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
不敢入室也,将以败二人之奸,使愧缢以求代也。外祖母曰:此妇生而阴狡,死尚尔哉,其沉沦也固宜。先太夫人曰:此婢不作此事,鬼亦何自而乘?其罪未可委之鬼。
译不敢进入室内,打算以此败露那两人的奸情,使他们羞愧自缢来寻求替代。外祖母说:这妇人活着时就阴险狡诈,死了难道还会这样吗?她沉沦地狱本是理所当然。先太夫人说:这婢女若不做出这种事,鬼魂又从哪里附身呢?她的罪责不能推诿给鬼魂。
辛彤甫先生官宜阳知县时,有老叟投牒曰:昨宿东城门外,见缢鬼五六,自门隙而入,恐是求代。乞示谕百姓,仆妾勿凌虐,债负勿通索,诸事互让勿争斗,庶鬼无所施其技。先生震怒,笞而逐之。老叟亦不怨悔,至阶下拊膝曰:惜哉此五六命,不可救矣。越数日,城内报缢死者四。先生大骇,急呼老叟问之,老叟曰:连日昏昏都不记忆,今乃知曾投此牒,岂得罪鬼神使我受笞耶?是时此事喧传,家家为备,缢而获解者果二:一妇为姑所虐,姑痛自悔艾;一迫于逋欠,债主立为焚券,皆得不死。乃知数虽前定,苟能尽人力,亦必有一二之挽回。又知人命至重,鬼神虽前知其当死,苟一线可救,亦必转借人力以救之。盖气运所至,如严冬风雪,天地亦不得不然。至披裘御雪,藓户避风,则听诸人事,不禁其自为。
献县史某,佚其名。为人不拘小节,而落落有直气,视龌龊者蔑如也。偶从博场归,见村民夫妇子母相抱泣。其邻人曰:为欠豪家债,鬻妇以偿,夫妇故相得,子又未离乳,当弃之去,故悲耳。史问所欠几何,曰:三十金;所鬻几何,曰:五十金与人为妾;问可赎乎?曰:券甫成金尚未付,何不可赎。即出博场所得七十金授之,曰:三十金偿债,四十金持以谋生,勿再鬻也。夫妇德史甚,烹鸡留饮,酒酣,夫抱儿出,以目示妇,意令荐枕以报。妇颔之。语稍狎,史正色曰:史某半世为盗,半世为捕役,杀人曾不眨眼。若危急中污人妇女,则实不能为。饮啖讫,掉臂径去,不更一言。半月后所居村夜火,时秋获方毕,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满,茅檐秫篱,斯须四面皆烈焰,度不能出,与妻子瞑坐待死。恍惚闻屋上遥呼曰:东岳有急牒,史某一家并除名。攖`然有声,后壁半圯。乃左挈妻右抱子,一跃而出,若有翼之者。火熄后计一村之中,癎死者九。邻里皆合掌曰:昨尚窃笑汝痴,不意七十金乃赎三命。余谓此事佑于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色之功十之六。
姚安公官刑部日,德胜门外有七人同行劫,就捕者五矣。惟王五金大牙二人未获。王五逃至癮县,路阻深沟,惟小桥可通一人,有健牛怒目当道卧,近辄奋触,退觅别途,乃猝与逻者遇;金大牙逃至清河,桥北有牧童驱二牛挤仆泥中,怒而角斗。清河去京近,有识之者,告里胥缚送官。二人皆回民,皆业屠牛,而皆以牛败,岂非宰割惨酷,虽畜兽亦含怨毒,厉气所凭,借其同类以报哉?不然,遇牛触仆,犹事理之常。无故而当桥,谁使之也?
宋蒙泉言,孙峨山先生尝卧病高邮舟中,忽似散步到岸上,意殊爽适,俄有人导之行。恍惚忘所以,亦不问,随去至一家,门径甚华洁,渐入内室,见少妇方坐蓐,欲退避,其人背后拊一掌,已昏然无知,久而渐醒。则形已缩小,绷置锦襁中,知为转生,已无可奈何。欲有言,则觉寒气自囟门入,辄噤不能出,环视室中几榻器玩,及对联书画,皆了了。至三日,婢抱之浴,失手坠地,复昏然无知,醒则仍卧舟中。家人云气绝已三日,以四肢柔软,心膈尚温,不敢敛耳。先生急取片纸,疏所见闻,遣使由某路送至某门中,告以勿过挞婢。乃徐为家人备言。是日疾即愈,径往是家,见婢媪皆如旧识。主人老无子,相对惋叹称异而已。近梦通政鉴溪亦有是事,亦记其道路门户,访之,果是日生儿即死。顷在直庐,图阁学时泉言其状甚悉。大抵与峨山先生所言相类,惟峨山先生记往不记返,鉴溪则往返俱分明。且途中遇其先亡夫人到家,入室时见夫人与女共坐,为小异耳。案轮回之说,儒者所辟,而实则往往有之。前因后果,理自不诬。惟二公暂入轮回,旋归本体,无故现此泡影,则不可以理推。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阙所疑可矣。
再从伯灿臣公言:曩有县令,遇杀人狱不能决,蔓延日众。乃祈梦城隍祠。梦神引一鬼,首戴磁盎,盎中种竹十余竿,青翠可爱。觉而检案中有姓祝者,祝竹音同,意必是也。穷治亦无迹;又检案
译辛彤甫先生担任宜阳知县时,有一位老翁递交诉状说:“昨天我住在东城门外,看见五六个吊死鬼从门缝里进来,恐怕是来寻找替身的。恳请告示百姓,对待仆妾不要凌虐,追讨债务不要逼迫,各种事情互相谦让不要争斗,这样鬼魂就没有施展手段的机会了。”先生大怒,鞭打老翁并将他赶走。老翁也不怨恨后悔,走到台阶下拍着膝盖说:“可惜这五六条性命,无法挽救了。”过了几天,城里报告有四个人吊死。先生非常惊骇,急忙叫来老翁询问,老翁说:“这几天昏昏沉沉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才知道曾经递交过这份诉状,难道是因为得罪了鬼神才让我受鞭打吗?”当时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家家户户都做了防备,吊死而得以解脱的果然有两人:一个妇女被婆婆虐待,婆婆痛心地自我悔改;另一个是被拖欠债务所迫,债主立刻烧毁了借据,两人都得以不死。于是知道命运虽然预先注定,如果能够尽到人力,也一定有一二成可以挽回。又知道人命非常贵重,鬼神虽然预先知道他们应当死去,如果有一线生机可以挽救,也一定会转而借助人力来挽救他们。大概气数到了,就像严冬的风雪,天地也不得不如此。至于披上裘皮抵御风雪,盖上草席躲避寒风,那就听凭人事,不禁止人们自行作为。
献县有个姓史的人,名字失传了。他为人不拘小节,但坦荡有正直之气,看待那些猥琐的人如同无物。偶然从赌场回来,看见村民夫妇和子女抱在一起哭泣。邻居说:“因为欠了豪强的债,卖妻子来偿还,夫妇原本感情很好,孩子又还没断奶,应当抛弃他们离开,所以悲伤。”史某问欠多少钱,回答说:“三十两银子;卖多少钱,回答说:“五十两银子给人做妾;问可以赎回吗?回答说:“契约刚成,钱还没付,怎么不可以赎回。”史某立刻拿出在赌场赢来的七十两银子交给他们,说:“三十两还债,四十两拿着谋生,不要再卖妻子了。”夫妇感激史某很深,杀鸡留他喝酒,酒喝得正酣,丈夫抱着孩子出去,用眼神示意妻子,意思是让妻子陪宿来报答。妻子点头答应。话稍微有些轻浮,史某严肃地说:“史某半辈子做盗贼,半辈子做捕快,杀人曾经不眨眼睛。如果在危急中玷污别人的妇女,那是实在不能做的。”吃喝完毕,甩着胳膊径直离开,不再说一句话。半个月后,他居住的村子夜里发生火灾,当时秋收刚结束,家家户户屋顶屋下柴草都堆满了,茅草屋檐和高粱篱笆,转眼间四面都是烈火,估计无法出去,就和妻子儿女闭眼坐着等死。恍惚中听见屋顶远处呼喊说:“东岳有紧急文书,史某一家全部除名。”哗啦一声响,后墙半塌。于是左手牵着妻子右手抱着孩子,一跃而出,好像有翅膀托着一样。火熄灭后统计全村,烧死的有九个人。邻里都合掌说:“昨天还私下笑话你傻,没想到七十两银子竟然赎了三条命。”我认为这件事是司命神保佑,捐金的功劳占十分之四,拒绝色情的功劳占十分之六。
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德胜门外有七个人一起抢劫,被捕的已经有五个了。只有王五、金大牙两个人没抓到。王五逃到癮县,路被深沟阻断,只有小桥可以通过一个人,有一头健壮的牛瞪着眼睛卧在路中间,靠近就奋起顶撞,退回去寻找别的路,却突然遇到了巡逻的人;金大牙逃到清河,桥北有个牧童驱赶两头牛挤倒在泥里,愤怒地角斗。清河离京城近,有认识他的人,报告里胥捆绑送官。两人都是回民,都从事杀牛的行业,却都因为牛而失败,难道不是宰杀惨酷,即使是畜兽也含着怨毒,厉气所依附,借它们的同类来报复吗?不然的话,遇到牛顶撞跌倒,还是事理中的常事。无缘无故挡在桥前,是谁让它们这样的呢?
