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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九

阅微草堂笔记卷八如是我闻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0–137 段

神。数吏抱簿陈案上,一一检视,窃听其语,则勘验一郡善恶也。一神曰:某妇事亲无失礼,然文至而情不至;某妇亦能得舅姑欢,然退与其夫有怨言。一神曰:风俗日渝,神道亦与人为善,阴律孝妇延一纪,此二妇减半可也。佥曰:善。俄一神又曰:某妇至孝而至淫,何以处之?一神曰:阳律犯淫罪止杖,而不孝则当诛,是不孝之罪重于淫也。不孝之罪重,则能孝者福亦重,轻罪不可削重福,宜舍淫而论其孝。一神曰:服劳奉养,孝之小者;亏行辱亲,不孝之大者。小孝难赎大不孝,宜舍孝而科其淫。一神曰:孝大德也,非他恶所能掩;淫大罚也,非他善所能赎。宜罪福各受其报。侧坐者罄折请曰:罪福相抵可乎?神掉首曰:以淫而削孝之福,是使人疑孝无福也;以孝而免淫之罪,是使人疑淫无罪也,相抵恐不可。一神隔坐言曰:以孝之故,虽至淫而不加罪,不使人愈知孝乎?以淫之故,虽孝而不获福,不使人愈戒淫乎?相抵是。一神沉思良久曰:此事出入颇重大,请命于天曹可矣。语讫俱起,各命驾而散。李故老吏娴案牍,阴记其语,反覆思之不能决。不知天曹作何判断也。

译神。几名小吏抱着簿册陈列在案桌上,逐一检视,我偷听他们的话语,原来是在勘验一郡之人的善恶。一位神说:“某位妇人侍奉双亲没有失礼之处,但只是文辞周到而真情未到;某位妇人也能够取悦公婆,但退下后与丈夫有怨言。”另一位神说:“风俗日渐败坏,神道也应当与人为善,阴律规定孝妇延寿一纪,这两位妇人减半也可以。”众神都说:“好。”不一会儿,一位神又说:“某位妇人极其孝顺却又极其淫乱,该如何处置?”一位神说:“阳间的法律犯淫罪只处以杖刑,而不孝则应当处死,这说明不孝的罪责重于淫乱。不孝的罪责重,那么能尽孝的人福报也重,轻罪不能削减重福,应当舍弃淫乱之罪而评定她的孝行。”另一位神说:“服侍劳苦奉养双亲,是孝的小节;败坏品行侮辱双亲,是不孝的大罪。小孝难以赎大不孝,应当舍弃孝行而惩处她的淫乱。”又一位神说:“孝是大德,不是其他恶行所能掩盖的;淫是大罚,不是其他善行所能赎买的。应当让罪与福各自承受其报应。”侧坐的神恭敬地请示说:“罪与福相互抵消可以吗?”神摇头说:“因为淫乱而削减孝行的福报,是让人怀疑孝行没有福报;因为孝行而免除淫乱的罪责,是让人怀疑淫乱没有罪责,相互抵消恐怕不可以。”一位隔座的神说:“因为孝的缘故,即使淫乱也不加罪,不是让人更加知道孝的好处吗?因为淫乱的缘故,即使孝顺也不获福,不是让人更加戒除淫乱吗?相互抵消是对的。”一位神沉思良久说:“这件事出入颇大,请示天曹才可以。”说完大家都起身,各自驾车散去。李生是熟悉案牍的老吏,暗中记下他们的话,反复思考不能决断。不知道天曹会作何判断。

董曲江言,邻县一嫠妇,夏夜为盗撬窗入,乘夜睡污之,醒而惊呼,则逸矣。愤恚病卒,竟不得贼之主名。越四载余,忽村民李十雷震死,一妇合掌诵佛曰:某妇之冤雪矣。当其呼救之时,吾亲见李十跃墙出,畏其悍而不敢言也。

  西城将军教场一宅,周兰坡学士尝居之,夜或闻楼上吟哦声,知为狐,弗讶也。及兰坡移家,狐亦他徙。后田白岩僦居数月,狐乃复归,白岩祭以酒脯,并陈祝词于几曰:闻此蜗庐,曾停鹤驭,复闻飘然远引,似桑下浮图;鄙人匏系一官,萍飘十载,拮据称贷,卜此一監,数夕来盤笑微闻,似仙舆复返,岂鄙人德薄,故尔见侵?抑夙有因缘,来兹聚处欤?既承惠顾,敢拒嘉宾。惟冀各守门庭,使幽明异路,庶均归宁谧;异苔不害于同岑,敬布腹心,伏惟鉴烛。次日,楼前飘堕一帖云:仆虽异类,颇悦诗书。雅不欲与俗客伍。此宅数十年来,皆词人栖息,惬所素好。故挈族安居,自兰坡先生恝然舍我,后来居者,目不胜驵侩之容,耳不胜歌吹之音,鼻不胜酒肉之气,迫于无奈,窜迹山林。今闻先生山虇之季子,文章必有渊源。故望影来归,非期相扰,自今以往,或检书獭祭,偶动芸签,借笔鸦涂,暂磨盦眼。此外如一毫陵犯,任先生诉诸明神,愿廓清襟,勿相疑贰。末题康默顿首顿首。从此声息不闻矣。白岩尝以此帖示客,斜行淡墨,似匆匆所书。或曰:白岩托迹微官,滑稽玩世,故作此以寄诙嘲,寓言十九,是或然欤?然此与李庆子遇狐叟事大旨相类,不应俗人雅魅,叠见一时。又同出于山左,或李因田事而附会,或田因李事而推演,均未可知。传闻异词,姑存其砭世之意而已。

  一故家子,以奢纵婴法网,殁后数年,亲串中有召仙者,忽附乩自道姓名,且陈愧悔,既而复书曰:仆家法本严,仆之罹祸,以太夫人过于溺爱,养成骄恣之性,故陷之井而不知耳。虽然仆不怨太夫人,仆于过去生中负太夫人命,故今以爱之者杀之。隐藏其冤,因果牵缠,非偶然也。观者皆为太息。夫偿冤而为逆子,古有之矣,偿冤而为慈母,载籍之所未睹也。然据其所言,乃凿然中理。

  宛平何华峰,官宝庆同知时,山行疲困,望水际一草庵,投之暂憩,榜曰孤松庵,门联曰:白鸟多情留我住,青山无语看人忙。有老僧应门,延入具茗,颇香洁,而落落无宾主意。室三楹,亦甚朴雅,中悬画佛一轴,有八分书题曰:半夜钟磬寂,满庭风露清,琉璃青黯黯,静对古先生。不署姓名,印章亦模糊不辨。旁一联曰:花幽防引蝶,云懒怯随风,亦不题款。指问此师自题耶?漠然不应,以手指耳而已。归途再过其地,则波光岚影,四顾萧然,不见向庵所在,从人记遗烟筒一枝,寻之,尚在老柏下。竟不知是佛祖是鬼魅也。华峰画有佛光示现卷,并自记始末甚悉。华峰殁后,想已云烟过眼矣。

  族兄次辰言,其同年康熙甲午孝廉某,尝游嵩山,见女子汲溪水,试求饮,欣然与一瓢,试问路,亦欣然指示,因共坐树下语,似颇涉翰墨,不类田家妇,疑为狐魅,爱其娟秀,且相款洽。女子忽振衣起曰:危乎哉,吾几败。怪而诘之,赧然曰:吾从师学道百余年,自谓此心如止水,师曰:汝能不起妄念耳,妄念故在也,不见可欲故不乱,见则乱矣。平沙万顷中留一粒草子,见雨即芽,汝魔障将至,明日试之当自知。今果遇君,问答流连,已微动一念,再片刻,则不自持矣,危乎哉。吾几败。踊身一跃,直上木杪,瞥如飞鸟而去。

  次辰又言,族祖征君公讳炅,康熙己未举博学鸿词,以天性疏放,恐妨游览,称疾不预试。尝至登州观海市,过一村塾小憩。见案上一旧端砚,背刻狂草十六字曰:万木萧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间,写上堵吟。侧书惜哉此叟四字,盖其号也。问所自来,塾师云村南林中有厉鬼,夜行者遇之辄病。一日众伺其出,持其杖击之,追至一墓而灭,因共发掘,于墓中得此砚,我以粟一斗易之也。按上堵吟乃孟达作,

译董曲江说,邻县有一位寡妇,夏夜被盗贼撬窗入室,趁她熟睡时玷污了她,她惊醒后惊呼,盗贼却已逃走了。她愤恨成疾而死,终究没能查出盗贼的名字。过了四年多,忽然村民李十被雷击死,一位妇女合掌诵佛说:“某位妇女的冤屈得以昭雪了。”她说:“当那妇人呼救时,我亲眼看见李十跳墙而出,因畏惧他凶悍而不敢说话。”

西城将军教场有一处宅院,周兰坡学士曾居住在那里,夜里有时听到楼上有吟诗声,知道是狐狸,并不感到奇怪。等到兰坡搬走,狐狸也迁走了。后来田白岩租住几个月,狐狸又回来了。白岩用酒肉祭祀,并在几案上陈设祝词说:“听说这简陋的小屋,曾停留过仙人的车驾,又听说您飘然远去,像桑树下的僧人;我因官职所累,漂泊十年,生活拮据,借贷度日,才租下这处宅子。近几晚隐约听到笑声,似乎仙驾又回来了,难道是我德行浅薄,所以受到侵扰?还是前世有因缘,来此相聚呢?既然承蒙您光顾,怎敢拒绝嘉宾。只希望各自安守本分,使阴间阳世各行其道,或许都能归于安宁;不同的苔藓不妨碍同处一座山,我恭敬地倾诉心迹,恳请您明察。”第二天,楼前飘落一张帖子说:“我虽是异类,却喜爱诗书。向来不愿与俗客为伍。这宅子几十年来,都是文人雅士栖息之所,合乎我一向的喜好。所以带着族人安居,自从兰坡先生淡然舍我而去,后来的居住者,眼里看不惯商贾的容貌,耳朵受不了歌舞的声音,鼻子受不了酒肉的气味,迫于无奈,才逃匿到山林。现在听说先生是山虇的季子,文章必有渊源。所以望风而来,并非期望打扰,从今以后,或许整理书籍如獭祭,偶尔触动芸签,借笔涂鸦,暂时磨墨。此外若有一毫侵犯,任凭先生向神明申诉,我愿敞开胸怀,不要互相猜疑。”末尾署名康默顿首顿首。从此再无声息。白岩曾把这帖子给客人看,字迹斜行淡墨,似乎是匆匆写就。有人说:白岩寄身微官,滑稽玩世,故意写这个来寄托诙谐嘲笑,寓言占十分之九,也许是这样吧?然而这与李庆子遇见狐叟的事主旨相似,不应该俗人与雅魅同时出现。又都出自山东,或许是李因田的事而附会,或许是田因李的事而推演,都不可知。传闻不同,姑且保留其针砭世道的意义罢了。

一个旧家子弟,因奢侈放纵触犯法律,死后几年,亲戚中有召请仙神的,忽然附乩自报姓名,并且陈述愧悔,接着又写道:“我家法原本严厉,我遭祸,是因为太夫人过于溺爱,养成了骄纵的性子,所以陷入井中而不自知。虽然如此,我不怨恨太夫人,我在过去生中欠了太夫人的命,所以现在以爱杀之。隐藏其冤,因果牵缠,并非偶然。”观看的人都为之叹息。为偿还冤债而成为逆子,古已有之;为偿还冤债而成为慈母,典籍中未曾见过。然而根据他所言,确实合乎道理。

宛平何华峰,任宝庆同知时,在山中行走疲惫困顿,望见水边有一座草庵,投宿暂歇,匾额写着“孤松庵”,门联写着:“白鸟多情留我住,青山无语看人忙。”有老僧开门,请他进去备茶,很香洁,但冷淡没有待客的热情。屋子三间,也很朴素雅致,中间悬挂一幅画佛,有八分书题曰:“半夜钟磬寂,满庭风露清,琉璃青黯黯,静对古先生。”不署姓名,印章也模糊难辨。旁边有一联曰:“花幽防引蝶,云懒怯随风”,也不题款。指着问这是老师自题的吗?漠然不应,只以手指耳朵而已。归途再经过那里,只见波光岚影,四顾萧然,不见之前的庵所在,随从记得遗落了一支烟筒,寻找它,还在老柏树下。终究不知道是佛祖还是鬼魅。华峰画有《佛光示现卷》,并自己详细记载了始末。华峰死后,想必已如云烟过眼。

族兄次辰说,他同年康熙甲午年的孝廉某,曾游嵩山,看见女子汲溪水,试着请求喝水,她欣然给了一瓢,试着问路,她也欣然指示,于是共坐在树下谈话,似乎颇涉翰墨,不像农家妇女,怀疑是狐魅,喜爱她的娟秀,且相处融洽。女子忽然振衣起身说:“危险啊,我几乎失败了。”奇怪地追问她,她羞赧地说:“我从师学道百余年,自认为此心如止水,老师说:‘你能不起妄念罢了,妄念还在,不见可欲所以不乱,见了就乱了。平沙万顷中留一粒草子,见雨即发芽,你的魔障将至,明天试试就知道了。’现在果然遇到你,问答流连,已微动一念,再片刻,就自制不住了,危险啊。我几乎失败了。”纵身一跃,直上树梢,像飞鸟一样离去。

次辰又说,族祖征君公讳炅,康熙己未年举博学鸿词,因天性疏放,恐妨碍游览,称病不参与考试。曾到登州观海市,经过一村塾小憩。看见案上一旧端砚,背面刻狂草十六字曰:“万木萧森,路古山深,我坐其间,写上堵吟。”侧书“惜哉此叟”四字,大概是他的号。问从哪里来,塾师说村南林中有厉鬼,夜行者遇到就生病。一天众人等他出来,拿着他的杖打他,追到一座墓就消失了,于是共同发掘,在墓中得到此砚,我用一斗粟换的。按上堵吟乃孟达作,

