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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十九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九滦阳续录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70–381 段

暇,乃连缀成书,命曰滦阳续录。缮写既完,因题数语,以志缘起。若夫立言之意,则前四书之序详矣,兹不复衍焉。嘉庆戊午七夕后三日观奕道人书于礼部直庐。时年七十有五。

译闲暇之时,便将故事连缀成书,命名为《滦阳续录》。抄写完毕后,于是题写了几句话,以记载成书的缘由。至于著书的旨意,前四本书的序言中已经详细论述了,这里就不再赘述了。嘉庆戊午年七夕过后第三天,观奕道人在礼部值班室书写。当时年龄七十五岁。

嘉庆戊午五月,余扈从滦阳,将行之前,赵鹿泉前辈云:有瞽者郝生,主彭芸楣参知家,以揣骨游士大夫间,语多奇险,唯揣胡祭酒长龄,知其四品,不知其状元耳。在江湖术士中,其艺差精。郝自称河间人,余询乡里无知者,殆久游于外欤?郝又称其师乃一僧,操术弥高,与人接一两言,即知其官禄。久住深山,立意不出,其事太神,则余不敢信矣。案相人之法,见于左传其书,汉志亦著录,唯太素脉,揣骨二家,前古未闻。太素脉至北宋始出,其授受渊源,皆支离附会,依托显然。余于四库全书总目已详论之。揣骨亦莫明所自起,考太平广记一百三十六引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与刘贵、贾智等射猎,遇盲妪,遍扪诸人,云并富贵。及扪神武,云皆由此人,似此术南北朝已有。又定命录称,天宝十四载陈阳县瞽者马生,捏赵自勤头骨,知其官禄。刘公嘉话录称,贞元末有相骨山人,瞽双目,人求相,以手扪之,必知贵贱。剧谈录称,开成中有龙复本者,无目,善听声,揣骨。是此术至唐乃盛行也。流传既古,当有所受,故一知半解,往往或中,较太素脉稍有据耳。

  诚谋英勇公阿公言——文成公之子,袭封——灯市口东,有二郎神庙,其庙面西,而晓日初出,辄有金光射室中,似乎返照。其邻屋则不然,莫喻其故。或曰:是庙基址与中和殿东西相直,殿上火珠——宫殿金顶古谓之火珠。唐崔曙有明堂火珠诗是也——映日回光耳。其或然欤。

  阿公偶问余刑天干戚事,余举山海经以对。阿公曰:君勿谓古记荒唐,是诚有也。昔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尝猎于漠北深山,遇一鹿负箭而奔,因引弧殪之,方欲收取,忽一骑驰而至,鞍上人有身无首,其目在两乳,其口在脐,语啁哳自脐出,虽不可辨,然观其手所指画,似言鹿其所射,不应夺之也。从骑皆震慑失次,台吉素有胆,亦指画示以彼射未仆,此箭乃获,当剖而均分。其人会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于何地,据其形状,岂非刑天之遗类欤?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于见闻耳。案史讫称山海经禹本纪,所有怪物,余不敢信,是其书本在汉以前,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其言必有所受,特后人不免附益,又窜乱之,故往往悠谬太甚,且杂以秦汉之地名,分别观之可矣。必谓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不应引山海经,反注天问,则太过也。

  胡中丞太初,罗山人两峰,皆能视鬼。恒阁学兰台,亦能见之。但不能常见耳。戊午五月,在避暑山庄直庐偶然语及。兰台言鬼之形状仍如人,惟目直视,衣纹则似片片挂身上,而束之下垂,与人稍殊;质如烟雾,望之依稀似人影,侧视之全体皆见,正视之则似半身入墙中,半身凸出,其色或黑或苍,去人恒在一二丈外,不敢逼近,偶猝不及避,则或瑟缩匿墙隅,或隐入坎井,人过乃徐徐出。盖灯昏月黑,日暮云阴,往往遇之,不为讶也。所言与胡,罗二君略相类,而形状较详。知幽明之理,不过如斯,其或黑或苍者,鬼本生人之余气,渐久渐散,以至于无。故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殆由气有厚薄,斯色有浓淡欤。

  兰台又言,尝晴昼仰视,见一龙自西而东,头角略与画图同,惟四足开张,摇撼如一舟之鼓四棹,尾匾而阔,至末渐纤,在似蛇似鱼之间,腹下正白如匹练。夫阴雨见龙,或露首尾鳞爪耳,未有天无纤翳,不风不雨,不电不雷,视之如此其明者。录之亦足资博物也。

  赵鹿泉前辈言,孙虚船先生未第时,馆于某家,主人之母适病危,馆童具晚餐,至以有他事尚未食,命置别室几上。倏见一白衣人入室内,方恍惚错愕,又一黑衣短人逡巡入。先生入室寻视,则二人方相对大嚼,厉声叱之,白衣者遁去,黑衣者以先生当门不得出,匿于墙隅。先生乃坐于户外观其变,俄主人踉跄出,曰:顷病者作鬼语,称冥使奉牒来拘,其一为先生所扼不得出,恐误程限,使亡人获大

译嘉庆戊午年五月,我随驾前往滦阳。出发之前,赵鹿泉前辈说:有个盲人郝生,在彭芸楣参知家中做家仆,凭借摸骨术在士大夫间游走,言语多奇特险怪,唯独摸胡祭酒长龄的骨相,只知其官至四品,却不知他是状元。在江湖术士中,他的技艺算是比较精妙的。郝生自称是河间人,我询问同乡,却无人知晓,大概他长期在外游历吧?郝生又说他的师父是一位僧人,技艺更高明,与人交谈一两句,就能知道对方的官禄。这位僧人久住深山,立志不出,事情太过神奇,我就不敢相信了。按:相人的方法,见于《左传》一书,汉代《汉书·艺文志》也有著录,唯独太素脉、揣骨这两家,前代未曾听闻。太素脉到北宋才出现,其传授渊源,都支离破碎、牵强附会,依托前人显然可见。我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已详细论述过。揣骨也不知从何兴起,考查《太平广记》卷一百三十六引用《三国典略》称,北齐神武帝与刘贵、贾智等人打猎,遇到一位盲眼老妇,抚摸众人,说大家都富贵。等到抚摸神武帝时,说大家都因他而富贵,似乎这种技艺在南北朝时已有。又《定命录》称,天宝十四年陈阳县盲人马生,捏赵自勤的头骨,知道他的官禄。《刘公嘉话录》称,贞元末年有位相骨山人,双目失明,有人求相,用手抚摸,必知贵贱。《剧谈录》称,开成年间有位叫龙复本的人,没有眼睛,善于听声、揣骨。可见这种技艺到唐代才盛行。流传既久,应当有所传承,所以一知半解的人,往往也能猜中,比起太素脉稍微有些依据罢了。

诚谋英勇公阿公说——阿公是文成公的儿子,袭封爵位——灯市口东边,有一座二郎神庙,庙门朝西,而清晨太阳刚出来时,总有金光射入室内,似乎是反光。旁边的房屋却不是这样,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有人说:这座庙的基址与中和殿东西方向正对,殿上的火珠——宫殿金顶古称火珠,唐代崔曙有《明堂火珠》诗就是证明——映照日光,反射光线罢了。或许是这样吧。

阿公偶然问我刑天舞干戚的事,我引用《山海经》来回答。阿公说:你不要说古代记载荒唐,这确实是有的。从前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曾在漠北深山打猎,遇到一只背着箭奔跑的鹿,于是拉弓射死它,正要收取猎物,忽然有一骑马的人飞驰而来,鞍上的人有身体没有头,眼睛长在两乳上,嘴巴长在肚脐上,声音从肚脐发出,虽然听不清,但看他的手比划,似乎说鹿是他射的,不应该夺走。随从都震惊失态,台吉向来有胆识,也用手比划示意,说那只鹿还没倒下,这支箭是我射中的,应当剖开平分。那人领会了意思,也似乎点头同意,竟然拿着半只鹿离开了。不知他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地方,根据他的形状,难道不是刑天的遗类吗?天地如此广大,什么没有呢,儒者只是拘泥于自己的见闻罢了。按:史讫说《山海经》、《禹本纪》中所有的怪物,我不敢相信,但这本书原本在汉代以前就有,《列子》说大禹行走时见到它们,伯益知道并命名,夷坚听说后记录下来。其言必有来源,只是后人难免添加,又窜改混乱,所以往往荒谬太过,且夹杂秦汉的地名,分别看待就可以了。如果说原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不应该引用《山海经》反而注释《天问》,那就太过分了。

胡中丞太初,罗山人两峰,都能看见鬼。恒阁学兰台,也能看见。只是不能常见罢了。戊午年五月,在避暑山庄直庐偶然谈及此事。兰台说鬼的形状仍然像人,只是眼睛直瞪,衣服纹路似乎一片片挂在身上,向下垂束,与人稍有不同;质地像烟雾,远看依稀像人影,侧看全身都可见,正看则像半身入墙中,半身凸出,颜色或黑或苍,离人常在一二丈外,不敢靠近,偶尔猝不及防,则或瑟缩躲藏在墙角,或隐入坑井,人走过才慢慢出来。大概灯昏月黑,日暮云阴,往往遇到,也不觉得奇怪。所说的与胡、罗二位大致相同,而形状描述较详细。知道幽明之理,不过如此,那或黑或苍的颜色,鬼本是生人的余气,逐渐消散,以至于无。所以《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大概是因为气有厚薄,所以颜色有浓淡吧。