宋蒙泉说,孙峨山先生曾经卧病在高邮的船上,忽然好像散步到了岸上,意思特别清爽舒适,不久有人引导他走。恍惚中忘了所以然,也不问,跟着走到一家,门径非常华丽整洁,渐渐进入内室,看见少妇正在生孩子,想退避,那个人在背后拍了一掌,已经昏然无知,很久渐渐醒来。形体已经缩小,绑在锦缎襁褓中,知道是转世投生,已经无可奈何。想说话,却觉得寒气从囟门进入,就噤声不能说出,环视室内几榻器具玩物,以及对联书画,都清清楚楚。到了第三天,婢女抱着他洗澡,失手掉在地上,又昏然无知,醒来则仍然躺在船上。家人说气绝已经三天,因为四肢柔软,心膈还温暖,不敢收敛罢了。先生急忙取来纸片,写下所见所闻,派使者从某路送到某门中,告诉不要过分鞭打婢女。于是慢慢对家人详细叙述。这天病就好了,直接去那家,看见婢女老妇都像旧识。主人年老没有儿子,相对惋惜感叹称奇而已。最近梦通政鉴溪也有这样的事,也记得道路门户,探访,果然是那天生儿子就死了。前不久在直庐,图阁学时泉说他的情况很详细。大体和峨山先生所说的相似,只是峨山先生记得去不记得回,鉴溪则往返都分明。而且途中遇到他先亡的夫人到家,入室时看见夫人和女儿共坐,这是小小的不同。按轮回的说法,儒者所排斥,而实际上往往有之。前因后果,道理自然不假。只有两位公侯暂时进入轮回,随即回归本体,无故显现这泡影,则不可以道理推测。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阙疑是可以的。
再从伯灿臣公说:从前有个县令,遇到杀人案不能决断,牵连的人日益增多。于是到城隍祠祈梦。梦见神引着一个鬼,头上戴着陶罐,罐中种着十几竿竹子,青翠可爱。醒来后检查案卷中有姓祝的人,祝竹音同,意思一定是他。穷究查办也没有踪迹;又检查案卷
中有名节者,私念曰竹有节必是也,穷治亦无迹。然二人者九死一生矣。计无复之,乃以疑狱上请别缉杀人者,卒亦不得。夫疑狱,虚心研鞫,或可得真情。祷神祈梦之说,不过慑伏愚民,绐之吐实耳。若以梦寐之恍惚,加以射覆之揣测,据为信谳,鲜不谬矣。古来祈梦断狱之事,余谓皆事后之附会也。
译其中有个有气节的人,私下想道:竹子有节,这一定是他,即使严刑拷打也没有痕迹。然而这两个人已是九死一生了。没有办法可想,于是将这件疑案上报,请求另行缉拿杀人者,最终也没有抓到。对于疑案,虚心查究审讯,或许能得知真相。祈祷神灵、祈求梦境的说法,不过是用来震慑愚昧百姓,欺骗他们招供罢了。如果依据梦境的恍惚,加上猜谜般的揣测,把它作为定案的根据,很少有不错误的。自古以来祈梦断案的事情,我认为都是事后的牵强附会。
雍正壬子六月,夜大雷雨,献县城西有村民为雷击。县令明公晟往验,饬棺敛矣。越半月余,忽拘一人讯之曰:尔买火药何为?曰:以取鸟。诘曰:以铳击雀,少不过数钱,多至两许,足一日用矣。尔买二三十斤何也?曰:备多日之用。又诘曰:尔买药未满一月,计所用不过一二斤,其余今贮何处?其人词穷,刑鞫之,果得因奸谋杀状,与妇并伏法。或问何以知为此人?曰:火药非数十斤不能伪为雷,合药必以硫磺。今方盛夏,非年节放爆竹时,买硫磺者可数,吾阴使人至市察买硫磺者谁多,皆曰某匠。又阴察某匠卖药于何人,皆曰某人,是以知之。又问何以知雷为伪作。曰:雷击人,自上而下,不裂地。其或毁屋,亦自上而下。今苫草、屋梁皆飞起,土炕之面亦揭去,知火从下起矣。又此地去城五六里,雷电相同,是夜雷电虽迅烈,然皆盘绕云中,无下击之状,是以知之。尔时其妇先归宁,难以研问,故必先得是人,而后妇可鞫。此令可谓明察矣。
戈太仆仙舟言,乾隆戊辰,河间西门外桥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仆,手擎一纸裹,雷火弗间,验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闻信至,见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尝诟谇老母,昨忽萌恶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谏一夜,不从也。
再从兄旭升言,村南旧有狐女,多媚少年。所谓二姑娘者是也。族人某意拟生致之,未言也。一日,于废圃见美女,疑其即是。戏歌艳曲,欣然流盼。折草花掷其前。方俯拾,忽却立数步外,曰:君有恶念,逾破垣竟去。后有二生读书东岳庙僧房,一居南室,与之昵;一居北室,无睹也。南室生尝怪其晏至,戏之曰: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耶?狐女曰:君不以异类见薄,故为悦己者容,北室生心如木石,吾安敢近?南室生曰:何不登墙一窥,未必即三年不许。如使改节,亦免作程伊川面向人。狐女曰:磁石惟可引针。如气类不同,即引之不动。无多事,徒取辱也。时同侍姚安公侧,姚安公曰:向亦闻此,其事在顺治末年。居北室者,似是族祖雷阳公,雷阳一老副榜,八比以外无寸长,只心地朴诚,即狐不敢近。知为妖魅所惑者,皆邪念先萌耳。
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媪能视鬼。外祖母归宁时,与论冥事,媪曰:昨于某家见一鬼,可谓痴绝。然情状可怜,亦使人心脾凄动。鬼名某,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时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后,妇邀我相伴,见其恒坐院中丁香树下,或闻妇哭声,或闻儿啼声,或闻兄嫂与妇诟谇声,虽阳气逼烁不能近,然必侧耳窗外窃听,凄惨之色可掬。后见媒妁至妇房,愕然惊起,张手左右顾。后闻议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来往兄嫂与妇处,则奔走随之,皇皇如有失。送聘之日,坐树下,目直视妇房,泪涔涔如雨。自是妇每出入,辄随其后,眷恋之意更笃。嫁前一夕,妇整束奁具,复徘徊檐外,或倚柱泣,或癱首如有思,稍闻房内嗽声,辄从隙私窥。营营者彻夜。吾太息曰:痴鬼何必如是。若弗闻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避立墙隅,仍翘首望妇,吾偕妇出回顾,见其远远随至娶者家,为门尉所阻,稽颡哀乞,乃得入。入则匿墙隅,望妇行礼,凝立如醉状。妇入房,稍稍近窗。其状一如整束奁具时。至灭烛就寝,尚不去。为中癲神所驱,乃狼狈出。时吾以妇嘱归视儿,亦随之返,见其直入妇室,凡妇所坐处、眠处,一一视到。俄闻儿索母啼,趋出环绕儿四周,以两手相握,作无可奈何状。俄嫂出,挞儿一掌,便顿足拊心,遥作切齿状,吾视之不忍,乃迳归,不知其后如何也。后吾私为妇述,妇啮齿自悔。里有少寡议嫁者,闻是事,以死自誓曰: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状。嗟乎!君子义不负人,不以生死有异也。小人无往不负人,亦不以生死有异也。常人之情,则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状,未尝不戚然感也。儒者见谄渎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累累持无鬼之论,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
译雍正壬子年六月,夜里下着大雷雨,献县城西有村民被雷击死。县令明公晟前往查验,吩咐棺殓收尸。过了半个月多,忽然拘捕一人审问说:“你买火药做什么?”回答说:“用来打鸟。”追问说:“用枪打麻雀,少不过几钱,多至一两左右,足够一天用了。你买二三十斤做什么?”回答说:“备着多日用。”又追问说:“你买药未满一个月,计算所用不过一二斤,其余现在存放在哪里?”那人理屈词穷,对他用刑拷问,果然查出因通奸谋杀的罪状,与那妇人一同伏法。有人问怎么知道是这个人?回答说:“火药非数十斤不能伪造雷击,配药必用硫磺。现在正值盛夏,不是年节放爆竹的时候,买硫磺的人屈指可数,我暗中派人到集市观察买硫磺的是谁最多,都说某工匠。又暗中观察某工匠把药卖给谁,都说某人,因此知道了。又问怎么知道雷击是伪造的?回答说:“雷击人,是自上而下,不会裂开地面。如果毁坏房屋,也是自上而下。现在苫草、屋梁都飞起,土炕的表面也被揭去,知道火是从下面起的。又此地离城五六里,雷电相同,那夜雷电虽然迅猛激烈,但都在云中盘绕,没有向下击打的迹象,因此知道了。那时那妇人先回娘家,难以审问,所以必须先抓住这个人,然后妇人才可审问。这个县令可以说是明察秋毫了。
戈太仆仙舟说,乾隆戊辰年,河间西门外桥上,雷击死一人。端正跪着不倒下,手里擎着一个纸包,雷火没有烧坏,查验都是砒霜。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久他的妻子听到消息赶来,看见他不哭,说:“早知道有这个结果,恨它太晚了。这人曾经辱骂老母,昨天忽然萌生恶念,想买砒霜毒死母亲,我哭着劝谏了一夜,他不听。
再从兄旭升说,村南旧时有狐女,多勾引少年。所谓二姑娘就是她。族人某人心里打算活捉她,没有说出来。一天,在废弃的园圃看见美女,怀疑就是她。戏唱艳曲,她欣然流盼。折草花扔在她面前。正弯腰拾取,忽然退立几步外,说:“你有恶念。”越过破墙竟然离去。后来有两个书生在东岳庙僧房读书,一个住南室,与她亲近;一个住北室,没有看见。南室书生曾怪她来得晚,戏弄她说:“左边拉着浮丘公的袖子,右边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吗?”狐女说:“你不因为我是异类而轻视我,所以为悦己者打扮,北室书生心如木石,我怎敢靠近?”南室书生说:“何不登墙窥视一下,未必就三年不许。如果使他改节,也免得作程伊川那样对人。”狐女说:“磁石只能引针。如果气类不同,即使引也动不了。不要多事,徒自取辱罢了。当时一同侍奉在姚安公身边,姚安公说:“以前也听说过这事,事情发生在顺治末年。住北室的人,似乎是族祖雷阳公,雷阳是一位老副榜,八股文以外没有长处,只是心地朴实诚恳,即使狐狸也不敢靠近。知道被妖魅所惑的,都是邪念先萌生罢了。