是必胜国旧臣,降而复叛,败窜山林以死者。生既进退无据,殁又不自潜藏,取暴骨之祸。真顽梗不灵之鬼哉。

译这是必定会胜利的国家的旧臣,投降后又反叛,战败逃窜到山林中而死的人。活着时进退都没有依据,死后又不自己隐蔽藏身,招致了尸骨暴露的灾祸。真是顽固不化、没有灵性的鬼啊。

海之有夜叉,犹山之有山魈,非鬼非魅,乃自一种类,介乎人物之间者也。刘石庵参知言,诸城滨海处,有结寮捕鱼者,一日众皆掉舟出,有夜叉入其寮中,盗饮其酒尽一盧,醉而卧,为众所执,束缚捶击,毫无灵异,竟困踣而死。

  族侄贻孙言,昔在潼关宿一驿,月色满窗,见两人影在窗上,疑为盗,谛视则腰肢纤弱,鬟髻宛然,似一女子将一婢。穴纸潜觑,乃不睹其形,知为妖魅,以佩刀隔棂斫之,有黑烟两道,声如鸣镝,越屋脊而去。恶其次夜复来,戒仆借鸟铳以俟,夜半果复见影,乃二虎对蹲,与仆发铳并击,应声而灭,自是不复至。疑本游魂,故无形质,阳光震烁,消散不能聚矣。

  献县王生相御,生一子,有抱之者,辄空中掷与数十钱。知县杨某往视,乃掷下白金五星,此子旋夭亡,亦无他异。或曰:王生倩作戏术者般运之,将托以箕敛。或曰:狐所为也。是皆不可知。然居官者遇此等事,即确有鬼凭,亦当禁治,使勿荧民听。正不必论其真妄也。

  李又聃先生言,雍正末年东光城内,忽一夜家家犬吠声若潮涌,皆相惊出,视月下一人,披发至腰,蓑衣麻带,手执巨袋,袋内有千百鹅鸭声,挺立人家屋脊上,良久又移过别家。次日,凡所立之处,均有鹅鸭二三只自檐掷下,或烹而食,与常畜者味无异,莫知何怪。后凡得鹅鸭之家,皆有死丧。乃知为凶煞偶现也。先外舅马公周箓家,是夜亦得二鸭,是岁其弟靖逆同知庚长公卒,信又聃先生语不谬。顾自古及今,遭丧者恒河沙数,何以独示兆于是夜。是夜之中,何以独示兆于数家,其示兆皆掷以鹅鸭,又义何所取?鬼神之故,有可知有不可知,存而不论可矣。

  道士王昆霞言,昔游嘉禾,新秋爽朗,散步湖滨,去人稍远。偶遇宦家废圃,丛篁老木,寂无人踪,徙倚其间,不觉昼寝。梦古衣冠人长揖曰:岑寂荒林,罕逢嘉宾,既见君子,实慰素心,幸勿以异物见摈。心知是鬼神,诘所从来。曰:仆耒阳张盨元季,流寓此邦,殁而旅葬,爱其风土,无复归思。园林凡易十余主,栖迟未能去也。问人皆畏死乐生,尔何独耽鬼趣。曰:死生虽殊,性灵不改,境界亦不改,山川风月人见之,鬼亦见之;登临吟咏人有之,鬼亦有之,鬼何不如人。且幽深险阻之胜,人所不至,鬼得以魂游萧寥清绝之景,人所不睹,鬼得以夜赏;人且有时不如鬼,彼夫畏死而乐生者,由嗜欲撄心,妻孥结恋,一旦舍之入冥漠,如高官解组,息迹林泉,势不能不戚戚。不知本住林泉,耕田凿井,恬熙相安,原无所戚戚于中也。问六道轮回,事有主者,何以竟得自由。曰:求生者如求官,惟人所命。不求生者如逃名,惟己所为。苟不求生,神不强也。又问寄怀既远,吟咏必多。曰:兴之所至,或得一联一句,率不成篇,境过即忘,亦不复追索,偶然记忆可质高贤者,才三五章耳。因朗吟曰:残照下空山,溟色苍然合。昆霞击节。又吟曰:黄叶,甫得二字,忽闻噪叫声,霍然而悟。则渔艇打桨相呼也。再倚杖瞑坐,不复成梦矣。

  昆霞又言,其师精晓六壬,而不为人占。昆霞为童子时,一日蚤起,以小札付之曰:持此往某家借书,定以申刻至。先期后期皆笞汝。相去七八十里,竭蹶仅至,则某家兄弟方阋墙,启视其札,惟小字一行曰:借晋书王祥传一阅。兄弟相顾默然,斗遂解。盖其弟正继所生云。

  嘉峪关外有戈壁,径一百二十里,皆积沙无寸土,惟居中一巨阜,名天生墩,戊卒守之,冬积冰,夏储水,以供驿使之往来。初威信公岳公钟琪西征时,疑此墩本一土山,为飞沙所没,仅露其顶。既有山必有水,发卒凿之,穿至数十丈,忽持锸者皆堕下。在穴上者俯听之,闻风声如雷吼,乃辍役。穴今已圯。余出塞时,仿佛尚见其遗迹。案佛氏有地水风火穴之说,余闻陕西有迁葬者,启穴时棺已半焦,茹千总大业亲见之,皆地火所灼。又献县刘氏母卒,合葬启穴,不得其父棺,迹之,乃在七八

译大海中有夜叉,就像山中有山魈一样,它们不是鬼也不是魅,而是自成一类的物种,介于人和动物之间。刘石庵参知说,诸城沿海的地方,有结棚捕鱼的人,一天大家都划船出去了,有个夜叉进入他们的棚屋,偷喝完了他们的一葫芦酒,醉倒睡着,被众人抓住,捆绑殴打,毫无灵异之处,竟然困倦倒地而死。

我的族侄贻孙说,从前在潼关住宿一个驿站,月光洒满窗户,看见两个人影在窗上,怀疑是盗贼,仔细看去却腰肢纤细柔弱,发髻宛然,像是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婢女。在纸上挖个洞偷偷窥视,却看不见她们的形体,知道是妖魅,用佩刀隔着窗棂砍去,有两道黑烟,声音像响箭,越过屋脊飞走了。担心她们第二天再来,告诫仆人借来鸟铳等待,半夜果然又看见影子,却是两只老虎相对蹲着,和仆人一起发射鸟铳攻击,应声而灭,从此不再来了。怀疑本来是游魂,所以没有形体,阳光照耀,消散不能聚集了。

献县的王生相娶妻,生了一个儿子,有人抱着他,就有人从空中扔给他几十枚铜钱。知县杨某前去查看,竟然扔下五两白银,这孩子不久夭折,也没有其他异常。有人说:王生请会变戏法的人搬运,打算借机敛财。有人说:是狐狸做的。这些都是不可知的。然而做官的人遇到这种事,即使确实有鬼附身,也应当禁止治理,使它不要迷惑百姓的视听。正不必争论它的真假。

李又聃先生说,雍正末年东光城内,忽然一夜家家狗叫声像潮水涌来,大家都惊恐地出来,看见月下有一个人,披发至腰,穿着蓑衣麻带,手执一个大袋子,袋子里有千百只鹅鸭的声音,挺立在人家屋脊上,过了很久又移到别家。第二天,凡是所站立的地方,都有两三只鹅鸭从屋檐扔下,有的煮熟吃了,和平常饲养的味道没有不同,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后来凡是得到鹅鸭的人家,都有死丧。才知道是凶煞偶然显现。我岳父马公周箓家,这夜也得到两只鸭,这一年他的弟弟靖逆同知庚长公去世,相信又聃先生的话不错。然而自古至今,遭遇丧事的人恒河沙数,为什么唯独在这夜显示征兆。这夜之中,为什么唯独在几家人家显示征兆,显示征兆都扔以鹅鸭,又有什么意义?鬼神的缘故,有可知的有不可知的,存而不论就可以了。

道士王昆霞说,从前游历嘉禾,新秋爽朗,散步在湖边,离人稍远。偶遇宦家废弃的花园,丛生的竹子老树,寂静无人踪迹,徘徊其间,不知不觉白天睡觉。梦见古代衣冠的人长揖说:岑寂荒林,很少遇到嘉宾,既然见到君子,实在安慰素心,希望不要以异物排斥我。心里知道是鬼神,追问从哪里来。说:我是耒阳张盨元季,流寓此地,死后旅葬,喜爱这里的风土,没有再回去的念头。园林换了十几个主人,栖息未能离开。问人都畏死乐生,你为什么独自沉迷鬼趣。说:死生虽然不同,性灵不改,境界也不改,山川风月人看见,鬼也看见;登临吟咏人有,鬼也有,鬼哪里不如人。况且幽深险阻的胜景,人不到,鬼得以魂游萧寥清绝的景色,人看不到,鬼得以夜赏;人有时还不如鬼,那些畏死而乐生的人,因为嗜欲扰乱心,妻儿牵绊,一旦舍弃他们进入冥漠,像高官解组,息迹林泉,势不能不戚戚。不知道本来住在林泉,耕田凿井,恬熙相安,原无所戚戚于心中。问六道轮回,事有主者,为什么竟然得自由。说:求生者如求官,惟人所命。不求生者如逃名,惟己所为。如果不求生,神不强也。又问寄怀既远,吟咏必多。说:兴之所至,或得一联一句,率不成篇,境过即忘,亦不复追索,偶然记忆可质高贤者,才三五章耳。于是朗吟说:残照下空山,溟色苍然合。昆霞击节。又吟说:黄叶,刚得到两个字,忽然听到噪叫声,霍然而悟。原来是渔艇打桨相呼。再倚杖瞑坐,不再成梦了。

昆霞又说,他的老师精通六壬,但不为人占卜。昆霞为童子时,一天早起,用小札付给他说:拿着这个去某家借书,定以申刻到。先期后期都笞你。相距七八十里,竭蹶仅至,则某家兄弟方阋墙,启视其札,只有小字一行说:借晋书王祥传一阅。兄弟相顾默然,斗遂解。大概他的弟弟正是继所生。

嘉峪关外有戈壁,径一百二十里,都是积沙无寸土,只有居中一个巨大的土丘,名叫天生墩,士兵守卫它,冬天积冰,夏天储水,以供驿使的往来。起初威信公岳公钟琪西征时,怀疑这个墩本来是一座土山,被飞沙所没,仅露其顶。既有山必有水,发卒凿之,穿至数十丈,忽然持锸者都堕下。在穴上的人俯听之,闻风声如雷吼,于是停止役使。穴现在已经倒塌。我出塞时,仿佛尚见其遗迹。案佛氏有地水风火穴之说,我听说陕西有迁葬者,启穴时棺已半焦,茹千总大业亲见之,都是地火所灼。又献县刘氏母卒,合葬启穴,不得其父棺,迹之,乃在七八

步外,倒植地中。先姚安公亲见之。彭芸楣参知亦云,其乡有迁葬者,棺中之骨,攒聚于一角,如积薪然。盖地风所吹也。是知大气斡运于地中,阴气化水,阳气则化风化火。水土同为阴类,一气相生,故无处不有,阳气则包于阴中,其微者,烁动之性为阴所解;其稍壮者,聚而成硫黄丹砂矾石之类;其最盛者,郁而为风为火,故恒聚于一所,不处处皆见耳。

译走到外面,倒插在泥土中。先姚安公亲眼见过这种情况。彭芸楣参知也说,他的家乡有人迁葬,棺材里的骨头,聚集在一个角落,像堆积的柴草一样。这大概是地下的风所吹动的缘故。由此可知,大气在地下运转,阴气化为水,阳气则化为风和火。水和土同属阴类,一气相生,所以无处不在;阳气则包裹在阴气之中,微弱的阳气,其灼热躁动的性质被阴气化解;稍强的阳气,聚集而成硫黄、丹砂、矾石之类;最盛的阳气,郁结而成风和火,所以常常聚集在一个地方,并不是处处都能见到。

伊犁城中无井,皆汲水于河。一佐领曰:戈壁皆积沙无水,故草木不生,今城中多老树,苟其下无水,树安活。乃拔木就根下凿井,果皆得泉,特汲须修绠耳。知古称雍州厚土水深,灼然不谬。徐舍人蒸远,曾预斯役,尝为余言,此佐领可云格物,蒸远能举其名,惜忘之矣。后乌鲁木齐筑城时,鉴伊犁之无水,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余作是地杂诗有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处用,随心引取到花畦。纪其实也。然或雪消水涨,则南门为之不开,又北山支麓逼近谯楼,登冈顶关帝祠戏楼,则城中纤微皆见,故余诗又曰:山围草木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氍毹上看棋枰。巴公彦弼镇守时,参将海起云,请于山麓坚筑小堡,为倚角之势。巴公曰:汝但能野战,汝不知兵。北山虽俯瞰城中,敌或结棚,可筑炮台仰击。火性炎上,势便而利,地势逼近,取准亦不难,彼虽众,不能屯聚也。如筑小堡于上,兵多则地狭不能容,兵少则力弱不能守,为敌所据,反资以保障矣。诸将莫不叹服。因记伊犁凿井事,并附录之于后。

