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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十一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0–181 段

曰:吾临阵每忆斯语,便觉捐身锋镝,轻若鸿毛。

译他说:我每次临阵对敌时,只要想起这句话,就觉得为正义牺牲在刀枪箭矢之下,轻得像鸿毛一样。

夜灯丛录载谢梅庄戆子事,而不知戆子姓卢名志仁,盖未见梅庄自作戆子传,仅据传闻也。霍京兆易书,戌癸苏图时,轿夫王二与戆子事相类,后殁于塞外,京兆哭之恸。一夕,忽闻帐外语曰:羊被盗矣,可急向西北追。出视果然,听其语音,灼然王二之魂也。京兆有一仆方辞归,是日睹此异,遂解装不行,谓其曹曰:恐冥冥王二笑人。

  沧州瞽者蔡某,每过南山楼下,即有一叟邀之弹唱,且对饮,渐相狎,亦时至蔡家共酌。自云姓蒲,江西人,因贩磁到此,久而觉其为狐。然契合甚深,狐不讳,蔡亦不畏也。会有以闺阃蜚语涉讼者,众议不一,偶与言及曰:君既通灵,必知其审。狐艴然曰:我辈修道人,岂干预人家琐事。夫房帏秘地,男女幽期,暧昧难明,嫌疑易起,一犬吠影,每至于百犬吠声,即使果真,何关外人之事,乃快一日之口,为人子孙数世之羞?斯已伤天地之和,召鬼神之忌矣。况蛇杯弓影,恍惚无凭,而点缀铺张,宛如目睹,使人忍之不可,辨之不能,往往致抑郁难言,含冤毕命,其怨毒之气,尤历劫难消,苟有幽灵,岂无业报,恐刀山剑树之上,不能不为是人设一座也。汝素朴诚,闻此事亦当掩耳,乃考求真伪,意欲何为?岂以失明不足,尚欲犁舌乎?投杯径去,从此遂绝。蔡愧悔,自批其颊,恒述以戒人,不自隐匿也。

  舅氏张公梦征言,所居吴家庄西,一丐者死于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来啖其尸,犬奋啮不使前,俄诸狼大集,犬力尽踣,遂并为所啖。惟存其首,尚双目怒张,皆如欲裂。有佃户守瓜田者亲见之。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一夕有盗入室,已逾墙将出,所畜犬追啮其足,盗抽刃斫之。至死啮终不释,因就擒。时易门有仆曰龚起龙,方负心反噬。皆曰:程太守家有二异,一人面兽心,一兽面人心。

  余在乌鲁木齐日,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言,曩守江山口卡伦,一日将曙,有乌哑哑对户啼,恶其不吉,引敫矢射之,噭然有声,掠乳牛背上过,牛骇而奔,呼数卒急追。入一山坳,遇耕者二人,触一人仆,扶视无大伤,惟足跛难行,问其家不远,共舁送归。入室坐未定,闻小儿连呼有贼,同出助捕,则逃遣犯韩云,方逾垣盗食其瓜,因共执焉。使乌不对户啼,则萨音绰克图不射,萨音绰克图不射,则牛不惊逸,牛不惊逸,则不触人仆,不触人仆,则数卒不至其家,徒一小儿见人盗瓜,其势必不能絷缚。乃转辗相引,终使受絷伏诛,此乌之来,岂非有物凭之哉。盖云本剧寇,所劫杀者多矣,尔时虽无所睹,实与刘刚遇鬼因果相同也。

  又佐领额尔赫图言,曩守吉木萨卡伦,夜闻团焦外呜呜有声,人出逐,则渐退,人止则止,人返则复来,如是数夕。一戍卒有胆,竟操刃随之,寻声迤逦入山中,至一僵尸前而寂。视之,有野兽啮食痕,已久枯矣。卒还以告,心知其求瘗也。具棺葬之,遂不复至。夫神识已离,形骸何有,此鬼沾沾于遗蜕,殊未免作茧自缠。然蝼蚁鱼鳖之谈,自庄生之旷见。岂能使含生之属,均如太上忘情。观于兹事,知棺衾必慎,孝子之心;胔骼必藏,仁人之政。圣人通鬼神之情状,何尝谓魂升魄降,遂冥冥无知哉。