先太夫人娘家曹氏,有一位老妇能看见鬼。外祖母回娘家时,与她谈论阴间的事,老妇说:“昨天在某家看见一个鬼,可谓痴绝。然而情状可怜,也使人心脾凄动。鬼名叫某,住某村,家也小康,死时年二十七八,刚死一百天后,妇人邀我相伴,看见他常坐在院中丁香树下,或听见妇人哭声,或听见孩子啼哭声,或听见兄嫂与妇人辱骂声,虽然阳气逼烁不能靠近,但一定侧耳在窗外偷听,凄惨的神色可掬。后来看见媒人到妇人的房间,愕然惊起,张手左右顾盼。后来听说议婚不成,稍有喜色。不久媒人再到,来往兄嫂与妇人处,则奔走跟随,惶惶如有失。送聘之日,坐在树下,目直视妇人的房间,泪涔涔如雨。从此妇人每次出入,辄跟随其后,眷恋之意更笃。嫁前一夕,妇人整理嫁妆,又徘徊在屋檐外,或倚柱哭泣,或低头若有所思,稍听见房内咳嗽声,辄从缝隙私窥。忙碌了一夜。我叹息说:痴鬼何必如此。若没听见似的。娶者进入,秉火前行,避立在墙角,仍翘首望妇人,我偕妇人出回顾,看见他远远跟随到娶者家,被门尉所阻,叩头哀乞,才得以进入。进入则藏在墙角,望妇人行礼,凝立如醉状。妇人入房,稍稍靠近窗户。其状一如整理嫁妆时。到灭烛就寝,尚不去。被中癲神所驱,乃狼狈而出。当时我以妇人嘱咐归视儿,也跟随返回,看见他直入妇人室,凡妇人坐处、眠处,一一视到。不久听见孩子索母啼哭,趋出环绕孩子四周,以两手相握,作无可奈何状。不久嫂子出来,打孩子一掌,便顿足拊心,遥作切齿状,我视之不忍,乃迳归,不知其后如何。后来我私下为妇人述说,妇人啮齿自悔。里有少寡议嫁者,闻是事,以死自誓说:我不忍使亡者作是状。嗟乎!君子义不负人,不以生死有异也。小人无往不负人,亦不以生死有异也。常人之情,则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状,未尝不戚然感也。儒者见谄渎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累累持无鬼之论,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
王兰泉少司寇言,胡中丞文伯之弟妇,死一日复苏,与家人皆不相识,亦不容其夫近前,细询其故,则陈氏女之魂,借尸回生。问所居,相去仅数十里,呼其亲属至,皆历历相认,女不肯留胡氏,胡氏持镜使自照,见形容皆非,乃无奈而与胡为夫妇。此与明史五行志司牡丹事相同。当时官为断案,从形不从魂,盖形为有据,魂则无凭。使从魂之所归,必有诡托售奸者,故防其渐焉。
有山西商居京师信成客寓,衣服仆马皆华丽,云且援例报捐。一日,有贫叟来访,仆辈不为通,自候于门,乃得见。神意索漠,一茶后别无寒温。叟徐露求助意。怫然曰:此时捐项且不足,岂复有余力及君。叟不平,因对众具道西商昔穷困,待叟举火者十余年。复助百金,使商贩渐为富人,今罢官流落,闻其来,喜若更生。亦无奢望,或得曩所助之数稍偿负累,归骨乡井足矣。语讫絮泣,西商亦似不闻。忽同舍一江西人自称姓杨,揖西商而问曰:此叟所言信否?西商面挛曰:是固有之。但力不能报为恨耳。杨曰:君且为官,不忧无借处。倘有人肯借君百金,一年内乃偿,不取分毫利,君肯举以报彼否?西商强应曰:甚愿。杨曰:君但书券,百金在我。西商迫于公论,不得已书券,杨收券,开敝箧,出百金付西商,西商怏怏持付叟。杨更治具,留叟及西商饮。叟欢甚,西商草草终觞而已。叟谢去,杨数日亦移寓去,从此遂不相闻。后西商检箧中少百金,锁封识皆如故,无可致诘。又失一狐皮半臂,而箧中得质票一纸,题钱二千。约符杨置酒所用之数。乃知杨本术士,姑以戏之,同舍皆窃称快。西商惭沮亦移去,莫知所往。
蒋编修菱溪,赤崖先生子也。喜吟咏。尝作七夕诗曰:一霎人间箫鼓收,羊灯无焰三更碧。又作中元诗曰:两岸红沙多旋舞,惊风不定到三更。赤崖先生见之,愀然曰:何忽作鬼语。果不久下世。故刘文定公作其遗稿序曰:就河鼓以陈词,三更焰碧;会盂兰而说法,两岸沙红。诗讦先成,以君才过终军之岁;诔词安属,顾我适当骑省之年。
农夫陈四,夏夜在团焦守瓜田,遥见老柳树下隐隐有数人影,疑盗瓜者,假寐听之。中一人曰:不知陈四已睡未?又一人曰:陈四不过数日,即来从我辈游,何畏之有。昨上直土神祠,见城隍牒矣。又一人曰:君不知耶?陈四延寿矣。众问何故,曰:某家失钱二千文,其婢鞭数百,未承。婢之父亦愤曰:生女如是,不如无。倘果盗,吾必缢杀之。婢曰:是不承死,承亦死也。呼天泣,陈四之母怜之,阴典衣得钱二千,捧还主人曰:老妇昏愦,一时见利,取此钱,意谓主人积钱多,未必遽算出,不料累此婢,心实惶愧。钱尚未用,谨冒死自首,免结来世冤。老妇亦无颜居此,请从此辞。婢因得免,土神嘉其不辞自污以救人,达城隍。城隍达东岳,东岳检籍,此妇当老而丧子,冻饿死。以是功德,判陈四借来生之寿,于今生俾养其母。尔昨下直,未知也。陈四方窃愤母以盗钱见逐,至是乃释然。后九年母死,葬事毕,无疾而逝。
外舅马公周箓言,东光南乡有廖氏募建义冢,村民相助成其事。越三十余年矣。雍正初,东光大疫,廖氏梦百余人立门外,一人前致词曰:疫鬼且至,从君乞焚纸旗十余,银箔糊木刀百余,我等将与疫鬼战,以报一村之惠。廖故好事,姑制而焚之。数日后,夜闻四野喧呼格斗声,达旦乃止。阖村果无一人染疫者。
沙河桥张某商贩京师,娶一妇归,举止有大家风,张故有千金产,经理亦甚有次第。一日有尊官骑从甚盛,张杏黄盖,坐八人肩舆,至其门前,问曰:此是张某家否?邻里应曰:是。尊官指挥左右曰:张某无罪,可缚其妇来。应声反接是妇出,张某见势焰赫奕,亦莫敢支吾。尊官命褫妇衣,决臀三十,昂然竟行。村人随观之,至林木阴映处转瞬不见,惟旋风滚滚,向西南去。方妇受杖时,惟叩首称死罪。后人问其故,妇泣曰:吾本侍郎某公妾,公在日,意
译王兰泉少司寇说,胡中丞文伯的弟媳,死后一天复活,与家人都不相识,也不容许丈夫靠近,仔细询问缘故,原来是陈氏女子的魂魄,借尸还魂。问她的住处,相距只有几十里,叫她的亲属来,都一一相认,女子不肯留在胡家,胡家拿镜子让她自己照,看见容貌都已不同,才无奈地与胡家丈夫做夫妻。这与《明史·五行志》中司牡丹的事相同。当时官府断案,依据形体而不依据魂魄,大概因为形体有证据,魂魄则没有凭据。如果听从魂魄的归属,必定有诡辩托辞、行骗作恶的人,所以防止这种苗头。
有个山西商人住在京城信成客栈,衣服仆从马匹都很华丽,说将要援例捐官。一天,有个穷老头来访,仆人不通报,他在门外等候,才得以相见。商人神情冷漠,喝了一杯茶后没有寒暄。老头慢慢流露出求助的意思。商人生气地说:现在捐官的钱尚且不够,哪里还有余力帮助你。老头不平,于是当众讲述山西商人过去穷困,靠老头供给饮食十多年。又资助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做买卖逐渐成为富人,现在罢官流落,听说他来了,高兴得像重生一样。也没有奢望,或许能得到以前资助的数目稍微偿还债务,把尸骨运回故乡就满足了。说完絮絮哭泣,山西商人好像没听见。忽然同住的江西人自称姓杨,向山西商人作揖问道:这老头说的话可信吗?山西商人脸色难看地说:确实有这回事。只是无力报答作为遗憾罢了。杨说:你将要当官,不愁没有借钱的地方。如果有人肯借你一百两银子,一年内偿还,不取分毫利息,你肯借给他报答他吗?山西商人勉强答应说:非常愿意。杨说:你只管写借据,一百两银子在我这里。山西商人迫于舆论,不得已写借据,杨收起借据,打开破旧的箱子,拿出百两银子交给山西商人,山西商人不高兴地拿着交给老头。杨又摆设酒席,留老头和山西商人喝酒。老头非常高兴,山西商人草草喝完酒罢了。老头道谢离去,杨几天后也搬走,从此不再听说。后来山西商人检查箱子里少了一百两银子,锁封标记都像原来一样,无可追问。又丢失一件狐皮半臂,而在箱子里得到一张当票,写着钱二千。大约符合杨设酒所用的数目。才知道杨本是术士,姑且戏弄他,同住的人都私下称快。山西商人惭愧沮丧也搬走,不知去向。
蒋编修菱溪,是赤崖先生的儿子。喜欢吟诗。曾经作七夕诗说:一霎人间箫鼓收,羊灯无焰三更碧。又作中元诗说:两岸红沙多旋舞,惊风不定到三更。赤崖先生看见,脸色严肃地说:怎么忽然作鬼话。果然不久去世。所以刘文定公作他的遗稿序说:对着河鼓陈述辞章,三更火焰碧绿;聚会盂兰盆节说法,两岸沙土红。诗先写成,因为您的才华超过终军的年龄;诔文怎么归属,顾念我正当骑省之年。
农夫陈四,夏夜在团焦守瓜田,远远看见老柳树下隐隐有几个人的影子,怀疑是偷瓜的人,假寐听着。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陈四已经睡了没有?又一个人说:陈四不过几天,就来和我们交往,怕他什么。昨天在土神祠值班,看见城隍的文书了。又一个人说:你不知道吗?陈四延寿了。众人问缘故,说:某家丢失二千文钱,他的婢女被鞭打数百下,没有承认。婢女的父亲也愤怒地说:生女儿这样,不如没有。如果真是偷,我一定勒死她。婢女说:不承认死,承认也死。呼天哭泣,陈四的母亲可怜她,暗中典当衣服得到二千文钱,捧着还给主人说:老妇昏愦,一时见利,拿这钱,以为主人积钱多,未必立刻算出,不料连累这婢女,心里实在惶恐惭愧。钱还没有用,谨冒死自首,免除来世冤孽。老妇也没有脸面住在这里,请从此辞别。婢女因此得免,土神嘉奖她不辞自污以救人,上报城隍。城隍上报东岳,东岳检查名册,这妇人应当老而丧子,冻饿而死。因为这是功德,判决陈四借来生的寿命,在今生让他赡养母亲。你昨天下班,不知道。陈四正愤恨母亲因为偷钱被驱逐,至此才释然。后来九年母亲死,葬事完毕,无病而死。
岳父马公周箓说,东光南乡有廖氏募集建立义冢,村民相助完成这件事。过了三十多年。雍正初年,东光大瘟疫,廖氏梦见一百多人站在门外,一个人上前致辞说:疫鬼将要到来,向您乞求焚烧纸旗十几个,银箔糊木刀一百多把,我们将与疫鬼战斗,以报答一村人的恩惠。廖氏本来好管事,姑且制作并焚烧。几天后,夜里听见四野喧呼叫喊格斗声,到天亮才停止。全村果然没有一个人染疫。
沙河桥张某商贩京城,娶一个妇人回来,举止有大家风范,张某本来有千金财产,经营也很有条理。一天有个高官骑马随从很多,张杏黄伞盖,坐八人抬的轿子,来到他门前,问说:这是张某家吗?邻里回答说:是。高官指挥左右说:张某无罪,可以绑他的妇人来。应声反绑这妇人出来,张某见气势显赫,也不敢支吾。高官命令剥去妇人衣服,打屁股三十下,昂然径直走。村人跟随观看,到林木阴映处转瞬不见,只有旋风滚滚,向西南去。正当妇人受杖时,只叩头称死罪。后来人问缘故,妇人哭泣说:我本是侍郎某公的妾,公在世时,意
王秃子幼失父母,迷其本姓,育于姑家,冒姓王。凶狡无赖,所至童稚皆走匿,鸡犬亦为不宁。一日与其徒自高川醉归,夜经南横子丛冢间,为群鬼所遮,其徒股栗伏地,秃子独奋力与斗。一鬼叱曰:秃子不孝,吾尔父也,敢肆殴!秃子固未识父,方疑惑间,又一鬼叱曰:吾亦尔父也,敢不拜!群鬼又齐呼曰:王秃子不祭尔母,致饥饿流落于此,为吾众人妻,吾等皆尔父也。秃子愤怒,挥拳旋舞,所击如中空曩,跳踉至鸡鸣,无气以动,乃自仆丛莽间。群鬼皆嘻笑曰:王秃子英雄尽矣,今日乃为乡党吐气。如不知悔,他日仍于此待尔。秃子力已竭,竟不敢再语。天晓鬼散,其徒乃掖以归。自是豪气消沮,一夜携妻子遁去,莫知所终。此事琐屑不足道,然足见悍戾者必遇其敌,人所不能制者,鬼亦忌而共制之。
