鬼语,不辨所说何事也。是夜月黑,果隐隐闻之,不甚了了,恐惊之散去,乃启窗潜出,匍匐草际,渐近窃听,乃讲论韩柳欧苏文,各标举其佳处,一人曰:如此乃是中声,何前后七子,必排斥不数,而务言秦汉,遂启门户之争。一人曰:质文递变,原不一途,宋末文格猥琐,元末文格纤秾,故宋景濂诸公,力追韩欧,救以舂容大雅。三杨以后,流为台阁之体,日就肤廓,故李崆峒诸公,又力追秦汉,救以奇伟博丽。隆万以后,流为伪体,故长沙一派又反唇焉。大抵能挺然自为宗派者,其初必各有根柢,是以能传其后,亦必各有流弊,是以互诋。然董江都、司马文园文格不同,同时而不相攻也。李杜王孟诗格不同,亦同时而不相攻也。彼所得者深焉耳。后之学者,论甘则忌辛,是丹则非素,所得者浅焉耳。语未竟,我忽作嗽声,遂乃寂然,惜不尽闻其说也。余曰:此与李词畹记饴山事,均以平心之论,托诸鬼魅语,已尽无庸歇后矣。书昌微愠曰:永年百无一长,然一生不能作妄语。先生不信,亦不敢固争。
董曲江言,一儒生颇讲学,平日亦循谨无过失。然崖岸太甚,动以不情之论责人,友人于五月释服,七月欲纳妾,此生抵以书曰:终制未三月而纳妾,知其蓄志久矣。春秋诛心,鲁文公虽不丧娶,犹丧娶也,朋友规过之义,不敢以不告,其何以教我?其持论大抵类此。一日其妇归宁,约某日返,乃先期一日,怪而诘之曰:吾误以为月小也,亦不为讶。次日又一妇至,大骇愕,觅昨妇,已失所在矣。然自是日渐睮瘠,因以成痨。盖狐女假形摄其精,一夕所耗已多也。前纳妾者闻之,亦抵以书曰:夫妇居室,不能谓之不正也,狐魅假形,亦非意料之所及也。然一夕而大损真元,非恣情纵欲不至是,无乃燕昵之私,尚有不节以礼者乎?且妖不胜德,古之训也。周张程朱不闻曾有遇魅事,而此魅公然犯函丈,无乃先生之德,尚有所不足乎?先生贤者也,责备贤者,春秋法也。朋友规过之义,不敢不以告
译王岳芳说,他家有一把刀,是廷尉公的旧物。有时夜里发生盗警,刀就会格格作响,发出爆裂声,刀身自动跳出刀鞘一二寸,随后雷电追逐妖魅穿屋而过,刀掉落在地上,从此就不再发声了。世人传说刀剑只要浸染过人血,遇到警兆都能自行发声,这并不完全正确。只有杀过很多人的刀才会这样。每杀一个人,刀上必然留下两道痕迹,磨也磨不掉。我年轻时在河间扬威将军哈公元生家,曾见他佩刀想出售,说夜里也有声音,检验后确实如此。有人又说刀发声的原因,是鬼魂附在刀上,这也不对。战场上的刀,往往杀过千百人,难道有千百个鬼魂长久守护一把刀吗?刀饮血太多,吸取的精气也不少,是凶厉之气聚集的地方。盗贼凶狠残暴,也是凶厉之气聚集的地方。凶厉之气相互感应,刀便跳跃发声,这就像弹琴的人,弹宫音则宫音响应,弹商音则商音响应罢了。蕤宾律的铁在池中跳跃,黄钟律的铃在土中震动,这难道是有东西附在它们上面吗?至于雷电之火猛烈,一切凶厉之气遇到它都会消散,所以一旦接触火焰,刀就变回普通的铁。也并非雷神专门为此物而下击。
我曾惋惜西域的汉画毁于烟煤,又稍微怀疑一二千年的笔迹,怎么能保存下来?堂侄虞惇说:朱砂墨迹附着在石头上,如果风雨吹不到,苔藓长不出来,就能长久保存。易州和满城接壤的地方有个村子叫神星,大河从北边流来,又折向东南,有两座山峰对峙于河的南北两岸,相传是陨星凝结而成,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村子。那山峰上宽下窄,像云朵从地面升起,险峻无路,喜欢冒险的人攀爬踏过它的孔穴,可以到达山腰,上面有很多古人题写的名字,最古老的有北魏人和五代人的,都是手迹清晰可辨。那么洞中的汉画能保存至今,就不奇怪了。可惜那些人的姓名,虞惇来不及一一记下。易州和满城都是近地,应当访问当地人来询问。
虞惇又说,落星石北边有鱼梁,当地世代独占其利,每年用整只牲畜祭祀梁神。偶然有人教他们用毒鱼的方法,在上游用芫花浸泡,那么下游的鱼虾都会自己死掉浮出水面,所得是网捕的十倍,试验后确实有效。于是他们在上游结团烧焦,每天施行这种手段。一天中午,黑云从龙潭突然涌出,狂风骤雨,雷电火光赫然,烧毁了他们的房屋化为灰烬,众人害怕才停止。耕种捕鱼的方法,始于伏羲,但细密的网不放入水中,仁政就存在其中,截断水流捕鱼,圣人尚且厌恶,何况残忍暴殄天物,聚集族人来坑杀呢。招致神怒是理所当然的。
周书昌说:从前游览鹊华,借宿在民舍,窗外老树茂密遮蔽,直接连接到山冈顶端。主人说时常听到鬼说话,分不清说的是什么事。那天夜里月亮昏暗,果然隐隐约约听到,不太清楚,怕惊吓它们散去,就打开窗户悄悄出去,趴在草丛间,渐渐靠近偷听,原来是讨论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各自标举其优点。一人说:这样才是中肯之声,为什么前后七子一定要排斥不数,而务必谈论秦汉,从而开启门户之争。一人说:质朴与文采交替变化,原本就不是一条路,宋末文风猥琐,元末文风纤巧浓艳,所以宋濂等公,极力追随韩愈、欧阳修,用庄重典雅来补救。三杨以后,流变为台阁体,日益肤浅空泛,所以李梦阳等公,又极力追随秦汉,用奇伟博丽来补救。隆庆、万历以后,流变为伪体,所以长沙一派又反唇相讥。大抵能挺然自成宗派的人,起初必然各有根基,所以能流传后世,也必然各有流弊,所以互相诋毁。然而董仲舒、司马相如文风不同,同时代却不互相攻击。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诗风不同,也同时代却不互相攻击。他们所得到的道理深啊。后来的学者,谈论甘甜就忌讳辛辣,认为是丹就否定素,他们所得到的道理浅啊。话没说完,我突然咳嗽了一声,于是寂静无声,可惜没能听完整他们的说法。我说:这与李词畹记载饴山的事一样,都以平心静气的议论,寄托在鬼魅的话语中,已经完全不需要隐晦了。书昌微微生气说:永年百无一长,但一生不能作妄语。先生不信,也不敢固执争辩。
董曲江说,一个儒生很讲究学问,平日也谨慎没有过失。但性格过于严峻,动不动就用不合情理的言论责备人。朋友在五月脱去丧服,七月想纳妾,这个儒生写信指责说:守丧未满三个月就纳妾,知道他蓄谋已久。《春秋》诛心,鲁文公虽然没有在丧期娶妻,也等同于在丧期娶妻,朋友规劝过错的道义,不敢不告知,您怎么教导我?他的言论大抵像这样。一天他的妻子回娘家,约定某日返回,却提前一天回来,他奇怪地质问说:我误以为月份小,也不觉得惊讶。第二天又一个妻子到来,他大惊失色,寻找昨天的妻子,已经不知去向。然而从此日渐消瘦,因而得了痨病。大概是狐女假借形貌摄取他的精气,一晚上损耗已经很多。之前纳妾的朋友听说后,也写信指责说:夫妻同处一室,不能说不正,狐魅假借形貌,也不是意料之中的。然而一晚上就大损真元,不是纵情纵欲不至于这样,恐怕燕昵之私,还有不节制以礼的吗?而且妖邪不胜德行,是古代的训诫。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没听说曾遇到魅事,而这个魅公然侵犯师长,恐怕先生的德行,还有不足吧?先生是贤者,责备贤者,是《春秋》的法度。朋友规劝过错的道义,不敢不告知。
,先生其何以教我?此生得书,但力辩实无此事,里人造言而已。宋清远先生闻之曰:此所谓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译先生您打算用什么来教导我?这个人得到那本书后,只是极力辩解说实际上没有这回事,不过是乡里人编造谣言罢了。宋清远的先生听说后说:这就是所说的用你的矛,去刺穿你的盾。
袁愚谷制府,讳守侗,长山人,官至直隶总督,谥清悫,少与余同砚席,又为姻家。自言三四岁时,尚了了记前生,五六岁时,即恍惚不甚记,今则但记是一岁贡生,家去长山不远,姓名籍贯家世事迹全忘之矣。余四五岁时,夜中能见物,与昼无异,七八岁后渐昏暗,十岁后遂全无睹。或夜半睡醒,偶然能见,片刻则如故,十六七后以至今,则一两年或一见,如电光石火,弹指即过。盖嗜欲日增,则神明日减耳。
景州李西厓言,其家一佃户最有胆,种瓜亩余,地在丛冢侧,熟时恒自守护,独宿草屋中,或偶有形声,恬不为惧。一夕,闻鬼语嘈杂,似相喧诟,出视,则二鬼冢上格斗,一女鬼痴立于旁,呼问其故。一人曰:君来大佳,一事乞君断曲直,天下有对其本夫,调其定婚之妻者耶?其一人语亦同,佃户呼女鬼曰:究竟汝与谁定婚?女鬼腼腆良久曰:我本妓女,妓家之例,凡多钱者,皆密订相嫁娶,今在冥途,仍操旧术,实不能一一记姓名,不敢言谁有约,亦不敢言谁无约也。佃户笑且唾曰:何处得此二痴物。举首则三鬼皆逝矣。又小时闻舅祖陈公,讳颖孙——岁久失记其字号,德音公之弟,庚子进士,仙居知县秋亭之祖也。说亲见一事曰:亲串中有殁后妾改适者,魂附病婢灵语曰:我昔问尔,尔自言不嫁,今何负心。妾殊不惧,从容对曰:天下有夫尚未亡,自言必改适者乎?公此问先愦愦,何怪我如是答乎?二事可互相发明也。
有讲学者论无鬼,众难之曰:今方酷暑,能往墟墓中独宿,纳凉一夜乎?是翁毅然竟往,果无所见,归益自得,曰:朱文公岂欺我哉。余曰:重赍千里,路不逢盗,未可云路无盗也;纵猎终日,野不遇兽,未可云野无兽也。以一地无鬼,遂断天下皆无鬼;以一夜无鬼,遂断万古皆无鬼,举一废百矣。且无鬼之论,创自阮瞻,非朱子也,朱子特谓魂升魄降为常理,而一切灵怪非常理耳,未言无也。故金去伪录曰:二程初不说无鬼神,但无如今世俗所谓鬼神耳。杨道夫录曰:雨风露雷,日月昼夜,此鬼神之迹也,此是白日公平正直之鬼神,若所谓有啸于梁,触于胸,此则所谓不正邪暗,而或有或无,或来或去,或聚或散者。又有所谓祷之而应,祈之而获,此亦所谓鬼神,同一理也。包扬录曰:鬼神死生之理,定不如释家所云,世俗所见也。然又有其事昭昭,不可以理推者,且莫要理会。又曰:南轩亦只是硬不信,如禹鼎魑魅尪魉之属,便是有此物。深山大泽,是彼所居,人往占之,岂不为祟?豫章刘道人,居一山顶结庵,一日,众蜥蜴入耒,尽吃庵中水,少顷庵外皆堆雹,明日,山下果雹。有一妻伯刘大人,甚朴实,不能妄语,言过一岭,闻溪边林中响,乃无数蜥蜴,各抱一物,如水晶去,未数里下雹。此理又不知如何。旧有一邑,泥塑一大佛,一方尊信之,后被一无状宗子断其首,民聚哭之,佛颈泥木出舍利。泥木岂有此物,只是人心所致。吴必大录曰:因论薛士龙家见鬼,曰世之信鬼神者,皆谓实有,在天地间。其不信者,断然以为无鬼,然却又有真个见者,郑景望遂以薛氏所见为实,不知此特虹霓之类耳。问虹霓只是气,还有形质,曰:既能啜水,亦必有肠肚,只才散便无,如雷部神亦此类。林赐录曰:世之见鬼者甚多,不审有无如何?曰:世间人见者极多,如何谓无,但非正理耳。如伯有为厉,伊川谓别是一理,盖其人气未当尽而强死,魂魄无所归,自是如此。昔有人在淮上夜行,见无数形像,似人非人,出没于两水之间,此人明知其鬼,不得已冲之而过,询之此地,乃昔人战场也。彼皆死于非命,衔冤抱恨,固宜未散。坐间或云,乡间有李三者,死而为厉,乡曲凡有祭祀佛事,必设此人一分。后因为人放爆仗,焚其所依之树,自是遂绝。曰:是他枉死,气未散,被爆仗惊散。沈僴录曰: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神道务养精神,
译袁愚谷制府,名守侗,是长山人,官职做到直隶总督,谥号清悫。他年轻时与我同窗共读,又是姻亲关系。他自称三四岁时,还能清晰地记得前生的事;五六岁时,就变得恍惚,不太记得了;现在只记得自己曾是一名岁贡生,家离长山不远,至于姓名、籍贯、家世和事迹,全都忘记了。
我四五岁时,夜里能看见东西,和白天没有区别;七八岁以后逐渐昏暗;十岁以后就完全看不见了。有时半夜睡醒,偶尔能看见,片刻之后又恢复原状;十六七岁以后直到今天,是一两年或许能见一次,像电光石火一样,弹指间就过去了。这是因为嗜欲日益增加,神明就日益减退的缘故。
景州李西厓说,他家有一个佃户最有胆量,种了一亩多地的瓜,地点在乱坟堆旁边,瓜熟时常常独自守护,独自睡在草屋里,有时偶尔有形状声音,也安然不害怕。一天晚上,听到鬼语嘈杂,似乎在互相争吵辱骂,出去看,只见两个鬼在坟上格斗,一个女鬼呆呆地站在旁边,他呼叫询问缘故。一个人说:“您来得太好了,有一件事请您判断是非,天下哪有对着原本的丈夫,去调戏已订婚的妻子的事呢?”另一个人的话也相同。佃户呼叫女鬼说:“究竟你和谁定了婚?”女鬼害羞了很久说:“我本是妓女,妓家的惯例,凡是给钱多的,都秘密约定嫁娶,现在在阴间,仍然沿用旧术,实在不能一一记住姓名,不敢说谁有约,也不敢说谁无约。”佃户笑着唾弃说:“哪里来的这两个痴物。”抬头看,三个鬼都消失了。
又小时候听舅祖陈公,名颖孙——年代久远忘记了他的字号,是德音公的弟弟,庚子年进士,仙居知县秋亭的祖父。说亲眼见到一件事:亲戚中有死后妾室改嫁的,魂魄附在生病的婢女身上说话,说:“我从前问你,你自称不嫁,现在为何负心?”妾室一点也不害怕,从容回答说:“天下哪有丈夫还没死,就自称一定改嫁的人呢?您这个问题先就糊涂,怪我这样回答吗?”这两件事可以互相印证。
有讲学的人论述没有鬼,众人责难他说:“现在正值酷暑,能去废墟坟墓中独自住宿,纳凉一夜吗?”这位老先生毅然前往,果然没有什么看见,回来更加自得,说:“朱文公难道欺骗我吗?”我说:“带着重金走千里路,路上没遇到盗贼,不能说路上没有盗贼;整天打猎,野外没遇到野兽,不能说野外没有野兽。因为一个地方没有鬼,就断定天下都没有鬼;因为一夜没有鬼,就断定万古都没有鬼,这是举一废百了。而且无鬼的论调,创始于阮瞻,不是朱子。朱子只是说魂升魄降是常理,而一切灵怪不是常理,并没有说没有鬼。所以《金去伪录》说:二程起初不说没有鬼神,只是没有如今世俗所说的鬼神罢了。《杨道夫录》说:雨风露雷,日月昼夜,这是鬼神的迹象,这是白日里公平正直的鬼神,至于所谓在梁上呼啸,撞击胸口,这就是所谓不正邪暗,而有时有有时无,有时来有时去,有时聚有时散的。又有所谓祈祷就应验,祈求就获得,这也是所谓的鬼神,同一道理。《包扬录》说:鬼神死生的道理,确定不像佛教所说,世俗所见的。然而又有事情昭昭明显,不能用道理推究的,暂且不要理会。又说:南轩也只是硬是不信,像禹鼎上的魑魅魍魉之类,就是有这样的东西。深山大泽,是它们居住的地方,人前去占据,难道不会作祟吗?豫章刘道人,住在一座山顶结庐,一天,许多蜥蜴进入锄头,吃光了庵中的水,不久庵外都堆满了冰雹,第二天,山下果然下冰雹。有一个妻子的伯父刘大人,非常朴实,不会妄语,说经过一座山岭,听到溪边林中有响声,是无数蜥蜴,各抱着一个东西,像水晶一样离去,没走几里就下冰雹。这道理又不知如何解释。从前有一个县,泥塑了一尊大佛,一方的人都尊崇信奉它,后来被一个无赖宗子砍断了头,百姓聚集哭泣,佛颈的泥木中出现了舍利。泥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只是人心所致。《吴必大录》说:因为论述薛士龙家见鬼,说世上相信鬼神的人,都认为是实有的,在天地间。不相信的人,断然认为没有鬼,然而又有真正看见的人,郑景望于是认为薛氏所见是真实的,不知道这不过是虹霓之类罢了。问虹霓只是气,还有形质吗?回答说:既然能吸水,也一定有肠肚,只是刚散去就没有了,像雷部神也是这类。《林赐录》说:世上见鬼的人很多,不知有没有如何?回答说:世间人看见的极多,怎么说没有,只是不是正理罢了。像伯有为厉,伊川说别是一理,大概是他的人气未尽而强死,魂魄无所归,自然如此。从前有人在淮上夜行,看见无数形像,似人非人,出没在两水之间,此人明知是鬼,不得已冲过去,询问此地,是昔人战场。他们都死于非命,衔冤抱恨,固宜未散。坐间有人说,乡间有个李三,死后为厉,乡里凡有祭祀佛事,必设他一份。后来因为给人放爆竹,烧了他所依附的树,从此就绝迹了。回答说:是他枉死,气未散,被爆竹惊散。《沈僴录》说:人有不服其死的,所以死后,这气不散,为妖为怪,像人的凶死,以及僧道死后多不散,神道务养精神,