  乌鲁木齐泉甘土沃,虽花草亦皆繁盛。江西蜡五色毕备,朵若巨杯,瓣葳蕤如洋菊,虞美人花大如芍药。大学士温公以仓场侍郎出镇时,阶前虞美人一丛,忽变异色,瓣深红如丹砂,心则浓绿如鹦鹉,映日灼灼有光,似金星隐耀,虽画设色不能及。公旋擢福建巡抚去。余以彩线系花梗,秋收其子,次岁种之,仍常花耳。乃知此花为瑞兆,如扬州芍药,偶开金带围也。

  辛彤甫先生记异诗曰:六道谁言事杳冥,人羊转毂迅无停,三弦弹出边关调,亲见青驴侧耳听。康熙辛丑馆余家日作也。初里人某货郎,逋先祖多金不偿,且出负心语,先祖性豁达,一笑而已。一日午睡起,谓姚安公曰:某货郎死已久,顷忽梦之,何也?俄圉人报马生一青骡,咸曰:某货郎偿夙逋也。先祖曰:负我偿者多矣,何独某货郎来偿,某货郎负人亦多矣,何独来偿我?事有偶合,勿神其说,使人子孙蒙耻也。然圉人每戏呼某货郎,转昂首作怒状。平生好弹三弦,唱边关调,或对之作此曲,辄耸耳以听云。

  古书字以竹简,误则以刀削改之,故曰刀笔。黄山谷名其尺牍曰刀笔,已非本义,今写讼牒者称刀笔,则谓笔如刀耳,又一义矣。余督学闽中时,一生以导人诬告戍边。闻其将败前,方为人构词,手中笔爆然一声,中裂如劈,恬不知警,卒及祸。又文安王岳芳言,其乡有构陷善类者,方具草,讶字皆赤色,视之乃血自毫端出,投笔而起,遂辍是业,竟得令终。余亦见一善讼者,为人画策,诬富民诱藏其妻,富民几破家,案尚未结,而善讼者之妻竟为人所诱逃。不得主名,竟无所用其讼。

  天道乘除,不能尽测,善恶之报有时应,有时不应,有时即应,有时缓应,亦有时示巧应。余在乌鲁木齐时,吉木萨报遣犯刘允成,为逋负过多,迫而自缢,余饬吏销除其名籍。见原案注语云:为重利盘剥,逼死人命事。

  乌鲁木齐巡检所驻曰呼图壁,呼图译言鬼,呼图壁译言有鬼也。尝有商人夜行,暗中见树下有人影,疑为鬼,呼问之。曰:吾日暮抵此,畏鬼不敢前,待结伴耳。因相趁共行,渐相款洽,其人问有何急事,冒冻夜行。商人曰:吾夙负一友钱四千,闻其夫妇俱病,饮食药饵恐不给,故往送还。是人却立树背曰:本欲祟公,求小祭祀。今闻公言,乃真长者,吾不敢犯公,愿为公前导,可乎?不得已,姑随之,凡道路险阻,皆预告。俄缺月微升,稍能辨物,谛视乃一无首人,栗然却立,鬼亦奄然而灭。

  冯巨源官赤城教谕时,言赤城山中一老翁,相传元代人也,巨源往见之,呼为仙人。曰:我非仙,但吐纳导引得不死耳。叩其术。曰:不离乎丹经,而非丹经所能尽。其分寸节度,妙极微芒,苟无口诀真传,但依法运用,如检谱对弈,弈必败;如拘方治病,病必殆,缓急先后,稍一失调,或结

译伊犁城里没有井,人们都从河里打水。有一位佐领说:“戈壁滩上都是积沙没有水,所以草木不生长,现在城里有很多老树,如果树下没有水,树怎么能活呢?”于是拔掉树木,在树根底下凿井,果然都得到了泉水,只是打水需要加长绳子罢了。这才知道古人称雍州土地深厚、水源深广,确实不差。徐舍人蒸远,曾经参与过这件事,曾对我说起,这位佐领可以说懂得探究事物原理,蒸远能说出他的名字,可惜我忘记了。后来乌鲁木齐修筑城池时,鉴于伊犁没有水,于是选择地势低洼、水流汇聚的地方,以便利用流水,我写这首诗有句说:“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处用,随心引取到花畦。”这是记录实际情况。然而有时雪融化水涨,南门就因此打不开,又因为北山支脉逼近城楼,登上冈顶关帝祠的戏楼,城中细微之处都能看见,所以我诗又说:“山围草木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氍毹上看棋枰。”巴公彦弼镇守时,参将海起云,请求在山脚下坚固地修筑小堡,作为倚角之势。巴公说:“你只擅长野战,你不懂兵法。北山虽然俯瞰城中,敌人如果结营,可以修筑炮台仰击。火性向上,形势便利而且有利,地势逼近,瞄准也不难,他们虽然人多,不能聚集。如果在上面修筑小堡,兵多则地方狭小不能容纳,兵少则力量薄弱不能守住,被敌人占据,反而给他们提供保障了。”众将无不叹服。因此记下伊犁凿井的事,一并附录在后面。

乌鲁木齐泉水甘甜土地肥沃,即使是花草也都繁盛。江西蜡五种颜色齐全,花朵像大杯子,花瓣茂盛如洋菊,虞美人花大如芍药。大学士温公以仓场侍郎身份出镇时,阶前有一丛虞美人,忽然变成奇异的颜色,花瓣深红如丹砂,花心则浓绿如鹦鹉,映着日光灼灼有光,像金星隐现光芒,即使是绘画设色也不能达到。温公不久升任福建巡抚离去。我用彩线系在花梗上,秋天收取它的种子,第二年种下,仍然是普通的花。这才知道这种花是祥瑞的征兆,像扬州芍药,偶然开出金带围一样。

辛彤甫先生记异诗说:“六道谁言事杳冥,人羊转毂迅无停,三弦弹出边关调,亲见青驴侧耳听。”这是康熙辛丑年在我家馆舍时写的。起初有个乡人某货郎,欠我祖先很多钱不还,并且说出负心的话,我祖先性格豁达,一笑罢了。一天午睡醒来,对姚安公说:“某货郎死很久了,刚才忽然梦见他,为什么呢?”不久马夫报告马生了一匹青骡,大家都说:“某货郎偿还旧债了。”我祖先说:“欠我钱的人多了,为什么只有某货郎来偿还,某货郎欠别人的也多了,为什么只有来偿还我?事情有巧合,不要神化这种说法,让人的子孙蒙受耻辱。”然而马夫每次戏称某货郎,马就抬起头做出愤怒的样子。平生喜欢弹三弦,唱边关调,对着它弹奏这个曲子,马就竖起耳朵听。

古书字写在竹简上,写错了就用刀削改,所以叫刀笔。黄山谷给他的书信命名为刀笔,已经不是本义,现在写诉状的人称刀笔,是说笔像刀一样,又是另一种含义了。我督学闽中时,一个书生因为教唆别人诬告被流放边疆。听说他将要败露前,正替人写诉状,手中笔突然爆裂一声,中间裂开像劈开一样,他安然不知警惕,最终遭祸。又文安王岳芳说,他家乡有个陷害好人的人,正在起草文书,惊讶字都是红色,仔细看原来是血从笔尖流出,扔掉笔站起来,于是停止这行当,最终得以善终。我也见过一个擅长打官司的人,替人出谋划策,诬告富人诱藏他的妻子,富人几乎家破人亡,案件还没有结案,而擅长打官司的人的妻子竟然被人诱拐逃跑。找不到主谋,最终无处施展他的诉讼手段。

天道增减,不能完全预测,善恶的报应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有时立即应验,有时迟缓应验,也有时显示巧妙的应验。我在乌鲁木齐时,吉木萨报告遣犯刘允成,因为欠债过多,被迫自缢,我命令官吏注销他的名籍。看到原案注语说:“为重利盘剥,逼死人命事。”

乌鲁木齐巡检所驻地叫呼图壁,呼图翻译为鬼,呼图壁翻译为有鬼。曾经有个商人夜里行走,黑暗中看见树下有人影,怀疑是鬼,呼叫询问他。那人说:“我傍晚到达这里,害怕鬼不敢前进,等待结伴罢了。”于是互相跟随一起走,逐渐互相熟悉,那人问有什么急事,冒着寒冷夜里行走。商人说:“我早年欠一个朋友四千钱,听说他夫妇都生病,饮食药饵恐怕不够,所以前往送还。”那人退到树背后说:“本想作祟你,求点小祭祀。现在听到你的话,才是真长者,我不敢冒犯你,愿意为你在前面引导,可以吗?”不得已,暂且跟随他,凡是道路险阻,都提前告知。不久缺月微微升起,稍微能辨认物体,仔细看是一个无头人,害怕地退到树背后,鬼也忽然消失。

冯巨源做赤城教谕时,说赤城山中有一个老翁,相传是元代人,巨源前往见他,称他为仙人。他说:“我不是仙人,只是吐纳导引得不死罢了。”询问他的方法。他说:“不离乎丹经,但不是丹经所能完全说明的。其分寸节度,妙极细微,如果没有口诀真传,只是依法运用,像查谱对弈,棋必败;像拘泥方剂治病,病必危,缓急先后,稍一失调,或结

为痈疽,或滞为拘挛,甚或精气瞀乱,神不归舍,竟至于颠痫,是非徒无益已也。问容成彭祖之术可延年乎?曰:此邪道也,不得法者,祸不旋踵;真得法者,亦仅使人壮盛。壮盛之极,必有决裂横溃之患,譬如悖理聚财,非不骤富,而断无久享之理,公毋为所惑。又问服食延年,其法如何,曰:药所以攻伐疾病,调补气血,而非所以养生。方士所饵,不过草木金石,草木不能不朽腐,金石不能不消化,彼且不能自存,而谓借其余气,反长存乎?又问得仙者果不死欤?曰:神仙可不死,而亦时时可死,夫生必有死,物理之常,炼气存神,皆逆而制之者也,逆制之力不懈,则气聚而神亦聚;逆制之力或疏,则气消而神亦消。消则死矣,如多财之家,俭勤则长富,不勤不俭则渐贫,再加以奢荡,则贫立至。彼神仙者,固亦兢兢然,恐不自保,非内丹一成,即万劫不坏也。巨源请执弟子礼。曰:公于此道无缘,何必徒荒其本业,不如其已。巨源怅然而返,景州戈鲁斋为余述之,称其言皆笃实,不类方士之炫惑云。

译如果引发痈疽,或者导致肢体拘挛,甚至造成精气昏乱,神魂不能归位,最终导致癫狂痫疾,这不仅仅是没有益处罢了。问:容成、彭祖的方术可以延年益寿吗?回答说:这是邪道,没有掌握正确方法的人,灾祸很快就会降临;真正掌握方法的人,也只能让人身体强壮旺盛。强壮旺盛到了极点,必定会有决裂溃败的祸患,这就好比违背常理地聚敛财富,不是不能迅速致富,但绝对没有长久享受的道理,您不要受此迷惑。又问:通过服食药物来延年益寿,方法是怎样的?回答说:药物是用来攻治疾病、调补气血的,而不是用来养生延寿的。方士所服用的,不过是草木金石,草木不能不腐烂,金石不能不消化,它们自身尚且不能长存,却认为凭借它们的残余之气,反而能让人长生不死吗?又问:得道成仙的人真的不死吗?回答说:神仙可以不死,但也随时可能死。有生必有死,这是事物的常理,炼气存神,都是逆着常理去制约它的方法。如果逆制之力不懈怠,那么气就会聚集,神也会聚集;如果逆制之力有所疏漏,那么气就会消散,神也会消散。消散就意味着死亡。这就好比拥有大量财富的人,节俭勤劳就能长久富裕,不勤不俭就会逐渐贫穷,再加上奢侈放荡,那么贫穷立刻就会到来。那些神仙,本来也是战战兢兢,担心不能保全自己,并不是内丹一成,就万劫不坏。巨源请求拜他为师。回答说:您与此道无缘,何必白白荒废您的本业,不如就此作罢。巨源怅然若失地返回,景州的戈鲁斋向我讲述了这件事,称赞他的话都很笃实,不像方士那样炫耀迷惑人。

先姚安公言,有扶乩治病者,仙自称芦中人。问岂伍相国耶?曰:彼自隐语,吾真以此为号也。其方时效时不效。曰:吾能治病,不能治命。一日降牛丈希英——姚安公称牛丈字作此二字,音未知是否。牛讳盫,娶前母安太夫人——家,有乞虚损方者,仙判曰:君病非药所能治,但遏除嗜欲,远胜于草根树皮。又有乞种子方者,仙判曰:种子有方,并能神效,然有方与无方同,神效亦与不效同。夫精血化生,中含欲火,尚毒发为痘,十中必损其一二,况助以热药,抟结成胎,其蕴毒必加数倍,故每逢生痘,百不一全。人徒于夭折之时,惜其不寿,而不知未生之日,已伏必死之机,生如不生,亦何贵乎种耶?此理甚明,而昔贤未悟,山人志存济物,不忍以此术欺人也。其说其理,皆医家所不肯言,或真有灵鬼凭之欤?又闻刘季箴先生尝与论医,乩仙云:公补虚好用参,夫虚证种种不同,而参之性则专有所主,不通治各证。以脏府而论,参惟至上焦中焦,而下焦不至焉;以荣卫而论,惟至气分,而血分不至焉。肾肝虚与阴虚,而补以参,庸有济乎?岂但无济,亢阳不更煎铄乎?且古方有生参熟参之分,今采参者,得即蒸之,何处得有生参乎?古者参出于上党,秉中央土气,故其性温厚,先入中宫。今上党气竭,惟用辽参,秉东方春气,故其性发生,先升上部。即以药论,亦各有运用之权,愿公审之。季箴极不以为然,余不知医,并附录之,待精此事者论定焉。