戊子夏,京师传言有飞虫夜伤人。然实无受虫伤者,亦未见虫,徒以图相示而已。其状似蚕蛾而大,有钳距,好事者或指为射工。按短蜮含沙射影,不云飞而螫人。其说尤谬。余至西域乃知所画,即辟展之巴蜡虫。此虫秉炎炽之气而生,见人飞逐,以水噀之,则软而伏。或噀不及,为所中,急嚼茜草根,敷疮则瘥。否则毒气贯心死。乌鲁木齐多茜草,山南辟展诸屯,每以官牒移取,为刈获者备此虫云。
乌鲁木齐虎峰书院,旧有遣犯妇缢窗棱上。山长前巴县令陈执礼,一夜明烛观书,闻窗内承尘上簌簌有声,仰视,见女子两纤足,自纸罅徐徐垂下,渐露膝,渐露股。陈先知是事,厉声曰:尔自以奸败,愤恚死,将祸我耶?我非尔仇,将魅我耶?我一生不入花柳丛,尔亦不能惑,尔敢下,我且以夏楚扑尔。乃徐徐敛足上,微闻叹息声。俄从纸罅露面下窥,甚姣好。陈仰面唾曰:死尚无耻耶!遂退入。陈灭烛就寝,袖刃以待其来,竟不下。次日仙游陈题桥访之,话及此事,承尘上有声如裂帛。后不再见。然其仆寝于外室,夜恒呓语,久而疾瘵,垂死时,陈以其相从二万里外,哭甚悲。仆挥手曰:有好妇尝私就我,今招我为婿,此去殊乐,勿悲也。陈顿足曰:吾自恃胆力,不移居,祸及汝矣。甚哉!客气之害事也。后同年六安杨君逢源代掌书院,避居他室,曰:孟子有言,不立乎岩墙之下。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乌鲁木齐城外,因至秀野亭纳凉,坐稍久,忽闻大声语曰:君可归。吾将宴客。狼狈奔回,告余曰:吾其将死乎?乃白昼见鬼,余曰:无故见鬼,自非佳事,若到鬼窟见鬼,犹到人家见人尔,何足怪焉?盖亭在城西深林,万木参天,仰不见日,旅榇之浮厝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为变怪云。
武邑某公,与戚友赏花佛寺经阁前。地最豁厂,而阁上时有变怪,入夜即不敢坐阁下。某公以道学自任,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热,盛谈西铭万物一体之理,满座拱听,不觉入夜。忽阁上厉声叱曰:时方饥疫,百姓颇有死亡,汝为乡宦,既不思早倡义举,施粥舍药,即应趁此良夜,闭户安眠,尚不失为自了汉。乃虚谈高论,在此讲民胞物与,不知讲至天明,还可作饭餐,可作药服否?且击汝一砖,听汝再讲邪不胜正!忽一城砖飞下,声若霹雳,杯盘几案俱碎,某公仓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学,此妖之所以为妖欤。徐步太息而去。
沧州画工伯魁,字起瞻——其姓是此伯字,自称伯州犁之裔。友人或戏之曰:君力不称二世祖太宰公,近其子孙不识字,竟自称白氏矣——尝画一仕女图,方钩出轮郭,以他事未竟,锁置书室中。越二日欲补成之,则几上设色小碟,纵横狼藉,画笔亦濡染几遍,图已成矣。神采生动,有殊常格。魁大骇,以示先母舅张公梦征,魁所从学画者也。公曰:此非尔所及,亦非吾所及,殆偶遇神仙游戏耶?时城守尉永公宁颇好画,以善价取之,永公后迁四川副都统,携以往。将罢官前数日,画上仕女忽不见,惟隐隐留人影,纸色如新,余树石则仍黯旧,盖败征之先见也。然所以能化去之故,则终
译王秃子幼年失去父母,弄不清自己的本姓,在姑母家抚养长大,冒姓王。他凶狠狡诈、无赖成性,所到之处,儿童都躲藏起来,鸡狗也不得安宁。一天,他和他的党徒从高川喝醉回来,夜里经过南横子乱坟岗,被一群鬼拦住,他的党徒吓得两腿发抖趴在地上,只有王秃子奋力与鬼搏斗。一个鬼呵斥道:“王秃子不孝,我是你的父亲,你敢放肆殴打!”王秃子本来不认识父亲,正疑惑间,又一个鬼呵斥道:“我也是你的父亲,你敢不跪拜!”群鬼又齐声喊道:“王秃子不祭祀你的母亲,导致她饥饿流落在这里,成了我们众人的妻子,我们全都是你的父亲。”王秃子愤怒,挥拳旋转舞动,打到的地方像打中空袋子一样,跳踢到鸡叫时分,没力气再动,便自己倒在草丛中。群鬼都嬉笑着说:“王秃子的英雄气概用尽了,今天算是为乡亲们出了气。如果不知悔改,以后还在这里等你。”王秃子力气已尽,竟不敢再说话。天亮鬼散去,他的党徒才搀扶着他回去。从此豪气消沉沮丧,一天夜里带着妻子儿女逃跑,不知最终下落。这件事琐碎不值得说,但足以说明凶悍乖戾的人必定会遇到对手,人不能制服的,鬼也忌惮并共同制服他。
戊子年夏天,京城传言有飞虫夜里伤人。但实际上没有被人虫伤到的,也没见到虫,只是用图画互相展示罢了。那虫的形状像蚕蛾但更大,有钳子和距爪,好事的人有的指认它是射工虫。查考短蜮含沙射影,并不说是飞着螫人。这种说法尤其荒谬。我到了西域才知道所画的是什么,就是辟展的巴蜡虫。这种虫秉受炎热炽烈之气而生,看见人就飞着追逐,用水喷它,它就软弱趴下。如果喷得不及时,被它击中,急忙嚼茜草根,敷在疮上就会痊愈。否则毒气贯穿心脏就会死。乌鲁木齐多茜草,山南辟展各屯,常常用官府公文调取,给收割庄稼的人防备这种虫。
乌鲁木齐虎峰书院,以前有个被遣送的罪犯妇人吊死在窗棂上。山长前任巴县令陈执礼,一天夜里点着蜡烛看书,听见窗户内天花板上有簌簌的声音,抬头看,看见女子两只纤细的脚,从纸缝里慢慢垂下来,渐渐露出膝盖,渐渐露出大腿。陈执礼早知道这件事,厉声说:“你自己因为奸情败露,愤恨而死,要祸害我吗?我不是你的仇人,要魅惑我吗?我一生不涉足花柳丛,你也无法迷惑我,你敢下来,我就用夏楚打你。”于是那脚慢慢缩上去,隐约听见叹息声。不久从纸缝里露脸向下窥视,非常美丽。陈执礼仰面吐唾沫说:“死了还不知羞耻吗!”于是那鬼退回去。陈执礼吹灭蜡烛就寝,袖子里藏着刀等待它来,竟然没下来。第二天仙游人陈题桥来拜访他,谈到这件事,天花板上有像撕裂丝绸一样的声音。后来再也没见过。但是他的仆人睡在外室,夜里常常说梦话,久了得了痨病,快死的时候,陈执礼因为他跟随自己两万里外,哭得很悲伤。仆人挥手说:“有个好妇人曾经私下亲近我,现在招我做女婿,这去很快乐,不要悲伤。”陈执礼跺脚说:“我自恃胆量力气,不搬走,祸害到你了。”唉!虚浮的意气害事啊。后来同年六安杨逢源代替掌管书院,避开住到其他房间,说:“孟子有话说,不站在危险的墙下。”
德郎中亨,夏天在乌鲁木齐城外散步,因此到秀野亭纳凉,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大声说:“你可以回去了。我要宴请客人。”狼狈跑回,告诉我:“我大概要死了吧?竟然白天见鬼。”我说:“无缘无故见鬼,自然不是好事,如果到鬼窟见鬼,就像到人家见人一样,有什么奇怪的呢?”大概亭子在城西深林中,万树参天,抬头看不见太阳,旅人棺材临时停放的,罪人伏法的,都在这里。往往能产生怪异变化。
武邑某公,和亲戚朋友在佛寺经阁前赏花。地方最开阔,但阁上时常有怪异变化,入夜就不敢坐在阁下了。某公以道学自任,坦然不相信。酒酣耳热,大谈《西铭》万物一体的道理,满座拱手倾听,不知不觉入夜。忽然阁上厉声呵斥说:“时候正逢饥荒瘟疫,百姓有很多死亡,你是乡宦,既不想早倡议义举,施粥舍药,就应趁这良夜,闭户安眠,还不失为自了汉。却空谈高论,在这里讲民胞物与,不知道讲到天明,还能当饭吃,当药服吗?且打你一块砖,听你再讲邪不胜正!”忽然一块城砖飞下,声音像霹雳,杯盘几案都碎了,某公仓皇走出说:“不信程朱之学,这就是妖所以为妖的原因吧。”慢慢走叹息着离去。
沧州画工伯魁,字起瞻——他的姓是这个伯字,自称伯州犁的后裔。友人有的戏弄他说:“你的力气配不上二世祖太宰公,近来他的子孙不识字,竟然自称白氏了。”曾经画了一幅仕女图,刚勾勒出轮廓,因为其他事情没完成,锁在书室里。过了两天想补完,却发现几案上设色小碟,纵横杂乱,画笔也沾染了几遍,图已经画好了。神采生动,有非凡的格调。伯魁大惊,给先母舅张公梦征看,伯魁是从他学画的。张公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也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大概是偶然遇到神仙游戏吧?”当时城守尉永公宁很喜欢画,用高价买下,永公后来升任四川副都统,带着它去。将要罢官前几天,画上的仕女忽然不见了,只隐约留下人影,纸色如新,其余树石仍然黯旧,大概是败亡征兆的先见。然而能化去的原因,最终
不可知。
佃户张天锡,尝于野田见髑髅,戏溺其口中,髑髅忽跃起作声曰:人鬼异路,奈何欺我!且我一妇人,汝男子,乃无礼辱我,是尤不可。渐跃渐高,直触其面,天锡惶骇奔归,鬼乃随至其家。夜辄在墙头檐际责詈不已,天锡遂大发寒热,昏瞀不知人。阖家拜祷,怒似少解。或叩其生前姓氏里居,鬼具自道,众叩首曰:然则当是高祖母,何为祸于子孙?鬼似凄咽曰:此故我家耶,几时迁此?汝辈皆我何人?众陈始末,鬼不胜太息,曰:我本无意来此,众鬼欲借此求食,怂恿我来耳。渠有数辈在病者旁,数辈在门外,可具浆水一瓢,待我善遣之。大凡鬼恒苦饥,若无故作灾,又恐神责,故遇事辄生衅,求祭赛。尔等后见此等,宜谨避,勿中其机械。众如所教,鬼曰:已散去矣,我口中秽气不可忍,可至原处寻吾骨,洗而埋之。遂呜咽数声而寂。
译无法知晓。
佃户张天锡,曾经在野外田地里看见一个骷髅头,便开玩笑地向它嘴里撒尿。骷髅头忽然跳起来发出声音说:“人和鬼走的是不同的路,为什么欺负我!况且我是一个女人,你是男人,竟然无礼地羞辱我,这尤其不可原谅。”骷髅头跳得越来越高,一直撞到他的脸上,张天锡惊慌害怕,奔跑回家,鬼便跟随到了他家。夜里,鬼总是在墙头屋檐下不停地责骂,张天锡于是发高烧,昏迷不醒。全家人跪拜祈祷,鬼的怒气似乎稍微缓解。有人询问他生前的姓氏和居住地,鬼详细地自我介绍,众人叩头说:“那么您应该是高祖母,为什么祸害子孙?”鬼似乎凄楚哽咽地说:“这里原来是我家的地方吗?什么时候迁到这里的?你们都是我什么人?”众人陈述了事情的始末,鬼不禁长叹,说:“我本来无意来到这里,众鬼想借此求取食物,怂恿我来的罢了。他们中有几个在病人旁边,几个在门外,可以准备一瓢浆水,等我好好打发他们。大凡鬼常常苦于饥饿,如果无故制造灾祸,又担心神灵的责罚,所以遇到事情就挑起争端,以求祭祀。你们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当谨慎躲避,不要落入他们的圈套。众人按照所教的方法去做,鬼说:“他们已经散去了,我口中的污秽之气难以忍受,可以到原来的地方寻找我的骨头,清洗后埋葬。”于是呜咽了几声便寂静无声。