所以凝聚不散。万人杰录曰:死而气散,泯然无迹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气不散,又恁生去凑著那生气便再生。叶贺孙录曰:潭州一件公事,妇杀夫,密埋之后为祟,事已发觉,当时便不为祟,以是知刑狱里面,这般事若不与决罪,则死者之冤必不解。李壮祖录曰:或问世有庙食之神,绵历数百年,又何理也?曰:浸久亦散,昔守南康,久旱不免遍祷于神,忽到一庙,但有三间敝屋,狼藉之甚,彼人言三五十年前,其灵如响,有人来,而帷中之神与之言者,昔之灵如彼,今之灵如此,亦自可见。叶贺孙录曰:论鬼神之事,谓蜀中灌口二郎庙,是李冰因开离堆立庙,今乃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初间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遂改封为真君,张魏公用兵,祷于庙,其夜梦神语曰: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得行,今号为真君,虽尊,人以素食祭我,无血食之养,故无威福之灵,今须复封我为王,当有威灵。魏公遂乞复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梦,是一时用兵,托为此说。又有梓潼神极灵。此二神似乎割据两川。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皆是假此生气为灵,古人衅钟衅龟皆此意。汉卿云李通说有人射虎,见虎后数人随之,乃是为虎伤死之人,生气未散,故结成此形。黄义刚录曰:论及请紫姑神吟诗之事,曰:亦有请得正身出现,其家小女子见,不知此是何物,且如衢州有一人事一神,只开所录事目于纸,而封之祠前,少间开封,而纸中自有答语,此不知是如何。凡此诸说,黎靖德所编语类,班班具载,先生何竟诬朱子乎?此翁索书观之良久,怃然曰:朱子尚有此书耶?悯然而散。然余犹有所疑者,朱子大旨,谓人秉天地之气生,死则散还于天地,叶贺孙录所谓如鱼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水,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只是一般,其理精矣。而无如祭祀之理,制于圣人,载于经典,遂不得不云子孙一气相感,复聚而受祭,受祭既毕,仍散入虚无。不识此气散还以后,与元气混合为一欤,抑参杂于元气之内欤?如混合为一,则如众水归海,共为一水,不能使江淮河汉复各聚一处也;如五味和羹,共成一味,不能使姜盐醯酱各聚一处也,又安能于中犁出某某之气,使各与子孙相通耶?如参杂于元气之内,则如飞尘四散,不知析为几万亿处,如游丝乱飞,不知相去几万亿里。遇子孙享荐,乃星星点点,条条缕缕,复合为一,于事理毋乃不近耶?即以能聚而论,此气如无知,又安能感格,安能歆享;此气如有知,知于何起,当必有心,心于何附,当必有身,既已有身,则仍一鬼矣。且未聚以前,此亿万微尘,亿万缕缕,尘尘缕缕,各有所知,则不止一鬼矣。不过释氏之鬼地下潜藏,儒者之鬼空中旋转;释氏之鬼平日常存,儒家之鬼临时凑合耳。又何以相胜耶?此诚非末学所知也。
译因此凝聚而不消散。《万人杰录》说:人死后气息消散,泯灭无迹,这是常理;像这样有托生转世的,是偶然聚集了气息没有消散,又恰好凑到那生气之中,于是再次出生。《叶贺孙录》说:潭州有一桩案件,妇人杀了丈夫,秘密埋葬后作祟,事情发觉后,当时就不再作祟了,由此可知在刑狱之中,这类事情如果不判决定罪,那么死者的冤屈必然无法化解。《李壮祖录》说:有人问世间有享受庙堂祭祀的神灵,绵延历经数百年,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浸染久了也会消散,从前我守南康时,久旱不免到处向神灵祈祷,忽然来到一座庙,只有三间破败的房屋,杂乱不堪,当地人说三五十年前,那里的灵验如同回声,有人来,帷帐中的神灵就与他说话,过去的灵验像那样,现在的灵验像这样,自然可以看出。《叶贺孙录》说:谈论鬼神之事,说蜀中灌口二郎庙,是李冰因为开凿离堆而建立的庙,现在却显现许多灵异怪异,那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出来,起初封为王,后来宋徽宗喜好道教,于是改封为真君,张魏公用兵时,在庙中祈祷,当夜梦见神灵说:我向来被封为王,有血食的供奉,所以威福得以施行,现在号为真君,虽然尊贵,人们用素食祭祀我,没有血食的供养,所以没有威福的灵验,现在必须恢复封我为王,才会有威灵。魏公于是请求恢复他的封号,不知道魏公是有这个梦,还是一时用兵,借托这种说法。又有梓潼神极其灵验。这两个神似乎割据两川。大抵鬼神用活物祭祀的,都是假借这生气作为灵验,古人衅钟衅龟都是这个意思。汉卿说李通说有人射虎,看见虎后面跟着几个人,那是被虎伤害而死的人,生气没有消散,所以结成这种形状。《黄义刚录》说:论及请紫姑神吟诗之事,说:也有请得正身出现的,家里的小女子看见,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且如衢州有一人供奉一个神,只在纸上写下所录的事目,然后封在祠前,过一会儿开封,纸中自有答语,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凡此种种说法,黎靖德所编的《语类》中,条条都记载着,先生为何竟然诬蔑朱子呢?这个人索要书观看很久,怅然说:朱子还有这本书吗?怜悯地散去了。然而我还有所怀疑的,朱子的主旨,是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死则消散归还于天地,叶贺孙录所说的如同鱼在水中,外面的水就是肚子里的水,鳜鱼肚子里的水,与鲤鱼肚子里的水,只是一般,其理精妙。但无奈祭祀的道理,由圣人制定,载于经典,于是不得不说是子孙一气相感,重新聚集而受祭,受祭完毕,仍然消散进入虚无。不知道这气消散归还以后,是与元气混合为一呢,还是参杂在元气之内呢?如果混合为一,那么如同众水归海,共为一水,不能使江淮河汉再次各自聚集一处;如同五味和羹,共成一味,不能使姜盐醯酱各自聚集一处,又怎么能从中犁出某某之气,使各自与子孙相通呢?如果参杂在元气之内,那么如同飞尘四散,不知道析为几万亿处,如同游丝乱飞,不知道相距几万亿里。遇到子孙享荐,于是星星点点,条条缕缕,复合为一,于事理难道不是不太近吗?即使以能聚而论,这气如果无知,又怎么能感格,怎么能歆享;这气如果有知,知从哪里起,当必有心,心依附在哪里,当必有身,既然已有身,那就仍然是一个鬼了。况且未聚以前,这亿万微尘,亿万缕缕,尘尘缕缕,各有所知,那就不止一个鬼了。不过是释氏的鬼在地下潜藏,儒者的鬼在空中旋转;释氏的鬼平日常存,儒家的鬼临时凑合罢了。又凭什么相胜呢?这确实不是末学所知道的。
乌鲁木齐千总某,患寒疾,有道士踵门求诊,云有夙缘,特相拯也。会一流人高某妇,颇能医,见其方,骇曰:桂枝下咽,阳盛乃亡,药病相反,乌可轻试。力阻之。道士叹息曰:命也夫。振衣竟去,然高妇用承气汤竟愈,乃以道士为妄。余归以后,偶阅邸抄,忽见某以侵蚀屯粮伏法,乃悟道士非常人,欲以药毙之,全其首领也。此与旧所记兵部书吏事相类,岂非孽由自作,非智力所可挽回欤。
姚安公云,人家奇器妙迹,终非佳事,因言癸巳同年牟丈瀜家——不知即牟丈,不知或牟丈之伯叔,幼年听之未审也,有一砚天然作鹅卵形,色正紫,一鸲鹆眼如豆大,突出墨池中心,旋螺纹理分明,瞳子炯炯有神气,拊之腻不留手,叩之坚如金铁,呵之水出如露珠,下墨无声,数磨即成浓沈。无款识铭语,似爱其浑成,不欲椎凿,匣亦紫檀,根所雕出入无滞,而包裹无纤隙摇之无声。背有紫桃轩三字,小仅如豆,知为李太仆日华故物也。太仆有说部名紫桃轩杂缀,平生所见宋砚,此为第一。然后以珍惜此砚忤上官,几罹不测,竟恚而撞碎,祸将作时,夜闻砚若呻吟云。
余在乌鲁木齐日,城守营都司朱君馈新菌,守备徐君因言,昔未达时,偶见卖新菌者欲买,一老翁在旁,诃卖者曰:渠尚有数任官,汝何敢此。卖者逡巡去,此老翁不相识,旋亦不知其何往。次日,闻里有食菌死者,疑老翁是社公,卖者后亦不再见,疑为鬼求代也。吕氏春秋称味之美者,越骆之菌,本无毒,其毒皆蛇虺之故,中者使人笑不止。陈玉仁菌谱,载水调苦茗白矾解毒法。张华博物志,陶宏景名医别录,并载地浆解毒法。盖以此也。以黄泥调水,澄而饮之曰地浆。
亲串家厅事之侧,有别院屋三楹,一门客每宿其中,则梦见男女裸逐,粉黛杂沓,四周环绕,备诸媟状,初甚乐,观久而夜夜如是,自疑心病也。然移住他室,则不梦。又疑为妖,然未睡时,绝无影响,秉烛至旦,亦无见闻,其人亦自相狎戏,如不睹旁尚有人,又似非魅,终莫能明。一日,忽悟书厨贮牙镌石琢横陈像,凡十余事,秘戏册卷大小亦十余事,必此物为祟,乃密白主人尽焚之。有知其事者曰:是物何能为祟哉,此主人征歌选妓之所也,气机所感,而淫鬼应之,此君亦青楼之狎客也,精神所注,而妖梦通之。水腐而后蠛蠓生,酒酸而后醯鸡集,理之自然也。市肆鬻杂货者,是物不少,何不一一为祟,宿是室者非一人,何不一一入梦哉。此可思其本矣。徒焚此物无益也。某氏其衰乎?不十年,而屋易主。
明公恕斋尝为献县令,良吏也,官太平府时,有疑狱,易服自察访之,偶憩小庵,僧年八十余埃,见公合掌肃立,呼其徒具茶,徒遥应曰:太守且至,可引客权坐别室。僧应曰:太守已至,可速来献。公大骇曰:尔何以知我来。曰:公一郡之主也,一举一动通国皆知之,宁独老僧。又问尔何以识我,曰:太守不能识一郡之人,一郡之人,则孰不识太守。问尔知我何事出,曰:某案之事,两造皆遣其党,布散道路间久矣。彼皆阳不识公耳。公怃然自失,因问尔何独不阳不识,僧投地膜拜曰:死罪死罪,欲得公此问也。公为郡不减龚黄,然微不慊于众心者,曰好访,此不特神奸巨蠹,能预为蛊惑计也;即乡里小民孰无亲党,孰无恩怨乎哉。访甲之党则甲直而乙曲,访乙之党则甲曲而乙直,访其有仇者,则有仇者必曲。访其有恩者,则有恩者必直。至于妇人孺子,闻见不真,病媪衰翁,语言昏愦,又可据为信谳乎?公亲访犹如此,再寄耳目于他人,庸有幸乎?且夫访之为害,非仅听讼为然也,闾阎利病,访亦为害,而河渠堤堰为尤甚。小民各私其身家,水有利则遏以自肥,水有患则邻国为壑,是其胜算矣。孰肯揆地形之大局,为永远安澜之计哉。老僧方外人也,本不应预世间事,况官家事耶?第佛法慈悲,舍身济众,苟利于物,固应昌死言之耳。惟公俯察焉。公沈思其语,竟不访而归。次日
译乌鲁木齐有一位千总,患了寒疾,有一位道士登门求诊,说是有前世因缘,特意来拯救他。恰逢一位流人高某的妻子,颇懂医术,看到药方后惊骇地说:“桂枝入口,阳气过盛的人就会死亡,药性与病症相反,怎么可以轻易尝试。”极力阻止。道士叹息说:“这是命啊。”整理衣襟竟然离去。然而高氏妇人用承气汤治疗,病人竟然痊愈了,于是认为道士是胡说八道。我回到京城以后,偶然翻阅邸报,忽然看到那位千总因为侵吞屯田粮饷而被处死,这才醒悟道士不是普通人,是想用药毒死他,保全他的性命(免于死刑)啊。这与旧时所记载的兵部书吏的事情相似,难道不是罪孽由自己造成,不是智谋力量所能挽回的吗?
姚安公说,人家拥有奇珍异宝,终究不是好事,因此说起癸巳年同科进士牟丈瀜家——不知道是牟丈本人,还是牟丈的伯父叔父,幼年听说不清楚——有一方砚台,天然形成鹅卵石形状,颜色纯正的紫色,一个鸲鹆眼像豆子大小,突出在墨池中心,旋转的螺纹纹理分明,瞳孔炯炯有神,抚摸它细腻不粘手,敲击它坚硬如金铁,呵气出水像露珠,下墨无声,磨几次就变成浓墨。没有款识铭文,似乎喜爱它的浑然天成,不想雕琢,砚匣也是紫檀木,雕刻的根须出入没有阻滞,而包裹没有细微缝隙,摇动没有声音。背面有“紫桃轩”三个字,小仅如豆,知道是李太仆日华的旧物。太仆有小说集名叫《紫桃轩杂缀》,平生所见的宋代砚台,这方是第一。然而后来因为珍惜这方砚台触怒上官,几乎遭遇不测,竟然愤恨之下撞碎了它,灾祸将要发作时,夜里听到砚台像呻吟的声音。
我在乌鲁木齐时,城守营都司朱君赠送新菌,守备徐君因此说,过去未得志时,偶然看见卖新菌的人想要买,一位老翁在旁边,斥责卖菌的人说:“他还有几任官职,你怎么敢这样。”卖菌的人犹豫着离开了,这老翁不相识,随即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第二天,听说乡里有吃菌中毒而死的人,怀疑老翁是土地神,卖菌的人后来也不再出现,怀疑是鬼魂寻求替身。《吕氏春秋》说味道美好的,是越骆的菌,本来无毒,它的毒都是蛇虺的缘故,中毒的人使人笑个不停。陈玉仁《菌谱》,记载用水调苦茶白矾解毒的方法。张华《博物志》,陶宏景《名医别录》,都记载地浆解毒的方法。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用黄泥调水,澄清后饮用叫地浆。
亲戚家厅堂旁边,有三间别院,一位门客每次住在那里,就梦见男女裸体追逐,粉黛混杂,四周环绕,具备各种淫秽姿态,起初很快乐,看久了夜夜如此,自己怀疑是心病。然而搬到其他房间住,就不做梦。又怀疑是妖怪,然而未睡觉时,完全没有迹象,点蜡烛到天亮,也没有见闻,那人自己也互相戏弄,好像没看见旁边还有人,又似乎不是鬼魅,终究不能明白。一天,忽然醒悟书柜里存放着象牙雕刻、石头雕琢的横陈像,共十多件,秘戏册卷大小也有十多件,一定是这些物品作祟,于是秘密告诉主人全部烧毁了。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这些物品怎么能作祟呢,这是主人征召歌妓选美妓女的地方,气机所感应,而淫鬼回应它,这位先生也是青楼的狎客,精神所专注,而妖梦相通。水腐烂后蠛蠓产生,酒变酸后醯鸡聚集,这是自然的道理。集市上卖杂货的人,这些物品不少,为什么不一一作祟,住在这房间的人不止一个,为什么不一一入梦呢。这可以思考其根本了。仅仅焚烧这些物品没有益处。某家将要衰败吧?不到十年,房子就换了主人。
明公恕斋曾经担任献县县令,是良吏,在太平府做官时,有疑难案件,改换衣服亲自察访,偶然在小庵休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僧,看见明公合掌肃立,叫他的徒弟准备茶,徒弟远远答应说:“太守将要到来,可以引客人暂且坐在别的房间。”老僧回答说:“太守已经到了,可以快些来献茶。”明公大惊说:“你怎么知道我来。”回答说:“您是一郡的主宰,一举一动全国都知道,难道只有老僧不知道吗。”又问你怎么认识我,回答说:“太守不能认识一郡的人,一郡的人,谁不认识太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事出来,回答说:“某案的事情,双方都派遣他们的党羽,散布在道路上很久了。他们都假装不认识您罢了。”明公怅然若失,于是问你怎么唯独不假装不认识,老僧投地膜拜说:“死罪死罪,想要得到您这个问题。”明公治理郡县不亚于龚遂、黄霸,然而稍微不合众人心意的,是说喜欢察访,这不仅神奸巨蠹,能预先为蛊惑计谋;即使乡里小民谁没有亲党,谁没有恩怨呢。察访甲的党羽那么甲直而乙曲,察访乙的党羽那么甲曲而乙直,察访有仇的人,那么有仇的人一定曲。察访有恩的人,那么有恩的人一定直。至于妇人小孩,见闻不真实,病老翁,语言昏乱,又可以作为可信的判决吗?明公亲自察访尚且如此,再寄耳目于他人,哪有幸运呢?况且察访的危害,不仅听讼是这样,民间利弊,察访也是危害,而河渠堤堰尤其严重。小民各自私心其身家,水有利就遏制以自肥,水有患就以邻国为壑,这是他们的胜算。谁肯揣度地形的大局,为永远安澜的计策呢。老僧是方外人,本不应干预世间事,何况官家事呢?只是佛法慈悲,舍身济众,如果有利于万物,固然应该冒死直言。希望明公俯察。明公沉思他的话,竟然不察访就回去了。第二天
遣役送钱米,归报公曰:公返之后,僧谓其徒曰:吾心事已毕,竟泊然逝矣。此事杨丈汶川尝言之。姚安公曰:凡狱情虚心研察,情伪乃明,信人信己皆非也。信人之弊,僧言是也,信己之弊,亦有不可胜言者。安得再一老僧,亦为说法乎?