  歙人蒋紫垣,流寓献县程家庄,以医为业,有解砒毒方,用之即痊,然必邀取重赀,不满所欲,则坐视其死。一日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误人九命矣。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我九世服砒死,今将转轮,赂鬼卒,得来见君,特以此方奉授,君能持以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也。言讫,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为末,水调服之而已。无他秘药也。又闻诸沈丈丰功曰: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不妄语,其方当亦验。

  老儒刘挺生,言东城有猎者,夜半睡醒,闻窗纸淅淅作响,俄又闻窗下窸窣声,披衣叱问,忽答曰:我鬼也,有事求君,君勿怖。问其何事,曰:狐与鬼自古不并居,狐所窟穴之墓,皆无鬼之墓也。我墓在村北三里许,狐乘我他往,聚族居之,反驱我不得入。欲与斗,则我本文士,必不胜;欲讼诸土神,即幸而得申,彼终亦报复,然又必不胜。惟得君等行猎时,或绕道半里,数过其地,则彼必恐怖而他徙矣。然倘有所遇,勿遽殪获,恐事机或泄,彼又修怨于我也。猎如其言,后梦其来谢。夫鹊巢鸠据,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胜之,则避而不争;力足以胜之,又长虑深思,而不尽其力,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此其所以终胜欤?孱弱者遇强暴,如此鬼可矣。

  舅氏张公健亭言,沧州牧王某,有爱女婴疾沉困,家人夜入书斋,忽见其对月独立花阴下,悚然而返,疑为狐魅托形,嗾犬扑之,倏然灭迹。俄室中病者曰:顷梦至书斋看月,意殊爽适,不虞犬至,几不得免。至今犹悸汗。知所见乃其生魂也。医者闻之,曰:是形神已离,虽卢扁莫措矣。不久果卒。

  闽有方竹,燕山之柿形微方,此各一种也。山东益都有方柏,盖一株偶见,他柏树则不方。余八九岁时,见外祖家介祉堂中,有菊四盎,开花皆正方瓣,整齐如裁剪。云得之天津查氏,名黄金印,先姚安公乞其根归,次岁花渐圆,再一岁则全圆矣。或曰花原常菊,特种者别有法,如靛浸莲子则花青,墨揉玉簪之根则花黑也。是或一说欤?

  家奴宋遇,病革时忽张目曰:汝兄弟辈来耶?限在何日?既而自语曰:十八日亦可。时一讲学者馆余家,闻之哂曰:谵语也。届期果死。又哂曰:偶然耳。申铁蟾方与共食,投箸太息曰:公可谓笃信程朱矣。

  奇节异烈,湮没无传者,可胜道哉。姚安公闻诸云台公曰:明季避乱时,见夫妇同逃者,其夫似有腰缠,一贼露

译先父姚安公说,有一位扶乩治病的人,仙家自称是“芦中人”。有人问:“难道是伍相国吗?”回答说:“他那是隐语,我确实以此为号。”他的药方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他说:“我能治病,但不能治命。”有一天,乩仙降在牛希英丈人家——姚安公称牛丈字作这两个字,读音不知是否正确。牛讳盫,娶了先母安太夫人——家中,有人求治虚损病的药方,仙家判词说:“你的病不是药物能治的,只要遏制去除嗜欲,比草根树皮强多了。”又有人求治不育的药方,仙家判词说:“治不育有药方,并且能神效,然而有药方和无药方是一样的,神效和不效也是一样的。精血化生,其中含有欲火,尚且毒发长痘,十个中必定有一两个受损,何况用热药辅助,抟结成胎,那蕴藏的毒必定加倍,所以每逢生痘,百中没有一个保全的。人们只在夭折的时候,惋惜他不长寿,却不知道在未出生之日,已经伏下必死的祸机,生下来如同没生,又何必看重生育呢?这个道理很明白,而古代贤人没有领悟,山人志在济世,不忍用这种术数欺骗人。”他的说法和道理,都是医生不肯说的,或许有真灵鬼附体吧?又听说刘季箴先生曾经和他讨论医术,乩仙说:“您补虚喜欢用人参,然而虚证种种不同,而人参的药性则专有所主,不能通治各种证候。以脏腑而论,人参只到上焦中焦,而下焦到不了;以营卫而论,只到气分,而血分到不了。肾肝虚与阴虚,用人参来补,有什么益处呢?岂止没有益处,亢阳不更加煎灼吗?况且古方有生参熟参的区别,现在采参的人,得到就蒸它,哪里能得到生参呢?古代人参出产于上党,秉承中央土气,所以它的药性温厚,先入中宫。现在上党气竭,只用辽参,秉承东方春气,所以它的药性发生,先升上部。即使以药而论,也各有运用的权变,希望您审慎对待。”季箴极不以为然,我不懂医,一并附录在这里,等待精通此事的人论定。

歙县人蒋紫垣,流寓在献县程家庄,以行医为业,有解砒霜毒的药方,用了就痊愈,然而必定索取重金,不满足他的欲望,就坐视他死。有一天突然死去,托梦给寄宿的主人,说:“我因为贪利的缘故,误了九条人命了。死者向冥司申诉,冥司判我九世服砒霜死,现在将要转轮,贿赂鬼卒,得以来见您,特意把这个药方传授给您,您能拿着它救活一个人,我就少受一世业报。”说完,流泪哭着离去。说:“我后悔晚了,那药方用防风一两,研成末,用水调服罢了。没有其他秘药。”又听沈丰功丈说:冷水调石青,解砒霜毒如神。沈丈平生不妄语,那药方应当也灵验。

老儒刘挺生说,东城有个猎人,半夜睡醒,听见窗纸淅淅作响,不久又听见窗下窸窣声,披衣叱问,忽然回答说:“我是鬼,有事求您,您不要害怕。”问什么事,说:“狐狸和鬼自古不一起居住,狐狸所窟穴的坟墓,都是没有鬼的坟墓。我的墓在村北三里左右,狐狸趁我他往,聚族居住在那里,反而驱使我不能进入。想和它斗,那么我本是文士,必定不胜;想向土神诉讼,即使侥幸得以申冤,它终究也会报复,然而也必定不胜。只有得到你们打猎时,或者绕道半里,数次经过那里,那么它必定恐怖而迁徙了。然而如果有所遭遇,不要立刻杀死捕获,恐怕事机泄露,它又向我修怨。猎人按照他的话去做,后来梦见他来道谢。鹊巢鸠占,事理本来正直,然而力量不足以胜过它,就避开而不争;力量足以胜过它,又长虑深思,而不尽用其力,不求侥幸胜,不求过分胜,这就是它最终胜的原因吧?孱弱者遇到强暴,像这个鬼就可以了。

舅父张健亭公说,沧州牧王某,有爱女婴病重困顿,家人夜里进入书斋,忽然看见她对着月亮独立在花荫下,惊恐地返回,怀疑是狐魅托形,唆使狗扑她,倏然灭迹。不久室中病人说:“刚才梦见去书斋看月,意思特别爽快舒适,没想到狗来,几乎不能免祸。到现在还悸动出汗。”知道所见的是她的生魂。医生听说后,说:“这是形神已离,即使卢扁也没办法了。”不久果然死了。

福建有方竹,燕山的柿子形状微方,这各是一种。山东益都有方柏,大概一株偶然见到,其他柏树则不方。我八九岁时,看见外祖家介祉堂中,有菊四盆,开花都是正方瓣,整齐如裁剪。说从天津查氏得到,名叫黄金印,先父姚安公乞求它的根回来,第二年花渐渐圆,再一年就全圆了。有人说花原是常菊,特种的别有方法,如靛浸莲子则花青,墨揉玉簪之根则花黑。这或许是一种说法吧?

家奴宋遇,病危时忽然睁眼说:“你们兄弟辈来吗?限在何日?”不久自语说:“十八日也可以。”当时一个讲学者在我家教书,听说后讥笑说:“谵语。”到期果然死了。又讥笑说:“偶然。”申铁蟾正和他一起吃饭,投箸太息说:“您可称得上笃信程朱了。”

奇节异烈,湮没无传的,可胜道哉。姚安公听云台公说:明末避乱时,看见夫妇同逃的,其夫似有腰缠,一贼露

刃追之急,妇忽回身屹立,待贼至,突抱其腰,贼以刃击之,血流如注,坚不释手,比气绝而仆,则其夫脱去久矣。惜不得其名姓。又闻诸镇番公曰:明季河北五省皆大饥,至屠人鬻肉,官弗能禁,有客在德州景州间入逆旅餐,见少妇裸体伏俎上,绷其手足,方汲水洗涤。恐怖战悚之状,不可忍视,客心悯恻,倍偿赎之,释其缚,助之著衣。手触其乳,少妇艴然曰:荷君再生,终身贱役无所悔,然为婢媪则可,为妾媵则必不可,吾惟不肯事二夫,故鬻诸此也,君何遽相轻薄耶?解衣掷地,仍裸体伏俎上,瞑目受屠,屠恨之,生割其股肉一脔,哀号而已,终无悔意。惜亦不得其姓名。

译刀刃追逼得紧迫,妇人忽然转身直立不动,等待贼人到来,突然抱住他的腰,贼人用刀砍她,血流如注,她紧紧不松手,等到气绝倒地,她的丈夫早已脱身很久了。可惜不知道她的姓名。又听镇番公说:明朝末年河北五省都发生大饥荒,甚至杀卖人口、出售人肉,官府不能禁止,有个客人在德州、景州之间进入旅店吃饭,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裸体伏在砧板上,手脚被捆绑着,正在打水清洗。那恐惧战栗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客人心中怜悯,加倍出钱赎下她,解开她的束缚,帮她穿衣服。手触到她的乳房,年轻妇人愤怒地说:“承蒙您让我再生,终身做卑贱的仆役我也毫无怨言,然而做婢女老妇还可以,做妾室则绝对不行,我正因为不肯侍奉两个丈夫,所以被卖到这里,您为何如此轻薄我呢?”脱下衣服扔在地上,仍然裸体伏在砧板上,闭眼等着被杀,屠夫恨她,活生生割下她大腿上一块肉,她只是哀号,始终没有后悔的意思。可惜也不知道她的姓名。

肃宁王太夫人,姚安公姨母也,言其乡有嫠妇,与老姑抚孤子,七八岁矣。妇故有色,媒妁屡至,不肯嫁,会子患痘甚危,延某医诊视,某医与邻媪密语曰:是证吾能治,然非妇荐枕,决不往。妇与姑皆怒谇,既而病将殆,妇姑皆牵于溺爱,私议者彻夜,竟饮泣曲从。不意施治已迟,迄不能救。妇悔恨投缳殒,人但以为痛子之故,不疑有他。姑亦深讳其事,不敢显言。俄而医死,俄而其子亦死,室弗戒于火,不遗寸缕,其妇流落入青楼,乃偶以告所欢云。

  余布衣萧客言,有士人宿会稽山中,夜间隔涧有讲诵声,侧耳谛听,似谈古训诂,次日越涧寻访,杳无踪迹。徘徊数日,冀有所逢。忽闻木杪人语曰:君嗜古乃尔,请此相见。回顾之顷,石室洞开,室中列坐数十人,皆掩卷振衣,出相揖让,士人视其案上,皆诸经注疏。居首坐者拱手曰:昔尼山奥旨,传在经师,虽旧本犹存,斯文未丧,而新说叠出,嗜古者稀,先圣恐久而渐绝,乃搜罗鬼录,征召幽灵,凡历代通儒精魂尚在者,集于此地,考证遗文,以此转轮生于人世,冀递修古学,延杏坛一线之传,子其记所见闻,告诸同志,知孔孟所式凭,在此不在彼也。士人欲有所叩,忽已梦醒,乃倚坐老松之下。萧客闻之,裹粮而往,攀萝扪葛,一月有余,无所睹而返。此与朱子颖所述经香阁事大旨相类。或曰:萧客喜谈古义,尝撰古经解钩沉,故士人投其所好以戏之,是未可知。或曰:萧客造此言以自托降生之一,亦未可知也。

  姚安公官刑部日,同官王公守坤曰:吾夜梦人浴血立,而不识其人,胡为乎来耶?陈公作梅曰:此君恒恐误杀人,惴惴然如有所歉,故缘心造象耳。本无是鬼,何由识其为谁?且七八人同定一谳牍,何独见梦于君,君勿自疑。佛公伦曰:不然。同事则一体,见梦于一人,即见梦于人人也。我辈治天下之狱,而不能虑天下之囚,据纸上之供词,以断生死,何自识其人哉。君宜自儆,我辈皆宜自儆。姚安公曰:吾以佛公之论为然。

  吕太常含辉言,京师有富室娶妇者,男女并韶秀,亲串皆望若神仙,窥其意态,夫妇亦甚相悦。次日天晓,门不启,呼之不应,穴窗窥之,则左右相对缢,视其衾已合欢矣。婢媪皆曰:是昨夕已卸装,何又著盛服而死耶?异哉,此狱虽皋陶不能听矣。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辩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辩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从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井,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栗然惊悟。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己见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旧仆邹明言,昔在丹阳县署,夜半如厕,过一空屋中,有男女媟狎声,以为内衙僮仆幽会于斯,惧为累,潜踪而返。后月夜复闻之,从窗隙窃窥,则内衙无此人,又时方冱冻,乃裸无寸缕,疑为狐魅,于窗外轻嗽,倏然灭迹。偶与同伴语及,一火夫曰:此前官幕友某所居,幕友有雕牙秘戏像一盒,腹有机轮,自能运动,恒置枕函中,时出以戏玩,一日失去,疑为同事者所藏,终后无迹,岂此物为祟?遍索室中,迄不可得。以不为人害,亦不复追求。殆常在茵席之间,得人精气,久而幻化欤。