兰台又说,曾经在晴朗的白天仰视,看见一条龙自西向东飞,头角略与图画相同,只是四足张开,摇撼如同船摇动四支桨,尾巴扁而宽,到末端逐渐变细,在似蛇似鱼之间,腹部正白如白绢。阴雨见龙,或许露出首尾鳞爪罢了,没有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不风不雨,不电不雷,看得如此清晰的。记录下来也足以作为博物之资。

赵鹿泉前辈说,孙虚船先生未考中进士时,在一家做私塾先生,主人的母亲刚好病危,书童备好晚餐,因为有事还没吃,命放在另一间屋子的桌子上。忽然看见一个白衣人进入室内,正恍惚错愕,又一个黑衣矮人徘徊进入。先生进屋寻找查看,则二人正相对大吃大喝,厉声呵斥他们,白衣人逃走了,黑衣人因为先生挡在门口不得出,躲在墙角。先生于是坐在户外观察变化,不久主人踉跄走出,说:刚才病人说鬼话,称冥使奉文书来拘魂,其中一位被先生扼住不得出,恐怕耽误期限,使亡人获大

咎,未审真伪,故出视之。先生乃移坐他处,仿佛见黑衣短人狼狈去,而内寝哭声如沸矣。先生笃实君子,一生未尝有妄语,此事当实有也。惟是阴律至严,神听至聪,而摄魂吏卒,不免攘夺病家酒食。然则人世之吏卒,其可不严察乎?

译有灾祸,不知真假,所以出来查看。先生于是把座位移到别处,隐约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矮小之人狼狈地离去,而内室的哭声像沸腾的水一样嘈杂。先生是诚实笃厚的君子,一生不曾说过谎话,这件事应当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阴间的法律极其严厉,神灵的听觉极其敏锐,然而拘摄魂魄的差役,却免不了抢夺病人的酒食。那么人间的差役,难道可以不严格审查吗?

门人伊比部秉绶言,有书生赴京应试,寓西河沿旅舍中,壁悬仕女一轴,风姿艳逸,意态如生。每独坐辄注视凝思,客至或不觉。一夕,忽翩然自画下,宛一好女子也,书生虽知为魅,而结念既久,意不自持,遂相与笑语燕婉。比下第南归,竟买此画去,至家悬至书斋,寂无灵响。然真真之唤弗辍也。三四月后,忽又翩然下,与话旧事不甚答,亦不暇致诘,但相悲喜,自此狎媟无间,遂患羸疾。其父召茅山道士劾治,道士熟视壁上,曰:画无妖气,为祟者非此也。结坛作法。次日有一狐殪坛下。知先有邪心,以邪召邪,狐故得而假借。其京师之所遇,当亦别一狐也。

  断天下之是非,据礼据律而已矣,然有于礼不合,于律必禁,而介然孤行其志者。亲党家有婢名柳青,七八岁时,主人即指与小奴益寿为妇,迨年十六七合婚。有日,益寿忽以博负逃,久而无耗,主人将以配他奴,誓死不肯。婢颇有姿,主人乘间挑之,许以侧室,亦誓死不肯,乃使一媪说之曰:汝既不肯负益寿,且暂从主人,当多方觅益寿,仍以配汝。如不从,既鬻诸远方,无见益寿之期矣。婢暗泣数日,竟癱首荐枕席,惟时时促觅益寿,越三四载,益寿自投归,主人如约为合卺。合卺之后,执役如故,然不复与主人交一语。稍近之,辄避去,加以鞭笞,并赂益寿,使逼胁,讫不肯从,无可如何,乃善遣之。临行以小箧置主母前,叩拜而去。发之,皆主人数年所私给,纤毫不缺。后益寿负贩,婢缝纫拮据自活,终无悔心。余乙酉家居,益寿尚持铜磁器数事来售,头已白矣。问其妇,云久死。异哉,此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竟无可位置,录以待君子论定之。

  吴茂邻,姚安公门客也,见二童互詈,因举一事曰:交河有人尝于途中遇一叟,泥滑失足,挤此人几仆,此人故暴横,遂辱詈叟母。叟怒欲与角,忽癱首沉思,揖而谢罪,且叩其名姓居址,至歧路别去。此人至家,其母白昼闭房门,呼之不应,而喘息声颇异,疑有他故,穴窗窥之,则其母裸无寸丝,昏昏如醉,一人据而淫之。谛视即所遇叟也。愤激呌呶,欲入捕捉,而门窗俱坚固不可破,乃急取鸟铳,自棂外击之,嗷然而仆,乃一老狐也。邻里聚观,莫不骇笑。此人詈狐之母,特是空言,竟致此狐实报之,可以为善詈者戒。此狐快一朝之愤,反以陨身,亦足为睚眦必报者戒也。

  诚谋英勇公言,畅春苑前有小溪,直夜内侍每云阴月黑,辄见空中朗然悬一星,共相诧异,辗转寻视,乃见光自溪中出,知为宝气,画计取之,得一蚌,横径四五寸,剖视得二珠,缀合为一,一大一稍小,巨似枣,形以壶芦,不敢私匿,遂以进。御至今用为朝冠之顶。此乾隆初事也。小溪不能产巨蚌,蚌珠未闻有合欢,斯由命圣人因地呈符瑞,寿跻九旬,康强如昔,岂偶然也哉。

  莲以夏开,惟避暑山庄之莲至秋乃开,较长城以内迟一月有余。然花虽晚开,亦复晚谢,至九月初旬,翠盖红衣,宛然尚在。苑中每与菊花同瓶对插,屡见于圣制诗中。盖塞外地寒,春来较晚,故夏亦花迟,至秋早寒,而不早凋,则莫明其理。今岁恭读圣制诗注,乃知苑中池沼,汇武列水之三源,又引温泉以注之,暖气内涵,故花能耐冷也。

  戴遂堂先生,讳亨,姚安公癸已同年也。罢齐河令归,尝馆余家。言其先德本浙江人,心思巧密,好与西洋人争胜,在钦天监与南怀仁忤——怀仁西洋人,官钦天监正,遂徙铁岭,故先生为铁岭人。言少时见先人造一鸟铳,形若琵琶,凡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牝牡,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矣。计二十八发,火药铅丸乃尽,始需重贮,拟献于军营,夜梦一人诃责曰:上帝好生,汝如献此器,使流布人间,汝子孙无噍类矣。乃惧而不献。说此事时,顾其侄秉瑛——乾隆乙丑进士,官甘肃高台知县,曰:今尚在汝家乎?可取来一观。其侄曰:在户

译门人伊比部秉绶说,有个书生进京赶考,住在西河沿的客栈里,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风姿艳丽飘逸,神态栩栩如生。书生每次独自坐着,就凝视着画深思,客人来了有时都察觉不到。一天晚上,那女子忽然轻盈地从画上下来,宛然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书生虽然知道她是鬼魅,但思念已久,情难自持,于是两人谈笑风生,亲昵缠绵。等到书生落第南归,竟然买下了这幅画,带回家挂在书房里,却寂静无声,毫无灵异反应。但他呼唤“真真”的声音却不停止。三四月后,那女子忽然又轻盈地从画上下来,书生与她谈论往事,她不怎么回答,书生也不暇追问,只是彼此悲喜交集,从此亲密无间,书生因此得了虚弱的疾病。他父亲请茅山道士来驱邪治鬼,道士仔细看着墙上的画,说:“画上没有妖气,作祟的不是这个。”于是设坛作法。第二天,有一只狐狸死在坛下。原来书生先有邪念,以邪召邪,狐狸才得以借机行事。他在京城所遇到的,应当是另一只狐狸。

评判天下的是非,依据礼法和律令罢了,然而有的人行为不合礼法,律令必定禁止,却孤行己志。亲戚家有个婢女叫柳青,七八岁时,主人就把她许配给小奴仆益寿为妻,等到十六七岁时成婚。有一天,益寿忽然因为赌博输钱逃跑,很久没有消息,主人打算把她配给其他奴仆,她誓死不肯。婢女颇有姿色,主人趁机挑逗她,许诺让她做妾,她也誓死不肯,于是派一个老妇人说:“你既然不肯辜负益寿,就暂时顺从主人,我会多方寻找益寿,最终还是配给你。如果不从,就把你卖到远方,就没有见到益寿的希望了。”婢女暗自哭泣了几天,竟然低头顺从了主人,只是时时催促寻找益寿。过了三四年,益寿自己回来,主人按约定让他们成婚。成婚后,婢女像以前一样服役,但不再和主人说一句话。主人稍微靠近她,她就避开,即使加以鞭打,并贿赂益寿让他逼迫胁迫,终究不肯顺从,主人无可奈何,只好好生打发他们走。临行时,婢女把一个小箱子放在主母面前,叩拜后离去。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主人多年来私下给她的财物,分毫不差。后来益寿做小买卖,婢女靠缝纫辛苦度日,始终没有后悔之心。我乙酉年在家闲居时,益寿还拿着几件铜磁器来卖,头发已经白了。问起他的妻子,说早已去世。奇怪啊,这婢女不贞不淫,既贞又淫,竟然无法归类,记录下来等待君子来评定。