又佃户何大金,夜守麦田。有一老翁来共坐,大金念村中无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饮,以罐中水与之。因问大金姓氏,并问其祖父,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祸汝也。细询家事,忽喜忽悲,临行嘱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别无他事。惟子孙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问。或偶闻子孙炽盛,辄跃然以喜者数日。群鬼皆来贺;偶闻子孙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数日,群鬼皆来唁。较生人之望子孙,殆切十倍。今闻汝等尚温饱,吾又歌舞数日矣。回顾再四,丁宁勉励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伪造斯言。闻之,使人追远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丙子,有闽士赴公车。岁暮抵京,仓卒不得栖止,乃于先农坛北破寺中僦一老屋。越十余日,夜半,窗外有人语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读书人,数千里辛苦求名,是以奉让,后见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师,当寻亲访友,亦不相怪。近见先生多醉归,稍稍疑之,顷闻与僧言,乃日在酒楼观剧,是一浪子耳。吾避居佛座后,起居出入,皆不相适,实不能隐忍让浪子,先生明日不迁居,吾瓦石已备矣。僧在对屋,亦闻此语,乃劝士他徙。自是不敢租是屋。有来问者,辄举此事以告云。
由苍岭先生名丹,谦居先生弟也。谦居先生性和易,先生性爽豪,而立身端,介则如一。里有妇为姑虐而缢者,先生以两家皆士族,劝妇父兄勿涉讼。是夜闻有哭声远远至,渐入门,渐至窗外,且哭且诉,词甚凄楚,深怨先生之息讼。先生叱之曰:姑虐妇死,律无抵法,即讼亦不能快汝意。且讼必检验,检验必裸露,不更辱两家门户乎?鬼仍絮泣不已。先生曰:君臣无狱,父子无狱,人怜汝枉死,责汝姑之暴戾则可。汝以妇而欲讼姑,此一念已干名犯义矣。任汝诉诸明神,亦决不直汝也。鬼竟寂然去。谦居先生曰:苍岭斯言,告天下之为妇者可,告天下之为姑者则不可。先姚安公曰:苍岭之言,子与子言孝;谦居之言,父与父言慈。
董曲江游京师时,与一友同寓,非其侣也,姑省宿食之赀云尔。友征逐富贵,多外宿。曲江独睡斋中,夜或闻翻动书册,摩弄器玩声。知京师多狐,弗怪也。一夜以未成诗稿置几上,乃似闻吟哦声,问之弗答,比晓视之,稿上已圈点数句矣。然屡呼之,终不应。至友归寓,则竟夕寂然,友颇自诧有禄相,故邪不敢干。偶日照李庆子借宿,酒阑以后,曲江与友皆就寝。李乘月散步空圃,见一翁携童子立树下。心知是狐,翳身窃睨其所为。童子曰:寒甚且归房。翁摇首曰:董公同室固不碍,此君俗气逼人,那可共处。宁且坐凄风冷月间耳。李后泄其语于他友,遂渐为其人所闻。衔李次骨,竟为所排挤,狼狈负笈返。
余长女适德州卢氏。所居曰纪家庄。尝见一人卧溪畔,衣败絮,呻吟。视之则一毛孔中有一虱,喙皆向内,后足皆钩于败絮,不可解,解之则痛彻心髓。无可如何,竟坐视其死,此殆夙孽所报欤。
汪阁学晓园,僦居阎王庙街一宅,庭有枣树,百年以外物也。每月明之夕,辄见斜柯上,一红衣女子垂足坐,翘着向月,殊不顾人。迫之则不见,退而望之,则仍在故处。尝使二人一立树下,一在室中,室中人见树下人,手及其足,树下人固无所睹也。当望见时,俯视地上树有影,而女子无影。投以瓦石,虚空无碍,击以铳,应声散灭,烟焰一过,旋复本形。主人云,自买是宅即有是怪,然不为人害,故人亦相安。夫木魅花妖,事所恒有。大抵变幻者居多,兹独不动不言,枯坐一枝之上,殊莫明其故。晓园虑其为患,移居避之,后主人伐树,其怪乃绝。
廖姥,青县人,母家姓朱,为先太夫人乳母。年未三十而寡,誓不再适,依先太夫人终其身。殁时年九十有六。性严正,遇所当言,必侃侃与先太夫人争。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媪遇之。余及弟妹,皆随之眠食,饥饱寒暑,无一不体察周至,然稍不
译又有佃户何大金,夜里看守麦田。有一位老翁来和他一起坐下,大金心想村里没有这个人,以为他是赶路的人偶然休息,老翁请求喝水,大金就把罐里的水给他。老翁于是询问大金的姓氏,并问起他的祖父,悲伤地说:“你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曾祖父。不会祸害你。”详细询问家中情况,时而欢喜时而悲伤,临行嘱咐大金说:“鬼除了等待放焰口求食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只是对子孙的思念不能忘记,时间越久越深切,只是苦于阴阳阻隔,得不到音讯。有时偶然听说子孙兴旺,就高兴好几天,群鬼都来祝贺;偶然听说子孙衰败,也悲伤好几天,群鬼都来吊唁。比起活人盼望子孙,大概急切十倍。现在听说你们还温饱,我又可以歌舞好几天了。”回头看了好几次,反复叮嘱勉励后离去。先姚安公说:“何大金是个愚笨的人,一定不能伪造这些话。听到这件事,使人追念祖先的心情油然而生。”
乾隆丙子年,有一位福建士子赴京赶考。年底到达京城,匆忙间找不到住处,于是在先农坛北边的一座破寺里租了一间老屋。过了十多天,半夜,窗外有人说话说:“某先生快醒醒,我有一句话。我住在这间屋子很久了,起初因为你是读书人,不远千里辛苦求取功名,所以我把房子让给你,后来见你每天外出,以为你刚到京城,应当寻亲访友,也不怪你。最近见你常常醉酒归来,稍微有些怀疑,刚才听你和和尚说话,才知道你每天在酒楼看戏,是个浪荡子罢了。我躲在佛座后面,起居出入,都不合适,实在不能隐忍让给浪荡子,先生明天如果不搬走,我的瓦石已经准备好了。”和尚在对面的屋子,也听到了这些话,于是劝士子搬走。从此不敢再租这间屋子。有人来问,就举这件事告诉他。
苍岭先生名丹,是谦居先生的弟弟。谦居先生性格温和平易,苍岭先生性格爽朗豪放,但立身端正,耿直则是一样的。乡里有一位妇女被婆婆虐待而上吊自杀,苍岭先生因为两家都是士族,劝妇女的父亲和哥哥不要打官司。这夜听到有哭声远远传来,渐渐进入门内,渐渐来到窗外,边哭边诉说,言辞非常凄惨,深深怨恨苍岭先生平息诉讼。苍岭先生斥责她说:“婆婆虐待媳妇致死,法律没有抵罪的规定,即使打官司也不能让你心意快意。况且打官司必须检验,检验必须裸露身体,不是更辱没两家的门户吗?”鬼仍然絮絮哭泣不停。苍岭先生说:“君臣之间没有诉讼,父子之间没有诉讼,人们怜悯你枉死,责备你婆婆的暴戾是可以的。你作为媳妇想要控告婆婆,这一念头已经触犯名教、违背道义了。任凭你向神明申诉,也绝不会认为你理直。”鬼竟然寂静地离去。谦居先生说:“苍岭这话,告诉天下做媳妇的可以,告诉天下做婆婆的则不可以。”先姚安公说:“苍岭的话,是儿子对儿子讲孝道;谦居的话,是父亲对父亲讲慈爱。”
董曲江在京城游历时,和一个朋友同住,并不是他的伴侣,只是节省住宿饮食的费用罢了。朋友追求富贵,经常在外过夜。董曲江独自睡在斋房中,夜里有时听到翻动书册、摩弄器物的声音。知道京城多狐狸,不觉得奇怪。一夜把未完成的诗稿放在桌子上,于是好像听到吟诵声,问他却不回答,等到天亮看时,稿上已经圈点了几句。然而屡次呼唤他,始终不应答。等到朋友回到住处,就整夜寂静无声,朋友颇为自诧自己有福相,所以邪祟不敢侵犯。偶然日照李庆子借宿,酒宴结束后,董曲江和朋友都睡了。李庆子趁着月光在空园散步,看见一位老翁带着童子站在树下。心里知道是狐狸,隐蔽身体偷偷观察他们的行为。童子说:“太冷了,暂且回房。”老翁摇头说:“董公同室固然不妨碍,这位先生俗气逼人,怎么可以共处。宁愿暂且坐在凄风冷月之间罢了。”李庆子后来把这话泄露给其他朋友,于是渐渐被那个人听到。那个人对李庆子恨之入骨,竟然被他排挤,狼狈地背着书箱返回。
我的长女嫁给了德州卢氏。住的地方叫纪家庄。曾经看见一个人躺在溪边,穿着破棉絮,呻吟。看时只见他一个毛孔中有一只虱子,嘴都向内,后足都钩在破棉絮上,无法解开,解开就痛彻心髓。无可奈何,竟然坐着看他死去,这大概是前世罪孽的报应吧。
汪阁学晓园,在阎王庙街租住一座宅院,庭院里有枣树,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每月月光明亮的夜晚,就看见斜枝上,有一位红衣女子垂脚坐着,翘着脚对着月亮,完全不顾人。靠近她就看不见,退后望着她,则仍在原来的地方。曾经让两个人,一个站在树下,一个在屋里,屋里的人看见树下的人,手能碰到她的脚,树下的人却什么也看不见。当望见她时,俯视地上树有影子,而女子没有影子。扔瓦石给她,虚空无碍,用枪射击,应声散灭,烟焰一过,随即恢复原形。主人说,自从买下这宅子就有这怪事,然而不害人,所以人也相安无事。木魅花妖,是常有的事。大抵变幻的多,唯独这女子不动不言,枯坐在一枝之上,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晓园担心她为患,搬走避开她,后来主人砍了树,那怪事才绝迹。
廖姥,青县人,娘家姓朱,是先太夫人的乳母。不到三十岁就守寡,发誓不再嫁,依靠先太夫人终了一生。去世时九十六岁。性格严正,遇到该说的话,一定侃侃地与先太夫人争论。先姚安公也不把她当作普通的老妇看待。我和弟妹,都跟着她睡觉吃饭,饥饱寒暑,没有不体察周到细致的,然而稍微不
循礼,即遭呵禁。约束仆婢,尤不少假借,故仆婢莫不阴憾之。顾司莞钥,理庖厨,不能得其毫发私,亦竟无如何也。尝携一童子,自亲串家通问归,已薄暮矣,风雨骤至,驱避于废圃破屋中,雨入夜未止,遥闻墙外人语曰:我方投汝屋避雨,汝何以冒雨坐树下?又闻树下人应曰:汝毋多言,廖家节妇在屋内。遂寂然。后童子偶述其事,诸仆婢皆曰:人不近情,鬼亦恶而避之也。嗟乎!鬼果恶而避之哉?
译遵循礼教,就会遭到呵斥禁止。约束仆役婢女,尤其毫不宽贷,所以仆役婢女没有不暗中怨恨她的。然而,她掌管钥匙,料理厨房,无法从中谋取丝毫私利,最终也无可奈何。曾经,她带着一个童子,从亲戚家问候归来,天色已近黄昏,风雨突然降临,驱赶着躲进废弃园圃的破屋中,雨水下到夜里仍未停止,远远听到墙外有人说话道:“我刚才投奔你的屋子避雨,你为何冒着雨坐在树下?”又听到树下的人回答说:“你不要多嘴,廖家的节妇在屋内。”于是便寂静无声。后来童子偶然讲述这件事,众仆役婢女都说:“人不懂情理,鬼也厌恶并避开她。”唉!鬼真的厌恶并避开她吗?