  外祖雪峰张公家,牡丹盛开,家奴李桂,夜见二女凭阑立,其一曰:月色殊佳。其一曰:此间绝少此花,惟佟氏园与此数株耳。桂知是狐,掷片瓦击之,忽不见。俄而砖石乱飞,窗棂

译肃宁王太夫人,是姚安公的姨母。她说她的家乡有一位寡妇,与年迈的婆婆共同抚养一个孤儿,孩子已经七八岁了。这位妇人原本容貌美丽,媒人屡次上门说亲,她都不肯改嫁。恰逢孩子患天花病情危重,便请某位医生来诊视。那位医生与邻居的老妇人密语说:“这病我能治,但如果妇人不能与我同床共枕,我绝不前往。”妇人和婆婆都愤怒地责骂他。然而随后病情将死,妇人和婆婆都被溺爱所牵制,私下议论了一整夜,最终含泪委屈地顺从了。没想到治疗已经太迟,终究没能救活孩子。妇人悔恨交加,上吊自杀而死。人们只认为是因为痛惜孩子的缘故,没有怀疑另有隐情。婆婆也深深忌讳这件事,不敢公开谈论。不久那位医生死了,不久那个儿子也死了。家中不慎失火,没有留下丝毫财物,那位妇人的遗骸流落到了青楼,这才偶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相好。

我朋友萧客说,有一位读书人投宿在会稽山中,夜间隔着山涧听到讲诵的声音,侧耳仔细倾听,似乎在谈论古代的训诂。第二天越过山涧去寻找,却杳无踪迹。他徘徊了几天,希望有所遇见。忽然听到树梢上有人说话:“您如此喜爱古学,请在此相见。”回头看的瞬间,石室洞开,室内坐着几十个人,都掩上书本整理衣冠,出来互相作揖谦让。读书人看他们的案桌上,都是各种经书的注疏。坐在首位的人拱手说:“从前尼山(孔子)的深奥旨意,传授给经学大师,虽然旧本尚存,斯文未丧,但新说层出不穷,喜爱古学的人很少,先圣担心久而久之逐渐断绝,于是搜罗鬼录,征召幽灵,凡是历代通儒精魂尚存的,都聚集在此地,考证遗留的文章,以此转轮投生到人间,希望依次修习古学,延续杏坛(孔子讲学处)的一线传承。您记下所见所闻,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让他们知道孔孟所依凭的,在这里而不在别处。”读书人想有所请教,忽然已经梦醒,原来是倚坐在老松树下。萧客听说后,带着干粮前往,攀藤附葛,一个多月后,一无所见而返回。这与朱子颖所叙述的经香阁事件主旨大致相同。有人说:萧客喜欢谈论古义,曾经撰写《古经解钩沉》,所以读书人投其所好来戏弄他,这是可能的。也有人说:萧客编造这话来寄托自己降生的缘由,也是可能的。

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同僚王守坤说:“我夜里梦见一个人浑身浴血站立,却不认识那个人,他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陈作梅说:“这是您常常担心误杀无辜,惴惴不安好像有所愧疚,所以由心造象罢了。本来没有这样的鬼,从哪里知道他是谁呢?况且七八个人共同审定一份判词,为什么唯独在您梦中出现,您不要自己怀疑。”佛伦说:“不对。同事则命运一体,梦见一个人,就是梦见所有人。我们审理天下的案件,却不能体恤天下的囚犯,依据纸上的供词来判定生死,怎么认识那个人呢?您应当自我警戒,我们都应当自我警戒。”姚安公说:“我认为佛伦的论断是对的。”

吕太常含辉说,京城有一户富人家娶媳妇,男女双方都很年轻俊秀,亲戚们都把他们看作神仙,窥探他们的神态,夫妇俩也非常相爱。第二天天亮,门没开,叫他们不应声,凿开窗户窥探,只见两人相对上吊,看他们的被褥已经合欢了。婢女和老妇人都说:“他们昨晚已经卸妆,为什么又穿着盛装而死呢?奇怪啊,这案子即使是皋陶也不能审理了。”

里胥宋某,是所谓的东乡太岁。他喜爱邻居家的童子秀丽,千方百计引诱并与他狎昵,被童子父亲发觉,逼迫童子自缢,这件事隐秘竟然没有人知道。一天夜里梦见被拘押到冥府,说是被童子控告。宋某辩解道:“本是出于怜爱,没有害他的意思。他死是因为他父亲,实在出乎意料。”童子说:“你不引诱我,我怎么会遭受淫辱?我不遭受淫辱,怎么会死?推究祸患的根本,不是你还有谁?”宋某又辩解道:“引诱虽然是我,但顺从则是你,回眸一笑,纵身相从的是谁呢?本来没有强迫,按理难以归咎于我。”冥官怒斥道:“小孩子无知,陷入你的陷阱,用鱼饵充作食物,反而怪罪鱼吗?”拍案一呼,宋某惊惧醒来。后来官员因贿赂败露,宋某名字列在案卷中,祸患不可预测,他自知是业报,于是把梦境详细告诉亲近的人,等到案件判决,才仅仅判处城旦(一种刑罚)。私下认为梦境没有凭据,等到三年后释放回家,邻居老头恨儿子被玷污,趁宋某妻子独自在家,用重金引诱,妻子见到有钱的男人,便失身了。宋某害怕人多议论,竟然羞愧而自缢。那么之前的幸免,难道不是留着等待显示所作所为与所受报应,如影随形吗?

旧仆邹明说,从前在丹阳县衙,半夜上厕所,经过一间空屋,听到男女淫狎的声音,以为是内衙的童仆在此幽会,怕被连累,悄悄踪迹返回。后来月夜又听到,从窗缝偷看,内衙没有这个人,又当时正寒冷,却裸体无寸缕,怀疑是狐魅,在窗外轻轻咳嗽,忽然消失踪迹。偶然与同伴谈起,一个火夫说:“这是前任官员幕友某人的住所,幕友有一盒雕牙秘戏像,腹中有机关,能自动运动,常放在枕函中,时常拿出来戏玩,一天丢失了,怀疑是同事藏起来的,最终没有踪迹,难道是这东西作祟?”遍寻室内,终究找不到。因为不害人,也不再追究。大概常在茵席之间,得到人的精气,久了幻化了吧。

外祖父雪峰张公家,牡丹盛开,家奴李桂,夜里看见两个女子凭栏站立,其中一个说:“月色特别美好。”另一个说:“这里极少有这种花,只有佟氏园和这几株罢了。”李桂知道是狐狸,扔瓦片击打她们,忽然不见了。不久砖石乱飞,窗棂

皆损,雪峰公自往视之,拱手曰:赏花韵事,步月雅人,奈何与小人较量,致杀风景。语讫寂然。公叹曰:此狐不俗。

译都受了伤,雪峰公亲自前往查看,拱手说道:“赏花本是风雅之事,步月原是高雅之人,为何要与小人计较,以致败坏了景致。”说完便沉默不语。雪峰公感叹道:“这狐狸真是不俗。”

佃户张九宝言,尝夏日锄禾毕,天已欲暝,与众同坐田塍上,见火光一道如赤练,自西南飞来,突堕于地,乃一狐,苍白色,被创血流,卧而喘息,急举锄击之,复努力跃起,化火光投东北去。后牵车贩鬻至枣强,闻人言某家妇为狐所媚,延道士劾治,已捕得封盧中,儿童辈私揭其符,欲视狐何状,竟破盬飞去。问其月日,正见狐堕之时也。此道士咒术,可云有验。然无奈童稚之窃窥。古来竭力垂成,而败于无知者之子手,类如斯也。

  老仆刘琪言其妇弟某,尝夜独卧一室,榻在北牖,夜半觉有手扪盭,疑为盗,惊起谛视,其臂乃从南牖探入,长殆丈许,某故有胆,遽捉执之。忽一臂又破棂而入,径批其颊,痛不可忍,方回手支拒,所捉臂已掣去矣。闻窗外大声曰:尔今畏否,方忆昨夕林下纳凉,与同辈自称不畏鬼也,鬼何必欲人畏,能使人畏,鬼亦何荣?以一语之故,寻衅求胜,此鬼可谓多事矣。裘文达公尝曰:使人畏我,不如使人敬我。敬发乎人之本心,不可强求,惜此鬼不闻此语也。

  宗室瑶华道人言,蒙古某额驸尝射得一狐,其后两足著红鞋,弓弯与女子无异。又沈少宰云椒言,李太仆敬室,少与一狐女往来,其太翁疑为邻女,布灰于所,经之路院中,足印作兽迹,至书室门外,则足印作纤纤样矣。某额驸所射之狐,了无他异;敬堂所眷之狐,居数载别去。敬堂问何时再晤,曰:君官至三品当来迎。此语人多知之,后果验。

  外叔祖张公雪堂言,十七八岁时,与数友月夜小集,时霜蟹初肥,新盰亦熟,酣洽之际,忽一人立席前,著草笠,衣石蓝衫,摄镶去履,拱手曰:仆虽鄙陋,然颇爱把酒持螯,请附末坐可乎?众错愕不测,姑揖之坐,问姓名,笑不答,但痛饮大嚼,都无一语。醉饱后蹶然起曰:今朝相遇,亦是前缘,后会茫茫,不知何日得酬高谊。语讫,耸身一跃,屋瓦无声,已莫知所在,视椅上有物粲然,乃白金一饼,约略敌是日之所费。或曰仙也,或曰术士也,或曰剧盗也。余为剧盗之说为近之。小时见李金梁辈,其技可以至此,又闻窦二东之党,二东献县剧盗,其兄曰大东,皆逸其名,而以乳名传。他书记载或作窦尔敦,音之转耳。每能夜入人家,伺妇女就寝,胁以力,禁勿语,并衾褥卷之,挟以越屋数十重,晓钟将动,仍卷之送还。被盗者惘惘如梦。一夕失妇家伏人于室,俟其送还,突出搏击,乃一手挥刀格斗,一手掷妇于床上,如风旋电掣已无踪,殆唐代剑客之支流乎?

  奇门遁甲之书,所在多有。然皆非真传,真传不过口诀数语,不著诸纸墨也。德州宋先生清远言,曾访一友——清远尝举其姓名,岁久忘之。清远称雨后泥泞,借某人一骡骑往,则所居不远矣。友留之宿曰:良夜月明,观一戏剧可乎?因取凳十余,纵横布院中,与清远明烛饮堂上。二鼓后,见一人越垣入,环转阶前,每遇一凳,辄蹒跚,努力良久乃跨过,始而顺行,曲踊一二百度,转而逆行;又曲踊一二百度,疲极踣卧。天已向曙矣,友引至堂上,诘问何来,叩首曰:吾实偷儿,入宅以后,惟见层层皆短垣,愈越愈不能尽,窘而退出,又愈越愈不能尽。困顿故见擒,死生惟命。友笑遣之。谓清远曰:昨卜有此偷儿来,故戏以小术。问此何术,曰:奇门法也,他人得之恐召祸,君真端谨,如愿学,当授君。清远谢不愿,友太息曰:愿学者不可传,可传者不愿学,此术其终绝矣。意若有失,怅怅送之返。

  有故家子,日者推其命大贵,相者亦云大贵。然垂老官仅至六品,一日扶乩,问仕路崎岖之故。仙判曰:日者不谬,相者亦不谬,以太夫人偏爱之故,削减官禄至此耳。拜问偏爱固不免,然何至削减官禄,仙又判曰:礼云继母如母,则视前妻之子当如子,庶子为嫡母服三年,则视庶子亦当如子。而人情险恶,自设町畦,所生与非所生,厘然如水火不相入,私心一起,机械万端,小而饮食起居,大而货财田宅,无一不所生居于厚,

译佃户张九宝说,曾经夏天锄完庄稼,天色已近黄昏,和大家一起坐在田埂上,看见一道火光像红色的绸带,从西南方向飞来,突然掉在地上,原来是一只狐狸,苍白色,受伤流血,趴着喘息,急忙举起锄头打它,它又努力跳起来,化作火光向东北方向逃去。后来他赶车贩卖货物到枣强,听人说某家的媳妇被狐狸迷惑,请道士来驱邪治鬼,已经捕捉到并封在瓦罐里,孩子们私自揭开符咒,想看狐狸是什么样子,竟然打破瓦罐让它飞走了。询问那月日,正是看见狐狸掉落的时候。这道士的咒术,可以说灵验。然而无奈孩童的偷看。自古以来竭尽全力即将成功,却败在无知者的手里,大多像这样。

老仆刘琪说他的妻弟某人,曾经夜里独自睡在一个房间,床在北窗下,半夜觉得有手摸他的胸口,怀疑是盗贼,惊起仔细观看,那手臂竟然从南窗探入,长几乎有一丈左右,某人本来有胆量,立刻抓住它。忽然另一只手又破窗而入,直接打他的脸颊,痛得无法忍受,刚回手抵挡,所抓的那只手已经抽走了。听见窗外大声说:你现在害怕吗?这才想起昨晚在树下乘凉,和同伴自称不怕鬼,鬼何必让人害怕,能让人害怕,鬼又有什么荣耀?因为一句话的缘故,找茬求胜,这鬼可以说多事了。裘文达公曾经说:让人畏惧我,不如让人尊敬我。尊敬发自人的本心,不可强求,可惜这鬼没听到这话。

宗室瑶华道人说,蒙古某位额驸曾经射中一只狐狸,它的后脚穿着红鞋,弓弯和女子没有区别。又沈少宰云椒说,李太仆敬室,年轻时和一位狐女往来,他的岳父怀疑是邻家女子,在她们经过的院路上撒灰,脚印变成兽迹,到了书室门外,脚印又变成纤细的样子了。某额驸所射的狐狸,没有其他奇异之处;敬堂所眷恋的狐狸,住了几年后告别离去。敬堂问什么时候再见面,回答说:你官做到三品时我会来迎接。这话很多人知道,后来果然应验。

外叔祖张公雪堂说,十七八岁时,和几个朋友月夜小聚,当时霜蟹刚肥,新鱼也熟了,酣畅之际,忽然一人站在席前,戴着草帽,穿着石蓝衫,脱下鞋履,拱手说:我虽然粗陋,但很爱喝酒吃蟹,请允许我坐在末位可以吗?众人错愕不解,暂且作揖让他坐下,问姓名,笑而不答,只是痛饮大嚼,没有一句话。醉饱后突然起身说:今天相遇,也是前缘,后会茫茫,不知何日能报答高谊。说完,耸身一跃,屋瓦无声,已不知去向,看椅上有物闪亮,是一块白金,大约抵得上当天的花费。有人说他是仙人,有人说他是术士,有人说他是大盗。我认为大盗的说法更接近。小时候见李金梁等人,他们的技艺可以到此,又听说窦二东的党羽,二东是献县的大盗,他的哥哥叫大东,都避其名,而以乳名传。其他书记载或作窦尔敦,是音之转。每能夜入人家,等妇女就寝,以力胁迫,禁止说话,连衾褥一起卷起,挟持越过数十重房屋,晓钟将动,仍卷着送还。被盗者惘惘如梦。一夕失妇家埋伏人在室内,等其送还,突然出击搏击,乃一手挥刀格斗,一手掷妇于床上,如风旋电掣已无踪,大概是唐代剑客的支流吧?