吴茂邻是姚安公的门客,看见两个小孩互相骂人,于是举了一件事说:交河有个人曾经在途中遇到一个老头,因为泥滑失足,挤得这人几乎摔倒,这人本来粗暴蛮横,于是辱骂老头的母亲。老头愤怒想与他争斗,忽然低头沉思,作揖谢罪,并且询问他的姓名住址,在岔路口分别离去。这人回到家,他母亲白天关着房门,叫她不答应,而喘息声很异常,怀疑有其他缘故,从窗户缝隙偷看,只见他母亲一丝不挂,昏昏如醉,有个人正压在她身上淫乱。仔细一看,就是遇到的那个老头。这人愤怒地叫喊,想进去捕捉,但门窗都很坚固无法打破,于是急忙取来鸟铳,从窗棂外射击,老头惨叫倒地,原来是一只老狐狸。邻里聚集观看,无不惊骇嘲笑。这人辱骂狐狸的母亲,不过是空话,竟然导致狐狸真的报复,可以作为喜欢辱骂人的人的警戒。这只狐狸发泄一时的愤怒,反而因此丧命,也足以作为睚眦必报者的警戒。

诚谋英勇公说,畅春苑前有一条小溪,值夜的内侍常说,每逢阴天月黑,就看见空中明亮地悬挂着一颗星星,大家都感到诧异,反复寻找观看,才发现光芒是从溪中发出的,知道是宝气,设计取出来,得到一只蚌,直径四五寸,剖开看到两颗珍珠,连合在一起,一颗大一颗稍小,大的像枣子,形状像葫芦,不敢私藏,于是进献给皇上。至今御用,作为朝冠的顶饰。这是乾隆初年的事。小溪不能产出巨大的蚌,蚌珠也没听说过有合欢的,这是上天因圣人而在地呈现祥瑞,皇上寿至九旬,康强如昔,难道是偶然的吗?

莲花在夏天开放,只有避暑山庄的莲花到秋天才开,比长城以内迟一个多月。然而花虽然开得晚,也谢得晚,到九月初旬,翠绿的荷叶红色的荷花,宛然还在。苑中常与菊花同瓶对插,多次出现在圣制的诗中。大概是因为塞外寒冷,春天来得较晚,所以夏天花开也迟,到了秋天虽然早寒,却不早凋谢,这其中的道理不明白。今年恭读圣制诗注,才知道苑中的池沼,汇聚了武列水的三个源头,又引来温泉注入,暖气内含,所以花能耐寒。

戴遂堂先生,名亨,是姚安公癸巳年的同榜进士。罢免齐河知县后回家,曾在我家做塾师。他说他的祖先本是浙江人,心思精巧细密,喜欢与西洋人争胜,在钦天监与南怀仁发生冲突——南怀仁是西洋人,官至钦天监正,于是迁徙到铁岭,所以先生是铁岭人。他说小时候看见祖先制造一种鸟铳,形状像琵琶,火药和铅丸都储存在铳背,用机轮开闭,机关有两个,互相衔接像雌雄,扳动一个机关,火药和铅丸就自动落入筒中,第二个机关随之一起动作,火石激发火出而铳发射。计算下来,发射二十八发,火药和铅丸才用完,才需要重新装填,打算献给军营,夜里梦见一个人呵斥说:“上帝好生,你如果献上这种兵器,让它流传人间,你的子孙就没有活口了。”于是害怕而没有献上。说这件事时,看着他的侄子秉瑛——乾隆乙丑年进士,官任甘肃高台知县,说:“现在还在你家吗?可以取来一看。”他的侄子说:“在户

部学习时,五弟之子窃以质钱,已莫可究诘矣。其为实已亡失,或爱惜不出,盖不可知。然此器亦奇矣。诚谋英勇公因言,征乌什时,文成公与毅勇公明公,犄角为营,距寇垒约里许,每相往来,辄有铅丸落马前后,幸不为所中耳。度鸟铳之力,不过三十余步,必不相及,疑沟中有伏,搜之无见。皆莫明其故,破敌之后,执俘讯之,乃知其国宝器有二铳,力皆可及一里外,搜索得之,试验不虚。与毅勇公各分其一,毅勇公征缅甸殁于阵,铳不知所在。文成公所得今尚藏于家,究不知何术制作也。

译在部学习的时候,五弟的儿子偷偷把它拿去当了钱,已经无法追查诘问了。它究竟是确实丢失了,还是因为爱惜而不肯拿出,大概无法知道。然而这件器物也确实奇特。诚谋英勇公曾经说,征讨乌什时,文成公与毅勇公明公两军互为犄角扎营,距离敌寇营垒大约一里多,每次相互往来,总有铅弹落在马匹前后,幸好没有被击中罢了。估量鸟铳的威力,不过三十多步,必定达不到那么远,怀疑沟中有伏兵,搜索却没有发现。大家都弄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打败敌人之后,抓获俘虏审问,才知道他们国宝级的器物中有两门铳,威力都能达到一里之外,搜索找到了这两门铳,试验下来果然不虚。文成公与毅勇公各分得一门,毅勇公征讨缅甸时战死在阵中,那门铳不知去向。文成公所得的那门铳现在仍藏在家中,终究不知道是用什么技术制作的。

宋代有神臂弓,实巨弩也,立于地而踏其机,可三百步外贯铁甲,亦曰克敌弓。洪容斋试词科有克敌弓铭是也。宋军拒金,多倚此为利器,军法不得遗失一具。或败不能携,则宁碎之,防敌得其机轮仿制也。元世祖灭宋,得其式,曾用以制胜,至明乃不得其传。惟永乐大典尚全载其图说,然其机轮一事一图,但有长短宽窄之度,与其牝牡凸凹之形,无一全图。余与邹念乔侍郎穷数日之力,审谛逗合,讫无端绪,余欲钩摹其样,使西洋人料理之,先师刘文正公曰:西洋人用意至深,如算术借根法,本中法,流入西域,故彼国谓之东来法,今从学算,反秘密不肯尽言,此弩既相传利器,安知不阴图以去,而以不解谢我乎?永乐大典贮在翰苑,未必后来无解者,何必求之于异国。余与念乔乃止。维此老成,瞻言百里,信乎?所见者大也。

  贝勒春晖主人言,热河碧霞元君庙——俗谓之娘娘庙,两庙塑地狱变相,西厢一鬼卒,惨淡可畏,俗所谓地方鬼也。有人见其出买杂物,如柴炭之类,往往堆积于庙内。问之土人信然,然不为人害,亦习而相忘。或曰鬼不烹饪,是安用此?左传曰:石不能言,物或凭焉;其他精怪欤?恐久且为患,当早图之。余谓天地之大,一气化生,深山大泽,何所不有,热河穹崖巨壑,密迩民居,人本近彼,彼遂近人,于理当有之。抑或草木之妖,依其本质,狐狸之属,原其故居,借形幻化,丽诸土偶,于理当亦有之。要皆造物所并育也。圣人以魑魅魍魉铸于禹鼎,庭氏方相列于周官,去其害民者而已。原未尝尽除异类,既不为害,自可听其去来。海客狎鸥,忽翔不下,机心一起,机心应之,或反胶胶扰扰矣。

  宛平陈鹤龄,名永年,本富主,后稍落。其弟永泰先亡,弟妇求析箸,不得已从之。弟妇又曰:兄公男子能经理,我一孀妇,子女又幼,乞与产三分之二。亲族皆曰不可。鹤龄曰:弟妇言是,当从之,弟妇又以孤寡,不能征逋负,欲以赀财当二分,而己积年未偿借券,并利息计算,当鹤龄之一分,亦曲从之。后借券皆索取无著,鹤龄遂大贫。此乾隆丙午事也。陈氏先无登科者,是年鹤龄之子三立,竟举于乡。放榜之日,余同年李步玉居与相近,闻之喟然曰:天道固终不负人。

  南皮张浮槎,名景运,即著秋坪新语者也。有一子早亡,其妇缢以殉。缢处壁上,有其子小像,高尺余,眉目如生,其迹似画非画,似墨非墨。妇固不解画,又无人能为追写,且寝室亦非人所能到,是时亲党毕集,均莫测所自来。张氏纪氏为世姻,纪氏之女适张者数十人,张氏之女适纪者亦数十人,众目同观,咸诧为异。全谓此烈妇精诚之至极,不为异也。盖神之所注,气即聚焉,气之所聚,神亦凝焉,神气凝聚,象即生焉,象之所丽,迹即著焉。生者之神气动乎此,亡者之神气应乎彼,两相翕合,遂结此形。故曰缘心生象,又曰至诚则金石为开也。浮槎录其事迹,征士大夫之歌咏,余拟为一诗,而其理精微,笔力不足以阐发,凡数易稿,皆不自惬,至今耿耿于心,姑录于此,以昭幽明之感,诗则期诸异日焉。