译派遣差役送去钱粮米粟,差役回来向姚安公报告说:您返回之后,那位僧人对他的徒弟说:我的心愿已经了结,于是安然离世了。这件事杨丈汶川曾经提起过。姚安公说:凡是审理案件,只有虚心细致地考察,真相与虚假才能辨明,盲目相信他人和盲目相信自己都是不对的。盲目相信他人的弊端,在于听信僧人的话以为正确;盲目相信自己的弊端,也有说不尽的危害。哪里能再遇到一位老僧,也来为我阐明这个道理呢?
舅氏健亭张公言,读书野云亭时,诸同学修禊佟氏园,偶扶乩召仙,共请姓名,乩题曰:偶携女伴偶闲行,词客何劳问姓名,记否瑶台明月夜,有人嗔唤许飞琼。再请下坛诗词,又题曰:三面纱窗对水开,佟园还是旧楼台,东风吹绿池塘草,我到人间又一回。众窃议诗情凄婉,恐是才女香魂,然近无此闺秀,无乃炼形拜月之仙姬乎?众情颠倒,或凝思伫立,或微谑通词,乩忽奋迅大书曰:衰翁憔悴雪盈颠,傅粉熏香看少年,偶遣诸郎作痴梦,可怜真拜小婵娟。复大书一笑字而去。此不知何代诗魂,作此狡狯,要亦轻薄之意,有以召之。
胡厚庵先生言,有书生昵一狐女,初遇时,以二寸许壶卢授生,使佩于衣带,而自入其中,欲与晤,则拔其楔,便出燕婉,去则仍入而楔之。一日行市中,壶卢为偷儿剪去,从此遂绝,意恒怅怅。偶散步郊外,以消郁结,闻丛翳中有相呼者,其声狐女也。就往与语,匿不肯出,曰:妾已变形,不能复与君见矣。怪诘其故,泣诉曰:采补炼形,狐之常理,近不知何处一道士,又搜索我辈,供其采补,捕得,禁以神咒,即僵如木偶,一听其所为,或有道力稍坚,吸之不吐者,则蒸以为脯,血肉既啖,精气亦为所收。妾入壶卢,盖避此难,不意仍为所物色,攘之以归。妾畏罹汤镬,已献其丹,幸留残喘。然失丹以后,遂复兽形,从此炼形,又须二三百年始能变化,天荒地老,后会无期,感念旧恩,故呼君一诀,努力自受,毋更相思也。生愤恚曰:何不诉于神。曰:诉者多矣,神以为悖入悖出,自作之愆,杀人人杀,相酬之道,置不为理也。乃知百计巧取,适以自戕,自今以往当专心吐纳,不复更操此术矣。此事在乾隆丁巳戊午间,厚庵先生曾亲见此生,后数年,闻山东雷击一道士,或即此道士淫杀过度,又伏天诛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挟弹者又在其后,此之谓矣。
从弟东白宅,在村西井畔后,前未为宅时,缭以周垣,环筑土屋其中,有屋数间,夜中辄有叩门声,虽无他故,而居者恒病不安。一日门旁墙圯,出一木人,作张手叩门状,上有符录。乃知工匠有皁于主人,作是镇魇也。故小人不可与轻作缘,亦不可与轻作难。
何子山先生言,雍正初,一道士善符录,尝至西山极深处,爱其林泉,拟结庵习静,土人言是鬼魅之巢窟,伐木采薪,非结队不敢入,乃至狼虎不能居,先生宜审。弗听也。俄而鬼魅并作,或窃其屋材,或魇其工匠,或毁其器物,或污其饮食,如行荆棘中,步步挂碍;如野火四起,风叶乱飞,千手千目应接不暇也。道士怒,结坛召雷将,神降则妖已先遁,大索空山,无所得。神去则数日复集,如是数回,神恶其渎,不复应。乃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独与战,竟为妖所踣,拔须败面,裸而倒悬,遇樵者得解,狼狈逃去。道士盖恃其术耳。夫势之所在,虽圣人不能逆,党之已成,虽帝王不能破。久则难变,众则不胜诛也。故唐去牛李之倾轧,难于河北之藩镇。道士昧众寡之形,客主之局,不量力而撄其锋,取败也宜哉。
小人之计万变,每乘机而肆其巧。小时闻村民夜中闻履声,以为盗,秉炬搜捕,了无形迹,知为魅也,不复问。既而胠箧者知其事,乘夜而往,家人仍以为魅,偃息勿省,遂饱所欲去。此犹因而用之地。邑有令,颇讲学,恶僧如仇,一日僧以被盗告,庭斥之曰:尔佛无灵,何以庙食,尔佛有灵,岂不能示报于盗,而转渎官长耶?挥之使去。语人曰:使天下守令用此法,僧不沙汰而自散也。僧固黠甚,乃阳与其徒修忏祝佛,而阴赂丐者,使捧衣物跪门外,状若痴者,皆曰佛有灵坛,施转盛。此更反而用之,使厄我者助我也。人情如是,而区区执一理与之角,乌有幸哉。
张某瞿某,幼年同学,长相善也。瞿与人讼,张受金刺,得其阴谋,泄于其敌,瞿大受窘辱,衔之次骨。然事密无左证,外则未相绝也。俄张死,瞿百计娶得其妇。虽事事成礼,而家庭共语,则
译舅父健亭张公说,他在野云亭读书时,众同学到佟氏园林举行修禊仪式,偶然扶乩召请神仙,大家共同询问姓名,乩笔题诗道:“偶尔带着女伴悠闲地行走,词客何必劳神询问姓名,可还记得瑶台明月之夜,有人嗔怪地呼唤许飞琼。”再次请求下坛题写诗词,乩笔又题道:“三面纱窗对着水面敞开,佟园依旧是旧日的楼台,东风吹绿了池塘边的芳草,我来到人间又是一回。”众人私下议论,认为诗情凄婉,恐怕是才女的香魂,然而近来并无这样的闺秀,难道是修炼形体、拜月成仙的仙女吗?众人情绪激动,有的凝神伫立,有的开玩笑地通传情意,乩笔忽然奋起,大字写道:“衰老的翁公憔悴不堪,满头白发如雪,涂抹脂粉、熏香打扮,看着少年人,偶尔派遣你们这些后生做痴梦,可怜你们真正拜倒在小婵娟脚下。”接着又大字写下一个“笑”字便离开了。这不知是哪一代的诗魂,做出这种狡黠的戏弄,大概也是轻薄的念头,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胡厚庵先生说,有个书生与一个狐女亲密,初次相遇时,狐女将一个约二寸长的葫芦交给书生,让他系在衣带上,自己则进入葫芦中,想要见面时,就拔出塞子,她便出来亲昵,离去时则重新进入并塞好。一天在市中行走,葫芦被小偷剪去,从此便断绝了联系,书生心中常常惆怅。偶然在郊外散步,以消解郁结,听到草丛中有互相呼唤的声音,那是狐女的声音。书生前去与她说话,她藏匿不肯出来,说:“我已经变了形,不能再与您相见了。”书生奇怪地追问缘故,她哭泣诉说道:“采补精气、修炼形体,是狐狸的常理,近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道士,又搜捕我们这类,供他采补,被捕后,用神咒禁锢,立刻僵硬如木偶,任其所为,有的道力稍强,吸而不吐的,就被蒸制成肉干,血肉被吃,精气也被他收取。我进入葫芦,是为了躲避此难,没想到仍被他寻获,抢了回去。我害怕遭受烹煮,已经献出了内丹,侥幸留得残喘。然而失去内丹后,便恢复了兽形,从此修炼形体,又需二三百年才能变化,天荒地老,后会无期,感念旧恩,所以呼唤您诀别,努力自我承受,不要再相思了。”书生愤怒地说:“为何不向神明申诉?”她说:“申诉的人多了,神明认为这是悖逆地进入,悖逆地出来,自作自受的罪过,杀人者被杀,互相酬报的道理,置之不理。”于是知道,用各种计谋巧取,正好是自取灭亡,从今以后应当专心吐纳,不再使用这种法术了。此事发生在乾隆丁巳、戊午年间,厚庵先生曾亲眼见过这位书生,几年后,听说山东雷击死一位道士,或许就是这位道士淫杀过度,又伏了天诛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拿着弹弓的人又在黄雀之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堂弟东白的住宅,在村西井畔后面,以前未建住宅时,周围环绕着围墙,里面环筑土屋,有几间房屋,夜里常有敲门声,虽然没有其他缘故,但居住的人常常生病不安。一天门旁墙倒塌,出一个木人,作张开手敲门的样子,上面有符箓。这才知道工匠对主人有怨恨,做了这个镇魇的法术。所以小人不可轻易与之结缘,也不可轻易与之为难。
何子山先生说,雍正初年,一位道士擅长符箓,曾到西山极深处,喜爱那里的林泉,打算结庵静修,当地人说那是鬼魅的巢穴,砍柴采薪,不结队不敢进入,甚至狼虎都不能居住,先生应当审慎。道士不听。不久鬼魅一起作祟,有的偷窃他的屋材,有的魇害他的工匠,有的毁坏他的器物,有的污染他的饮食,如同行走在荆棘中,步步挂碍;如同野火四起,风叶乱飞,千手千目应接不暇。道士愤怒,结坛召请雷将,神明降临则妖怪已先逃跑,大搜空山,一无所获。神明离去则几天后又聚集,如此几次,神明厌恶他亵渎,不再应允。于是道士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独自与妖怪战斗,竟被妖怪击倒,拔掉胡须、毁坏面容,赤裸着倒悬,遇到樵夫才得解救,狼狈逃去。道士大概是恃仗他的法术罢了。势力所在,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违背,党羽已经形成,即使是帝王也不能打破。久了就难以改变,众多了就难以诛尽。所以唐朝消除牛李党争的倾轧,难于消除河北的藩镇。道士不明众寡的形势,客主的局势,不量力而触犯其锋芒,取败是理所当然的。
小人的计谋变化多端,常常乘机施展其巧诈。小时候听说村民夜里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盗贼,拿着火炬搜捕,毫无踪迹,知道是鬼魅,不再追究。不久偷窃箱子的人知道了此事,趁夜前往,家人仍以为是鬼魅,躺下不理会,于是饱足所欲而去。这还算是顺势利用。县里有一位县令,颇讲学问,厌恶僧人如仇敌,一天僧人以被盗告状,县令在庭上斥责他说:“你的佛没有灵验,为何享受庙食,你的佛有灵验,难道不能向盗贼示警,反而来渎扰官长吗?”挥手让他离去。对人说:“如果天下的守令都用此法,僧人不用淘汰而自然散去。”僧人固然非常狡猾,于是表面上与徒弟修忏祝佛,而暗中贿赂乞丐,让他们捧着衣物跪在门外,装作痴傻的样子,都说佛有灵验,施舍更盛。这更是反过来利用,使迫害我的人帮助我。人情如此,而仅仅执着一理与之角斗,哪有幸运呢。
张某与瞿某,幼年同学,长期友好。瞿某与人诉讼,张某收受金钱,刺探到其阴谋,泄露给其敌人,瞿某大受窘辱,恨之入骨。然而事情隐秘无旁证,表面上并未断绝往来。不久张某死了,瞿某百计娶得其妻。虽然事事依礼,但家庭共语,则
仍呼曰:张几嫂,妇故朴愿,以为相怜相戏,亦不较也。一日,与妇对食,忽跃起自呼其名曰:瞿某尔何太甚耶?我诚负心,我妇归汝,足偿矣。尔必仍呼嫂,何也。妇再嫁常事,娶再嫁妇亦常事,我既死不能禁妇嫁,即不能禁汝娶也。我已失朋友义,亦不能责汝娶朋友妇也。今尔不以为妇,仍系我姓呼为嫂,是尔非娶我妇,乃淫我妇也。淫我妇者,我得而诛之矣。竟颠狂数日死。夫以直报怨,圣人不禁,张固小人之常态,非不共之仇也。计娶其妇,报之已甚矣,而又视若倚门妇,玷其家声,是已甚之中,又已甚焉。何怪其愤激为厉哉。
译于是(瞿某)大声喊道:“张几嫂!”妇人本来质朴诚恳,以为他是出于怜悯或开玩笑,也不计较。有一天,他和妻子面对面吃饭,突然跳起来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说:“瞿某,你太过分了吧!我确实辜负了朋友的情义,我把妻子嫁给你,足以抵偿了。你必定还要叫她‘嫂’,为什么呢?妇人改嫁是常事,娶改嫁的妇人也是常事,我既然死了不能禁止妻子改嫁,也就不能禁止你娶她。我已经失去了朋友的情义,也不能指责你娶朋友的妻子。如今你不把她当作妻子,仍然让她跟着我的姓,叫她‘嫂’,这是你不是娶我的妻子,而是淫乱我的妻子。淫乱我妻子的人,我可以杀了他。”最终他疯狂了几天后死去。用正直来回报怨恨,圣人并不禁止,张几本来就是小人的常态,并非不共戴天的仇敌。算计娶了他的妻子,报复已经太过分了,却又把她当作倚门卖笑的妇人,玷污了她的名声,这是在过分之中,又更加过分了。有什么奇怪他愤激成厉鬼的呢?