奇门遁甲的书,所在多有。然而都不是真传,真传不过口诀数语,不写在纸上。德州宋先生清远说,曾访一友——清远曾经举出他的姓名,年代久远忘了。清远说雨后泥泞,借某人一头骡子骑往,则所居不远了。友留他住宿说:良夜月明,看一出戏剧可以吗?于是取十余张凳子,纵横摆在院中,和清远在堂上点烛饮酒。二鼓后,见一人越墙入,环绕阶前,每遇一凳,辄蹒跚,努力良久才跨过,开始顺行,曲折跳跃一二百次,转而逆行;又曲折跳跃一二百次,极度疲惫倒地。天已向曙了,友引至堂上,质问从何而来,叩首说:我实为小偷,入宅以后,只见层层都是短墙,越越不能尽,窘迫而退出,又越越不能尽。困顿故被擒,死生惟命。友笑遣之。对清远说:昨卜有此偷儿来,故戏以小术。问此何术,说:奇门法也,他人得之恐召祸,君真端谨,如愿学,当授君。清远谢不愿,友太息说:愿学者不可传,可传者不愿学,此术其终绝矣。意若有失,怅怅送之返。

有故家子,日者推其命大贵,相者亦云大贵。然而垂老官仅至六品,一日扶乩,问仕路崎岖之故。仙判说:日者不谬,相者亦不谬,以太夫人偏爱之故,削减官禄至此耳。拜问偏爱固不免,然何至削减官禄,仙又判说:礼云继母如母,则视前妻之子当如子,庶子为嫡母服三年,则视庶子亦当如子。而人情险恶,自设町畦,所生与非所生,厘然如水火不相入,私心一起,机械万端,小而饮食起居,大而货财田宅,无一不所生居于厚,

非所生者居于薄,斯已干造物之忌矣。甚或离间谗构,密运阴谋,诟谇嚣陵,罔循理法,使罹毒者吞声,旁观者切齿,犹哓哓称所生者之受。抑鬼神怒视,祖考怨恫,不祸谴其子,何以见天道之公哉?且人之受享只有此数,此赢彼缩,理之自然。既于家庭之内,强有所增,至于仕官之途,阴有所减。子获利于兄弟多矣,物不两大,亦何憾于坎坷乎?其人悚然而退。后亲串中闻之,一妇曰:悖哉此仙,前妻之子,恃其年长,无不吞噬其弟者,庶出之子,恃其母宠,无不陵轹其兄者,非有母为之撑拄,不尽为鱼肉乎?姚安公曰:是虽妒口,然不可谓无此理也。世情万变,治家者平心处之可矣。

译不是亲生儿子却住在简陋的房舍里,这已经触犯了造物主的忌讳了。甚至有人离间挑拨、造谣陷害,暗中策划阴谋,辱骂喧哗、傲慢欺凌,完全不遵守礼法,让遭受毒害的人忍气吞声,让旁观的人咬牙切齿,还喋喋不休地称赞亲生儿子受到的恩惠。难道鬼神不怒目而视,祖先不怨恨悲痛吗?如果不降祸惩罚他们的儿子,怎么体现天道的公正呢?况且人所能享受的福分只有定数,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这是自然的道理。既然在家庭内部强行增加了份额,那么在仕途官运上,暗中就会有所减少。儿子从兄弟那里获得的利益已经很多了,事物不能同时兴盛,又何必对仕途的坎坷感到遗憾呢?那人听后惊恐地退下了。后来亲戚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一位妇女说:“这个仙人真是荒谬,前妻生的儿子,仗着自己年长,没有不吞并弟弟利益的;庶出的儿子,仗着母亲的宠爱,没有不欺凌兄长的。如果没有母亲为他们撑腰,他们难道不会完全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吗?”姚安公说:“这虽然是嫉妒之语,但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道理。世间人情千变万化,治理家庭的人只要平心静气地处理就可以了。”

族祖黄图公言,顺治康熙间,天下初定,人心未一,某甲阴为吴三桂谍,以某乙骁健有心计,引与同谋,既而枭獍伏诛,鲸鲵就筑,亦既洗心悔祸,无复逆萌,而往来秘札,多在乙处。书中故无乙名,乙胁以讦发,罪且族灭,不得已以女归乙,赘于家。乙得志益骄,无复人理,迫淫其妇女殆遍,乃至女之母不免。女之幼弟,才十三四亦不免。皆饮泣受污,惴惴然恐失其意。甲抑郁不自聊,恒避于外。一日散步田间,遇老父对语,怪附近村落无此人。老父曰:不相欺,我天狐也,君固有罪,然乙逼君亦太甚,吾窃不平,今盗君秘札奉还,彼无所挟,不驱自去矣。因出十余纸付甲,甲验之良是,即毁裂吞之,归而以实告乙。乙防甲女窃取,密以铁瓶瘗他处,潜往检视,果已无存,乃踉跄引女去。女日与诟谇,旋亦仳离,后其事渐露,两家皆不齿于乡党,各携家远遁。夫明季之乱极矣,圣朝荡涤洪炉,拯民水火,甲食毛践土,已三十余年,当吴三桂拒命之时,彼已手戮桂王,断不得称楚之三户,则甲阴通三桂,亦不能称殷之顽民。即阖门并戮亦不冤,乙从而污其闺帏,较诸荼毒善良,其罪似应未减。然乙初本同谋,罪原相埒,又操戈挟制,肆厥凶淫,罪实当加甲一等。虽后来食报,无可证明,天道昭昭,谅必无幸免之理也。

  姚安公读书舅氏陈公德音家,一日早起,闻人语喧阗曰:客作张珉,昨夜村外守瓜田,今早已失魂不语,灌救百端,至夕乃苏。曰二更以后,遥见林外有火光,渐移渐近,比至瓜田,乃一巨人,高十余丈,手执竹笼,大如一间屋,立团焦前,俯视良久,吾骇极晕绝,不知其何时去也。或曰罔两,或曰当是主夜神。案博物志载,主夜神咒曰婆珊婆寅底,诵之可以辟恶梦,止恐怖,不应反现异状,使人恐怖。疑罔两为近之。

  姚安公又言,一夕与亲友数人,同宿舅氏斋中,已灭烛就寝矣,忽大声如巨炮发于床前,屋瓦皆震,满堂战栗,噤不能语。有耳聋数日者。时冬十月,不应有雷霆,又无焰光冲击,亦不似雷霆,公同年高丈尔盳曰:此为鼓妖,非吉征也。主人宜修德以禳之。德音公亦终日栗栗,无一事不谨慎,是岁家有缢死者,别无他故,殆戒惧之力欤。

  姚安公闻先曾祖润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莽者,勇而憨,一日闻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事,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缚,如每夜缚一鬼唾使变羊,晓而牵卖于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资矣。于是夜夜荷梃执绳,潜行墟墓间,如猎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称有鬼之处,佯醉寝以诱致之,亦寂然无睹。一夕,隔林见数磷火踊跃奔赴,未至门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余,无所得乃止,盖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莽确信鬼可缚,意中已视鬼蔑如矣,其气焰足以慑鬼,故鬼反避之也。

  益都朱天门言,有书生僦住京师云居寺,见小童年十四五,时来往寺中,书生故荡子,诱与狎,因留共宿,天晓有客排闼入,书生窘愧,而客若无睹,俄僧送茶入,亦若无睹,书生疑有异。客去,拥而固问之,童曰:公勿怖,我实杏花之精也。书生骇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与魅不同,山魈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是之谓魅;老树千年,英华内聚,积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结圣胎,是之谓精。魅为人害,精则不为人害也。问花妖多女子,子何独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问何为而雌伏?曰:前缘也。又问人与草木安有缘,盵沮良久曰:非借人精气,不能炼形故也。书生曰:然则子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去。书生悬崖勒马,可谓大智慧矣,其人盖天门弟子,天门不肯举其名云。

  申铁蟾,名兆定,阳曲人。以庚辰举人,官知县。主余家最久,庚戍秋在陕西试用,忽寄一札与余诀,其词恍惚迷离,抑郁幽咽,都不省为何语。而铁蟾固非不得志者,疑不能明也。未几讣音果至,既而见邵二云赞善,始知铁蟾在西安病数月,病愈后,入山射猎,归而目前见二圆物如球,旋转如风

译我的族祖黄图公说,顺治、康熙年间,天下刚刚平定,人心尚未统一。某甲暗中做吴三桂的间谍,因为某乙勇猛健壮且有心计,便引他一同谋划。后来吴三桂的党羽被诛杀,叛乱平定,某甲也洗心革面,悔悟祸端,不再有叛逆的念头。但是往来的秘密书信,大多在某乙那里。信中本来没有某乙的名字,某甲以揭发相威胁,某乙担心罪及全族,不得已将女儿嫁给某甲,入赘到某甲家中。某乙得志后更加骄横,毫无人的情理,强迫淫辱某甲家中的妇女几乎遍遍,甚至某甲女儿的母亲也不能幸免。某甲年幼的弟弟,才十三四岁,也不能幸免。他们都含泪忍受污辱,提心吊胆地怕失去某乙的欢心。某甲抑郁不得志,常常躲避在外。一天在田间散步,遇到一位老翁与他对话,老翁奇怪附近村落没有这个人。老翁说:“不欺骗你,我是天狐。你固然有罪,但是某乙逼迫你也太过分了,我私下里感到不平。现在偷回你的秘密书信奉还给你,他没有了把柄,不用驱逐自然会离去。”于是拿出十几张纸交给某甲,某甲查验确实是真的,就撕碎吞下,回家后把实情告诉某乙。某乙担心某甲的女儿偷取书信,秘密地用铁瓶埋藏在别处,暗中前往查看,果然已经没有了,于是跌跌撞撞地带着女儿离去。某甲女儿每天与他争吵,不久也离异了。后来这件事逐渐暴露,两家都被乡里所不齿,各自带着家人远远逃遁。明朝末年的动乱到了极点,圣朝像洪炉一样荡涤污秽,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某甲生活在清朝土地上,已经三十多年了,当吴三桂抗拒命令的时候,他已经亲手杀死了桂王,断然不能自称是楚国剩下的三户遗民,那么某甲暗中勾结吴三桂,也不能自称是殷朝的顽民。即使全家被杀也不冤屈。某乙进而污辱他的内室,比起荼毒善良百姓,他的罪过似乎不应减轻。但是某乙起初本是同谋,罪过原本相当,又持刀挟制,肆意凶淫,罪过实在应当比某甲加重一等。虽然后来遭受报应,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天道昭昭,想必没有侥幸逃脱的道理。

姚安公在舅舅陈公德音家读书,一天早起,听到人们喧哗议论说:“短工张珉,昨夜在村外看守瓜田,今天早上失魂落魄不说话,百般灌救,直到傍晚才苏醒。”又说:“二更以后,远远看见林外有火光,渐渐移动靠近,等到到达瓜田,是一个巨人,高十几丈,手里拿着竹笼,大得像一间屋子,站在焦土前,俯视了很久,我害怕极了晕过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有人说那是罔两,有人说应当是主夜神。查《博物志》记载,主夜神的咒语是“婆珊婆寅底”,诵读它可以辟除恶梦,止息恐怖,不应该反而显现异状,使人恐怖。怀疑是罔两比较接近事实。

姚安公又说,一天晚上和几个亲友,一起住在舅舅的斋房中,已经吹灭蜡烛就寝了,忽然床前发出像巨炮一样的大声,屋瓦都震动,满屋人战栗,吓得说不出话。有几个人耳聋了好几天。当时是冬天十月,不应该有雷霆,又没有火光冲击,也不像雷霆。姚安公的同科进士高丈尔盳说:“这是鼓妖,不是吉兆。主人应当修养德行来禳除它。”陈公德音也整天战战兢兢,没有一件事不谨慎,这一年家里有人上吊自杀,没有其他缘故,大概是戒惧的力量吧。