  神仙服饵,见于杂书者之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则反能为害。戴遂堂先生言,尝见一人服松脂十余年,肌肤充溢,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长城以外,万山环抱,然皆坡陀如冈阜,至王家营迤东,则嶔崎秀拔,皴皱皆含画意。盖天开地献,灵气之所钟故也。有罗汉峰,宛似一僧趺坐,头顶胸腹臂肘历历可数;有磬锤峰,即水经注所称武列水,侧有孤石云举者也,上丰下锐,屹若削成,余修热河志时,曾蹑梯挽绠至其下,乃无数石卵

译宋代有一种神臂弓,实际上是一种巨大的弩,把它立在地上,脚踏它的机括,可以在三百步之外射穿铁甲,也叫克敌弓。洪迈在词科考试中写过《克敌弓铭》,说的就是这种弓。宋军抵御金兵时,多依赖它作为利器,军法规定不得遗失一具。如果战败无法携带,宁可把它砸碎,以防敌人得到它的机括轮盘而仿制。元世祖灭宋后,得到了它的形制,曾用来制胜,到了明代就失传了。只有《永乐大典》还完整记载了它的图说,然而它的机括轮盘一事一图,只有长短宽窄的尺寸,以及雌雄凹凸的形状,没有一张完整的图。我和邹念乔侍郎穷尽数日之力,仔细审视拼合,终究没有头绪。我想勾摹它的样式,让西洋人来处理,先师刘文正公说:“西洋人用心极深,比如算术中的借根法,本是中国的方法,流传到西域,所以他们国家称之为‘东来法’,现在从他们那里学习算术,反而秘密不肯尽言。这种弩既然相传是利器,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暗中图谋带走,而以不懂为借口来推谢我们呢?《永乐大典》贮藏在翰林院,未必后来没有能解开的人,何必去异国寻求呢?”我和念乔于是作罢。像这样老成持重的人,目光远大,确实如此啊,所见确实宏大。

贝勒春晖主人说,热河碧霞元君庙——俗称娘娘庙,两座庙里塑有地狱变相,西厢有一个鬼卒,神情惨淡可畏,就是俗话所说的地方鬼。有人看见它出来买杂物,比如柴炭之类,往往堆积在庙内。问当地人,确实如此,但它不害人,人们也就习以为常而忘记了。有人说鬼不需要烹饪,这有什么用呢?《左传》说:“石头不能说话,但万物或许会依附它。”其他精怪呢?恐怕时间久了会成为祸患,应当早做打算。我说天地广大,一气化生,深山大泽,什么没有?热河陡峭的山崖巨大的沟壑,靠近民居,人本来靠近它们,它们也就靠近人,按道理应当有这种情况。或者是草木的妖怪,依附它们的本质;或者是狐狸之类,源于它们的故居,借形幻化,附着在土偶上,按道理也应当有这种情况。总之都是造物主共同养育的。圣人把魑魅魍魉铸在禹鼎上,庭氏、方相列在周官中,只是去除那些害民的罢了。原本不曾完全铲除异类,既然不害人,自然可以听任它们去来。海客亲近海鸥,海鸥忽然飞翔不下来,机心一起,机心就回应它,或许反而胶胶扰扰了。

宛平陈鹤龄,名永年,本是富户,后来稍微衰落。他的弟弟永泰先去世,弟媳要求分家,不得已答应了她。弟媳又说:“兄长是男子能当家理财,我一个寡妇,子女又小,请求把家产三分之二给我。”亲戚都说不可。鹤龄说:“弟媳说得对,应当答应她。”弟媳又因为孤寡,不能追讨欠款,想用钱财抵作二分,而自己多年未还的借据,连利息计算,抵作鹤龄的一分,他也曲意顺从了她。后来借据都索取无着,鹤龄于是非常贫困。这是乾隆丙午年的事。陈氏先前没有登科的人,这一年鹤龄的儿子三立,竟然在乡试中举。放榜那天,我的同年李步玉住得相近,听说后慨然说:“天道终究不辜负人。”

南皮张浮槎,名景运,就是著《秋坪新语》的人。他有一个儿子早亡,他的妻子上吊殉情。上吊处的墙壁上,有他儿子的小像,高一尺多,眉目如生,痕迹似画非画,似墨非墨。妇人本来不懂画,又没有人能为她追写,而且寝室也不是人能到的地方,当时亲戚朋友都聚集在一起,都莫测其来源。张氏和纪氏是世交,纪氏的女儿嫁给张家的有几十人,张氏的女儿嫁给纪家的也有几十人,众目共睹,都惊诧为奇异。我认为这是烈妇精诚到了极点,不算是怪异。大概精神所专注的地方,气就聚集在那里;气聚集的地方,精神也凝聚在那里;精神气凝聚,形象就产生了;形象所依附的地方,痕迹就显现了。活着的人的精神气感动于此,死去的人的精神气感应于彼,两相契合,于是结成这个形象。所以说缘心生象,又说至诚则金石为开。浮槎记录了他的事迹,征求士大夫的歌咏,我打算写一首诗,但他的道理精微,笔力不足以阐发,多次修改草稿,都不满意,至今耿耿于怀,姑且记录在这里,以昭示幽明之感,诗则期待日后写吧。

神仙服食,见于杂书的一种,或许也偶然遇到这种人,然而不得其法,反而能有害。戴遂堂先生说,曾经看见一个人服松脂十几年,肌肤充溢,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然而久了觉得腹中稍微不适,又久了病燥结,用麻仁之类润它不响应,用硝黄之类攻它,所排出的细仅一线。于是悟到松脂粘挂在肠中,积渐凝结愈厚,那么它的孔窍愈窄,所以束缚到这种地步。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看见一个服硫黄的人,皮肤裂开如磔刑,放在冰上痛才稍微减轻。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确实吗。

长城以外,万山环抱,然而都是坡陀如冈阜,到王家营迤东,则嶔崎秀拔,皴皱皆含画意。大概天开地献,灵气之所钟故也。有罗汉峰,宛似一僧趺坐,头顶胸腹臂肘历历可数;有磬锤峰,即《水经注》所称武列水,侧有孤石云举者也,上丰下锐,屹若削成,我修《热河志》时,曾蹑梯挽绠至其下,乃无数石卵

与碎砂凝结而成,亘古不圮,莫明其故;有双塔峰,亭亭对立,远望如两浮图拔地涌出,无路可上,或夜闻上有钟磬经呗声,昼亦时有片云往来。乾隆庚戌,命守吏构木为梯,遣人登视,一峰周围一百六步,上有小屋,屋中一几一香炉,中供片石,镌王仙生三字。一峰周围六十二步,上种韭二畦,塍畛方正,如园圃之所筑,是决非人力所到,不谓之仙,踪灵迹不得矣。耳目之前,惝恍莫测尚如此,讲学家执其私见,动曰:此理之所无,不亦颠乎。距双塔峰里许有关帝庙,住持僧悟真云:乾隆壬寅,一夜大雷雨,双塔峰坠下一石佛,今尚供庙中,然仅粗石一片,其一面略似佛形而已。此事在庚戌前八年,毋乃以此峰尚有灵异,欲引而归诸彼法欤?疑以传疑,并附著之。

译它与碎砂凝结而成,历经万古而不倒塌,没有人明白其中的缘故;那里有两座双塔峰,高高地相对耸立,远远望去如同两座佛塔从地面涌出,没有路可以攀登上去,有时夜里能听到上面有钟磬和诵经的声音,白天也时常有片云往来。乾隆庚戌年,命令守边的官吏搭建木梯,派人登上去查看,其中一座峰周围有一百六十步,上面有一座小屋,屋中有一张几案和一个香炉,中间供奉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王仙生”三个字。另一座峰周围有六十二步,上面种着两畦韭菜,田埂界限方正,如同园圃中修筑的一般,这显然不是人力所能到达的,不称之为仙踪灵迹是不行的。就在耳目之前,恍惚难测尚且如此,那些讲学家固执己见,动不动就说:这是道理上不可能有的,难道不荒谬吗。距离双塔峰一里左右有关帝庙,住持僧悟真说:乾隆壬寅年,一夜大雷雨,双塔峰坠下一尊石佛,现在仍然供奉在庙中,然而只是一块粗石,其中一面略微像佛的形状罢了。这件事发生在庚戌年之前八年,莫非是因为这座峰还有灵异,想要将其归结到佛法中去吗?对疑惑之事保留疑惑,一并记载于此。