一恶少感寒疾,昏愦中魂已出舍,怅怅无所适,见有人来往,随之同行,不觉至冥司,遇一吏,其故人也。为检籍良久,蹙额曰:君多忤父母,于法当付镬汤狱,今寿尚未终,可且反,寿终再来受报可也。恶少惶怖,叩首求解脱,吏摇首曰:此罪至重,微我难解脱,即释迦牟尼亦无能为力也。恶少泣涕求不已,吏沉思曰:有一故事君知乎?一禅师登座问,虎颔下铃,何人能解,众未及对。一沙弥曰:何不令系铃人解。得罪父母,还向父母忏悔,或希冀可免乎?少年虑罪业深重,非一时所可忏悔。吏笑曰:又有一故事,君之闻杀猪王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乎?遣一鬼送之归。霍然遂愈。自是洗心涤虑,转为父母所爱怜,后年七十余乃终。虽不知其果免地狱否,然观其得寿如是,似已许忏悔矣。
许文木言,老僧澄止有道行,临殁谓其徒曰:我持律精进,自谓是四禅天人,世尊嗔我平生议论,好尊佛而斥儒。我相未化,不免仍入轮回矣。其徒曰:崇奉世尊,世尊反嗔乎?曰:此世尊所以为世尊也。若党同而伐异,扬己而抑人,何以为世尊乎?我今乃悟,尔见犹左耳。因忆杨槐庭言:乙丑上公车时,偕同年数人行,适一僧同宿逆旅,偶与闲谈,一同年目止之曰:君奈何与异端语。僧不平曰:释家诚与儒家异,然彼此均各有品地,果为孔子,可以辟佛,颜曾以下勿能也;果为颜曾,可以辟菩萨,郑贾以下勿能也;果为郑贾,可以辟阿罗汉,程朱以下勿能也;果为程朱,可以辟诸方祖师,其依草附木自托讲学者,勿能也。何也?其分量不相及也。先生而辟佛,毋乃高自位置乎?同年怒且笑曰:惟各有品地,故我辈儒可辟汝辈僧也。几于相哄而散。余谓各以本教而论,譬如居家,三王以来,儒道之持世久矣,虽再有圣人勿能易,犹主人也。佛自西域而来,其空虚清净之义,可使驰鹜者息营求,忧愁者得排遣,其因果报应之说,亦足警戒下愚,使回心向善,于世不为无补,故其说得行于中国,犹挟技之食客也。食客不修其本技,而欲变更主人之家政,使主人退而受教,此佛者之过也。各以末流而论,譬如种田,儒犹耕耘者也,佛家失其初旨,不以善恶为罪福,而以施舍不施舍为罪福,于是惑众蠹财,往往而有,犹侵越疆畔,攘窃禾稼者也。儒者舍其耒耜,荒其阡陌,而皇皇持梃荷戈,日寻侵越攘窃者与之格斗,即格斗全胜,不知己之稼穑如何也,是又非儒之傎耶?夫佛自汉明帝后,蔓延已二千年,虽尧舜周孔复生,亦不能驱之去。儒者父子君臣兵刑礼乐,舍之则无以治在下,虽释迦出世,亦不能行彼法于中土。本可以无争,徒以缁徒不胜其利心,妄冀儒绌佛伸,归佛者檀施当益富。讲学者不胜其各心,著作中苟无辟佛数条,则不足见卫道之功。故两家语录,如水中泡影,旋生旋灭,旋灭旋生,互相诟厉而不止。然两家相争,千百年后,并存如故。两家不争,千百年后,亦并存如故也。各修其本业可矣。
陈瑞庵言,献县城外诸邱阜,相传皆汉冢也。有耕者误犁一冢,归而寒热谵语,责以触犯。时瑞庵偶至,问汝何人。曰:汉朝人,又问汉朝何处人,曰:我即汉朝献县人,故冢在此,何必问也。又问此地汉即名献县耶?曰:然。问此地汉为河间国,县曰乐成,金始改献州,明乃改献县,汉朝安得有此名。鬼不语,再问之,则耕者苏矣。盖传为汉冢,鬼亦习闻,故依托以求食,而不虞适以自败也。
毛其人言,有耿某者,勇而悍,山行遇虎,奋一梃与斗,虎竟避去,自以为中黄,佽飞之流也。偶闻某寺后多鬼,时嬲醉人,愤往驱逐,有好事数人随之往,至则日薄暮,乃纵饮至夜,坐后垣上待其来。二鼓后,隐隐闻啸声,乃大呼曰:耿某在此,倏人影无数涌而至,皆吃吃笑曰:是尔耶,易也耳。耿怒跃下,则鸟兽散去,遥呼其名而詈之。东逐则在西,西逐则在东,此没彼出,倏忽千变。耿旋转如风轮,终不见一鬼,疲极欲返,则嘲笑以激之,
译一个恶少感染了寒疾,在神志昏乱中魂魄已经离体,怅然若失不知该去哪里,看见有人来来往往,便跟着他们同行,不知不觉来到了阴间官府,遇到一个官吏,是他的老朋友。官吏查阅名册很久,皱着眉头说:“你多次违逆父母,按阴律应当投入沸油地狱,如今你的寿命尚未终结,可以暂且返回阳间,等寿终正寝后再来接受报应。”恶少惊恐害怕,磕头请求解脱,官吏摇头说:“这罪孽极重,即使是我也难以让你解脱,即使是释迦牟尼也无能为力。”恶少哭泣流泪不停地哀求,官吏沉思片刻说:“有一个故事你知道吗?一位禅师登座问道:‘老虎下巴下的铃铛,谁能解下来?’众人没能回答。一个小沙弥说:‘为什么不叫系上铃铛的人去解呢?’得罪了父母,就向父母忏悔,或许可以免除罪责吧?”少年担心罪业深重,不是一时能够忏悔干净的。官吏笑着说:“还有一个故事,你听说过杀猪王屠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于是派遣一个鬼差送他回去。他猛然惊醒,病就好了。从此洗心革面,转为父母所喜爱,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去世。虽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免除了地狱之苦,但看他能活这么长,似乎已经允许他忏悔了。
许文木说,老僧澄止有道行,临终时对徒弟说:“我持戒精进,自认为是四禅天的天人,世尊却怪我平生议论,喜欢尊崇佛教而排斥儒家。我的我执尚未化解,不免仍然要入轮回。”徒弟说:“崇奉世尊,世尊反而怪罪吗?”澄止说:“这正是世尊之所以为世尊的原因。如果结党营私而攻击异己,宣扬自己而压制别人,怎么能称为世尊呢?我现在才醒悟,你们的见解仍然偏颇。”于是想起杨槐庭说:乙丑年参加科举考试时,和几个同年一起走,恰好有一个僧人同住旅店,偶然闲聊,一个同年制止他说:“你怎么能和异端说话。”僧人不平地说:“佛教确实与儒家不同,但彼此都各有等级地位。如果是孔子,可以辟斥佛教,颜回、曾参以下的人不能;如果是颜回、曾参,可以辟斥菩萨,郑玄、贾逵以下的人不能;如果是郑玄、贾逵,可以辟斥阿罗汉,程颐、朱熹以下的人不能;如果是程颐、朱熹,可以辟斥各宗派祖师,那些依附草木自诩讲学的人不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分量不相及。先生您辟斥佛教,莫非是自视过高吗?”同年又怒又笑地说:“正因为各有等级地位,所以我辈儒生可以辟斥你们僧人。”几乎争吵起来而散开。我认为,各自从本教来说,比如居家,自三王以来,儒道治理世间很久了,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改变,就像主人一样。佛教从西域而来,它那空虚清净的义理,可以让奔波追求的人停止营求,忧愁的人得到排遣,它的因果报应之说,也足以警戒愚昧的人,使他们回心向善,对世间不是没有补益,所以它的学说能在中国流行,就像带着技艺的门客一样。门客不修习自己的本职,却想变更主人的家政,让主人退居一旁接受教导,这是佛教徒的过错。各自从末流来说,比如种田,儒家就像耕耘的人,佛教失去了最初的宗旨,不以善恶作为罪福,而以施舍与否作为罪福,于是迷惑众人、耗费钱财,往往有这种情况,就像侵犯田界、偷窃庄稼的人一样。儒者丢下农具,荒废田地,却慌忙拿着棍棒扛着兵器,天天寻找侵犯田界、偷窃庄稼的人与之格斗,即使格斗全胜,也不知道自己的庄稼怎么样了,这难道不是儒者的糊涂吗?佛教自汉明帝以后,蔓延已经两千年,即使尧舜周孔再生,也不能驱除它。儒者的父子君臣兵刑礼乐,舍弃了就无法治理下层,即使释迦牟尼出世,也不能在中国实行他的法则。本来可以无争,只是僧侣们不能克制贪利之心,妄图让儒家退让、佛教伸展,信奉佛教的人布施应当更加富有。讲学者不能克制各自的心,著作中如果没有几条辟斥佛教的内容,就不能显示卫道的功劳。所以两家的语录,像水中的泡影,刚生就灭,刚灭又生,互相辱骂不停。然而两家相争,千百年后,依然并存如故。两家不争,千百年后,也依然并存如故。各自修习自己的本业就可以了。
陈瑞庵说,献县城外的许多小土山,相传都是汉代的坟墓。有一个耕田的人误犁了一座坟墓,回家后忽冷忽热说胡话,责怪他触犯了自己。当时陈瑞庵偶然来到,问他:“你是谁?”回答说:“汉朝人。”又问:“汉朝哪里人?”回答说:“我就是汉朝献县人,所以坟墓在这里,何必问呢。”又问:“这里汉代就叫献县吗?”回答说:“是的。”问:“这里汉代属于河间国,县名叫乐成,金代才改为献州,明代才改为献县,汉代怎么会有这个名字。”鬼不说话了,再问他,耕田的人就苏醒了。大概传说是汉代的坟墓,鬼也听惯了,所以依托这个说法来求取祭祀,却不料正好暴露了自己的破绽。
毛其人说,有个耿某,勇猛而强悍,在山里行走遇到老虎,举起一根木棒与它搏斗,老虎竟然避开走了,自以为是中黄、佽飞那样的人。偶然听说某寺后面有很多鬼,时常骚扰醉酒的人,愤然前往驱逐,有几个好事的人跟着他一起去,到了那里天色已晚,于是纵情饮酒直到夜里,坐在后墙上等待鬼来。二更过后,隐隐听到啸叫声,于是大声喊:“耿某在此。”忽然无数人影涌来,都吃吃笑着说:“是你啊,容易得很。”耿某愤怒地跳下墙,那些鬼就像鸟兽一样散去,远远地叫他的名字骂他。向东追就在西,向西追就在东,这边消失那边出现,瞬息万变。耿某旋转得像风轮一样,始终不见一个鬼,极度疲惫想返回,鬼就嘲笑他激怒他。
渐引渐远,突一奇鬼当路立,锯牙电目,张爪欲搏,急奋拳一击,忽噭然自仆,指已折掌已裂矣。乃误击墓碑上也。群鬼合声曰:勇哉。瞥然俱沓,诸壁上观者闻耿呼痛,共持炬舁归,卧数日乃能起。右手遂废。从此猛气都尽,竟唾面自干焉。夫能与虓虎敌,而不能不为鬼所困,虎斗力,鬼斗智也。以有限之力,欲胜无穷之变幻,非天下之痴人乎?然一惩即戒,毅然自返,虽谓之大智慧人,亦可也。
译渐渐走远,忽然有一个奇异的鬼挡在路上站立着,牙齿如锯,目光如电,张开爪子想要扑击。急忙挥拳猛击一下,那鬼却突然惨叫一声自己倒下了,手指已经折断,手掌已经裂开。原来是误击在了墓碑上。众鬼齐声说道:“勇敢啊!”随即瞬间全部消失。墙上的旁观者听到耿某喊痛,一起拿着火把抬他回去,躺了几天才能起床。右手从此残废。从此他的勇猛之气全都消失,竟然到了被人唾面也不擦干的程度。能够与猛虎搏斗,却不能不被鬼所困,虎靠力气搏斗,鬼靠智慧搏斗。用有限的力气,想要战胜无穷无尽的变幻,不是天下的痴人吗?然而受到一次惩罚就立刻警戒,毅然决然地自我反省回归正道,即使称他为大智慧的人,也是可以的。
张桂岩自扬州还,携一琴砚见赠,斑驳剥落,古色黝然,右侧近下,镌西涯二篆字,盖怀麓堂故物也。中镌行书一诗曰:如以文章论,公原胜谢刘,玉堂挥翰手,对此忆风流。款曰稚绳,高杨孙相国字也。左侧镌小楷一诗曰:草绿湘江叫子规,茶陵青史有微词,流传此砚人犹惜,应为高阳五字诗。款曰不凋,乃太仓崔华之字。华,渔洋山之门人,渔洋论诗绝句曰: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红似去年时,江南肠断何人会,只有崔郎七字诗。即其人也。二诗本集皆不载,岂以诋诃前辈,微涉讦直,编集时自删之欤?后以赠庆大司马丹年,刘石庵参知颇疑其伪,然古人多有集外诗,终弗能明也。又杨丈汶川,讳可镜,杨忠烈公曾孙也,以拔贡官户部郎中,与先姚安公同事。赠姚公一小砚,背有铭曰:自渡辽,携汝伴,草军书,恒夜半,余之心,惟汝见。款题芝冈铭,盖熊公廷弼军中砚,云得之于其亲串家。又家藏一小砚,左侧有白谷手琢四字,当是孙公传庭所亲制。二砚大小相近,姚安公以皆前代名臣,合为一匣。后在长儿汝佶处,汝佶夭逝,二砚为婢媪所窃卖,今不可物色矣。
余十七岁时,自京师归,应童子试,宿文案孙氏——土语呼若巡诗,音之转也,室庐皆新建,而土坑下钉一桃杙,上下颇碍,呼主人去之。主人颇笃实,摇手曰:是不可去,去则怪作矣。诘问其故,曰:吾买隙地构此店,宿者恒夜见炕前一女子立,不言不动,亦无他害,有胆者以手引之,乃虚无所融,道士咒桃杙,钉之,乃不复见。余曰:其下必古冢,人在上,鬼不安耳,何不掘出其骨,具棺迁葬。主人曰:然。然不知其果迁否也。又癸已春,余乞假养疴北仓,姻家赵氏请余题主,先姚安公命之往,归宿杨村,夜已深,余先就忱,仆隶秣马尚未睡,忽见彩衣女子揭帘入,甫露面即退出,疑为趁座妓女,呼仆隶遣去,皆云外户已闭,无一人也。主人曰:四日前有宦家子妇宿此卒,昨移柩去,岂其回煞耶?归告姚安公,公曰:我童子时,读书陈氏舅家,值仆妇夜回煞,月明如昼,我独坐其室外,欲视回煞作何状,迄无见也。何尔乃有见也,然则尔不如我多矣。至今深愧此训也。
河豚惟天津至多,土人食之,如园蔬,然亦恒有死者,不必家家皆善烹治也。姨丈惕园牛公言,有一人嗜河豚,卒中毒死,死后见梦于妻子曰:祀我何以无河豚耶?此真死而无悔也。又姚安公言,里有人,粗温饱,后以博破家,临殁语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如无鬼,与白骨同为土耳。于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间,非此何以消遣耶?比大殓,佥曰:死葬之以礼,乱命不可从也。其子曰:独不云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几谏,殁乃违之乎?我不讲学,诸公勿干预人家事。卒从其命。姚安公曰:非礼也,然亦孝思无已之心也。吾恶夫事事遵古礼,而思亲之心,则漠然者也。
一奴子业针工,其父母鬻身时,未鬻此子,故独别居于外,其妇年二十余,为狐所媚,岁余病瘵死。初不肯自言,病甚,乃言狐初来时为女形,自言新来邻舍也。留与语,渐涉谑,继而渐相逼,遽前拥抱,遂昏昏如魇,自是每夜辄来,必换一形,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岁,余无一重复者。至则四肢缓纵,口噤不能言,惟心目中了了而已。狐亦不交一言,不知为一狐所化,抑众狐更番而来也。其尤怪者,妇小姑偶入其室,突遇狐出,一跃即逝,小姑所见是方巾道袍人,白须瞏瞏,妇所见则黯黑垢腻,一卖煤人耳。同时异状,更不可思议耳。
及孺爱先生言——先生于余为疏从表侄,然幼时为余开蒙,故始终待以师礼:交河有人,田在冢旁,去家远,乃筑室就之,夜恒闻鬼语,习见不怪也。一夕,闻冢间呼曰:尔狼狈何至是?一人应曰:适路遇一女,携一童子行,见其面有衰气,死期已近,未之避也。不虞女忽一嚏,其气中人,如巨杵舂撞,伤而仆地,苏息良久乃
译张桂岩从扬州回来,带了一方琴砚赠送给我。这砚台斑驳剥落,古色黝黑,右侧靠近下方的地方,刻有“西涯”两个篆字,原来是怀麓堂旧物。中间刻有一首行书诗说:“如果以文章来论,您原本胜过谢朓和刘桢,在玉堂挥毫的手笔,对着此砚回忆当年的风流。”落款是“稚绳”,这是高阳杨嗣昌的字。左侧刻有一首小楷诗说:“湘江草绿,子规啼叫,茶陵青史中有微词,流传这方砚台人们依然爱惜,应是因为高阳的五字诗。”落款是“不凋”,这是太仓崔华的字。崔华是渔洋山人王士禛的门人,渔洋论诗的绝句说:“溪水比前渡日更碧,桃花似去年时更红,江南肠断谁会懂,只有崔郎的七字诗。”指的就是这个人。这两首诗在各自的文集中都没有收录,难道是因为诋毁前辈,略微涉及揭短直率,在编集时自己删去了吗?后来我把这方砚台赠给了庆大司马丹年,刘石庵参知颇怀疑它是伪作,然而古人多有集外诗,终究不能明辨真假。还有杨丈汶川,名可镜,是杨忠烈公的曾孙,以拔贡身份担任户部郎中,与先父姚安公同事。他赠送给姚安公一方小砚,背面有铭文说:“自从渡过辽河,带着你相伴,起草军书,常常到半夜,我的心,只有你看见。”落款题写“芝冈铭”,原来是熊公廷弼军中的砚台,说是从他的亲戚家中得到的。又我家藏有一方小砚,左侧有“白谷手琢”四个字,应当是孙公传庭亲手制作的。这两方砚台大小相近,姚安公因为都是前代名臣,将它们合放在一个匣子里。后来在长子汝佶那里,汝佶早逝,两方砚台被婢女老妇偷卖,如今再也找不到了。
我十七岁时,从京师回家,参加童子试,住在文案孙氏的店里——土语叫作“巡诗”,是音转。房屋都是新建的,但土炕下钉着一根桃木桩,上下都很碍事,叫主人把它去掉。主人很笃实,摇手说:“这不能去掉,去掉就会有怪事发生。”追问原因,他说:“我买这块空地建造这家店,住宿的人常常夜里看见炕前站着一个女子,不说话也不动,也没有其他危害,胆大的人用手去拉她,却是虚空没有形体,道士用桃木桩咒语钉住,才不再出现。”我说:“下面一定有古坟,人在上面,鬼不安宁罢了,为什么不挖出骨头,备棺迁葬。”主人说:“对。”但不知道是否真的迁葬了。又癸巳年春天,我请假养病在北仓,姻亲赵氏请我题写神主,先父姚安公命我前往,归宿在杨村,夜深了,我先就寝,仆役喂马还没睡,忽然看见一个穿彩衣的女子掀帘进来,刚露脸就退出去,怀疑是趁座的妓女,叫仆役赶她走,都说外门已关,没有一个人。主人说:“四天前有官家儿媳住在这里去世,昨天移走棺材,难道是回煞吗?”回去告诉姚安公,公说:“我小时候,在陈氏舅家读书,遇到仆妇夜里回煞,月明如昼,我独自坐在她室外,想看回煞是什么样子,直到最后也没看见。为什么你反而看见了,那么你不如我了。”至今我深深惭愧于这个教训。