姚安公听先曾祖润生公说,景城有个叫姜三莽的人,勇敢而憨直,一天听人讲宋定伯卖鬼得钱的事,非常高兴地说:“我现在才知道鬼可以捆绑,如果每晚捆绑一个鬼,吐口水让他变成羊,天亮后牵着到屠宰市场卖,足够供应一天的酒肉费用了。”于是每晚扛着木棍拿着绳子,悄悄走在坟墓间,像猎人等待狐狸兔子一样,竟然不能遇到。即使在素有鬼名的地方,假装醉酒睡觉来引诱鬼出来,也寂静没有看见。一天晚上,隔着树林看见几团磷火跳跃奔赴,没到门口已经像星星一样散去了,懊恨地返回。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没有收获就停止了。大概鬼戏弄人,常常趁着人害怕的时候,姜三莽确信鬼可以捆绑,心里已经把鬼看得微不足道了,他的气势足以震慑鬼,所以鬼反而躲避他。

益都朱天门说,有个书生租住在京城云居寺,看见一个小童,年龄十四五岁,时常来往于寺中,书生本来是个浪荡子弟,引诱他亲近,于是留他一起住宿,天亮有客人推门进来,书生窘迫羞愧,而客人好像没看见,不久和尚送茶进来,也好像没看见,书生怀疑有奇异之处。客人走后,抱着他坚决追问,小童说:“您不要害怕,我实在是杏花的精灵。”书生惊讶地说:“你是要魅惑我吗?”小童说:“精灵和魅不同,山魈厉鬼依附草木作祟,这叫魅;老树千年,精华内聚,积累久了形成形体,像道家结圣胎,这叫精。魅害人,精不害人。”问花妖多是女子,你为何唯独是男子?回答说:“杏有雌雄,我本来就是雄杏。”又问为什么雌伏?回答说:“前世的缘分。”又问人和草木怎么会有缘分,沉默了很久说:“不借人的精气,不能炼化形体罢了。”书生说:“那么你就是在魅惑我。”推开枕头急忙起来,小童也愤怒地离去。书生悬崖勒马,可以说是大智慧了,这个人大概是朱天门的弟子,朱天门不肯说出他的名字。

申铁蟾,名兆定,阳曲人。以庚辰年举人的身份,担任知县。主持我家事务最久,庚戌年秋天在陕西试用,忽然寄一封信与我诀别,他的言辞恍惚迷离,抑郁幽咽,都不明白是什么话。而铁蟾本来不是不得志的人,疑惑不能明白。不久死讯果然到来,后来见到邵二云赞善,才知道铁蟾在西安病了几个月,病好后,进山射猎,回来后眼前看见两个圆物像球,旋转像风

轮,虽瞑目亦见之。数日,忽暴然裂,二小婢从中出,称仙女奉邀,魂不觉随之往。至则琼楼贝阙,一女子色绝代,通词自媒,铁蟾固谢,托以不惯居此宅,女子薄怒挥之出,霍然而醒。越月余,目中见二圆物如前爆出,二小婢亦如前仍邀之往,已别构一宅,幽折窈窕,颇可爱。问此何地,曰佛桑,请题堂额,因为八分书佛桑香界字,女子再申前请,而意不自持,遂定情。自是恒梦游,久而女子亦昼至,禁铁蟾弗与所亲通,遂渐病剧。时方士李某以赤丸饵之,呕逆而卒,其事甚怪。始知前札,乃得心疾时作也。铁蟾聪明绝特,善诗歌,又工八分,驰骋名场,然以风流自命,与人交,意气如云。邮筒走天下,中年忽慕神仙,遂生是魔障,迷罔以终。妖以人兴,象由心造,才意高广,翻以好异陨生,可惜也夫。

译那轮状物,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过了几天,它突然破裂,两个小婢女从中走出,说是仙女奉命相邀,铁蟾的灵魂不知不觉便跟随她们前往。到了那里,只见琼玉楼台、贝壳宫阙,一位容貌绝世的女子亲自出面自我介绍并表达爱慕之意,铁蟾坚决推辞,借口说不习惯住在这里。女子微微发怒,挥手将他赶出,他猛然惊醒。过了一个多月,眼中又看见两个圆形物体像先前一样爆裂而出,两个小婢女也像先前一样邀请他前往,此时已另外建造了一座宅院,幽深曲折、姿态美好,十分可爱。铁蟾问这是哪里,回答说叫佛桑,请他题写堂匾,他便用八分书体写了“佛桑香界”四个字。女子再次重申先前的请求,而铁蟾此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意,于是两人定下情分。从此他常常在梦中游历,时间久了,那位女子甚至在白天也来到他面前,禁止铁蟾与亲人交往,于是铁蟾的病情逐渐加重。当时有个名叫李的方士用红色药丸给他服用,他呕吐不止而死去,这件事非常奇怪。后来才知道,先前那封书信,是他患心疾时写的。铁蟾聪明杰出,擅长诗歌,又精通八分书体,在功名仕途上驰骋,然而他以风流自居,与人交往,意气飞扬如云。书信往来遍布天下,中年时忽然羡慕神仙,于是生出这种魔障,最终在迷惑中丧命。妖异因人的欲望而兴起,景象由内心所创造,才华志向高远广阔,反而因为喜好奇异而丧命,真是可惜啊。

崔庄旧宅,厅事西有南北屋各三楹,花竹翳如,颇为幽僻。先祖在时,奴子张云会夜往取茶,目见垂鬟女子潜匿树下,背立向墙隅,意为宅中小婢,于此幽期。遽捉其臂,欲有所挟。女子突转其面,白如傅粉,而无耳目口鼻,绝叫仆地。众持烛至,则无睹矣。或曰旧有此怪,或曰张云会一时目眩,或曰实一黠婢,猝为人阻,弗能遁。以素巾幕面,伪为鬼状,以自脱也。均未知其审。然自是群疑不释,宿是院者,恒凛凛,夜中亦往往有声。盖人避弗居,斯鬼狐入之耳。又宅东一楼,明隆庆初所建,右侧一小屋,亦云有魅,虽不为害,然婢媪或见之。姚安公一日检视废书,于簏下捉得二獾。众曰:是魅矣。姚安公曰:獾弭首为童子缚,必不能为魅。然室无人迹,至使野兽为巢穴,则有魅也。亦宜斯皆空穴来风之义也。后西厅析属从兄垣居,今归从侄汝侗;楼析属先兄睛湖,今归侄汝份。子侄日繁,家无隙地,魅皆不驱自去矣。

  甲与乙相善,甲延乙理家政。及官抚军,并使佐官政,惟其言是从,久而赀财皆为所乾没,始悟其奸,稍稍谯责之。乙挟甲阴事,遽反噬。甲不胜愤,乃投牒诉城隍,夜梦城隍语之曰:乙险恶如是,公何以信任不疑。甲曰:为其事事如我意也。神喟然曰:人能事事如我意,可畏甚矣,公不畏之,而反喜之,不公之绐而绐谁耶?渠恶贯将盈,终必食报,若公则自贻伊戚,可无庸诉也。此甲亲告姚安公者。事在雍正末年,甲滇人,乙越人也。

  杜阳杂编记李辅国香玉辟邪事,殊怪异,多疑为小说荒唐。然世间实有香玉。先外祖母有一苍玉扇坠,云是曹化淳故物,自明内府窃出,制作朴略,随其形为双螭纠结状,有血斑数点,色如溶蠛,以手摩热嗅之,作沉香气;如不摩热则不香。疑李辅国玉,亦不过如是。记事者点缀其词耳。先太夫人尝密乞之,外祖母曰:我死则传汝。后外祖母殁,舅氏疑在太夫人处,太夫人又疑在舅氏处,卫氏姨母曰:母在时佩此不去身,殆携归黄壤矣。侍疾诸婢皆言殓时未见。因此又疑在卫氏姨母处。今姨母久亡,卫氏式微已甚,家藏玩好典卖绝尽,未见此物出鬻,竟不知其何往也。

  有客携柴窑片磁,索数百金。云嵌于胄,临阵可以辟火器。然无知有确否。余曰:何不绳悬此物,以铳发铅丸击之,如果辟火,必不碎,价数百金不为多;如碎,则辟火之说不确,理不能索价数百金也。鬻者不肯,曰:公于赏鉴非当行,殊杀风景。即怀之去,后闻鬻于贵家,竟得百金。夫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炮火横冲,如雷霆下击,岂区区片瓦所能御?且雨过晴天,不过盷色精妙耳,究由人造,非出神功,何断裂之余,灵尚有如是耶?余作旧瓦砚歌有云,铜省台址颓无遗,何乃剩瓦多如斯,文士例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柴片亦此类而已矣。

  嘉峪关外,有阔石图岭,为哈密巴尔库尔界,阔石图译言碑也。有唐太宗时侯君集平高昌碑在山脊,守将砌以砖石,不使人读,云读之则风雪立至,屡试皆不爽。盖山神木石有精,示怪异以要血食,理固有之。巴尔库尔又有汉顺帝时斐岑破呼衍王碑,在城西十里海子上,则随人揭摹,了无他异。惟云海子为冷龙所居,城中不得鸣夜炮,鸣夜炮则冷龙震动,天必奇寒,是则不可以理推也。

  李老人不知何许人,自称年已数百岁,无可考也。其言支离荒杳,殆前明醒神之流。曩客先师钱文敏公家,余曾见之,符药治病,亦时有小验。文敏次子寓京师水月庵,夜饮醉归,见数十厉鬼遮路,因发狂自盺其腹。余偕陈裕斋倪余疆往视,血肉淋漓,仅存一息,似万万无生理,李忽自来舁去,疗半月而创合,人颇以为异。然文敏公误信祝由,割指上疣赘,创发病卒。李疗之,竟无验,盖符箓烧炼之术有时而效,有时而不效也。先师刘文正公曰:神仙必有,然非今之卖药道士;佛菩萨必有,然非今之说法禅僧。斯真千古持平之论矣。

  杨主事盻,余甲辰典

译崔庄的旧宅,厅堂西边有南北向的房屋各三间,花竹掩映,颇为幽静偏僻。先祖在世时,仆人张云深夜去取茶,看见一个垂着发髻的女子悄悄藏在树下,背对着墙角落站立,以为是宅中的小婢女,在此幽会。便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想对她施以胁迫。女子突然转过脸来,白得像敷了粉一样,却没有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众人拿着蜡烛赶到,却什么也没看见。有人说以前就有这种怪事,有人说张云当时眼花了,有人说其实是一个狡猾的婢女,突然被人阻止,无法逃脱,用白毛巾蒙住脸,假装鬼怪的样子,以求脱身。都不知道究竟哪种说法准确。但从此大家疑虑难消,住在这院里的人,总是感到恐惧,夜里也常常有声响。大概是人躲避不住,鬼狐就住进去了。又宅子东边有一楼,是明朝隆庆初年建的,右边有一间小屋,也说有鬼怪,虽然不害人,但婢女和老仆有时能看到。姚安公有一天检查废弃的书,在书箱下捉到两只獾。众人说:这就是鬼怪了。姚安公说:獾低着头被童子绑住,一定不能作怪。但房间里没有人迹,以至于让野兽做巢穴,那就有鬼怪了。这也符合空穴来风的道理。后来西厅分给了堂兄垣居住,现在归堂侄汝侗;楼分给了先兄晴湖,现在归侄儿汝份。子侄日益增多,家里没有空地,鬼怪都不驱赶自己就走了。

甲和乙关系很好,甲请乙管理家政。等到甲做了抚军,又让乙协助处理政务,只听他的话,时间久了,钱财都被他侵吞,才开始明白他的奸诈,渐渐责备他。乙拿着甲的隐私事,突然反咬一口。甲不胜愤怒,于是向城隍神申诉,夜里梦见城隍神对他说:乙险恶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信任他不怀疑。甲说:因为他事事都顺我的心意。神叹息说:人能事事顺我的心意,可怕极了,你不害怕他,反而喜欢他,你不欺骗谁而欺骗你呢?他的罪恶将要满盈,终究会遭到报应,至于你则是自找麻烦,不用申诉了。这是甲亲自告诉姚安公的。事在雍正末年,甲是滇人,乙是越人。

《杜阳杂编》记载李辅国香玉辟邪的事,非常怪异,多怀疑是小说荒唐。但世间确实有香玉。先外祖母有一个苍玉扇坠,说是曹化淳的旧物,从明朝内府偷出来,制作粗糙,顺着它的形状做成双螭纠结的样子,有几处血斑,颜色像融化的蠛,用手摩热闻它,有沉香气;如果不摩热就不香。怀疑李辅国的玉,也不过是这样。记事的人点缀了它的词句罢了。先太夫人曾经秘密求取它,外祖母说:我死了就传给你。后来外祖母去世,舅舅怀疑在太夫人那里,太夫人又怀疑在舅舅那里,卫氏姨母说:母亲在世时佩戴着不离身,大概带进坟墓了。侍疾的婢女都说殓葬时没看见。因此又怀疑在卫氏姨母那里。现在姨母早已去世,卫氏家道已经非常衰微,家中收藏的玩好之物典当卖绝尽了,没见这东西出来卖,竟然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

有客人带着柴窑的片瓷,索要几百两金子。说嵌在头盔上,临阵可以抵御火器。但不知有没有确切的依据。我说:为什么不把这东西用绳子悬起来,用枪发射铅丸击打它,如果真能抵御火器,一定不碎,价值几百两金子不算多;如果碎了,那么抵御火器的说法就不确切,按理不能索要几百两金子。卖的人不肯,说:您对于鉴赏不是内行,真是煞风景。就带着它走了,后来听说卖给了富贵人家,竟然得到一百两金子。君子可以用正当的方法欺骗他,难以用不正当的方法欺骗他,炮火横冲,像雷霆下击,哪里是区区片瓦所能抵御的?而且雨过晴天,不过是颜色精妙罢了,终究是人造的,不是出于神功,为什么断裂之余,灵性还有这样呢?我作旧瓦砚歌有云,铜省台址颓无遗,何乃剩瓦多如斯,文士例有好奇癖,心知其妄姑自欺。柴片也是这类罢了。