同年蔡芳三言,尝与诸友游西山,至深处见有微径,试缘而登,寂无居人,只破屋数间,苔侵草没,视壁上大书一我字,笔力险劲。因入观之,后有字迹,谛审乃二诗,其一曰:溪头散步遇邻家,邀我同尝嫩蕨芽,携手贪论南渡事,不知触折亚枝花。其二曰:酒酣醉卧老松前,露下空山夜悄然,野鹿经年真见熟,也来分我绿苔眠。不著年月姓名,味其词意,似前代遗民。或以为仙笔,非也。又表弟安中宽,昔随木商出古北口,因访友至古尔板苏巴尔汉——俗称三座塔,即唐之营州,辽之兴中府也。居停主人云,山家尝捕得一鹿,方缚就涧边屠割,忽绳寸寸断,蹶然逸去。遥见对山一戴笠人,似举手指画,疑其以术禁制之。是山陡立,古无人踪,或者其仙欤。

  先师何励庵先生讳琇,雍正癸丑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宦途坎坷,贫病以终,著有樵香小记,多考证经史疑义,今著录四库全书中。为诗颇喜陆放翁,一日作怀诗曰:冷署萧条早放衙,闲官风味似山家,偶来旧友寻棋局,绝少余钱落画叉,浅碧好储消夏酒,嫣红已到殿春花,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为余书于扇上,姚安公见之沉吟曰:何摧抑哀怨乃尔,神志已颓乎?果以是年夏秋间谢世。古云诗谶,理或有之。

  赵鹿泉前辈言,吕城,吴吕蒙所筑也,夹河两岸,有二土神祠,其一为唐汾阳王郭子仪,已不可解;其一为袁绍部将颜良,更不省其所自来。土人祈祷,颇为灵应,所属境周十五里,不许置一关帝祠,置则为祸。有一县令不信,值颜祠社会,亲往观之,故令伶人演三国志杂剧,狂风忽起,卷芦棚苫盖至空中,斗掷而下。伶人有死者,所属十五里内,瘟疫大作,人畜死亡,令亦大病几殆。余谓两军相敌,各为其主,此胜彼败,势不并存,此以公义杀人,非以私恨杀人也。其间以智勇之略,败于意外者,其数在天,不得而尤人;以驽下之才,败于胜己者,其过在己,亦不得而尤人。张睢阳厉鬼杀贼,以社稷安危,争是一郡,是为君国而然,非为一己而然也。使功成事定之后,殁于战阵者,皆挟以为仇,则古来名将,无不为鬼所殛矣,有是理乎?且颜良受歼已久,越一二千年,曾无灵响,何忽今日而为神,何乎今日而报怨?揆以天理,殆必不然,是盖庙祝师巫,造为诡语,山妖水怪,因民所荧惑而依砶之。刘敬叔异苑曰:丹阳县有袁双庙,真第四子也,真为桓宣武诛,便失所在,太元中形见于丹阳,求立庙,未即就功,大有虎灾,被害之家辄梦双至,催功甚急。百姓立祠,于是猛暴用息。常以二月晦,鼓舞祈祠,其日恒风雨。至元嘉五年,设奠讫,村人邱都于庙后见一物,人面鼍身,葛巾,七孔端正而有酒气,未知为双之神,为是物凭也。余谓来必风雨,其为水怪无疑。然则是事古有之矣。

  舅氏张公梦征言——亦字尚文,讳景说。沧州吴家庄东一小庵,岁久无僧,恒为往来憩息地,有月作人,每于庵前遇一人,招之坐谈,颇相投契,渐与赴市沽饮,情益款洽。偶询其乡贯居址,其人愧谢曰:与君交厚,不敢欺,实此庵中老狐也。月作人亦不怖畏,来往如初。一是复遇,挈鸟铳相授曰:余狎一妇,余弟亦私与狎,是盗嫂也。禁之不止,殴之则余力不敌,愤不可忍,将今夜伺之于路歧,与决生死,闻君善用铳,俟交斗时,乞发以击彼,感且不朽。月明如昼,君望之易辨也。月作人诺之,即所指处伏草间,既而私念曰,其弟无礼,诚当死,然究所媚之外妇,彼自有夫,非嫂也,骨肉之间,宜善处置,必致之死,不太忍乎?彼兄弟犹如此,吾时与往来,倘有睚眦,虑且及我矣。因乘其纠结不解,发一铳而两杀之。棠棣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家庭交瞭,未有不归于两伤者。舅氏恒举此事为子敕戒。盖是人负两狐归,尝目睹也。

  司庖杨媪言,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余赀,身后汝母子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

译同榜进士蔡芳三说,曾经和几位朋友游览西山,走到深处看见有一条小路,试着沿着它攀登上去,寂静得没有住户,只有几间破屋,长满青苔,荒草没膝,看见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我”字,笔力险峻刚劲。于是进去观看,后面还有字迹,仔细辨认原来是两首诗,其中一首说:“溪头散步遇见邻家,邀请我一同品尝嫩蕨芽,携手贪恋谈论南渡往事,不知不觉碰折了亚枝的花。”另一首说:“酒酣醉卧在老松前,露水降下空山夜晚悄然无声,野鹿多年真的见惯了,也来分我的绿苔睡觉。”没有写明年月姓名,品味词句意思,似乎是前朝遗民。有人认为是仙人的笔迹,不对。又表弟安中宽,从前跟随木材商人出古北口,因为访友到了古尔板苏巴尔汉——俗称三座塔,就是唐代的营州,辽代的兴中府。住宿的主人说,山里人家曾经捕获一头鹿,正要绑在涧边宰杀,忽然绳子一寸寸断裂,鹿惊跳着逃走了。远远看见对面山上一个戴斗笠的人,似乎举手指画,怀疑他用法术禁制了鹿。这山陡峭耸立,古来没有人迹,或许他是仙人吧。

先师何励庵先生名琇,雍正癸丑年进士,官至宗人府主事,仕途坎坷,贫病交加而死,著有《樵香小记》,多考证经史疑难义理,现在收录在《四库全书》中。写诗很喜爱陆游,一天作怀古诗说:“冷清的官署萧条早早放衙,闲官的风味像山居人家,偶尔旧友来寻棋局,极少余钱落在画叉上,浅碧色的酒好储存消夏,嫣红的春花已到殿后,镜中频繁看到头发如雪,爱惜时光更加倍加。”为我写在扇子上,姚安公看见后沉吟说:“何先生摧抑哀怨竟然如此,精神意志已经颓废了吗?”果然在这年夏秋之间去世。古人说诗谶,道理或许有吧。

赵鹿泉前辈说,吕城,是东吴吕蒙修筑的,夹河两岸,有两个土地神祠,一个是唐代汾阳王郭子仪,已经不可理解;一个是袁绍部将颜良,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当地人祈祷,颇为灵验,所属区域周围十五里,不允许设置一个关帝祠,设置了就遭祸。有一个县令不信,正值颜祠社日,亲自前往观看,故意让伶人演《三国志》杂剧,狂风忽然刮起,卷起芦棚苫盖到空中,斗掷而下。伶人有死的,所属十五里内,瘟疫大作,人畜死亡,县令也大病几乎死掉。我说两军相敌,各为其主,此胜彼败,势不并存,这是以公义杀人,不是以私恨杀人。其中凭借智勇谋略,败于意外者,其数在天,不能责怪别人;凭借驽钝之才,败于胜过自己的人,其过在己,也不能责怪别人。张睢阳厉鬼杀贼,因为社稷安危,争夺一郡,这是为了君国,不是为了自己。假使功成事定之后,战死的人,都挟以为仇,那么古来名将,没有不被鬼所杀的,有这个道理吗?况且颜良被歼灭已久,经过一二千年,曾经没有灵验,为什么忽然今天成为神,为什么今天报怨?推究天理,大概必定不是这样,这是庙祝师巫,编造诡语,山妖水怪,因为民众迷惑而依附。刘敬叔《异苑》说:丹阳县有袁双庙,是真第四子,真被桓宣武诛杀,便失所在,太元年间形见于丹阳,请求立庙,没有立即完工,大有虎灾,被害之家辄梦双至,催工很急。百姓立祠,于是猛暴用息。常在二月晦日,鼓舞祈祠,那天恒有风雨。到元嘉五年,设奠完毕,村人邱都在庙后看见一物,人面鼍身,戴葛巾,七孔端正而有酒气,不知道是双的神,还是这物凭附。我说来必风雨,其为水怪无疑。然而这事古已有之。

舅父张公梦征说——也字尚文,名景说。沧州吴家庄东一个小庵,年久无僧,常为往来憩息之地,有月作人,每在庵前遇见一人,招他坐谈,颇相投契,渐渐与他赴市沽饮,情益款洽。偶尔询问他的乡贯居址,那人愧谢说:“与君交厚,不敢欺,实此庵中老狐也。”月作人也不怖畏,来往如初。一天又遇见,他拿着鸟铳相授说:“我狎一妇,我弟也私与狎,这是盗嫂也。禁之不止,殴之则余力不敌,愤不可忍,将今夜伺之于路歧,与决生死,闻君善用铳,俟交斗时,乞发以击彼,感且不朽。月明如昼,君望之易辨也。”月作人答应了,即在所指处伏草间,既而私念说,他弟弟无礼,诚当死,然究所媚之外妇,彼自有夫,非嫂也,骨肉之间,宜善处置,必致之死,不太忍乎?他兄弟尚且如此,我时常与他往来,倘有睚眦,虑且及我矣。于是乘其纠结不解,发一铳而两杀之。《棠棣》之诗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家庭交瞭,未有不归于两伤者。舅父常举此事为子敕戒。盖是人负两狐归,尝目睹也。