河豚只有天津最多,当地人吃它,像园蔬一样,但也常常有人吃死,不一定家家都善于烹制。姨丈惕园牛公说,有一个人嗜好河豚,最终中毒而死,死后托梦给妻子说:“祭祀我为什么没有河豚呢?”这真是死而无憾了。又姚安公说,村里有个人,勉强温饱,后来因赌博败家,临死前对他的儿子说:“一定要把赌具放在棺材里,如果没有鬼,和白骨同为泥土,对事情有什么害处;如果有鬼,在荒榛蔓草之间,没有这个怎么消遣呢?”等到大殓时,大家都说:“死葬之以礼,乱命不可听从。”他的儿子说:“难道不说事死如事生吗?活着不能委婉劝谏,死了反而违背他吗?我不讲学,各位不要干预人家的事。”最终听从了他的命令。姚安公说:“不符合礼制,但也是孝思无已的心。我厌恶那些事事遵守古礼,而对思念亲人的心却漠然的人。”
一个奴仆从事针线活,他的父母卖身时,没有卖这个孩子,所以独自住在外面,他的妻子二十多岁,被狐狸迷惑,一年多病痨而死。起初不肯自己说,病重了,才说狐狸刚来时是女子形状,自称是新来的邻居。留下与她说话,渐渐涉及戏谑,接着渐渐逼迫,突然上前拥抱,于是昏昏沉沉像魇住一样,从此每夜都来,必定换一种形状,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忽丑忽美,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穿今衣冠忽穿古衣冠,一年多没有一个重复的。来了就四肢松弛,口不能言,只有心里明白。狐狸也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一个狐狸变化,还是众狐狸轮流而来。更奇怪的是,妻子的小姑偶然进入她的房间,突然遇到狐狸出来,一跃即逝,小姑看见的是方巾道袍人,白须飘飘,妻子看见的则是黯黑垢腻,一个卖煤的人。同时出现不同形状,更不可思议了。
等到孺爱先生说——先生于我是疏从表侄,但小时候为我开蒙,所以始终待以师礼:交河有个人,田地靠近坟墓,离家远,于是筑室靠近田地,夜里常常听到鬼说话,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一天晚上,听到坟墓间呼喊说:“你狼狈到了什么地步?”一个人回答说:“刚才路上遇到一个女子,带着一个童子走,看见她脸上有衰气,死期已近,没有避开。没想到女子忽然打了个喷嚏,那气中人,像巨杵舂撞,受伤仆倒在地,休息了很久才……”
得归,今胸鬲尚作楚也。此人默记其语。次日,耘者聚集,具述其异,因问昨日谁家女子傍晚行,致中途遇鬼,中一宋姓者曰:我女昨晚同我子自外家归,无遇鬼事也。众以为妄语,数日后,宋女为强暴所执,捍刃抗节死。乃知贞烈之气,虽届衰绝,尚刚劲如是也。鬼魅畏正人,殆以此夫。
译得以回家,如今胸膈间仍然感到疼痛。这个人默默记下了这些话。第二天,耕田的人聚集在一起,详细叙述了这件奇异的事,于是询问昨天是谁家的女子傍晚出行,导致中途遇到鬼怪。其中一位姓宋的人说:“我的女儿昨晚和我的儿子从娘家回来,并没有遇到鬼怪的事。”众人认为他在说假话。几天后,宋家的女儿被强盗劫持,她持刀抵抗以保全节操,最终殉节而死。这才知道贞洁刚烈的气节,即使到了衰微断绝之时,仍然如此刚强有力。鬼魅畏惧正直之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张完质舍人言,有与狐为友者将商于外,以家事托狐,凡火烛盗贼,皆为警卫,童婢或作奸,皆摘发无遗,家政井井,逾于商未出时,惟其妇与邻人阗,狐若勿知。越两岁商归,甚德狐,久而微闻邻人事,又甚咎狐。狐谢曰:此神所判,吾人敢违也?商不服曰:鬼神祸淫,乃反导淫哉。狐曰:是有故。邻人前世为巨室,君为司出纳,因其倚信,侵食其多金,冥判以妇偿负,一夕准宿妓之价,销金五星,今所欠祗七十余金矣。销尽自绝,君何躁焉。君倘未信,试以所负偿之,观其如何耳。商乃诣邻人家曰:闻君贫甚,仆此次幸多赢,谨以八十金奉助,邻人感且愧,自是遂与妇绝。岁暮馈肴品示谢,甚精腆,计其所值,正合七十余金。所赢数乃知夙生债负,受者毫厘不能增,与者毫厘不能减也。是亦可畏也已。
族侄竹汀言,有农家妇少寡,矢志不嫁,养姑抚子有年矣。一日,华服少年从墙缺窥伺,以为过客误入,詈之去。次日复来,念近村无此少年,土人亦无此华服,心知是魅,持梃驱逐,乃复抛掷砖石,损坏器物。自是日日来,登墙自道相悦意,妇无计,哭诉于社公祠,亦无验。越七八日,白昼晦冥,雷击裂村南一古墓,魅乃绝,不知是狐是鬼也。以妖媚人,已干天律,况媚及柏舟之妇,其受殛也固宜。顾必迟久而后应,岂天人一理。事关殊死,亦待奏请而后刑,由社公辗转上闻,稍稽时日乎?然匹妇一哭,遽达天听,亦足见孝弟之通神明矣。
沧州一带海滨,煮盐之地,谓之灶炮。袤延数百里,并斥卤不可耕种。荒草粘天,略如塞外,故狼多窟穴于其中,捕之者掘地为阱,深数尺,广三四尺,以板覆其上,中凿圆孔如盂大,略如枷状,人蹲阱中,携犬子或豚子,击使嗥叫,狼闻声而至,必以足探孔中攫之,人即握其足立起,肩以归。狼隔一板,爪牙无所施其利也。然或遇其群行,则亦能搏噬,故见人则以喙据地嗥,众狼毕集,若号令然。亦颇为行客道途患。有富室偶得二小狼,与家犬杂畜,亦与犬相安,稍长,亦颇驯,竟忘其为狼。一日,主人昼寝厅事,闻群犬呜呜作怒声,惊起周视无一人,再就枕将寐,犬又如前,乃伪睡以俟,则二狼伺其未觉,将啮其喉,犬阻之不使前也。乃杀而取其革。此事从侄虞惇言,狼子野心,信不诬哉。然野心不过遁逸耳,阳为亲昵,而阴怀不测,更不止于野心矣。兽不足道,此人何取而自贻患耶。
田村一农妇,甚贞静。一日馌饷,有书生遇于野,从乞瓶中水,妇不应,出金一锭投其袖,妇掷且詈。书生惶恐遁,晚告其夫物色之,无是人,疑其魅也。数日后,其夫外出,阻雨不得归,魅乃幻其夫形,作冒雨归者,入与寝处。草草息灯,遽相媟戏,忽电光射窗,照见乃向书生,妇恚甚,爪败其面,魅甫跃出窗,闻呦然一声,莫知所往。次早夫归,则门外一猴,脑裂死,如刃所中也。盖妖之媚人,皆因其怀春而媾合,若本无是心,而乘其不意,变幻以败其节,则罪当以与强污等。揆诸神理,自必不容。而较前记竹汀所说事,其报更速。或社公权微不能立断,此遇天神立殛之。抑彼尚未成,此则已玷,可以不请而诛欤。
同年邹道峰言,有韩生者,丁卯夏读书山中,窗外为悬崖,崖下为涧,涧绝陡,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见对岸有人影,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应,自言是堕涧鬼,在此待替。戏以余酒,凭窗洒涧内,鬼下就饮,亦极感谢,自此遂为谈友,诵肄之暇,颇消岑寂。一日试问,人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检籍,亦不能前知,何况于鬼?鬼但能以阳气之盛衰,知人年运;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禄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勿能也。城市之中,亦必捷巧之鬼乃闻之,钝鬼亦勿能也。譬君静坐此山,即官府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
译张完质舍人说,有个与狐狸交朋友的人将要到外地经商,把家事托付给狐狸。凡是防火防盗,狐狸都代为警卫;童仆婢女若做坏事,狐狸都能一一揭发,毫无遗漏。家中事务井然有序,比商人未出门时还要好,只有他的妻子与邻居通奸,狐狸好像不知道。过了两年商人回来,非常感激狐狸,时间久了,略微听说了邻居的事,又非常责怪狐狸。狐狸谢罪说:“这是神明判决的,我们人怎敢违背呢?”商人不信服地说:“鬼神惩罚淫乱,反而引导淫乱吗?”狐狸说:“这有缘故。邻居前世是大户人家,你是掌管收支的,因为他倚重信任你,你侵吞了他很多钱财,冥府判决用他的妻子偿还债务,一夜按宿妓的价钱,抵销五两银子,现在只欠七十多两银子了。抵销完自然就断绝,你何必急躁呢?你如果不信,试着把所欠的还给他,看看会怎样。”商人于是到邻居家说:“听说您很贫穷,我这次幸好赚了不少,恭敬地拿出八十两银子资助您。”邻居感激又惭愧,从此就与妻子断绝了关系。年底邻居送酒菜表示谢意,非常丰盛,计算其价值,正好是七十多两银子。由此才知道前世欠下的债务,接受的人不能多得一毫一厘,给予的人也不能少得一毫一厘。这也是可以敬畏的啊。
族侄竹汀说,有个农家妇女年轻时守寡,立志不再嫁人,赡养婆婆抚养儿子多年。一天,一个穿华服的少年从墙缝窥视,她以为是过路人误入,骂他让他离开。第二天少年又来了,她心想附近村庄没有这样的少年,本地人也没有穿这种华服的,心里知道是鬼魅,拿着木棍驱赶,鬼魅又抛掷砖石,损坏器物。从此天天来,爬上墙自己表达爱慕之意,妇人没有办法,哭着向土地庙诉说,也没有灵验。过了七八天,白天昏暗,雷击裂了村南的一座古墓,鬼魅才绝迹,不知道是狐狸还是鬼。用妖媚迷惑人,已经触犯天条,何况迷惑到守节的妇人,受到惩罚本来也是应当的。但为什么一定要拖延很久才应验呢?难道天人之间的道理,事关生死,也要等待奏请后才执行刑罚,是因为土地神辗转上报,稍微耽误了时间吗?然而普通妇人一哭,立刻就能上达天听,也足以看到孝悌能通达神明了。
沧州一带海边,煮盐的地方,叫作灶炮。绵延数百里,都是盐碱地不能耕种。荒草连天,大致像塞外,所以狼多在那里打洞,捕狼的人挖地为陷阱,深几尺,宽三四尺,用木板盖在上面,中间凿一个像盆一样大的圆孔,大致像枷的形状,人蹲在陷阱中,带着小狗或小猪,敲打着让它们嗥叫,狼听到声音而来,一定会用脚探入孔中抓取,人立刻握住它的脚站起来,扛着回家。狼隔着一块木板,爪牙无法施展威力。但有时遇到狼群行动,也能搏斗撕咬,所以见人就用嘴咬地嗥叫,众狼全部聚集,像听从号令一样。也很让行路的人在路上担忧。有个富家偶然得到两只小狼,与家犬混养,也与犬相安无事,稍大一些,也很驯服,竟然忘了它们是狼。一天,主人在厅堂午睡,听到群犬呜呜发出怒声,惊起四周看没有一个人,再躺下将要睡着,狗又像以前一样,于是假装睡觉等待,只见两只狼趁他没察觉,将要咬他的喉咙,狗阻挡它们不让上前。于是杀了狼剥下皮。这事是堂侄虞惇说的,狼子野心,确实不假。但野心不过是逃避罢了,表面装作亲昵,暗中怀着不可测的恶意,更不止于野心了。野兽不值得说,这人为什么养它们而给自己留下祸患呢。
田村一个农妇,非常贞静。一天送饭,有个书生在野外遇到她,向她乞求瓶中的水,妇人不答应,书生拿出一锭金子投进她的袖子,妇人扔开并骂他。书生惶恐逃走,晚上告诉丈夫寻找,没有这个人,怀疑是鬼魅。几天后,她丈夫外出,因雨受阻不能回来,鬼魅就幻化成她丈夫的样子,装作冒雨回来,进入屋内与她同寝。匆匆熄灯,立刻亲昵嬉戏,忽然电光射入窗户,照见是之前的书生,妇人非常愤怒,用指甲抓破他的脸,鬼魅刚跳出窗户,听到一声呦然,不知去向。第二天早上丈夫回来,只见门外有一只猴子,脑裂而死,像被刀砍中一样。大概妖怪迷惑人,都是因为对方怀春而交合,如果本来没有这种心思,却趁其不备,变幻来败坏她的节操,那么罪过应当与强暴同等。衡量神明的道理,自然不容忍。而比较前面竹汀所说的事,它的报应更快。或许土地神权力微小不能立刻决断,这个遇到天神立刻击杀。或者那个还没有成事,这个已经玷污,可以不请示就诛杀吗。
同年邹道峰说,有个韩生,丁卯年夏天在山中读书,窗外是悬崖,崖下是山涧,山涧非常陡峭,两岸虽然近,但只能望见而不能到达。月明的晚上,常看见对岸有人影,虽然知道是鬼,估计它不能越过,也不很害怕,时间久了看惯了,试着呼唤它说话,它也回应,自称是掉进山涧的鬼,在这里等待替身。开玩笑用剩下的酒,靠着窗户洒在山涧里,鬼下来就饮,也非常感谢,从此就成为谈天的朋友,在诵读学习的闲暇,颇能消除寂寞。一天试着问,人们说鬼有预知能力,我今年应考,你知道我的得失吗。鬼说:“神明不检查名册,也不能预知,何况是鬼?鬼只能凭阳气的盛衰,知道人的年运;凭神光的明暗,知道人的邪正罢了。至于禄命,那么冥府执役的鬼,或许旁窥窃听而知道;城市的鬼,或许辗转相传而听到,山野的鬼不能。城市之中,也一定是敏捷巧妙的鬼才能听到,迟钝的鬼也不能。譬如你静坐在这山上,连官府的事都不能知道,何况朝廷的机密”
乎?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喜。顷城隍巡山,与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窃自贺。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姓同。其生太息曰:乡中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
译吗?一天夜里,听到隔着山涧有人喊道:“给您报喜来了。”刚才城隍神巡视山林,与土地神交谈,似乎说今科解元是您,书生也暗自庆贺。等到发榜,解元却是韩作霖,鬼魂只听到他姓氏相同。那书生叹息说:“乡下人传述官府里的事,果然像这样吗?”
王史亭编修言,有崔生者,以罪戍广东,恐携孥有意外,乃留其妻妾只身行。到戍后,穷愁抑郁,殊不自聊,且回思少妇登楼,弥增忉怛。偶遇一叟,自云姓董,字无念,言颇契,愍其流落,延为子师,亦甚相得。一夕宾主夜酌,楼高月满,忽动离怀,把酒倚栏,都忘酬酢。叟笑曰:君其有云鬟玉臂之感乎?托在契末,已早为经纪,但至否未可知,故先不奉告,旬月后当有耗耳。又半载,叟忽戒僮婢扫治别室,意甚匆遽,顷之,则三小肩舆至,妻妾及一婢揭帘出矣。惊喜怪问,皆曰:得君信相迓,嘱随某官眷属至,急不能久待,故草草来,家事托几房几兄代治,约岁得租米,岁岁鬻金寄至矣。问婢何来,曰:即某官之媵,嫡不能容,以贱价就舟中鬻得也。生感激拜叟,至于涕零,从此完聚成家,无复故园之梦。越数月,叟谓生曰:此婢中途邂逅,患难相从,当亦是有缘,似当共侍巾栉,无独使向隅也。又数载遇赦得归,生喜跃不能寝,而妻妾及婢俱惨惨有离别之色。生慰之曰:尔辈念主人恩耶?倘不死,会有日相报耳。皆不答,惟趣为生治装。濒行,翁治酒作饯,并呼三女出曰:今日事须明言矣。因拱手对生曰:老夫地仙也,过去生中,与君为同官,殁后君百计营求,归吾妻子,恒耿耿不忘,今君别鹤离鸾,自合为君料理,但山川绵邈,二孱弱女子,何以能来,因摄招花妖先至君家中半年,窥尊室容貌语言,摹拟具似,并刺知家中旧事,便君有证不疑,渠本三姊妹,故多增一婢耳,渠皆幻相,君勿复思,到家相对旧人,仍与此间无异矣。生请与三女俱归,叟曰:鬼神各有地界,可暂出不可久越也。三女握手作别,洒泪沾衣。俯仰间已俱不见,登舟时遥见立岸上,招之不至。归后,妻子具言家日落,赖君岁岁寄金来,得活至今,盖亦此叟所为也。使世间离别人,皆逢此叟,则无复牛衣银河之恨矣。吏亭曰:信然,然粤东有地仙,他处亦必有地仙,董仙有此术,他仙亦必有此术,所以无人再逢者,当由过去生中,原未受恩,胡不肯竭尽心力,缩地补天耳。
有客在泊镇宿妓,与以金,妓反覆审谛,就灯铄之,微笑曰:莫纸锭否。怪问其故,云数日前粮艘演剧赛神,往看,至夜深归,遇少年与以金,就河干草屋野合,至家探怀,觉太轻,取出乃一纸锭,盖遇鬼也。因言相近一妓家,有客赠衣饰甚厚,去后皆己箧中物,钥故未启,疑为狐所绐矣。客戏曰:天道好还。又瞽者刘君瑞言,青县有人与狐友,时共饮,甚阗,忽久不见,偶过丛莽,闻有呻吟声,视之此狐也。问何狼狈乃尔,狐愧沮良久曰:顷见小妓颇壮盛,因化形往宿,冀采其精,不虞妓已有恶疮,采得之后,毒渗命门,与平生所采混合为一,如油入面,不可复分,遂溃裂蔓延,达于面部,耻见故人,故久疏来往耳。此又狐之败于妓者,机械相乘,得失倚伏,胶胶扰扰,将伊于胡底乎?