安氏表兄,忘其名字,与一狐为友。恒于场圃间对谈。安见之,他人弗见也。狐自称生于北宋初,安叩以宋代史事,曰:皆不知也。凡学仙者,必游方之外,使万缘断绝,一意精修,如于世有所闻见,于心必有所是非。有所是非必有所爱憎,有所爱憎,则喜怒哀乐之情必迭起循生,以消铄其精气,神耗而形亦敝矣。乌能至今犹在乎?迨道成以后,来往人间,视一切机械变诈,皆如戏剧;视一切得失胜败,以至于治乱兴亡,皆如泡影。当时即不留意,又焉能一一而记之?即与君相遇,是亦前缘。然数百年来,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几,大都萍水相逢,烟云倏散。夙昔笑言,亦多不记忆。则身所未接者,从可知矣。时八里庄三官庙有雷击蝎虎一事。安问以物久通灵,多撄雷斧,岂长生亦造物所忌乎?曰:是有二端,夫内丹导引,外丹服饵,皆艰难辛苦以证道,犹力田以致富,理所宜然;若媚惑梦魇,盗采精气,损人之寿,延己之年,事与劫盗无异,天律不容也。又惑恣为妖幻,贻祸生灵,天律亦不容也;若其葆养元神,自全生命,与人无患,于世无争,则老寿之物,正如老寿之人耳,何至犯造物之忌乎?舅氏实斋先生闻之曰:此狐所言,皆老氏之粗浅者也,然用以自养,亦足矣。
浙江有士人,夜梦至一官府,云都城隍庙也。有冥吏语之曰:今某公控其友负心,牵君为证。君试思尝有是事否?士人追忆之,良是。俄闻都城隍升坐,冥吏白,某控某负心事,证人已至,请勘断。都城隍举案示士人,士人以实对,都城隍曰:此辈结党营私,朋求进取。以同异为爱恶,以爱恶为是非,势孤则攀附以求援,力敌则排挤以互噬;翻云覆雨,倏忽万端,本为小人之交,岂能责以君子之道;操戈入室,理所必然,根勘已明,可驱之去。顾士人曰:得无谓负心者有佚罚耶?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之相偿也。花既结子,子又开花,因果之相生也。彼负心者,又有负心人蹑其后,不待鬼神之料理矣。士人霍然而醒,后阅数载,竟如神之所言。
闽中某夫人喜食猫。得猫则先贮石灰于罂,投猫于内,而灌以沸汤,猫为灰气所蚀,毛尽脱落,不烦癷治,血尽归于脏腑,肉莹如玉,云味胜鸡雏十倍也。日日张网设机,所捕杀无算。后夫人病危,呦呦作猫声,越十余日乃死。卢观察癹吉子荫文,余婿也,尝为余言之。因言景州一宦家子,好取猫犬之类,拗折其足,捩之向后,观其発孑跳号以为戏,所杀亦多。后生子女皆足躔反向前。又余家奴子王发,善鸟铳,所击无不中,日恒杀鸟数十,惟一子名济宁州——其往济宁州时所生也,年已十一二,忽遍体生疮,如火烙痕,每一疮内有一铁子,竟不知何由而入,百药不痊,竟以绝嗣。杀业至重,信夫。余尝怪修善果者,皆按日持斋,如奉律令,而居恒则不能戒杀。夫佛氏之持斋,岂以菇蔬啖果,即为功德乎?正以菇蔬啖果,即不杀生耳。今徒曰某日某日观者斋期,某日某日准提斋期,是日持斋,佛大欢喜。非是日也,烹宰溢乎庖,肥甘罗乎俎,屠割惨酷,佛不问也。天下有是事理乎?且天子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礼也。儒者遵圣贤之教,固万万无断肉理。然自宾祭以外,时杀亦万万不宜。以一脔之故,遽戕一命;以一羹之故,遽戕数十命,或数百命;以众生无限怖苦,无限惨毒,供我一瞬之适口。与按日持斋之心,无乃稍左乎?东坡先生向持此论,窃以为酌中之道,愿与修善果者一质之。
六合以外,圣人存而不论。然六合之中,实亦有不能论者。人之死也,如儒者之论,则魂升魄降已耳;即如佛氏之论,鬼亦收录于冥司,不能再至人世也;而世有回煞之说。庸俗术士,又有一书,能先知其日辰时刻,与所去之方向,此亦诞妄之至矣。然余尝于隔院楼窗中,遥见其去,如白烟一道,出于灶突之中,冉冉向西南而没。与所推时刻方向无一差也。又尝两次手自启钥,谛视布灰之处,手迹足
译安氏的表兄,我忘了他的名字,与一只狐狸结为朋友。他们经常在庭院之间对谈。安氏看见他们,其他人却看不见。狐狸自称出生于北宋初年,安氏拿宋代的历史事件来询问他,他说:我都不知道。凡是修仙的人,必须超脱世俗之外,使各种尘缘断绝,一心一意精进修持,如果对世间有所见闻,心中必定会有是非之分。有了是非之分,必定会有爱憎之情,有了爱憎之情,那么喜怒哀乐的情绪必定会交替产生,从而消耗人的精气,精神耗损而形体也会衰败。怎么能活到现在呢?等到道行成就之后,往来于人间,看待一切权谋欺诈,都像看戏剧一样;看待一切得失胜败,以至于国家的治乱兴亡,都像看泡影一样。当时就不曾留意,又怎么能一一记住呢?即使与你相遇,这也是前世的缘分。然而数百年来,像您这样与我相遇的人不知有多少,大多像浮萍流水般偶然相逢,像烟云一样瞬间消散。往日的笑谈,也有很多不记得了。那么身体未曾接触到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了。当时八里庄三官庙有雷电击死蝎虎的事情。安氏问:万物长久通灵,大多遭受雷击,难道长生也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吗?狐狸说:这有两个原因,内丹导引,外丹服食,都是艰难辛苦以证得大道,就像努力耕种以致富一样,是理所应当的;如果魅惑梦魇,盗取精气,损害人的寿命,延长自己的寿命,事情与抢劫盗窃没有区别,天律所不容许。又迷惑放纵制造妖幻,给生灵带来祸患,天律也不容许;如果保养元神,保全自己的生命,对人没有祸患,对世没有争夺,那么长寿的动物,就像长寿的人一样,怎么会触犯造物主的忌讳呢?舅父实斋先生听说后说:这只狐狸所说的,都是老子的粗浅道理,然而用来自我修养,也足够了。
浙江有一位读书人,夜里梦见来到一个官府,说是都城隍庙。有阴间的官吏对他说:现在某公控告他的朋友负心,牵连你作为证人。你试着想想曾经有这件事吗?读书人追忆此事,确实如此。不久听到都城隍升座,阴间官吏禀报,某控告某负心的事情,证人已到,请求审理判决。都城隍举起案卷给读书人看,读书人如实回答,都城隍说:这类人结党营私,勾结谋求进取。以同异作为爱恶的标准,以爱恶作为是非的标准,势力孤单就攀附以求援助,力量相当就排挤以互相残害;翻云覆雨,瞬息万变,本来就是小人的交往,怎么能用君子的道德来要求他们;操戈入室,是理所当然的,根源已经查清,可以让他们离去。看着读书人说:难道认为负心的人没有惩罚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因果的相互偿还。花既结出果实,果实又开出花,这是因果的相互滋生。那些负心的人,又有负心的人跟在后面,不需要鬼神来料理了。读书人豁然醒来,后来过了几年,竟然像神灵所说的那样。
福建某夫人喜欢食用猫。得到猫后,先在罐子里储存石灰,把猫投进去,然后灌入沸水,猫被石灰气侵蚀,毛全部脱落,不用费力处理,血全部归于脏腑,肉晶莹如玉,据说味道比小鸡好十倍。每天张网设陷阱,捕杀的数量无数。后来夫人病危,发出猫叫声,过了十多天才死。卢观察癹吉子荫文,是我的女婿,曾经对我说过。因此说到景州一个官宦家的儿子,喜欢捕捉猫狗之类的动物,拗折它们的脚,扭向后方,观看它们挣扎跳跃嚎叫作为戏耍,所杀死的也很多。后来生下的子女都是脚掌反向前方。又我家奴仆的儿子王发,擅长使用鸟铳,所击无不中,每天常杀死几十只鸟,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济宁州——是他去济宁州时所生的,年纪已经十一二岁,忽然全身生疮,像火烙的痕迹,每一个疮内有一个铁子,竟然不知道是怎么进入的,百药不愈,最终断绝了后嗣。杀业太重,确实如此。我曾经奇怪修善果的人,都按日持斋,像遵守律令一样,而平时却不能戒杀。佛教的持斋,难道因为吃蔬菜水果,就是功德吗?正因为吃蔬菜水果,就是不杀生。现在只说某日某日是观音斋期,某日某日是准提斋期,这天持斋,佛大欢喜。不是这天,烹宰充满厨房,肥美的食物罗列在砧板上,屠杀惨酷,佛不过问。天下有这种事理吗?况且天子没有缘故不杀牛,大夫没有缘故不杀羊,士人没有缘故不杀狗猪,这是礼制。儒者遵循圣贤的教导,固然万万没有断肉的道理。然而除了宾客祭祀以外,时常杀生也万万不应该。因为一块肉的原因,就杀害一条生命;因为一碗羹的原因,就杀害几十条生命,或者几百条生命;以众生无限的恐怖痛苦,无限的惨毒,供我一瞬间的口腹之欲。与按日持斋的心,不是稍微违背了吗?东坡先生一向持此论,我私下认为这是折中的道理,愿意与修善果的人一起探讨。
六合以外,圣人存而不论。然而六合之中,确实也有不能论说的。人的死亡,按照儒者的说法,只是魂升魄降罢了;即使按照佛教的说法,鬼也被收录于阴间,不能再来到人世;而世间有回煞的说法。庸俗的术士,又有一本书,能预先知道其日期时刻,以及所去的方向,这也太荒诞妄想了。然而我曾经在隔壁院落的楼窗中,远远看见它离去,像一道白烟,从灶突中出来,缓缓向西南方消失。与所推算的时刻方向没有一丝差错。又曾经两次亲手开锁,仔细查看布灰的地方,手迹足