嘉峪关外,有阔石图岭,是哈密巴尔库尔的边界,阔石图翻译过来是碑的意思。有唐太宗时侯君集平定高昌的碑在山脊上,守将用砖石砌起来,不让人读,说读了就风雪立刻到来,屡次试验都没有差错。大概山神木石有精灵,显示怪异来要求血食,道理本来就有。巴尔库尔又有汉顺帝时斐岑破呼衍王的碑,在城西十里海子上,就随人揭摹,毫无其他怪异。只说海子是冷龙居住的地方,城中不能鸣放夜炮,鸣放夜炮则冷龙震动,天必定奇寒,这是不可以用道理推究的。

李老人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自称年龄已经几百岁,无可考证。他的话支离荒远,大概是前明醒神一流的人。从前客居先师钱文敏公家,我曾见过他,符药治病,也偶尔有小验。文敏次子寓居京师水月庵,夜里饮酒醉归,看见几十个厉鬼挡路,因此发狂自己咬破腹部。我偕同陈裕斋倪余疆前往查看,血肉淋漓,仅存一口气,似乎万万没有活命的道理,李忽然自己来抬走,治疗半个月伤口愈合,人们颇为认为奇异。但文敏公误信祝由,割手指上的疣赘,伤口发病去世。李治疗他,竟然没有效验,大概符箓烧炼之术有时有效,有时无效。先师刘文正公说:神仙一定有,但不是现在的卖药道士;佛菩萨一定有,但不是现在的说法禅僧。这真是千古持平的论断了。

杨主事盻,我甲辰年典

试所取士也,相法及推算八字五星皆有验。官刑部时,与阮吾山共事,忽语人曰:以我法论,吾山半月内当为刑部侍郎,然今刑部侍郎不缺员,是何故耶?次日堂参后,私语同官曰:杜公缺也。既而杜凝台果有伊犁之役。一日,仓皇乞假,归来辞余,问何匆遽乃尔,曰:家惟一子侍老父,今推子某月当死,恐老父过哀,故急归耳。是时尚未至死期,后询其乡人,果如所说,尤可异也。余尝问以子平家谓命有定,堪舆家谓命可移,究谁为是,对曰:能得吉地,即是命,误葬凶地,亦是命,其理一也。斯言可谓得其通矣。

译科举考试所选拔的士人,相术以及推算八字、五星的方法都有灵验之处。他在刑部任职时,与阮吾山共事,忽然对人说:“按照我的方法推论,阮吾山半个月内应当升任刑部侍郎,但如今刑部侍郎的职位并没有空缺,这是什么缘故呢?”第二天朝参之后,他私下对同僚说:“杜公的职位空缺了。”不久,杜凝台果然被派往伊犁任职。有一天,他仓促地请假,回来后向我辞行,我问他为何如此匆忙,他说:“家中只有一个儿子侍奉老父亲,如今推算出儿子在某月将会去世,担心老父亲过于悲伤,所以急忙回家。”这时儿子的死期尚未到来,后来询问他的同乡,果然如他所言,尤其令人惊奇。我曾问他:“子平家说命运是注定的,堪舆家说命运可以改变,究竟谁是对的?”他回答说:“能够得到吉地,就是命运;误葬在凶地,也是命运,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这话可以说把握住了事物的通理。

吉昌遣犯彭杞,一女年十七,与其妻皆病瘵,妻先殁,女亦垂尽。彭有官田耕作,不能顾女,乃弃置林内,听其生死,呻吟凄楚,见者心恻。同遣者杨皃语彭曰:君大残忍,世宁有是事,我愿舁归疗治,死则我葬,生则为我妻。彭曰:大善,即书券付之。越半载竟不起。临殁语杨曰:蒙君高义,感沁心脾,缘伉俪之盟,老亲慷诺。故饮食寝处,不畏嫌疑。搔仰抚摩,都无避忌。然病骸憔悴,迄未能一荐枕衾,实多愧负,若殁而无鬼,夫复何言;若魂魄有知,当必有以奉报。呜咽而终。杨涕泣葬之。葬后,夜夜梦女来狎昵欢好,一若生人。醒则无所睹,夜中呼之终不出,才一交睫,即弛服横陈矣。往来既久,梦中亦知是梦,诘以不肯现形之由。曰:吾闻诸鬼云,人阳而鬼阴,以阴侵阳,必为人害,惟睡则敛阳而入阴,可以与鬼相见。神虽遇而形不接,乃无害也。此丁亥春事。至辛卯春四年矣。余归之后,不知其究竟如何。夫卢充金碗,于古尝闻;宋玉瑶姬,偶然一见。至于日日相觌皆在梦中,则载籍之所希睹也。

  有孟氏媪清明上冢归,渴就人家求饮,见女子立树下,态殊婉娈。取水饮媪毕,仍邀共坐,意甚款洽。媪问其父母兄弟,对答具有条理。因戏问已许嫁未,我为汝媒。女面赧避入,呼之不出。时已日暮,乃不别而行。越半载,有为媪子议婚者,询之即前女,大喜过望,急促成之。于归后,媪抚其肩曰:数月不见,汝更长成矣。女错愕不知所对,细询始末,乃知女十岁失母,鞠于外氏五六年,纳币后始归。媪上冢时,原未尝至家也。女家故外姓,又颇窘乏,非媪亲见其明慧,姻未必成,不知是何鬼魅托形以联其好,又不知鬼魅何所取义,必托形以联其好。事有不可理推者,此类是矣。

  交河苏斗南,雍正癸丑会试归,至白沟河,与一友遇于酒肆中,友方罢官,饮醉后,牢骚抑郁,恨善恶之无报。适一人褶裤急装,系马于树,亦就对坐,侧听良久,揖其友而言曰:君疑因果有爽耶?夫好色者必病,嗜博者必败,势也劫财者必诛,杀人者必抵,理也。同好色而禀有强弱,同嗜博而技有工拙,则势不能齐;同劫财而有首有从,同杀人而有误有故,则理宜别论,此中之消息微矣,其间功过互偿,或以无报为报;罪福未尽,或有报而不即报,毫厘比较,益微乎微矣。君执目前所见,而疑天道难明,岂不值乎?且君亦何可怨天道,君命本当以流外出身,官至七品,以君机械多端,伺察多术,工于趋避,而深于挤排,遂削官为八品;迁八品之时,自谓以心计巧密,由九品而升,不知正以心计巧密,由七品而降也。因附耳而语,语乞大声曰:君忘之乎?因骇汗浃背,问何以能知微,笑曰:岂独我知,三界孰不知。掉头上马,惟见黄尘滚滚然,斯须灭迹。

  乾隆壬戌癸亥间,村落男妇,往往得奇疾,男子则尻骨生尾,如鹿角如珊瑚枝;女子则患阴挺,如葡萄如芝菌。有能医之者,一割立愈,不医则死。喧言有妖人投药于井,使人饮水成此病,因以取利。内阁学士永公时为河间守,或请捕医者治之。公曰:是事诚可疑,然无实据,一村不过三两井,严守视之,自无所施其术,倘一逮问,则无人复敢医此证,恐死者多矣。凡事宜熟虑其后,勿过急也。固不许。患亦寻息。郡人或以为镇定,或以纵奸。后余在乌鲁木齐,因牛少价昂,农者颇病,遂严禁屠者,价果减。然贩牛者闻牛贱,不肯复来,次岁牛价乃倍贵。弛其禁,始渐平。又深山中盗采金者,殆数百人,捕之恐激变,听之又恐养痈,因设策断其粮道,果饥而散出。然散出之后,皆穷而为盗,巡防察缉,竟日纷纷。经理半载,始得靖。乃知天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有收目前之效,而贻日后之忧者,始服永公熟虑,其后一言,真瞻言百里也。

  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

  王征君载扬言,尝宿友人蔬圃中,闻窗外人语曰:风雪寒甚,可暂避入空屋。又闻一人语曰:后垣半圮

译吉昌流放的犯人彭杞,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他和妻子都患有肺病,妻子先去世,女儿也奄奄一息。彭杞有官田需要耕种,无法照顾女儿,就把她丢弃在树林里,听任她自生自灭,女儿呻吟凄惨,见到的人都心生怜悯。同被流放的杨皃对彭杞说:“你太残忍了,世上哪有这种事?我愿意把她背回家治疗,如果死了我就埋葬她,如果活了就让她做我的妻子。”彭杞说:“太好了。”随即写下契约交给杨皃。过了半年,女儿终究没能痊愈。临终时对杨皃说:“承蒙您高义,感激之情沁入心脾,因为夫妻的盟约,长辈慷慨应允。所以饮食起居,我不怕嫌疑;搔痒仰躺抚摸,都没有避忌。然而病体憔悴,终究没能与您同床共枕,实在多有愧负。如果死后没有鬼魂,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魂魄有知,一定会有所报答。”说完呜咽而死。杨皃流泪将她埋葬。埋葬后,杨皃夜夜梦见女子来与他亲昵欢好,就像活人一样。醒来却什么也看不到,夜里呼唤她终究不出来,刚一闭眼,她就卸下衣服横躺在那里了。往来久了,梦中也知道是梦,便追问她不肯现形的原因。她说:“我听鬼魂说,人是阳,鬼是阴,以阴侵阳,必定会伤害人,只有睡觉时收敛阳气进入阴境,才能与鬼相见。精神虽然相遇但形体不接触,就没有害处了。”这是丁亥年春季的事。到了辛卯年春季已经四年了。我回家之后,不知道后来究竟怎样。卢充金碗的故事,古代曾经听说过;宋玉遇见瑶姬,只是偶然一见。至于天天相见都在梦中,则是史籍中很少见到的。

有一位孟家老妇清明扫墓回来,口渴到人家讨水喝,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树下,姿态非常柔美。取水给老妇喝完,又邀请她一起坐下,态度非常热情。老妇问她的父母兄弟,她回答得井井有条。于是开玩笑问她已经许配人家没有,我可以给你做媒。女子脸红回避进去,叫她不出来。当时已经傍晚,老妇便不辞而别。过了半年,有人为老妇的儿子议婚,打听后就是之前的那个女子,老妇大喜过望,急忙促成婚事。女子出嫁后,老妇抚摸她的肩膀说:“几个月不见,你更长大了。”女子惊讶不知所措,详细询问始末,才知道女子十岁丧母,在娘家外家抚养了五六年,纳聘礼后才回家。老妇扫墓时,原本没有到过她家。女子家本是外姓,又很贫困,如果不是老妇亲眼见到她的聪慧,这门婚事未必能成,不知道是什么鬼魅借形来促成这段姻缘,也不知道鬼魅借形促成姻缘有什么意义。事情有不可用常理推断的,这类就是。

交河的苏斗南,雍正癸丑年会试归来,到白沟河,在酒肆中与一位朋友相遇,朋友刚被罢官,喝醉后,牢骚抑郁,怨恨善恶没有报应。恰好有一个人穿着褶裤急装,把马系在树上,也对着坐下,侧耳听了好久,向朋友作揖说:“您怀疑因果有差错吗?好色的人必定生病,嗜赌的人必定失败,这是势;抢劫财物的人必定被杀,杀人的人必定抵命,这是理。同样好色但禀赋有强弱,同样嗜赌但技艺有高低,那么势不能齐同;同样抢劫财物但有首犯从犯,同样杀人但有误杀故杀,那么理应当分别论处,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很细微了,其间功过互相抵消,有的以没有报应作为报应;罪福未尽,有的有报应但不立即报应,毫厘比较,更加细微了。您执着于眼前所见,怀疑天道难明,难道不值得吗?况且您又何必怨恨天道,您的命本当以流外出身,官至七品,因为您心机多端,察探多术,善于趋避,而深于排挤,于是削官为八品;升任八品的时候,自认为用心计巧密,由九品而升,不知道正是用心计巧密,由七品而降的。于是附耳低语,请求大声说:“您忘了吗?”朋友吓得汗流浃背,问怎么能知道细微之事,那人笑着说:“难道只有我知道,三界谁不知道。”掉头上了马,只见黄尘滚滚,一会儿就消失了踪迹。

乾隆壬戌癸亥年间,村落男女,往往得奇疾,男子则尾骨生尾,像鹿角像珊瑚枝;女子则患阴挺,像葡萄像芝菌。有能医治的人,一刀割下立刻痊愈,不医治就死。传言有妖人投药于井,使人饮水得此病,从而取利。内阁学士永公当时任河间知府,有人请求逮捕医者惩治他。永公说:“这事确实可疑,但没有实据,一村不过三两口井,严守视之,自然无处施展其术,倘若一旦逮捕审问,那么没有人再敢医治此病,恐怕死者多了。凡事应当熟虑其后,不要过于急躁。”坚决不许。病患也渐渐平息。郡中有人以为他镇定,有人以为他纵容奸邪。后来我在乌鲁木齐,因为牛少价昂,农民颇受困扰,于是严禁屠户杀牛,价格果然降低。然而贩牛的人听说牛贱,不肯再来,次年牛价反而加倍昂贵。解除禁令,才渐渐平稳。又深山中盗采金的人,几乎数百人,逮捕他们恐怕激起变乱,放任他们又恐怕养痈遗患,于是设策断绝他们的粮道,果然饥饿而散出。然而散出之后,都穷困而为盗,巡防察缉,整天纷纷扰扰。经营半年,才得以安定。才知道天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收目前之效,而贻日后之忧的,开始佩服永公熟虑,他后来的话,真是瞻言百里啊。

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

王征君载扬说,曾经寄宿在友人的蔬圃中,听到窗外有人说话说:“风雪寒冷得很,可以暂时避入空屋。”又听到一人说话说:“后墙半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