李千之侍御言,某公子美丰姿,有卫玠璧人之目,雍正末,值秋试于丰宜门内,租僧舍过夏,以一室设榻,一室读书,每辰兴,书室几榻笔墨之类,皆拂拭无纤尘,乃至瓶插花,砚池注水,亦皆整顿如法,非粗材所办,忽悟北地多狐女,或藉通情愫,亦未可知。于意亦良得,既而盘中稍稍置果饵,皆精品,虽不敢食,然益以美人之贻,拭目以待佳遇。一夕月明,潜至北牖外,穴纸窃窥,冀睹艳质,夜半器具有声,果一人在室料理,谛视,则修髯伟丈夫也。怖而却走,次日即移寓。移时,承尘上似有叹声。
康师,杜林镇僧也——北俗呼僧多以姓,故名号不传焉。工疡医,余小时及见之,言其乡人家,一婢怀春死,魂不散,时出祟人,然不现形不作声,亦不附人语,不使人病,惟时与少年梦中接,稍睮瘦,则别媚他少年,亦不至杀人,故为祟而不以为祟,即尝为所祟者,亦梦境恍惚莫能确执。如是数十年,不为人所畏,亦不为人所劾治,真黠鬼哉。可谓善藏其用,善遁于虚,善留其不尽,善得
译王史亭编修说,有个崔生,因犯罪被发配到广东戍守,担心带着家眷会有意外,于是让妻妾留下,自己单身前往。到戍所后,穷困愁苦,抑郁难耐,完全无法自慰,况且回想年轻妻子登楼的情景,更加悲痛。偶然遇到一位老人,自称姓董,字无念,言语很投契,怜悯他流落他乡,聘请他做儿子的老师,两人也很相得。一天晚上,宾主夜饮,高楼月满,忽然触动离愁,他拿着酒倚着栏杆,都忘了应酬。老人笑着说:“您莫非有怀念云鬓玉臂的感觉吗?看在交情的份上,我早已为您安排妥当,只是不知是否到了,所以先不告诉您,过一两个月就会有消息。”又过了半年,老人忽然吩咐童仆打扫另一间屋子,神情很匆忙,不一会儿,三顶小轿到了,妻妾和一个丫鬟掀帘出来了。崔生惊喜又奇怪地询问,她们都说:“得到您的信来接我们,嘱咐跟随某官员的家眷一起来,急着不能久等,所以匆匆赶来,家事托付给某房某兄代为料理,约定每年收租米,年年卖金寄来。”问丫鬟从哪里来,回答说:“就是某官员的陪嫁,正妻不能容纳,以低价在船上卖给我的。”崔生感激地拜谢老人,以至于流泪,从此团聚成家,不再有故园的梦。过了几个月,老人对崔生说:“这丫鬟中途相遇,患难相随,应当也是有缘,似乎应当共同侍奉您,不要让她独自失意。”又过了几年,遇到赦免得以回家,崔生高兴得睡不着,而妻妾和丫鬟都凄惨有离别的神色。崔生安慰她们说:“你们念主人的恩吗?倘若不死,会有报答的一天。”她们都不回答,只催促崔生整理行装。临行时,老人摆酒饯行,并叫三个女子出来,说:“今天的事必须明说了。”于是拱手对崔生说:“我是地仙,过去生中,与您是同僚,死后您千方百计营求,安葬我的妻子儿女,我常念念不忘,现在您别鹤离鸾,自然该为您料理,只是山川遥远,两个柔弱女子,怎么能来,于是召来花妖先到您家中半年,窥探您家的容貌语言,模仿得都很像,并刺探家中旧事,让您有证据不怀疑,她们本是三姊妹,所以多增加一个丫鬟,她们都是幻象,您不要再思念,到家面对旧人,仍与这里无异。”崔生请求与三个女子一起回去,老人说:“鬼神各有地界,可以暂时出来,不可以长久逾越。”三个女子握手告别,洒泪沾衣。转眼间都已不见,登船时远远看见她们站在岸上,招呼也不到。回家后,妻子儿女都说家道衰落,依靠您年年寄金来,得以活到现在,大概也是这位老人所为。如果世间离别的人,都遇到这位老人,那么就没有牛衣泣别、银河阻隔的怨恨了。吏亭说:确实如此,然而粤东有地仙,其他地方也一定有地仙,董仙有这种法术,其他神仙也一定有这种法术,所以没有人再遇到的原因,应当是因为过去生中,原本没有受恩,为什么不竭尽心力,缩地补天呢。
有个客人在泊镇住宿妓院,给了妓女金子,妓女反复审视,就着灯熔化它,微笑着说:“不会是纸锭吧。”奇怪地问她原因,她说几天前粮船演戏赛神,去观看,到深夜回家,遇到一个少年给金子,就在河边草屋野合,到家探怀,觉得太轻,拿出来竟是一个纸锭,原来是遇到了鬼。因此说附近一个妓女家,有个客人赠送衣饰很丰厚,走后都是她箱中的物品,钥匙原本没开,怀疑是被狐狸欺骗了。客人戏说:“天道好还。”又瞎子刘君瑞说,青县有人与狐狸交朋友,时常一起喝酒,很热闹,忽然很久不见,偶然经过草丛,听到有呻吟声,看是这只狐狸。问为什么狼狈成这样,狐狸羞愧沮丧了很久说:“刚才看见一个小妓女很健壮,于是变化形状去住宿,希望采她的精,没想到妓女已有恶疮,采得之后,毒渗入命门,与平生所采混合在一起,像油入面,不能再分开,于是溃烂蔓延,到达面部,羞见故人,所以很久疏于来往。”这又是狐狸败在妓女身上的,机巧相乘,得失倚伏,胶胶扰扰,将到哪里去呢?
李千之侍御说,某公子美貌,有卫玠璧人的名声,雍正末年,在丰宜门内参加秋试,租僧舍过夏,用一个房间设床,一个房间读书,每天早晨起来,书室几榻笔墨之类,都擦拭没有纤尘,甚至瓶插花,砚池注水,也都整顿得合乎法度,不是粗材所能办到的,忽然想到北方多狐女,或许借此通情愫,也未可知。在心里也很得意,后来盘中渐渐放置果饵,都是精品,虽然不敢吃,然而更加以美人之贻,拭目以待佳遇。一天晚上月明,潜到北窗外,挖纸偷看,希望看到艳质,半夜器具有声,果然一人在室料理,仔细看,是长须伟丈夫。害怕而退走,第二天就搬家。搬的时候,房梁上似乎有叹息声。
康师,是杜林镇的僧人——北方习俗呼僧多以姓,所以名号不传。擅长疡医,我小时候见过他,说他的家乡人家,一个婢女怀春死,魂不散,时常出来作祟,但不现形不作声,也不附人语,不使人病,只时常与少年梦中交接,稍显瘦弱,就另媚其他少年,也不至于杀人,所以作祟而不以为祟,即使曾经被作祟的人,也梦境恍惚不能确执。像这样几十年,不为人所畏,也不为人所劾治,真是黠鬼。可谓善藏其用,善遁于虚,善留其不尽,善得
相传康熙中,瓜子店火——在正阳门之南而偏东,有少年病瘵不能出,并屋焚焉,火熄掘之,尸已焦,而有一狐与俱死。知其病为狐媚也。然不知狐何以亦死,或曰狐情重,救之不出,守之不去也。或曰狐媚人至死,神所殛也。是皆不然,狐鬼乃能变幻,而鬼能穿屋透壁出。罗两峰云尔。鬼有形无质,纯乎气也;气无所不达,故莫能碍。狐能大能小,与龙等,然有形有质,质能化而小,不能化而无,故有隙即遁,而无隙则碍不能出。虽至灵之狐,往来亦必由户牖,此少年未死间,狐尚来媚,猝遇火发,户牖具焰,故并为烬焉耳。
门人徐通判敬儒言,其乡有富室阗一婢,宠眷甚至,婢亦倾意向其主,誓不更适,嫡心妒之而无如何,会富室以事他出,嫡密召女侩鬻诸人,待富室归,则以窃逃报。家人知主归,事必有变也,伪向女侩买出,而匿诸尼庵。婢自到女侩家,即直视不语,提之立则立,扶之行则行,捺之卧则卧,否则如木偶,终日不动,与之食则食,与之饮则饮,不与亦不索也,到尼庵亦然,医以为愤恚痰迷,然药之不效,至尼庵仍不苏,如是不死不生者月余。富室归,果与嫡操刃斗,屠一羊,沥血告神,誓不与俱生。家人度不可隐,乃以实告,急往尼庵迎归,痴如故,富室附耳呼其名,乃霍然如梦觉。自言初到女侩家,念此特主母意,主人当必不见弃,因自奔归,虑为主母见,恒藏匿隐处,以待主人之来,今闻主人呼,喜而出也。因言家中某日见某人某人,某日作某事,历历不爽,乃知其形去而魂归也。因是推之,知所谓离魂倩女,其事当不过如斯。特小说家点缀成文以作佳话,至云魂归后,衣皆重著,尤为诞谩。著衣者乃其本形,顷刻之间,襟带不解,岂能层层掺入,何不云衣如委蜕,尚稍近事理乎?
客作田不满——初以其取不自满假之义,称其命名有古意,既乃知以饕餮得此名,取田填同音也。夜行失道,误经墟墓间,蹋一骷髅,骷髅作声曰:毋败我面,且祸尔。不满戆且悍,叱曰:谁遣尔当路。骷髅曰:人移我于此,非我当路也。不满又叱曰:尔何不祸移尔者。骷髅曰:彼运方盛,无如何也。不满笑且怒曰:岂我衰耶?畏盛而凌衰,是何理耶?骷髅作泣曰:君气亦盛,故我不敢祟,徒以虚词恫喝也。畏盛凌衰,人情皆尔,君乃责鬼乎?哀而拨入土窟中,君之惠也。不满冲之竟过,惟闻背后呜呜声,卒无他异。余谓不满无仁心,然遇卤莽之人,而以大言激其怒,鬼亦有过焉。
蒋苕生编修言,一士人北上,泊舟北仓杨柳青之间——北仓去天津二十里,杨柳青距天津四十里。时已黄昏,四顾淼漫,去人家稍远,独一小童倚树立,姣丽特甚,然衣裳华洁,而神意不似大家儿。士故轻薄,自上岸与语,口操南音,自云流落在此,已有人相约携归,时尚未至,渐相款洽,因挑以微词,解扇上汉玉佩为赠,頳颜谢曰:君是解人,亦不能自讳,然故人情重,实不忍别抱琵琶。置佩而去。士人意未已,欲觇其居停,蹑迹从之,数十步外倏已灭迹,惟丛莽中一小坟,方悟为鬼也。女子事夫,大义也,从一则为贞,野合乃为荡耳。男子而抱衾裯,已失身矣,犹言从一,非不揣本而齐末乎?然较反面负心,则终为差胜也。
先师陈白崖先生言,业师某先生,忘其姓字,似是姓周,笃信洛闽,而不鹜讲学名,故穷老以终,声华阒寂,然内行醇至,粹然古君子也。尝税居空屋数楹,一夜,闻窗外语曰:有事奉白,虑君恐怖,奈何?先生曰:第入无碍。入则一人戴首于项,两手扶之,首无巾而身襴衫,血渍其半。先生拱之坐,亦谦逊如礼。先生问何语,曰:仆不幸,明末戕于盗,魂滞此屋内,向有居者,虽不欲为祟,然阴气阳光,互相激薄,人多惊悸,仆亦不安。今有一策,邻家一宅,可容君眷属,仆至彼多作变怪,彼必避去,有来居者,扰之如前,必弃为废宅,君以贱价售之,迁居于彼,仆仍安居于此,不两得乎?先生曰:吾平生
译相传康熙年间,瓜子店发生火灾——这家店位于正阳门以南偏东的地方。有一个年轻人患有肺病,无法出门,结果连人带屋一起被烧毁。火灭后挖掘废墟,尸体已经烧焦,却有一只狐狸和他一起死了。人们知道他的病是被狐狸迷惑所致。然而不知道狐狸为什么也死了,有人说狐狸感情深重,救不出来,守着不肯离开;也有人说狐狸迷惑人至死,是被神明惩罚致死。这些说法都不对。狐狸和鬼都能变化,但鬼能穿屋透壁而出。罗两峰说:鬼有形无质,纯粹是气;气无所不达,所以没有什么能阻碍它。狐狸能大能小,和龙一样,然而有形有质,质能化小,不能化无,所以有缝隙就能逃走,没有缝隙就被阻碍无法出去。即使是极灵的狐狸,往来也必定通过门窗。这个年轻人还没死的时候,狐狸还来迷惑他,突然遇到火灾,门窗都燃起火焰,所以一起化为灰烬罢了。
门人徐通判敬儒说,他的家乡有个富户纳了一个婢女为妾,宠爱眷顾到了极点,婢女也倾心于主人,发誓不再改嫁,正妻心里嫉妒却无可奈何。恰逢富户因事外出,正妻秘密叫来牙婆把婢女卖给别人,等富户回来,就报告说婢女偷跑了。家人知道主人回来,事情必定有变,就假装从牙婆那里把婢女买回来,藏在尼姑庵里。婢女自从到了牙婆家,就直视不语,让她站着就站着,扶着走就走,按着躺下就躺下,否则就像木偶一样,整天不动,给她吃就吃,给她喝就喝,不给也不索取,到了尼姑庵也是这样。医生认为是愤怒怨恨导致痰迷心窍,然而用药无效,到了尼姑庵仍然没有苏醒,像这样不死不活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富户回来,果然和正妻持刀打斗,杀了一只羊,滴血告神,发誓不与正妻共存活。家人估计隐瞒不住,就把实情告诉了他,急忙去尼姑庵接她回来,她依然痴傻如故,富户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她才突然像梦醒一样。她自己说刚到牙婆家时,心想这只是主母的意思,主人应当不会抛弃她,于是自己跑回来,担心被主母看见,常常藏在隐蔽的地方,等待主人回来,现在听到主人呼唤,高兴才出来。于是说起家里某日看见某人某人,某日做了某事,清清楚楚没有差错,这才知道她的形体离开了而灵魂回来了。由此推论,知道所谓离魂倩女的故事,应当不过如此。只是小说家加以点缀写成文章作为佳话,至于说灵魂回来后,衣服都重重穿着,更是荒诞不经。穿衣服的是她的本体,顷刻之间,衣襟带子没有解开,怎么能层层叠叠地穿进去,为什么不说是衣服像蜕皮一样脱落,这样还稍微符合事理呢?
短工田不满——起初以为他取“不自满假”的意思,称赞他的名字有古意,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贪婪得到这个名字,取“田填”同音。夜里走路迷失道路,误入废墟墓地之间,踩到一个骷髅,骷髅发出声音说:不要毁坏我的脸,否则将祸害你。田不满愚钝而且强悍,呵斥说:谁让你挡在路上。骷髅说:是人把我移到这里,不是我挡路。田不满又呵斥说:你为什么不祸害移你的人。骷髅说:他运气正盛,没办法。田不满笑着又生气地说:难道我运气衰吗?畏惧兴盛而欺凌衰弱,这是什么道理?骷髅哭着说:您的气势也盛,所以我不敢作祟,只是用虚言恐吓罢了。畏惧兴盛欺凌衰弱,人情都是这样,您却责怪鬼吗?可怜我把我拨进土窟里,这是您的恩惠。田不满冲着他径直走过,只听到背后呜呜的声音,最终没有其他怪异。我认为田不满没有仁心,然而遇到粗鲁的人,用大话激怒他,鬼也有过错。
蒋苕生编修说,一个读书人北上,船停泊在北仓和杨柳青之间——北仓距离天津二十里,杨柳青距离天津四十里。当时已经黄昏,四周水波浩渺,离人家稍远,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倚树而立,特别娇美,然而衣着华丽整洁,而神情意态不像大户人家的孩子。读书人本来轻薄,从岸上走下和她说话,她口操南方口音,自称流落在这里,已经有人相约带她回去,时尚还没到,渐渐相处融洽,于是用微妙的言辞挑逗,解下扇子上的汉玉佩作为赠送,她脸红谢绝说:您是懂我的人,也不能自我隐讳,然而旧日的情意深重,实在不忍心另抱琵琶。放下玉佩离开。读书人意犹未尽,想窥探她的住处,跟踪跟随,几十步外突然消失踪迹,只有草丛中一个小坟,才醒悟是鬼。女子侍奉丈夫,是大义,从一而终就是贞洁,野合就是放荡。男子而怀抱被褥,已经失身了,还说从一而终,不是不揣度根本而只比较末节吗?然而比起反面负心,终究还是稍胜一筹。
先师陈白崖先生说,业师某先生,忘记他的姓名,似乎是姓周,笃信程朱理学,而不追求讲学的名声,所以穷困到老而死,声名寂寥,然而内在品行醇厚至极,纯粹是古代君子。曾经租住几间空屋,一夜,听到窗外说话的声音说:有事禀告,担心您恐怖,怎么办?先生说:只管进来无妨。进来则一个人把脑袋戴在脖子上,两手扶着,头没有戴巾而身穿襕衫,血渍染了一半。先生拱手请他坐下,他也谦逊合乎礼节。先生问有什么事,他说:我不幸,明末被强盗杀害,灵魂滞留在这屋内,以前有居住的人,虽然不想作祟,然而阴气阳光,互相激荡,人多惊悸,我也不安。现在有一个策略,邻居家有一处宅院,可以容纳您的眷属,我到那里多作变怪,他们必定避开,有来居住的人,像以前一样骚扰,必定废弃成为废宅,您以低价买下,迁居在那里,我仍然安居在这里,不是两全其美吗?先生说:我平生
不作机械事,况役鬼以病人乎?义不忍为。吾读书此室,图少静耳,君既在此,即改以贮杂物,日扃锁之可乎?鬼愧谢曰:徒见君案上有性理,故敢以此策进,不知君竟真道学,仆失言矣。既荷见容,即托宇下可也。后居之四年,寂无他异,盖正气足以慑之矣。
译不做那些机械取巧的事,何况驱使鬼怪来害病人呢?从道义上讲,我不忍心这样做。我在这间屋子里读书,只是想求得一点清静罢了,既然您已经住在这里,我就把它改作存放杂物的地方,每天上锁,这样可以吗?鬼惭愧地谢罪说:“只是看到您案头有性理学的书籍,所以敢提出这个计策,没想到您竟然是真正的道学家,是我失言了。既然承蒙您宽容,我就寄居在屋檐下也可以。”后来他在这里住了四年,安静得没有任何异常,大概是因为正气足以震慑他吧。
凡物太肖人形者,岁久多能幻化。族兄中涵言,官旌德时,一同官好戏剧,命匠造一女子,长短如人,周身形体以及隐微之处,亦一一如人。手足与目与舌,皆施关捩,能屈抻运动。衣裙簪珥,可以按时更易,所费百金,殆夺偃师之巧。或植立书室案侧,或坐于床凳,以资笑噱。一夜,童仆闻书室格格声,时已锁闭,穴纸窥视,月光在牖,乃此偶人来往自行,急告主人,自觇之信然。焚之,嘤嘤作痛声。又先祖母言,舅祖蝶庄张公家,有空屋数间,贮杂物。婢媪或夜见院中有女子,容色姣好,而颔下修髯如戟,两颊亦磔如蝟毛,携四五小儿游戏。小儿或跛或盲,或头面破损,或无耳鼻,人至则倏隐,莫知何妖,不为人害,亦不外出。或曰目眩,或曰妄语,均不甚留意,后检点此屋,见破裂虎邱泥孩一床,状如所见。其女子之须,则儿童嬉戏,以笔墨所画云。
景州方夔典,言少尝患心气不宁,稍作劳则如簌簌动,服枣仁远志之属,时作时止,不甚验也。偶遇友人家扶乩,云是纯阳真人,因拜乞方,乩判曰:此证现于心,而其原出于脾,脾虚则子食母气故也。可炒白术常服之。试之果验。夔典又言,尝向乩仙问科第,乩判曰:场屋文字,只笔酣墨饱,书味盎然,即中式矣。何必预问乎?后至乾隆丙辰登进士。本房同考官,出阅卷簿视之,所注批词即此八字也。然则科名前定,并批词亦前定乎?