迹,宛然与生时无二,所亲皆能辨识之。是何说欤?祸福有命,死生有数,虽圣贤不能与造物争,而世有蛊毒魇魅之术,明载于刑律,蛊毒余未见,魇魅则数见之。为是术者,不过瞽者巫者与土木之工。然实能祸福死生人,历历有验。是天地鬼神之权,任其播弄无忌也。又何说欤?其中必有理焉,但人不能知耳。宋儒于理不可解者皆臆断,以为无是事,毋乃胶柱鼓瑟乎?李又聃先生曰:宋儒据理谈天,自谓穷造化阴阳之本,于日月五星,言之凿凿,如指诸掌,然宋历屡变而愈差,自郭守敬以后,验以实测,证以交食,始知濂洛关闽,于此事全然未解。即康节最通数学,亦仅以奇偶方圆,揣摩影响,实非从推步而知。放持论弥高,弥不免郢书燕说。夫七政运行,有形可据,尚不能臆断以理,况乎太极先天求诸无形之中者哉?先圣有言,君子于不知盖阙如也。
译尸体的形貌,宛然与生前没有两样,亲近的人都能辨认出来。这是什么道理呢?祸福由命运决定,生死有定数,即使是圣贤也不能与造物主争辩,而世间有蛊毒和魇魅的法术,明确记载在刑律之中。蛊毒我未曾见过,魇魅却多次见到。从事这种法术的人,不过是盲人、巫师以及泥瓦匠。然而他们确实能决定人的祸福生死,一件件都有验证。这是天地鬼神的权力,任凭他们摆布而毫无顾忌吗。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其中必定有其中的道理,只是人不能知晓罢了。宋代儒者对于道理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凭主观臆断,认为没有这种事,岂不是像胶住琴柱来鼓瑟一样固执僵化吗?李又聃先生说:宋代儒者依据道理谈论天道,自认为穷尽了造化阴阳的根本,对于日月五星,说得确凿无疑,如同指着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然而宋代历法屡次变更却越来越误差,自从郭守敬以后,用实际观测来验证,用日月食来证明,才知道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对于这件事全然没有理解。即使邵雍最精通数学,也只是用奇偶方圆来揣摩推测,实际上并不是通过推算天象而知晓的。所以他们的言论越高深,越不免像郢书燕说那样谬误。七政的运行,有形体可以作为依据,尚且不能凭主观臆断用道理来推断,何况是太极先天在无形之中探求的呢?先圣有话说,君子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就保留下来不加臆测。
女巫郝媪,村妇之狡黠者也。余幼时于沧州吕氏姑母家见之,自言狐神附其体,言人休咎,凡人家细务,一一周知,故信之者甚众。实则布散徒党,结交婢媪,代为刺探隐事,以售其欺。尝有孕妇,问所生男女,郝许以男,后乃生女,妇诘以神语无验。郝嗔目曰:汝本应生男,某月某日,汝母家馈饼二十,汝以其六供翁姑,匿其十四自食,冥司责汝不孝,转男为女,汝尚不悟耶?妇不知此事先为所侦,遂惶骇伏罪。其巧于缘饰皆类此。一日方焚香召神,忽端坐朗言曰:吾乃真狐神也,吾辈虽于人杂处,实各自服气炼形,岂肯与乡里老妪为缘,预人家琐事?此妪阴谋百出,以妖妄敛财,乃托其名于吾辈,故今日真附其体,使共知其奸。因缕数其隐恶,且并举其徒党姓名,语讫,郝霍然如梦醒,狼狈遁去。后莫知所终。
侍姬之母沈媪,言高川有丐者,与母妻居一破庙中。丐夏月拾麦斗余,嘱妻磨面以供母,妻匿其好面,以粗面泄秽水,作饼与母食,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嗷然一声,丐起视之,则有巨蛇自口入,啮其心死矣。丐發而埋之,沈媪亲见蛇尾垂其胸臆间,长二尺余云。
有两塾师邻村居,皆以道学自任。一日相邀会讲,生徒侍坐者十余人,方辩论性天,剖析理欲,严词正色,如对圣贤。忽微风飒然,吹片纸落阶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视之,则二人谋夺一寡妇田,往来密商之札也。此或神恶其伪,故巧发其奸欤?然操此术者众矣,固未尝一一败也,闻此札既露,其计不行,寡妇之田竟得保。当由茕嫠苦节,感动幽冥,故示是灵异,以阴为阿护云尔。
李孝廉存其言,蠡县有凶宅,一耆儒与数客宿其中,夜间窗外拨剌声,耆儒叱曰:邪不干正,妖不胜德,余讲道学三十年,何畏于汝。窗外似有女子语曰:君讲道学,闻之久矣,余虽异类,亦颇涉儒书。大学扼要在诚意,诚意扼要在慎独,君一言一动,必循古礼,果为修己计乎?抑犹有几微近名者在乎?君作语录,累累于诸儒辩,果为明道计乎?抑犹有几微好胜者在乎?夫修己明道,天理也,近名好胜,则人欲之私也。私欲之不能克,所讲何学乎?此事不以口舌争,君扪心清夜,先自问其何如,则邪之敢干与否,妖之能胜与否,已了然自知矣,何必以声色相加乎?耆儒汗下如雨,瑟缩不能对,徐闻窗外微哂曰:君不敢答,犹能不欺其本心,姑让君寝。又拨剌一声,掠屋檐而去。
某公之卒也,所积古器,寡妇孤儿不知其值,乞其友估之,友故高其价,使久不售,俟其窘极,乃以贱价取之。越二载,此友亦卒,所积古器,寡妇孤儿亦不知其价,复有所契之友效其故智,取之去。或曰:天道好还,无往不复,效其智者罪宜减,余谓此快心之谈,不可以立训也。盗有罪矣,从而盗之,可曰罪减于盗乎?
屠者许方,即前所记夜逢醉鬼者也。其屠驴,先凿地为堑,置板其上,穴板四周为四孔,陷驴足其中,有买肉者,随所买多少,以壶注沸汤,沃驴身使毛脱肉熟,乃刳而取之,云必如是,始脆美。越一两日,肉尽乃死。当未死时,箝其口不能作声,目光怒突,炯炯如两炬,惨不可视。而许恬然不介意。后患病,遍身溃烂,无完肤。形状一如所屠之驴,宛转茵褥,求死不得,哀号四五十日乃绝。病中痛自悔责,嘱其子志学急改业。方死之后,志学乃改而屠豕。余幼时尚见之,今不闻其有子孙,意已殄绝久矣。
边随园征君言,有入冥者,见一老儒立庑下,意甚惶遽,一冥吏似是其故人,揖与寒温毕,拱手对之笑曰:先生平日持无鬼论,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何物?诸鬼皆灿然,老儒癿缩而已。
东光马大还,尝夏夜裸卧资胜寺藏经阁,觉有人發其臂曰:起起,勿亵佛经。醒见一老人在旁,问汝为谁,曰:我守藏神也。大还天性疏旷,亦不恐怖,时月明如昼,因呼坐对谈,曰:君何故守此藏,曰:天所命也。问:儒书汗牛充栋,不闻有神为之守,天其偏重佛经耶?曰:佛
译女巫郝媪,是村里妇人中狡诈奸猾的一个。我小时候在沧州吕氏姑母家见过她,她自称有狐神附体,能预言人的吉凶祸福,凡是人家里的细微事务,她都一一清楚知道,所以相信她的人很多。实际上她是散布党羽,结交婢女老妇,替她们刺探隐秘之事,以此施行欺骗。曾经有个孕妇,问生男生女,郝媪许诺生男孩,后来却生了女孩,妇人质问神语不灵验。郝媪瞪着眼睛说:你本该生男孩,某月某日,你娘家送来二十个饼,你把其中六个供奉公婆,藏起十四个自己吃了,冥间官府责罚你不孝,将男孩转为女孩,你还不觉悟吗?妇人不知道这件事先前已被她侦知,于是惶恐惊骇,伏罪认罪。她善于巧言掩饰都类似这样。一天,她正在焚香召神,忽然端坐高声说道:我是真正的狐神,我们虽然与人杂居,实际上各自服气炼形,哪里肯与乡里的老妪结缘,干预人家的琐事?这老妪阴谋百出,用妖妄的手段敛财,却假托我们的名号,所以今天真正附在她身上,让众人知道她的奸诈。于是详细列举她的隐秘恶行,并且举出她党羽的姓名,说完后,郝媪霍然如梦初醒,狼狈逃去。后来不知她的下落。
侍姬的母亲沈媪说,高川有个乞丐,和母亲、妻子住在一座破庙里。乞丐夏天拾到一斗多麦子,嘱咐妻子磨面给母亲吃,妻子藏起好面,用粗面掺着脏水,做成饼给母亲吃,当晚雷雨大作,黑暗中妻子忽然惨叫一声,乞丐起身看,见有一条大蛇从她口中进入,咬破她的心,她死了。乞丐挖坑埋葬了她,沈媪亲眼看见蛇尾垂在她胸腹部,长两尺多。
有两个塾师住在邻村,都以道学自居。一天互相邀请聚会讲学,学生侍坐的有十多人,正在辩论天性,剖析理欲,言辞严厉,神色庄重,如同面对圣贤。忽然微风飒然,吹落一张纸在台阶下,旋转飞舞不停,学生拾起看,是两人谋夺一个寡妇田产,往来密商的信札。这或许是神灵厌恶他们的虚伪,所以巧妙揭发他们的奸诈吧?然而操持这种手段的人很多,固然不曾一一败露,听说这信札既已暴露,他们的计谋未能得逞,寡妇的田产竟然得以保全。应当是由于孤苦寡妇坚守节操,感动了幽冥,所以显示这种灵异,暗中加以庇护罢了。
李孝廉存其言说,蠡县有一处凶宅,一位老儒与几位客人宿在其中,夜间窗外有拨剌声,老儒斥责说:邪不干正,妖不胜德,我讲道学三十年,怕你什么。窗外似有女子说话:你讲道学,我听说很久了,我虽然是异类,也颇涉猎儒家书籍。《大学》的关键在于诚意,诚意的关键在于慎独,你一言一行,必定遵循古礼,果真是为了修养自己吗?还是仍有几分追求名声的念头在?你写语录,与诸儒辩论不断,果真是为了阐明道理吗?还是仍有几分好胜的念头在?修养自己、阐明道理,是天理;追求名声、好胜,则是人欲的私心。私欲不能克制,所讲的什么学问呢?这件事不用口舌争辩,你扪心自问,在清静夜晚,先问问自己如何,那么邪是否敢侵犯,妖是否能战胜,已经了然自知了,何必用声色相加呢?老儒汗如雨下,瑟缩不能回答,渐渐听见窗外微微冷笑:你不敢回答,尚能不欺瞒本心,暂且让你安寝。又拨剌一声,掠过屋檐而去。
某公去世时,所积累的古器,寡妇孤儿不知道价值,乞求他的朋友估价,朋友故意抬高价格,使久不售出,等到他们窘迫极了,才以贱价取走。过了两年,这个朋友也去世,所积累的古器,寡妇孤儿也不知道价格,又有与他交好的朋友效法他的故智,取走。有人说:天道好还,无往不复,效法他智慧的人罪应减轻,我说这是快心的话,不可以作为准则。盗贼有罪,跟着盗贼一起盗,可以说罪比盗贼轻吗?