司庖杨媪说,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余赀,身后汝母子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

为我抚孤则嫁之,亦不限服制月日食,尽则行。嘱讫,闭目不更言,惟呻吟待尽,越半日,乃绝。有某乙闻其有色,遣媒妁请如约,妇虽许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数月后不能举火,乃成礼。合卺之夜,已灭烛就枕,忽闻窗外叹息声,妇识其声,盤知为故夫之魂,隔窗呜咽语之曰:君有遗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于势不得不然,君何以为祟。魂亦呜咽曰:吾自来视儿,非来祟汝,因闻汝啜泣卸妆,念贫故,使汝至于此,心脾动,不觉喟然耳。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以往,所不视君子如子者,有如日。灵语遂寂。后某乙耽玩艳妻,足不出户,而妇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爱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语。七八载后,某乙病死,无子,亦别无亲属,妇据其赀,延师教子,竟得游泮。又为纳妇,生两孙,至妇年四十余,忽梦故夫曰:我自随汝来,未曾离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虽日与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皆见之,故不欲稍露形声,惊尔母子,今彼已转轮,汝寿亦尽,余情未断,当随我同归也。数日果微疾,以梦告其子,不肯服药,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程子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完美,隐而不书,闵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又吾乡有再醮故夫之三从表弟者,两家所居,距一牛鸣地,嫁后乃以亲串礼回视其姑,三数日必一来问起居,且时有赡助。姑赖以活。殁后,出赀敛葬,岁恒遣人祀其墓。又京师一妇少寡,虽颇有姿首,而针黹烹饪,皆非所能,乃谋于翁姑,伪称其女,鬻为宦家妾,竟养翁姑终身。是皆堕节之妇,原不足称,然不忘旧恩,亦足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固应不没其寸长。讲学家持论务严,遂使一时失足者,无路自赎,仅甘心于自弃,非教人补过之道也。

译他为我抚养孤儿,我就改嫁,也不限定守孝的期限和饮食,期限一到就行动。嘱咐完毕,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呻吟着等待死亡,过了半天,才断气。有个某甲听说她有姿色,派媒人请求按约定行事,妇人虽然答应婚事,因为还能勉强养活自己,不忍心改嫁,几个月后无法生火做饭,才完成婚礼。新婚之夜,已经吹灭蜡烛躺下睡觉,忽然听到窗外叹息声,妇人认出那声音,盘问知道是前夫的鬼魂,隔着窗户哭着对他说:您有遗言,不是我私自改嫁,今晚的事,情势所迫不得不这样,您为什么要作祟。鬼魂也哭着说:我自来探望孩子,不是来作祟你,因为听到你哭泣卸妆,想到贫穷的缘故,让你落到这步田地,内心触动,不觉叹息罢了。某甲非常害怕,急忙披衣起身说:从今以后,如果不把您的孩子当儿子看待,有如太阳。鬼魂的话于是沉寂。后来某甲沉迷于宠爱美妻,足不出户,而妇人常常怅然若失,某甲加倍疼爱他的儿子来讨好她,她才渐渐说笑。七八年后,某甲病死,没有儿子,也没有其他亲属,妇人占有他的财产,聘请老师教育孩子,最终得以考中秀才。又为他娶妻,生了两个孙子,到妇人四十多岁时,忽然梦见前夫说:我自从跟随你来,未曾离开这里,因为我的儿子事事有所依靠,你虽然每天与他亲昵,但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都看见了,所以不想稍露形迹声音,惊扰你们母子,现在他已经转世,你的寿命也尽了,余情未断,应当随我一同回去。几天后果然微病,把梦告诉儿子,不肯服药,拖延时日于是去世。她的儿子捧着棺材与前夫合葬,遵从她的意愿。程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确实是千古的正理。然而这是为个人说的。这妇人甘愿受辱一身,以延续宗族祭祀,所保全的大,似乎又应当另外讨论了。杨媪能说出她的姓氏住址,因为碎璧归赵,终究不是完美,隐而不书,怜悯她的遭遇,悲叹她的志向,为贤者避讳。又我乡里有再嫁前夫三从表弟的,两家住所,相距一牛鸣之地,嫁后仍以亲戚礼节看待前婆婆,三两天必定来一次问候起居,并且时常有资助。前婆婆依赖她生活。去世后,出资收敛安葬,每年常派人祭祀她的墓。又京城有一妇人年轻守寡,虽然颇有姿色,但针线烹饪,都不是她擅长的,于是与公婆商量,假称是她的女儿,卖给官宦家做妾,竟然养活了公婆终身。这些都是失节的妇人,原本不值得称赞,但不忘记旧恩,也足以激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本来就不应埋没他们的微小长处。讲学家持论务必严厉,于是使一时失足的人,无路自赎,只能甘心自弃,这不是教人补过的方法。

慧灯和尚言,有举子于丰宜门外,租小庵过夏,地甚幽僻。一日,得揣摩秘本,于灯下手抄,闻窗外似淅淅有人,试问为谁,外应曰:身是幽魂,沉滞于此,不闻书声者百余年矣,连日听君讽诵,枨触夙心,思一晤谈,以消郁结,与君气类,幸勿相惊。语讫,揭帘径入,举止温雅,甚有士风。举子惶怖呼寺僧,僧至,鬼亦不畏,指一椅曰:师且坐,我故识师,师素朴野,无丛林市井气,可共语也。僧及举子俱踧踖不能答,鬼乃探取所录书,才阅数行,遽掷之于地,奄然而灭。

  杨雨亭言,莱州深山有童子牧羊,日恒亡一二,大为主人扑责,留意侦之,乃二大蛇从山罅出,吸之吞食,其巨如瓮,莫敢撄也。童子恨甚,乃谋于其父,设犁刀于山罅,果一蛇裂腹死。惧其偶之报复,不敢复牧于是地,时往潜伺,寂无形迹,意其他徙矣。半载以后,贪是地水草胜他处,乃驱羊往牧,牧未三日,而童子为蛇吞矣。盖潜匿不出以诱童子之来也。童子之父有心计,阳不搜索,而阴祈营弁,藏一砲于深草中,时密往伺察,两月以外,见石上有蜿蜒痕,乃载燧夜伏其旁。蛇果下饮于涧,簌簌有声,遂一发而糜碎焉。还家之后,忽发狂自挝曰:汝计杀我夫,我计杀汝子,适相当也。我已深藏不出,汝又百计以杀我,则我为枉死矣,今必不舍汝。越数日而卒。俚谚有之曰:角力不解,必同仆地,角饮不解,必同沉醉。斯言虽小,可以喻大矣。

  孟鹭洲自记巡视台湾事曰:乾隆丁酉,偶与友人扶乩,乩赠余以诗曰: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渺处,有人同望蜀山青。时将有巡视台湾之役,余疑当往数日,果命下,六月启行,八月至厦门渡海,驻半载始归。归时风利,一昼夜即登岸,去时飘荡十七日,险阻异常。初出厦门,即雷雨交作,云雾晦冥,信帆而往,莫知所适。忽腥风触鼻,舟人曰:黑水洋也,其水比海水凹下数十丈,阔数十里,长不知其所极,黝然而深,视如泼墨。舟中摇手戒勿语,云其下即龙宫为第一险处,度此可无虞矣。至白水洋,遇巨鱼鼓鬣而来,举其首如危峰障日,每一拨刺,浪涌如山,声砰訇如霹雳。移数刻始过。尽计其长,当数百里。舟人云来迎天使,理或然欤?既而飓风四起,舟几覆没,忽有小鸟数十环绕樯竿,舟人喜跃,称天后来拯。风果顿止,遂得泊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职,不诬也。遐思所历,一一与诗语相符,非鬼神能前知欤?时先大夫尚在堂,闻余有过海之役,命兄到赤嵌来视余,遂同登望海楼,并末二句亦巧合,益信数皆前定,非人力所能为矣。戊午秋,扈从滦阳,与晓岚宗伯话及,宗伯方草滦阳续录,因书其大略付之,或亦足资谈柄耶?以上皆鹭洲自序,考唐钟辂作定命录,大旨在戒人躁竞,毋涉妄求,此乩仙预告未来,其语皆验,可使人知无关祸福之惊恐,与无心聚散之踪迹,皆非偶然。亦足消趋避之机械矣。