高梅村言,有二村民同行,一人偶便旋,蹴起片瓦,下有一罂,瓦上刻一字,则同行者姓也,惧为所见,托故自返,而潜伏荟翳中,望其去远,乃往私取。则满床皆清水矣。不胜其恚,举而尽饮之。时日已暮,无可栖止,忆同行者家尚近,径往借宿。夜中忽患霍乱,呕泄并作,秽其席几遍,愧不自容,竟宵遁。质明,其家视之,则皆精银如熔汁,泻地成片。然余谓此语,特供谐笑,未必真有。而梅村坚执谓不诬。然则物各有主,非人力可强求,凿然信矣。
梅村又言,有姜挺者以贩布为业,恒携一花犬自随,一日独行,途遇一叟呼之住,问不相识,何见招?叟遽叩首有声,曰:我狐也,夙生负君命,三日后君当嗾花犬断我喉,冥数已定,不敢逃死,然窃念事隔百余年,君转生人道,我堕为狐,必追杀一狐,与君何益,且君已不记被杀事,偶杀一狐亦无所快于心,愿纳女自赎可乎?姜曰:我不敢引狐入室,亦不欲乘危劫人女,贳则贳汝,然何以防犬终不噬也?曰:君但手批一帖,曰某人夙负,自原销除,我持以告神,则犬自不噬。冤家债主,解释须在本人,神不违也。适携记簿纸笔,即批帖予之。叟喜跃去,后七八载,姜贩布渡大江,突遇暴风,帆不能落,舟将覆,见一人直上樯竿杪,掣断其索,骑帆俱落,望之似是此叟,转瞬已失所在矣。皆曰:此狐能报恩。余曰:此狐无术自救,能数千里外救人乎?此神以好生延其寿,遣此狐耳。
周泰宇言,有刘哲者,先与一狐女狎,因以为继妻,操作如常人,孝舅姑睦娣姒,抚前妻子女如己出,尤人所难能,老而死,其尸亦不变狐形。或曰是本奔女,讳其事,托言狐也。或曰实狐也,炼成人道,未得仙,故有老有死,已解形,故死而尸如人。余曰:皆非也,其心足以持之也。凡人之形,可以随心化。郗皇后之为蟒,封使君之为虎,其心先蟒先虎,故其形亦蟒亦虎也。旧说狐本淫妇阿紫所化,其人而狐心也,则人可为狐,其狐而人心也,则狐亦可为人。缁衣黄冠,或坐蜕不仆;忠臣烈女,或骸存不腐,皆神足以持其形耳。此狐死不变形,其类是夫!泰宇曰:信然。相传刘初纳狐,不能无疑惮,狐曰:妇欲宜家耳,苟宜家狐,何异于人,且人徒知畏狐,而不知往往与狐侣。彼妇之容止无度,生疾损寿,何异狐之采补乎?彼妇之逾墙钻穴,密会幽欢,何异狐之冶荡乎?彼妇之长舌离间,生衅家庭,何异狐之媚惑乎?彼妇之隐盗赀产,私给亲爱,何异狐之攘窃乎?彼妇之嚣凌诟谇,六亲不宁,何异狐
译大凡事物过于像人形的,年代久了大多能幻化。我的族兄中涵说,他在旌德做官时,有一位同僚喜好戏剧,命工匠制作一个女子木偶,高矮与人相同,周身形体乃至隐秘细微之处,也都一一与人一样。手、足、眼、舌都装有机关,能够弯曲伸展运动。衣裙头饰耳饰,可以按时更换,花费百金,几乎夺走了偃师的巧技。有时把它立在书房桌案旁,有时让它坐在床凳上,用来增添笑料。一天夜里,童仆听到书房里格格作响,当时门窗已经锁闭,便透过纸窗孔窥视,月光照进窗户,只见这木偶人自行往来,急忙报告主人,主人亲自查看果然如此。将其烧毁时,木偶发出嘤嘤的疼痛声。又听先祖母说,舅祖蝶庄张公家,有几间空屋,堆放杂物。婢女仆妇有时夜里看见院中有女子,容貌姣好,但下巴上长着如戟般修长的胡须,两颊也如刺猬毛般粗硬,带着四五个小孩玩耍。小孩有的跛脚,有的失明,有的头面破损,有的没有耳朵鼻子,人一到就忽然隐去,不知是什么妖怪,不害人,也不外出。有人说这是眼花,有人说这是胡说,都不怎么在意。后来检查这间屋子,见到一床破裂的虎丘泥娃娃,形状如所见的样子。那女子的胡须,则是儿童嬉戏时,用笔墨画上去的。
景州方夔典说,年轻时曾患心气不宁,稍作劳累就心跳如簌簌抖动,服用枣仁、远志之类的药,时好时坏,不太见效。偶然遇到朋友家扶乩,说是吕洞宾真人,于是拜求药方,乩笔判曰:此病表现在心,但其根源出于脾,脾虚则子盗母气所致。可以炒白术常服。试服后果然见效。夔典又说,曾向乩仙询问科举功名,乩笔判曰:考场文章,只要笔酣墨饱,书味盎然,就能考中。何必预先询问呢?后来在乾隆丙辰年考中进士。本房的同考官,拿出阅卷簿查看,所注批语正是这八个字。那么科举功名是前定的,连批语也是前定的吗?
高梅村说,有两个村民同行,一人偶然解手,踢起一片瓦,下面有一个罐子,瓦上刻有一个字,正是同行者的姓氏,害怕被看见,找借口独自返回,潜伏在草丛中,望见那人走远了,才去私自取罐。却发现满罐都是清水。非常愤怒,端起水全部喝下。当时天色已晚,无处栖身,想起同行者家尚近,径直去借宿。夜里忽然患霍乱,呕吐腹泻并作,污秽沾满席子几遍,羞愧得无地自容,竟连夜逃遁。天亮时,那家人查看,发现都是如熔汁般的精银,泻在地上成片。但我认为这话,只是供人笑谈,未必真有。而梅村坚持说不假。那么万物各有主人,非人力可强求,确实可信。
梅村又说,有个叫姜挺的人以贩布为业,常带一只花狗跟随,一天独行,路上遇到一个老翁叫他停下,问不认识,为何招唤?老翁立刻叩头有声,说:我是狐狸,前世欠你命债,三天后你应当唆使花狗咬断我的喉咙,冥数已定,不敢逃死,但私下想事情隔了一百多年,你转生为人,我堕为狐狸,必追杀一只狐狸,对你有什么好处,况且你已不记得被杀的事,偶然杀一只狐狸心中也不痛快,愿意献出女儿自我赎罪可以吗?姜说:我不敢引狐狸入室,也不愿乘危劫人女儿,赦免就赦免你,但如何防止狗最终不咬呢?老翁说:你只亲手写一帖,说某人前世欠债,自愿销除,我持此帖告神,则狗自然不咬。冤家债主,解释须在本人,神不违背。正好带着记账簿纸笔,就写帖给他。老翁欢喜跳跃而去,后七八年,姜挺贩布渡大江,突遇暴风,帆不能落,船将覆没,见一人直上桅杆顶,扯断绳索,骑帆一起落下,望去似是此老翁,转瞬已失所在。都说:这狐狸能报恩。我说:这狐狸无术自救,能数千里外救人吗?这是神因好生之德延长其寿命,派遣这狐狸罢了。
周泰宇说,有个叫刘哲的人,先与一狐女狎昵,因此纳为继妻,操持家务如常人,孝顺公婆和睦妯娌,抚养前妻子女如己出,尤其难能可贵,年老而死,其尸体也不变狐形。有人说本是私奔女子,忌讳其事,托言是狐狸。有人说实是狐狸,炼成人道,未得仙,故有老有死,已解形,故死而尸如人。我说:都不是,是其心足以持之。凡人之形,可以随心化。郗皇后变为蟒,封使君变为虎,其心先为蟒先为虎,故其形亦为蟒亦为虎。旧说狐狸本是淫妇阿紫所化,其人而狐心,则人可为狐,其狐而人心,则狐亦可为人。缁衣黄冠,或坐蜕不仆;忠臣烈女,或骸存不腐,皆神足以持其形耳。此狐死不变形,其类是夫!泰宇说:确实如此。相传刘哲初纳狐女,不能无疑惮,狐女说:妇人欲安家而已,苟能安家,狐狸何异于人,况且人只知畏狐,而不知往往与狐为侣。那妇人举止无度,生疾损寿,何异狐狸的采补呢?那妇人逾墙钻穴,密会幽欢,何异狐狸的冶荡呢?那妇人多嘴离间,生衅家庭,何异狐狸的媚惑呢?那妇人暗中盗取财产,私给亲爱,何异狐狸的攘窃呢?那妇人嚣凌诟谇,六亲不宁,何异狐狸
之祟扰乎?君何不畏彼而反畏我哉。是狐之立志,欲在人上矣。宜其以人始,以人终也。若所说种种类类狐者,六道轮回,惟心所造,正恐眼光落地,不免堕入彼中耳。
译是狐祟扰乱吗?您为何不畏惧它反而畏惧我呢?这是狐狸立志,想要凌驾于人之上了。它理应始于人,终于人。至于所说的种种狐类,六道轮回,皆由心造,只怕目光落地之时,不免堕入其中罢了。
古者世禄世官,故宗子必立后,支子不祭,则礼无必立后之文。孟皮不闻有后,亦不闻孔子为立后,非嫡故也。支子之立后,其为茕嫠守志,不忍节妇之无祀乎。譬诸士本无主诔,而县贲父,则始诔,死职故也。童子本应殇,而汪锜则不殇,卫社稷故也。礼以义起,遂不可废。凡支子之无后者,亦遂沿为例不可废,而家庭之难,即往往由是作焉。董曲江言,东昌有兄弟三人,仲先死无后,兄欲以其子继,弟亦欲以其子继,兄曰:弟当让兄。弟曰:兄子幼而其子长,弟又当让兄。讼经年,卒为兄夺,弟恚甚,郁结成疾,疾甚时语其子曰:吾必求直于地下。既而昏眩,经半日复苏,曰:岂特阳官悖哉,阴官之悖乃更甚。顷魂游冥司,陈诉此事,一阴官诘我曰:汝为汝兄无后耶?汝兄已有后矣,汝特为赀产争耳。见兽于野,两人并逐,捷足者先得,汝何讼焉。竟不理也。夫争继原为赀产,乃瞋目与我讲宗祀,何不解事至此耶?多置纸笔我棺中,我且诉诸上帝也。此真至死不悟者欤?曲江曰:吾犹取其不自讳也。
己卯典试山西时,陶序东以乐平令充同考官。卷未入时,共闲话仙鬼事。序东言,有友尝游南岳,至林壑深处,见女子倚石坐花下,稔闻智琼、兰香事,遽往就之,女子以纨扇障面曰:与君无缘,不宜相近。曰:缘自因生,不可从此种因乎?女子曰:因须夙造,缘须两合,非一人欲种即种也。翳然灭迹,疑为仙也。余谓情欲之因缘,此女所说是也。至恩怨之因缘,则一人欲种即种,又当别论矣。
大同宋中书瑞言,昔在家中戏扶乩,乩动,请问仙号,即书曰:我本住深山,来往白云里,天风忽飒然,云动如流水,我偶随之游,飘飘因至此,荒村茅舍静,小坐亦可喜,莫问我姓名,我忘已久矣,且问此门前,去山凡几里。书讫,乩遂不动,或者此乃真仙欤。
和和呼通诺尔之战,兵士有没蕃者,乙亥平定伊犁,望大兵旗帜,投出宥死,安置乌鲁木齐,呼之曰小李陵,此人不知李陵为谁,亦漫应之,久而竟迷其本名。己丑庚寅间,余在乌鲁木齐,犹见其人,已老矣。言在准喝尔转鬻数主,皆司牧羊,大兵将至,前一岁八月中旬,夜栖山谷,望见沙碛有火光,西域诸部,每互相钞掠,疑为刦盗,登冈眺望,乃见一巨人,长丈许,衣冠华整,侍从秉炬前导,约七八十人,俄列队分立,巨人端拱向东拜,意甚虔肃。知为山灵。时适准噶尔乱已微闻阿睦尔撒纳款塞请兵事,窃意或此地当内属,故鬼神预东向耶?既而果然。时尚不知八月中旬为圣节,归正后,乃悟天声震叠,为遥祝万寿云。
甘肃李参将,名璇,精康节观梅之术,占事多验。平定西域时,从大学士温公在军营,有兵士遗火,焚辕前枯草,阔丈许,公使占何祥,曰:此无他,公数日内当有密奏耳。火得枯草,行最速,急递之象也;烟气上升,上达之象也,知为密奏。凡密奏,当焚草也。公曰:我无当密奏事。曰:遗火亦无心,非预定也。既而果然。其占人终身,则随手拈一物,或同拈一物,而所断又不同。至京师时,一翰林拈烟筒,曰:贮火而其烟,呼吸通于内,公非冷局官也,然位不甚通显,尚待人吹嘘故也。问历官当几年,曰:公毋怪直言,火本无多,一熄则为灰烬,热不久也。问寿几何,摇首曰:铜器原可经久,然不见百年烟筒也。其人愠去。后岁余,竟如所言。又一郎官同在座,亦拈此烟筒,观其复何所云,曰:烟筒火已息,公必冷官也。己置于床,是曾经停顿也,然再拈于手,是又遇提携复起矣。将来尚有热时,但热又占与前同耳。后亦如所言。
吴惠叔携一小幅挂轴,纸色似百年外物,云得之长椿寺市上,笔墨草略,半以淡墨扫烟霭,半作水纹,中惟一小舟,一女子坐篷下,一女子摇橹而已。右角浓墨,写一诗曰:沙鸥同住水云乡,不记荷花几度香,颇怪麻姑太多事,犹知人世有沧桑,款曰:画中人自画并题。无年月,无印记。或以为仙笔,然女仙手
译古代实行世袭的俸禄和官职,所以宗子必须确立继承人,支子不参与祭祀,因此礼制中没有支子必须确立继承人的规定。孟皮没有听说有继承人,也没有听说孔子为他确立继承人,这是因为他不是嫡子的缘故。支子确立继承人,大概是因为孤寡守节,不忍心让节妇没有祭祀吧。比如士人本来没有主人为其撰写诔文,但县贲父却开始有了诔文,这是因为他是死于职守的缘故。童子本来应该按未成年夭折处理,但汪锜却不按未成年夭折处理,这是因为他为保卫国家社稷的缘故。礼制根据道义而兴起,于是就不能废弃。凡是支子没有继承人的,也就沿袭成为不可废弃的惯例,而家庭中的纠纷,往往就是由此产生的。董曲江说,东昌有兄弟三人,老二先死且没有继承人,老大想让自己的儿子过继,老三也想让自己的儿子过继,老大说:弟弟应当谦让哥哥。老三说:哥哥的儿子年幼而我的儿子年长,弟弟又应当谦让哥哥。诉讼持续了一年,最终被老大夺去,老三非常愤怒,忧郁成疾,病重时对他的儿子说:我必到阴间去求得公正。不久昏厥,过了半天才苏醒,说:难道只是阳间的官吏荒谬吗,阴间的官吏荒谬得更加厉害。刚才我的魂魄游历到阴司,陈述这件事,一个阴官责问我:你是为你哥哥没有继承人吗?你哥哥已经有继承人了,你只是为争夺财产罢了。在野外看见野兽,两人一起追逐,脚快的人先得到,你为什么要诉讼呢。竟然不予受理。争夺继承权原本是为了财产,却瞪着眼睛跟我讲宗族祭祀,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呢?多放些纸笔在我的棺材里,我要向天帝申诉。这真是至死都不醒悟的人吗?曲江说:我还欣赏他不隐瞒自己的私心。
己卯年在山西主持考试时,陶序东以乐平县令的身份担任同考官。试卷尚未进入考场时,大家闲聊神仙鬼怪的事。序东说,有个朋友曾经游览南岳,到了树林山谷深处,看见一个女子倚着石头坐在花下,他熟闻智琼、兰香的故事,急忙上前接近她,女子用纨扇遮住脸说:与你无缘,不宜靠近。他说:缘分由因缘产生,不可以从此种下因缘吗?女子说:因缘必须前世造就,缘分必须双方契合,不是一个人想种就能种的。女子隐没踪迹,怀疑她是仙人。我说情欲方面的因缘,这女子说的是对的。至于恩怨方面的因缘,则是一个人想种就能种,又当别论了。
大同宋中书瑞说,从前在家中嬉戏扶乩,乩笔动了,请问仙号,就写道:我本住在深山,来往于白云里,天风忽然飒飒作响,云动如流水,我偶然跟随它游历,飘飘然因此来到这里,荒村茅舍安静,小坐也很可喜,不要问我的姓名,我忘记很久了,且问这门前,距离山共有几里。写完后,乩笔就不再动了,或许这真是仙人吧。
和和呼通诺尔之战,士兵中有没入吐蕃的,乙亥年平定伊犁,望着大军的旗帜,投降出来请求宽恕免死,安置在乌鲁木齐,人们称他小李陵,此人不知道李陵是谁,也随便应承,久而久之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本名。己丑庚寅年间,我在乌鲁木齐,还看见这个人,已经老了。他说在准噶尔辗转被卖给数个主人,都负责放羊,大军将至,前一年八月中旬,夜晚栖息在山谷,望见沙石地上有火光,西域各部,常常互相抢劫掠夺,怀疑是强盗,登上山冈眺望,却看见一个巨人,长约一丈,衣冠华丽整齐,侍从拿着火把在前面引导,大约七八十人,不久列队分立,巨人端正拱手向东拜,神情非常虔诚严肃。知道是山神。当时恰好准噶尔叛乱已微闻阿睦尔撒纳归顺请兵之事,私下猜想或许此地应当内属,所以鬼神预先向东拜吗?后来果然如此。当时还不知道八月中旬是圣节,归顺后,才明白天声震叠,是遥祝万寿的意思。