屠夫许方,就是前面所记夜逢醉鬼的人。他杀驴,先凿地为坑,在上面放置木板,在木板四周凿四个孔,使驴足陷入其中,有买肉的,随所买多少,用壶注入沸汤,浇在驴身上使毛脱落肉熟,然后剖开取肉,说必须这样,才脆美。过了一两天,肉尽才死。当未死时,钳住它的口不能发声,目光怒突,炯炯如两炬,惨不忍视。而许方安然不在意。后来患病,遍身溃烂,无完肤。形状一如所杀的驴,辗转在茵褥上,求死不得,哀号四五十天才断气。病中痛悔自责,嘱咐儿子志学急改行业。许方死后,志学才改行杀猪。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现在不闻他有子孙,意已灭绝很久了。
边随园征君说,有入冥的人,见一老儒站在廊下,神情很惶恐,一冥吏似是他的故人,行礼寒暄完毕,拱手对他笑着说:先生平日持无鬼论,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什么东西?众鬼都灿烂,老儒瑟缩而已。
东光马大还,曾夏夜裸卧在资胜寺藏经阁,觉有人拍他的臂说:起来起来,勿亵佛经。醒见一老人在旁,问你是谁,说:我是守藏神。大还天性疏旷,也不恐怖,当时月明如昼,因呼坐对谈,说:你为何守此藏,说:天所命也。问:儒书汗牛充栋,不闻有神为之守,天其偏重佛经耶?说:佛
以神道设教,众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儒以人道设教,凡人皆当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烦神力,非偏重佛经也。问:然则天视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为体,以治人为用;道以静为体,以柔为用;佛以定为体,以慈为用。其宗旨各别,不能一也。至教人为善,则无异;于物有济,亦无异。其归宿则略同。天固不能不并存也。然儒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于身;释道皆自为之学,而以余力及于物。故以明人道者为主,明神道者则辅之,亦不能专以释道治天下,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盖儒如五谷,一日不良则饥,数日则必死;释道如药饵,死生得失之关,喜怒哀乐之感,用以解释冤愆,消除拂郁,较儒家为最捷。其祸福因果之说,用以悚动下愚,亦较儒家为易入。特中病则止,不可专服常服,致偏胜为患耳。儒者或空谈心性,与瞿昙老聃混而为一,或排击二氏,如御寇仇,皆一隅之见也。问黄冠缁徒,恣为妖妄,不力攻之,不贻患于世道乎?曰:此论其本原耳。若其末流,岂特释道贻患,儒之贻患岂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礼法也。大还愧谢,因纵谈至晓,乃别去,竟不知为何神,或曰:狐也。
译用神道来设立教化,众生有的信有的不信,所以用神道来守护;儒家用人道来设立教化,凡人都应当敬重遵守,而且凡人都知道敬重遵守,所以不烦劳神力,这并不是偏重佛经。问:那么上天看待三教是一样的吗?回答说:儒家以修养自身为本体,以治理他人为功用;道家以清静为本体,以柔弱为功用;佛家以禅定为本体,以慈悲为功用。它们的宗旨各不相同,不能混为一谈。至于教导人向善,则没有不同;对万物有所救济,也没有不同。它们的最终归宿大致相同。上天固然不能不让它们并存。然而儒家是为百姓确立命运,并且根本在于自身;释、道都是为自己修行的学问,然后用余力惠及万物。所以以阐明人道的儒家为主,阐明神道的释、道为辅,也不能专门用释、道来治理天下,这就是它们不一而一、一而不一的道理。大概儒家如同五谷,一天不吃就会饥饿,几天不吃就一定会死;释、道如同药物,在生死得失的关键时刻,喜怒哀乐的感受中,用来化解冤仇,消除烦闷,比儒家最为快捷。它们关于祸福因果的说法,用来惊动愚昧的人,也比儒家更容易让人接受。只是病好了就停止,不可以专门服用、长期服用,导致偏胜成患罢了。儒者有的空谈心性,与佛陀、老子混为一谈;有的排斥攻击佛、道,如同对待仇敌,这都是片面的见解。问:那些道士和尚,肆意妄为妖邪之事,不大力攻击他们,不会给世道带来祸患吗?回答说:这是讨论它们的根本原则。如果看它们的末流,难道只有释、道带来祸患,儒家带来的祸患就少吗?即使你喝醉了酒裸体睡觉,恐怕也未必符合周公、孔子的礼法吧。我深深惭愧谢罪,于是纵情谈论直到天亮,才分别离去,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有人说:是狐狸。
百工技艺,各祠一神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园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萧何曹参,木工祀鲁班,此犹有义。至靴工祀孙膑,铁工祀老君之类,则荒诞不可诘矣。长随所祀曰钟三郎。闭门夜奠,讳之甚深,竟不知为何神。曲阜颜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转音也。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书燕说,固未为无益。
先叔仪庵公,有质库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仪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威,犹可以为善。
田村徐四,农夫也,父殁,继母生一弟,极凶悖,家有田百余亩,析产时,弟以赡母为词,取其十之八,曲从之。弟又择其膏腴者,亦曲从之。后弟所分荡尽,复从兄需素,乃举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一夜自邻村醉归,道经枣林,遇群鬼抛掷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渐逼近,比及觌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让产徐四兄,倏化黑烟四散。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台一僧,夜恒梦至地狱,见种种变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诵经,其梦弥甚,遂渐至委顿。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恶业,出家后渐明因果,自知必堕地狱,生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诸相,故诵经弥笃,幻象弥增。夫佛法广大,容人忏悔,一切恶业,应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闻之乎?是僧闻言,即对佛发愿,勇猛精进,自是宴然无梦矣。
沈观察夫妇并故,幼子寄食亲戚家。贫窭无人状。其妾嫁于史太常家,闻而心恻。时阴使婢媪与以衣物,后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钱塘季沧洲因言,有孀妇病卧,不能自炊,哀呼邻媪代炊,亦不能时至。忽一少女排闼入曰:吾新来邻家女也。闻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今告于父母,愿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来其家,凡三四月。孀妇病愈,将诣门谢其父母。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实狐也。与郎君在日最相昵,今感念旧情,又悯姊之苦节,是以托名而来耳。置白金数铤于床,呜咽而去。二事颇相类。然则琵琶别抱,掉首无情,非惟不及此妾,乃并不及此狐。
吴侍读颉云言,癸丑一前辈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忆不甚真也。尝僦居海丰寺街,宅后破屋三楹,云有鬼,不可居,然不出为祟,但偶闻音响而已。一夕,屋中有诟谇声,伏墙隅听之,乃两妻争坐位,一称先来,一称年长,哓哓然不止。前辈不觉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听之遂寂。夫妻妾同居,隐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欢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摄也,至于两妻并立,则从来无一相得者,亦从来无一相安者,无名分以摄之,则两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于嚣争哉。
阅微草堂笔记卷五滦阳消夏录五
郑五,不知何许人,携母妻流寓河涧,以木工自给。病将死,嘱其妻曰:我本无立锥地,汝又拙于女红,度老母必以冻馁死,今与汝约,有能为我养母者,汝即嫁之,我死不恨也。妻如所约,母藉以存活。或奉事稍怠,则室中有声,如碎磁折竹。一岁棉衣未成,母泣号寒,忽大声如钟鼓殷动墙壁,如是七八年,母死后乃寂。
佃户曹自立,粗识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愦中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审为误拘,互诟良久,俾送还。经过一处,以石为垣,周里许,其内浓烟坌涌,紫焰赫然,门额六字,巨如斗,不能尽识。但记其点画而归,据所记偏旁推之,似是负心背德之狱也。
世称殇子为债鬼,是固有之。卢南石言,朱元亭一子病瘵,绵 时,呻吟自语曰:是尚欠我十九金。俄医者投以人参,煎成未饮而逝。其价恰得十九金。此近日事也。或曰四海之中,一日
译各种工匠技艺,各自祭祀一位神作为祖师:倡优族群祭祀管仲,是因为他设立了三百名女乐;伶人祭祀唐玄宗,是因为他培育了梨园子弟。这些都是最经典的例子。胥吏祭祀萧何、曹参,木匠祭祀鲁班,这尚且还有道理。至于靴匠祭祀孙膑,铁匠祭祀太上老君之类,那就荒诞不经,无法追究了。长随所祭祀的叫做钟三郎。他们闭门在夜间祭奠,忌讳得很深,竟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曲阜的颜介子说:这一定是“中山狼”的转音吧。先父姚安公说:这不一定如此,也不一定不如此。郢书燕说,本来也不是没有益处。
先叔仪庵公,在西城中有一座当铺。一个小楼被狐狸占据,夜里常常听到它们说话的声音,但并不害人,时间久了也就相安无事。一天夜里,楼上传来严厉的辱骂和鞭打声,大家一起去听,忽然听到一个负痛的人大声呼喊说:“楼下的各位,都应当明白道理,世上哪有妻子打丈夫的呢?”正好其中一个人刚被妻子打了,脸上的抓痕还没好,众人哄堂大笑说:“这确实有,不足为奇。”楼上的群狐也哄堂大笑,它们的争斗于是化解。听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仪庵公说:“这狐狸用一笑来平息威怒,还可以算是善行。”
田村的徐四,是个农夫。父亲去世后,继母生了一个弟弟,极其凶狠悖逆。家里有田地一百多亩,分家产时,弟弟以赡养母亲为借口,拿走了十分之八,徐四委屈顺从了他。弟弟又挑选了其中肥沃的土地,徐四也委屈顺从了他。后来弟弟分得的财产挥霍殆尽,又从哥哥那里索取财物,徐四就把分得的全部给了他,自己租种田地耕种,心意恬淡安然。一天夜里,他从邻村喝醉回来,路经枣林,遇到一群鬼抛掷泥土,他吓得不敢前行。群鬼叽叽喳喳地渐渐逼近,等到面对面时,都惊恐地退避说:“原来是让产徐四兄。”随即化作黑烟四散。
白衣庵的僧人明玉说,从前五台山有一位僧人,夜里常常梦见自己到了地狱,看到种种变化的景象。有位老僧教他专心诵经,他的梦反而更严重,于是渐渐变得疲惫不堪。又有一位老僧说:“这一定是你未出家前,曾造下恶业,出家后渐渐明白因果,自知必堕地狱,产生了恐怖之心,因为恐怖之心,造成了各种幻象,所以诵经越虔诚,幻象越增加。佛法广大,容人忏悔,一切恶业,一念之间都能消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没听说过吗?”这位僧人听了这话,立即对着佛像发愿,勇猛精进,从此安然无梦了。
沈观察夫妇都已去世,幼子寄食在亲戚家。贫困潦倒,无人照料。他的妾嫁给了史太常家,听说后心里怜悯。当时暗中让婢女老妇送给她衣物,后来史太常知道了,说:“这还在人情天理之中,也不禁止吧。”钱塘的季沧洲因此说,有个寡妇病卧在床,不能自己做饭,哀求邻居老妇代做,也不能按时送到。忽然一个少女推门进来,说:“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女子。听说姐姐困苦缺食,心里常常不忍,现在告诉父母,愿意为姐姐做饭,并且侍奉疾病。从此每天来到她家,共三四月。寡妇病愈,将要登门感谢她的父母。女子流泪说:“不敢欺骗,我实在是狐狸。与郎君在世时最亲密,现在感念旧情,又怜悯姐姐的苦节,所以托名而来罢了。”在床上放了几锭银子,呜咽着离去。这两件事颇为相似。然而琵琶别抱,掉头无情,不仅比不上这位妾,甚至比不上这只狐狸。
吴侍读颉云说,癸丑年有一位前辈偶尔忘了他的姓,似乎是王言敷先生,记忆不太真切了。曾经租住在海丰寺街,宅子后面有三间破屋,传说有鬼,不能居住,但并不出来作祟,只是偶尔听到声音罢了。一天夜里,屋中有辱骂声,趴在墙角听,原来是两个妻子争座位,一个说先来,一个说年长,吵吵嚷嚷不停。前辈不觉叹息说:“死了还不休息吗?”再听就寂静了。夫妻妾同居,隐忍相安的,十个人中或许有一个;欢然相得的,千百人中或许有一个。这是因为还有名分来约束。至于两个妻子并立,从来没有一个相得的,也从来没有一个相安的,没有名分来约束,那么两方互不相让,本来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可奇怪于喧嚣争吵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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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五,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带着母亲和妻子流落到河涧,靠木工手艺自给自足。病将死时,嘱咐妻子说:“我本来没有立足之地,你又拙于女红,估计老母亲一定会因冻饿而死,现在和你约定,有能替我赡养母亲的人,你就嫁给他,我死也不遗憾了。”妻子按照约定行事,母亲借此存活下来。有时侍奉稍有懈怠,屋子里就有声音,像碎瓷片折断竹子一样。一年棉衣没做成,母亲哭泣喊冷,忽然大声如钟鼓震动墙壁,这样过了七八年,母亲死后才寂静。
佃户曹自立,粗通文字,不能多读。偶然患寒疾,昏沉中被一个差役带走,路上遇到一个差役,审问后认为是误拘,互相辱骂了很久,让他送回去。经过一处,以石头为墙,周围一里左右,里面浓烟涌起,紫焰赫然,门额六个字,大如斗,不能完全认识。只记得它的笔画而归,根据所记偏旁推测,似乎是负心背德的监狱。
世人称夭折的孩子为债鬼,这确实有。卢南石说,朱元亭的一个儿子病瘵,缠绵时,呻吟自语说:“这还欠我十九金。”不久医生投以人参,煎好没喝就去世了。人参的价格恰好是十九金。这是最近的事。有人说四海之中,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