  高密单作虞言,山东一巨室,无故家中廪自焚,以为偶遗火也,俄怪变数作,阖家大扰。一日,厅事上砰磕有声,所陈设玩器俱碎。主人性素刚劲,厉声叱问曰:青天白日之下,是何妖魅,敢来为祟,吾行诉尔于神矣。梁上朗然应曰:尔好射猎,多杀我子孙,衔尔次骨,至尔家伺隙八年矣。尔祖宗泽厚,福运未艾,中癲神、灶君、门尉,禁我弗使动,我无如何也,今尔家兄弟外争妻妾,内讧一门,各分朋党,俨若寇仇,败征已见,戾气应之,诸神不歆尔祀,邪鬼已阚尔室,故我得而甘心焉。尔尚愦愦哉。其声愤厉,家众共闻。主人悚然有思,抚膺太息曰:妖不胜德,古之训也,德之不修,于妖乎何尤?乃呼弟及妻妾曰:祸不远矣,幸未及也,如能共释宿憾,各逐私党,翻然一改其所为,犹可以救。今日之事,当自我始。尔等听我,祖宗之灵,子孙之福也。如不听我,我披发入山矣。反复开陈,引咎自责,泪

译慧灯和尚说,有个科举考生在丰宜门外,租了一间小庵堂度过夏天,那里地方非常幽静偏僻。一天,他得到一本揣摩科举文章的秘本,在灯下亲手抄写,听到窗外似乎有淅淅沥沥的声音,试着问是谁,外面回答说:“我是幽魂,滞留在这里,一百多年没听到读书声了。连日来听您诵读,触动了我的心事,想和您见面交谈,以消除心中的郁结。我和您气质相投,希望您不要惊恐。”说完,掀开帘子径直进来,举止温和文雅,很有士人的风度。考生惊恐害怕,呼喊寺里的僧人,僧人到来,鬼也不害怕,指着一把椅子说:“您暂且坐下,我本来认识您,您一向朴实粗野,没有丛林寺院的市井习气,可以一起谈话。”僧人和考生都局促不安,不能回答。鬼于是探身取过所抄写的书,刚看了几行,立刻扔在地上,随即消失不见。

杨雨亭说,莱州深山有个牧童放羊,每天总是丢失一两只,被主人严厉责打,他留心侦查,发现是两条大蛇从山缝中出来,吸住羊吞食,蛇身巨大如瓮,没人敢招惹。牧童非常怨恨,于是和父亲商量,在山缝中设置犁刀,果然一条蛇被割破肚子而死。害怕另一条蛇报复,不敢再到这个地方放牧,时常去暗中窥视,寂静没有形迹,以为它们已经迁徙到别处了。半年以后,贪图这里的水草胜过其他地方,于是驱赶羊群去放牧,放牧不到三天,牧童就被蛇吞吃了。原来蛇是潜伏不出,用来引诱牧童来的。牧童的父亲有心计,表面上不搜索,暗中请求军营军官,把一门炮藏在深草中,时常秘密前往窥察,两个月以后,看见石头上有蜿蜒的痕迹,于是带着火种在夜间埋伏在旁边。蛇果然下到山涧饮水,簌簌有声,于是开炮一发,蛇就被炸得粉碎。回家后,牧童的父亲忽然发狂,自己打自己说:“你设计杀了我的丈夫,我设计杀了你的儿子,正好相当。我已经深藏不出,你又用各种办法杀我,那么我就是枉死了,现在一定不放过你。”过了几天就死了。民间谚语说:角力解不开,必定一起跌倒;角饮解不开,必定一起沉醉。这话虽然小,却可以比喻大道理。

孟鹭洲自记巡视台湾的事说:乾隆丁酉年,偶然和朋友扶乩,乩仙赠给我一首诗说:“乘槎万里渡沧溟,风雨鱼龙会百灵,海气粘天迷岛屿,潮声簸地走雷霆,鲸波不阻三神岛,鲛室争看二使星,记取白云飘渺处,有人同望蜀山青。”当时将有巡视台湾的任务,我怀疑应当去几天,果然命令下达,六月启程,八月到厦门渡海,驻扎半年才回来。回来时风势猛烈,一昼夜就登岸,去时飘荡了十七天,险阻异常。刚出厦门,就雷雨交加,云雾昏暗,顺着帆航行,不知道去哪里。忽然腥风扑鼻,船夫说:“这是黑水洋,它的水比海水凹下几十丈,宽几十里,长不知道尽头,黝黑而深,看去像泼墨一样。”船中摇手警告不要说话,说下面就是龙宫,是第一险处,度过这里就可以没有忧虑了。到了白水洋,遇到大鱼鼓动鱼鳍而来,举起头像高险的山峰遮挡太阳,每一次拨刺,浪涌如山,声音轰响如霹雳。过了几个时辰才过去。估计它的长度,应当有几百里。船夫说它是来迎接天使,道理或许是这样吧?不久飓风四起,船几乎翻没,忽然有几十只小鸟环绕桅杆,船夫欢喜跳跃,说是天后娘娘来拯救。风果然立刻停止,于是得以停泊在澎湖。圣人在上,百神效职,不虚假啊。回想所经历的,一一与诗句相符,不是鬼神能预知未来吗?当时先父还在世,听说我有过海的任务,命令兄长到赤嵌来看我,于是一起登上望海楼,最后两句也巧合,更加相信命运都是预先决定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戊午年秋天,随从皇帝到滦阳,和晓岚宗伯谈起,宗伯正在起草《滦阳续录》,于是写下大概情况交给他,或许也足以作为谈资吧?以上都是鹭洲自序,考察唐钟辂作《定命录》,主要旨意在告诫人们不要急躁竞争,不要妄求,这乩仙预告未来,话语都应验,可以使人知道无关祸福的惊恐,和无意聚散的踪迹,都不是偶然的。也足以消除趋避的机巧之心了。

高密单作虞说,山东一个大户人家,无缘无故家中粮仓自焚,以为是偶然遗留火种,不久怪异变化多次发生,全家大乱。一天,厅堂上砰磕有声,所陈列的玩器都碎了。主人性格一向刚强,厉声斥责问说:“青天白日之下,是什么妖魅,敢来作祟,我马上向神诉告你。”梁上清晰地回答说:“你喜好射猎,多杀我的子孙,恨你入骨,到你家伺机八年了。你祖宗恩泽深厚,福运未衰,中霤神、灶君、门尉,禁止我不让我动,我无可奈何,现在你家兄弟在外争夺妻妾,在内纷争一家,各自结党,俨然像仇敌,败落的征兆已经显现,戾气感应,诸神不享用你的祭祀,邪鬼已经窥视你的家室,所以我能得逞而甘心。你还昏昧无知吗。”声音愤怒严厉,家人都听到了。主人惊恐有所思考,抚胸叹息说:“妖不胜德,是古代的训诫,不修养德行,对妖魅有什么可怨恨的?”于是呼喊弟弟和妻妾说:“祸患不远了,幸好还没到,如果能共同消除旧恨,各自驱逐私党,彻底改变所作所为,还可以挽救。今天的事,应当从我开始。你们听我的,是祖宗的灵验,子孙的福分。如果不听我的,我披发入山了。”反复开导陈述,引咎自责,流泪

涔涔渍衣袂,众心感动,并伏几哀号,立逐离间奴婢十余人,凡彼此相轧之事,并一时顿改。执豕于牢,歃血盟神曰:自今以后,怀二心者如此豕。方彼此谢罪,闻梁上顿足曰:我复仇而自漏言,我之过也夫。叹诧而去,此乾隆八九年间事。

译泪水不断浸湿了衣襟,众人的内心深受感动,都伏在桌案上痛哭哀号,当场驱逐了挑拨离间的奴婢十余人,凡是彼此倾轧排挤的事情,都一时之间彻底改正。在猪圈里捉来一头猪,歃血向神明发誓说:“从今以后,心怀二意的人就像这头猪一样。”正当彼此互相谢罪的时候,听到房梁上有人跺脚说:“我为了复仇而泄露了言语,这是我的过错啊。”叹息惊诧地离去,这是乾隆八九年间的往事。

侍姬明碄,粗知文义,亦能以常言成隽语。尝夏夜月明,窗外夹竹桃盛开,影落枕上,因作花影诗,曰:绛桃映月数枝斜,影落窗纱透帐纱,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意颇自喜,次年竟病没。其婢玉台侍余二年余,年甫十八,亦相继夭逝,两处空花,遂成诗谶。气机所动,作者殊不自知也。

  一庖人随余数年矣,今岁扈从滦阳,忽无故束装去,借住于附近巷中,盖挟余无人烹饪,故居奇以索高价也。同人皆为不平,余亦不能无愤恚,既而忽忆武强刘景南官中书时,极贫窘,一家奴偃蹇求去,景南送之以诗曰:饥寒迫汝各谋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见地,临阶惟叹两三声。忠厚之言,溢于言表,再三吟诵,觉褊急之气都消。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