甘肃李参将,名璇,精通邵雍观梅的占卜之术,占卜事情大多灵验。平定西域时,跟随大学士温公在军营,有士兵遗落火种,烧毁了辕门前的枯草,宽约一丈,温公让他占卜这是什么征兆,他说:这没有别的,大人几天内应当有密奏吧。火得到枯草,蔓延最快,是急递的征兆;烟气上升,是上达的征兆,知道是密奏。凡是密奏,应当焚烧草料。温公说:我没有应当密奏的事。他说:遗落火种也是无心,不是预先定好的。后来果然如此。他占卜人的终身,就随手拿一样东西,或者同样拿一样东西,而所断定的却不同。到京师时,一个翰林拿了烟筒,他说:储存火而冒出烟,呼吸通于内部,大人不是冷清的官职,但是地位不太显达,尚待别人吹嘘的缘故。问做官应当几年,他说:大人不要怪我直言,火本来不多,一熄灭就成为灰烬,热不了多久。问寿命几何,摇头说:铜器原本可以经久,但是不见百年的烟筒。那人愤怒离去。后来一年多,竟然如他所说。又一个郎官同在座,也拿了这烟筒,看他再说些什么,他说:烟筒火已熄灭,大人必是冷官。已经放在床上,是曾经停顿,但是再拿在手里,是又遇到提携复起。将来还有热的时候,但是热又与前次占卜相同。后来也如他所说。
吴惠叔带着一小幅挂轴,纸色像是百年前的物品,说是在长椿寺市场上得到的,笔墨草率简略,一半用淡墨扫出烟霭,一半画出水纹,中间只有一艘小船,一个女子坐在篷下,一个女子摇橹而已。右角浓墨,写了一首诗说:沙鸥同住水云乡,不记荷花几度香,颇怪麻姑太多事,犹知人世有沧桑,落款说:画中人自画并题。没有年月,没有印记。有人认为是仙笔,但是女仙的手
迹,人何自得之,或以为游女,又不应作此世外语,疑是明末女冠,避兵于渔庄蟹舍,自作此图。无旧人跋语,亦难确信。惠叔索题,余无从著笔,置数日还之,惠叔殁于蜀中,此画不知今在否也。
译这画作的来历,人们哪里能确切得知呢?有人认为是游女所作,但又不该写出这种超脱尘世的话语,我怀疑是明末的一位女道士,为躲避战乱而隐居在渔村蟹舍之中,自己创作了这幅画。由于没有前人的题跋文字,也难以确信。惠叔向我索要题字,我无从下笔,搁置了几天便还给了他。后来惠叔死在蜀地,这幅画如今不知还在不在。
舅氏实斋安公言,程老,村夫子也,女颇韵秀,偶门前买脂粉,为里中少年所挑,泣告父母,惮其暴,弗敢较。然恚愤不可释,居恒郁郁,故与一狐友,每至辄对饮。一日狐怪其惨沮,以实告。狐默默去,后此少年复过其门,见女倚门笑,渐相软语,遂野合于小圃空屋中,临别,女涕不舍,相约私奔,少年因夜至门外,引以归,防程老追索,以刃拟妇曰:敢泄者死。越数日无所闻,知程老讳其事,意甚得,益狎阗无度。后此女渐露妖迹,乃知为魅,然相悦甚,弗能遣也。岁余病瘵,惟一息仅存,此女乃去,百计医药,幸得不死,赀产已荡然。夫妇露栖,又睮弱不任力作,竟食妇夜合之资,非复从前之悍气矣。程老不知其由,向狐述说。狐曰:是吾遣黠婢戏之耳,必假君女形,非是不足饵之也。必使知为我辈,防败君女之名也。濒危而舍之,其罪不至死也,报之已足,君无更怏怏矣。此狐中之朱家郭解欤?其不为己甚,则又非朱家郭解所能也。
从孙树宝言,辛亥冬与从兄道原,访戈孝廉仲坊,见案上新诗数十纸,中有二绝句云:到手良缘事又违,春风空自锁双扉,人间果有乘龙婿,夜半居然破壁飞,岂但蛾眉斗尹邢,仙家亦自妒娉婷,请看搔背麻姑爪,变相分明是巨灵。皆不省所云,询其本事,仲坊曰:昨见沧州张君辅,言南皮某甲,年二十余未娶,忽二艳女夜相就,诘所从来,自云是狐,以夙命当为夫妇,虽不能为君福,亦不至祸君。某甲眈阗其色,为之不婚,有规戒之者,某甲谢曰:狐遇我厚,相处日久,无疾病,非相魅者,且言当为我生子,于似续亦无害,实不忍负心也。后族众强为纳妇,甲闻其女甚姣丽,遂顿负旧盟,迨洞房停烛之时,突声若风霆,震撼檐宇,一手破窗而入,其大如箕,攫某甲以去。次日,四出觅访,杳然无迹,七八日后,有数小儿言某神祠中有声如牛喘——北方之俗,凡神祠无庙祝者,虑流丐栖息,多以土墼癬其户,而留一穴置香炉。自穴窥之,似有一人裸体卧,不辨为谁,启户视之,则某甲在焉。已昏昏不知人矣。多方疗治,仅得不死。自是狐女不至,而妇家畏狐女之报,亦竟离婚。此二诗记此事也。夫狐已通灵,事与人异,某甲虽娶何碍,倏忽之往来,乃逞厥凶锋,几戕其命,狐可谓妒且悍矣。然本无夙约,则曲在狐,既不慎于始而与约,又不善其终而背之,则激而为祟,亦自有词。是固未可罪狐也。
北方之桥施栏玙,以防失足而已。闽中多雨,皆于桥上覆以屋,以庇行人。邱二田言,有人夜中遇雨,趋桥屋坐,有一吏携案牍,与军役押数人避屋下,枷锁琅然,知为官府录囚,惧不敢近,但畏缩于一隅中。一囚号哭不止,吏叱曰:此时知惧,何如当日勿作耶?囚泣曰:吾为吾师所误也,吾师日讲学,凡鬼神报应之说,皆斥为佛氏之妄语,吾信其言,窃以为机械能深,弥缝能巧,则种种惟所欲为,可以终身不败露,百年之后气反太虚,冥冥漠漠,并毁誉不闻,何惮而不恣吾意乎,不虞地狱非诬,冥王果有,始知为其所卖,故悔而自悲也。一囚曰:尔之堕落由信儒,我则以信佛误也。佛家之说,谓虽造恶业,功德即可以消灭。虽堕地狱,经忏即可以超度,吾以为生前焚香布施,殁后延僧持诵,皆非吾力所不能,既有佛法护持,则无所不为,亦非地府所能治。不虞所谓罪福,乃论作事之善恶,非论舍财之多少,金钱虚耗,舂煮难逃,向非恃佛之故,又安敢纵恣至此耶?语讫长号,诸囚亦皆痛哭,乃知其非人也。夫六经具在,不谓无鬼神,三藏所谈,非以敛财赂,自儒者沽名,佛者渔利,其流弊遂至此极。佛本异教,缁徒藉是以谋生,是未足为责,儒者亦何必乃尔乎?
倪媪,武清人,年未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舅姑怒,逐诸门外,使自谋生。流离艰苦,抚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茕茕无倚,惟一女孙度为尼,乃寄食佛寺,仅以自存,今七十八岁矣。所谓青年矢志白首完贞者
译舅父实斋安公说,程老是个乡村里的腐儒,他的女儿颇有风韵秀气。偶然在门前买脂粉时,被乡里的少年挑逗,她哭着告诉父母,父母畏惧那少年的凶暴,不敢与他计较。然而她心中的愤恨无法排解,平时总是郁郁寡欢,所以与一个狐妖交朋友,狐妖每次来就和她对饮。一天狐妖怪她神情惨沮,她便把实情告诉了狐妖。狐妖默默离去。后来这少年又经过她家门前,看见女子倚门而笑,渐渐用软语相诱,于是两人在小园的空屋里野合。临别时,女子流泪不舍,约定私奔,少年于是夜里来到门外,带她回家。为了防止程老追索,少年用刀指着妻子说:“敢泄露的人死。”过了几天没有动静,知道程老忌讳这件事,心里非常得意,更加狎昵放纵没有节制。后来这女子渐渐露出妖异的踪迹,才知道是狐魅,但两人非常相爱,不能遣散。一年多后,女子得了痨病,只剩一口气吊着,这女子才离去。想尽办法医药治疗,幸好没有死,但家产已经荡然无存。夫妇露宿野外,又体弱不能从事劳作,竟然靠妻子卖淫的钱财生活,不再像从前那样凶悍了。程老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向狐妖诉说。狐妖说:“这是我派狡猾的婢女戏弄他罢了,一定要借你女儿的形象,不然不足以引诱他。一定要让他知道是我们这类人,以防败坏你女儿的名声。在他濒临死亡时才离开他,他的罪不至死,这样报复他已经足够了,您不要再愤愤不平了。这是狐妖中的朱家、郭解吗?他不做得太过分,这又是朱家、郭解所不能做到的。”
堂弟树宝说,辛亥年冬天,我和堂兄道原去拜访戈孝廉仲坊,看见案上有几十页新诗,其中有两首绝句写道:“到手良缘事又违,春风空自锁双扉,人间果有乘龙婿,夜半居然破壁飞”;“岂但蛾眉斗尹邢,仙家亦自妒娉婷,请看搔背麻姑爪,变相分明是巨灵”。我们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询问其中的本事,仲坊说:“昨天见到沧州张君辅,他说南皮有个某甲,二十多岁还没娶妻,忽然有两个艳丽的女子夜里来亲近他,追问她们从哪里来,自称是狐妖,说命中注定该做夫妇,虽然不能给你福气,也不会给你灾祸。某甲迷恋她们的美色,因此不结婚,有人规劝告诫他,某甲推辞说:‘狐妖待我很好,相处日久,没有疾病,不是迷惑人的,而且说会给我生孩子,对延续后代也没有害处,实在不忍心负心。’后来族人强行给他娶了媳妇,某甲听说那女子非常美丽,于是立刻背弃了旧盟约。等到洞房花烛之时,突然发出像风雷一样的声音,震撼屋檐屋宇,一只手破窗而入,大得像簸箕,抓起某甲就走了。第二天四处寻找,杳无踪迹。七八天后,有几个小孩说某神祠中有像牛喘一样的声音——北方的习俗,凡是神祠没有庙祝的,担心流浪乞丐栖息,大多用土坯封住门,只留一个洞放香炉。从洞里窥视,似乎有一个人裸体躺着,分不清是谁,打开门看,就是某甲。他已经昏昏不知人事了。多方治疗,才勉强保住性命。从此狐妖不再来,而妻家畏惧狐妖的报复,也最终离婚了。这两首诗就是记录这件事的。狐妖已经通灵,事情与人不同,某甲虽然娶妻有什么妨碍,却忽然施展凶狠的手段,几乎害死他的命,狐妖可以说是嫉妒且凶悍了。然而本来没有旧约,那么过错在狐妖;既然开始时不谨慎而与他约定,结束时又不妥善而背弃他,从而激怒成祟,也自有理由。这本来不可以责怪狐妖。”
北方的桥设置栏杆,只是为了防止失足罢了。福建多雨,都在桥上覆盖房屋,来庇护行人。邱二田说,有人夜里遇到雨,跑到桥屋下坐着,有一个官吏带着案卷,和军役押着几个人在屋檐下避雨,枷锁叮当作响,知道是官府录囚,害怕不敢靠近,只是畏缩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囚犯不停地号哭,官吏斥责说:“这时候知道害怕,怎么不像当初那样不做坏事呢?”囚犯哭着说:“我是被我的老师误导了,我的老师每天讲学,凡是鬼神报应的说法,都斥责为佛家的妄语,我相信他的话,私下认为只要心机深沉,掩饰巧妙,那么种种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终身不败露,百年之后气息回归太虚,冥冥漠漠,连毁誉都听不到,有什么害怕而不放纵自己的心意呢,没想到地狱不是虚妄,冥王果然存在,才知道被他出卖,所以后悔而自悲。”另一个囚犯说:“你的堕落是因为信奉儒家,我则是因信奉佛教而误入歧途。佛家的说法,认为即使造作恶业,功德就可以消灭。即使堕入地狱,经忏就可以超度,我认为生前焚香布施,死后延请僧人持诵,都不是我能力所不能及的,既然有佛法护持,那么无所不为,也不是地府所能治罪的。没想到所谓的罪福,是论做事的善恶,不是论舍财的多少,金钱虚耗,舂煮之苦难逃,如果不是倚仗佛教的缘故,又怎么敢放纵到这种地步呢?”说完长声号哭,其他囚犯也都痛哭,才知道他们不是人。六经都在,并不说没有鬼神,三藏所谈论的,不是为了敛财行贿,自从儒者沽名钓誉,佛者渔利谋私,其流弊就达到这种极致。佛教本是异教,僧侣借此谋生,这还不足以责备,儒者又何必这样呢?
倪媪,是武清人,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公婆想把她嫁出去,她以死发誓不从,公婆生气,把她赶出门外,让她自谋生计。流离艰苦,抚养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婚嫁了,但都不成器,孤苦无依,只有一个孙女出家为尼,于是寄食佛寺,仅仅得以生存,现在七十八岁了。这就是所谓青年时立志,白发时保全贞节的人。
欤。余悯其节,时亦周之,马夫人尝从容谓曰:君为宗伯,主天下节烈之旌典,而此媪失诸目睫前,其故何欤?余曰:国家典制,具有条格,节妇烈女,学校同举于州郡,州郡条上于台司,乃具奏请旨,下礼曹议,从公论也。礼曹得察核之,进退之,而不得自搜罗之,防私防滥也。譬司文柄者,棘闱墨牍,得握权衡,而不能取未试遗材,登诸榜上。此媪久去其乡,既无举者,京师人海,又谁知流寓之内,有此孤嫠?沧海遗珠,盖由于此。岂余能为而不为欤?念古来潜德,往往借稗官小说,以发幽光,因撮厥大几,附诸琐录,虽书原志怪,未免为例不纯,于表章风教之旨,则未始不一耳。
译欤。我怜悯她的节操,时常也周济她,马夫人曾从容地对他说:您身为礼部尚书,主管天下节烈妇女的旌表典制,而这位老妇人在您眼前失察,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说:国家的典章制度,都有条规法度,节妇烈女,由州郡的学校共同推举,州郡再条陈上报给中央台司,然后具奏请求圣旨,下达礼部商议,这是遵循公论的缘故。礼部得以考察核实,决定进退,但不能自行搜罗,这是为了防止私弊和滥举。譬如掌管文柄的人,在科举考场中,能够掌握权衡标准,却不能将未经考试的遗才,列入榜上。这位老妇人长久离开家乡,既然没有人推举,京城人海茫茫,又谁知流寓之人中,有这样一位孤寡老妇?沧海遗珠,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难道是我能做而不做吗?想到古来潜藏的德行,往往借助稗官小说,来发扬幽微的光彩,于是撮取她的大概事迹,附在琐碎的记录中,虽然书原本志怪,未免体例不纯,但在表彰风化教化的宗旨上,则未始不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