  一馆吏议叙得经历,需次会城,久不得差遣,困顿殊甚,上官有怜之者,权令署典史,乃大作威福,复以气焰轹同僚,缘是以他事落职。邵二云学士偶话及此,因言其乡有人方夜读,闻窗棂有声,谛视之,纸裂一罅,有两小手擘之,大才如瓜子,即有一小人跃而入,彩衣红履,头作双髻,眉目如画,高仅二寸余,掣案头笔举而旋舞,往来腾踏于砚上,拖带墨沈,书卷俱污。此人初甚错愕,坐观良久,觉似无他技,乃举手扑之,噭然就执,砓碈掌握之中,音呦呦如虫鸟,似言乞命。此人恨甚,径于灯上烧杀之,满室作枯柳木气,迄无他变。炼形甫成,毫无幻术,而肆然侮人以取祸,其此吏之类欤?此不知实有其事,抑二云所戏造,然闻之亦足以戒也。

  昌吉守备刘德言,昔征回部时,因有急檄,取珠尔土斯路驰往,阴晦失道,十余骑皆迷,裹粮垂尽,又无水泉,姑坐树根,冀天晴辨南北。见崖下有人马骨数,虽风雪剥蚀,衣械并朽,察其形别,似是我兵。因对之慨叹曰:再两日不晴,与君辈在此为侣矣。顷之旋风起林外,忽来忽去,似若相招,试纵马随之,风即前导;试暂憩息,风亦不行,晓然知为斯骨之灵,随之返行三四十里,又度岭两重,始得旧路。风亦碊然息矣。众哭拜之而去。嗟呼,生既捐躯,魂犹报国,精灵长在,而名氏翳如,是亦可悲也已。

  谓无神仙,或云遇之,谓有神仙,又不恒遇。刘向葛洪陶弘景以来记神仙之书,不啻百家,所记神仙之名姓,不啻千人,然后世皆不复言及。后世所遇,又自有后世之神仙,岂保固精气,虽得久延,而究亦终归迁化耶?又神仙清静,方士幻化,本各自一途,诸书所记,凡幻化者皆曰神仙,殊为无别。有王媪者,房山人,家在深山,尝告先母张太夫人曰:山有道人,年约六七十,居一小庵,拾山果为粮,掬泉而饮,日夜击木鱼诵经,从未一至人家,有就其庵与语者,不甚酬答,馈遗亦不受。王媪之侄碋于外,一夕归省母,过其庵前,道人大骇曰:夜深虎出,尔安得行,须我送尔往,乃琅琅击木鱼前导,未半里果一虎突出,道人以身障之,虎自去,道人不别亦自去,后忽失所在。此或似仙欤?从叔梅庵公言,尝见有人使童子登三层明楼上——北方以覆瓦者为暗楼,上层作雉堞形,以备卸寇者为明楼。以手招之,翩然而下,一无所损,又以铜盂投溪中,呼之徐徐自浮出。此皆方士禁制之术,非神仙也。

  舅氏张公健亭,言砖河农家,牧数牛于野,忽一时皆暴死,有道士过之,曰:此非真死,为妖鬼所摄耳,急灌以吾药,使藏府勿坏,吾为尔劾治,召其魂。因延至家,禹步作法,约半刻,牛果皆蹶然起。留之饭,不顾而去。有知其事者,曰此先以毒草置草中,后以药解之耳。不肯受谢,示不图财,为再来荧惑地也。吾在山东,见此人行此术矣。此语一传,道士遂不复至。是方士之中,又有真伪,何皆曰神仙哉。

  李南涧言,其邻县一生,故家子也。少年挑达,颇渔猎男色,一日,自亲串家饮归,距城稍远,云阴路黑,度不及入,微雪又簌簌下,方踌躇间,见十许步外有灯光,遣仆往视,则茅屋

译侍姬明碄,略懂文义,也能用平常的话语写成隽永的句子。曾有一年夏夜,月光皎洁,窗外的夹竹桃盛开,花影落在枕头上,于是她作了一首花影诗,说:“绛桃映月数枝斜,影落窗纱透帐纱,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她心里颇为自得,次年竟然病死。她的婢女玉台服侍我两年多,年仅十八岁,也相继夭折,那“两处空花”,竟成了诗中的谶语。气机感应,作者自己却全然不知。

一个厨师跟随我几年了,今年随我扈从到滦阳,忽然无缘无故收拾行李离去,借住在附近的巷子里,大概是挟制我无人做饭,故意抬高身价来索取高价。同事们都很不平,我也不能没有愤怒,但后来忽然想起武强人刘景南在中书省做官时,极其贫困窘迫,一个家奴傲慢地要求离去,景南送给他一首诗说:“饥寒迫汝各谋生,送汝依依尚有情,留取他年相见地,临阶惟叹两三声。”忠厚之言,溢于言表,再三吟诵,觉得狭隘急躁之气都消散了。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

一个馆吏经过议叙得到了经历一职,在省会等待补缺,很久没有得到差遣,困顿得特别厉害,上官有怜悯他的,暂且让他代理典史,他就大肆作威作福,又以气势凌驾同僚,因此因为其他事情被免职。邵二云学士偶然谈起这件事,于是说他的家乡有个人正在夜里读书,听到窗棂有声音,仔细看去,纸裂开一道缝隙,有两只小手掰开它,大小才像瓜子,随即有一个小人跳了进来,穿着彩衣红鞋,头上梳着双髻,眉目如画,身高只有两寸多,抽出案头的笔举起旋转舞蹈,在砚台上往来腾踏,拖带墨汁,书卷都被弄脏了。这人起初非常惊愕,坐着看了很久,觉得似乎没有其他本事,于是举手扑他,小人惊叫一声就被抓住,在手掌中挣扎,声音呦呦像虫鸟,似乎在乞求性命。这人非常恨他,直接在灯上烧死了他,满屋都是枯柳木的气味,直到最后也没有其他变故。小人刚修炼成形,毫无幻术,却肆意侮辱人来招致祸患,这大概就是那个官吏一类的人吧?这不知道是实有其事,还是邵二云戏作,但听来也足以警戒了。

昌吉守备刘德言,从前征讨回部时,因为有紧急公文,取道珠尔土斯路疾驰前往,天色阴暗迷失道路,十多个骑兵都迷路了,干粮快要吃完,又没有水泉,暂且坐在树根下,希望天晴辨别南北。看见崖下有几副人马骨头,虽然被风雪剥蚀,衣服器械都已腐朽,观察其形制区别,似乎是我军士兵。于是对着他们慨叹说:“再两天不晴,我就和你们在这里作伴了。”过了一会儿,旋风在林外兴起,忽来忽去,好像在相招,试着纵马跟随它,风就在前面引导;试着暂且休息,风也不走了,清楚地知道是这些骨头的精灵,跟随它返回走了三四十里,又翻过两道山岭,才找到旧路。风也忽然停息了。众人哭着拜别后离去。唉,生前既已捐躯,死后魂魄还报效国家,精灵长存,而姓名却隐没不闻,这也可悲啊。

说没有神仙,有人说遇到过;说神仙,又不常遇到。从刘向、葛洪、陶弘景以来记载神仙的书,不止百家,所记载的神仙姓名,不止千人,但后世都不再提及。后世所遇到的,又有后世的神仙,难道保养固守精气,虽然得以长寿,但最终也归于变化吗?又神仙清静,方士幻化,本来各自是一条路,各书所记载的,凡是幻化的都说是神仙,实在没有区别。有个王老妇,是房山人,家住在深山,曾经告诉先母张太夫人说:“山里有位道人,年纪约六七十岁,住在一间小庵里,捡拾山果当粮食,捧泉水喝,日夜敲木鱼诵经,从未到过人家,有人到他的庵里和他说话,他不怎么回答,馈赠的东西也不接受。”王老妇的侄子碋在外面,一天晚上回来探望母亲,经过他的庵前,道人大惊说:“夜深老虎出来,你怎么能走,必须我送你,”于是朗朗地敲着木鱼在前面引导,不到半里果然有一只老虎突然跳出,道人用身体挡住它,老虎自己走了,道人没告别也自己走了,后来忽然不知去向。这或许像神仙吧?从叔梅庵公说,曾经看见有人让童子登上三层明楼——北方把盖瓦的称为暗楼,上层做成雉堞形状,用来防备强盗的称为明楼。用手招他,他翩然落下,一点损伤也没有,又把铜盂投入溪水中,呼唤它慢慢自己浮出来。这都是方士禁制之术,不是神仙。

舅舅张公健亭说,砖河农家,在野外放牧几头牛,忽然一时都暴死,有个道士经过,说:“这不是真死,是被妖鬼摄去了魂魄罢了,赶快灌我的药,使脏腑不坏,我为你劾治,召回它们的魂。”于是请到家,道士踏禹步作法,大约半刻钟,牛果然都猛然站起来。留他吃饭,他不顾而去。有知道这事的人说,这是先拿毒草放在草料里,后来用药解掉罢了。不肯接受酬谢,表示不图钱财,是为了再来迷惑人。我在山东,见过这个人施行这种术法。这话一传开,道士就不再来了。方士之中,又有真假,怎么能都说是神仙呢。

李南涧说,他邻县有一个书生,是旧家子弟。少年时轻浮放荡,颇好猎取男色,一天,从亲戚家喝酒回来,离城稍远,云阴天黑,估计赶不进城,微雪又簌簌落下,正踌躇间,看见十几步外有灯光,派仆人去看,原来是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