  献县令某,临殁前,有门役夜闻书斋人语曰:渠数年享用奢华,禄已耗尽。其父诉于冥司,探支来生禄一年治未了事,未知许否也。俄而令暴卒。董文恪公尝曰:天道凡事忌太甚,故过奢过俭,皆足致不祥。然历历验之,过奢之罚,富者轻,而贵者重;过俭之罚,贵者轻,而富者重。盖富而过奢,耗己财而已。贵而过奢,其势必至于贪婪权力,重则取求易也。贵而过俭守己财而已。富而过俭,其势必至于刻薄计较,明则机械多也。士大夫时时深念,知益己者必损人,凡事留其有余,则召福之道也。

  小奴玉保言,特纳格尔农家,忽一牛入其牧群,甚肥健,久而无追寻者,询访亦无失牛者,乃留畜之,其女年十三四,偶跨此牛往亲串家,牛至半途,不循蹊径

译《夜灯丛录》记载了谢梅庄关于卢志仁(号戆子)的事迹,却不知道戆子姓卢名志仁,大概是因为没看到梅庄自己写的《戆子传》,只是依据传闻罢了。霍光(霍京兆)在苏图任职期间,轿夫王二的事与戆子相似,后来王二死在塞外,霍光痛哭流涕。一天晚上,忽然听到帐外有人说话:“羊被偷了,可以赶紧向西北方向追赶。”出去查看果然如此,听那声音,分明是王二的魂魄。霍光有一个仆人正要辞别回家,这天目睹此异象,于是解开行装不再走,对他的同伴说:“恐怕冥冥之中王二会笑话我们。”

沧州有个盲人蔡某,每次经过南山楼下,就有一位老翁邀请他弹唱,并且一起喝酒,渐渐变得亲密,老翁也时常到蔡家一起饮酒。老翁自称姓蒲,是江西人,因为贩卖瓷器来到这里,时间久了蔡某发觉他是狐狸。然而两人交情很深,狐狸不隐瞒身份,蔡某也不害怕。恰逢有人因闺房流言蜚语而打官司,众人意见不一,蔡某偶然与狐狸谈起这事说:“您既然通晓灵异,必定知道真相。”狐狸生气地说:“我们修道之人,岂能干预人家的琐事。卧室是隐秘之地,男女幽会,暧昧难明,嫌疑容易起,一只狗看见影子叫,往往导致百只狗跟着叫,即使事情是真的,跟外人有什么关系,竟然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舌之快,成为人家子孙几代的耻辱?这已经伤害了天地的和气,招致鬼神的忌讳了。何况杯弓蛇影,恍惚没有凭据,却加以点缀夸张,好像亲眼所见,让人忍无可忍,辩解不能,往往导致抑郁难言,含冤而死,那种怨毒之气,尤其历经劫难也难以消散,如果有幽灵,难道没有业报吗,恐怕刀山剑树之上,不能不为这种人设一座。你向来朴实诚实,听到这事也应当掩耳不听,竟然考求真伪,想要干什么?难道因为失明还不够,还想被犁舌吗?”说完扔下杯子径直离去,从此断绝往来。蔡某羞愧后悔,自己打自己的脸,常常讲述这事来告诫别人,不自我隐瞒。

舅舅张公梦征说,他所住的吴家庄西边,一个乞丐死在路上,他养的狗守着尸体不离开,晚上有狼来吃尸体,狗奋力咬住不让狼上前,不久许多狼聚集而来,狗力气用尽倒下,于是和尸体一起被狼吃掉。只留下狗的头,还双目怒睁,都像要裂开一样。有看守瓜田的佃户亲眼看见。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时,一天晚上有小偷进入房间,已经翻墙将要出去,他养的狗追咬小偷的脚,小偷抽出刀砍狗。狗直到死咬住也不松口,因此小偷被擒获。当时程易门有个仆人叫龚起龙,正背信弃义反咬主人。大家都说:程太守家有两个奇异,一个是人面兽心,一个是兽面人心。

我在乌鲁木齐时,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说,从前守卫江山口卡伦,一天天快亮时,有乌鸦对着门哑哑地叫,厌恶它不吉利,拿起箭射它,乌鸦发出叫声,从乳牛背上掠过,牛受惊奔跑,喊几个士兵急忙追赶。进入一个山坳,遇到两个耕田的人,撞倒一个人,扶起来看没有大伤,只是脚跛难以行走,问他的家不远,一起抬送回家。进屋坐下还没安定,听到小孩连声喊有贼,一同出去帮助抓捕,则是逃跑的遣犯韩云,正翻墙偷吃他的瓜,于是共同抓住他。如果乌鸦不对着门叫,那么萨音绰克图就不射箭,萨音绰克图不射箭,那么牛就不惊跑,牛不惊跑,那么就不撞倒人,不撞倒人,那么几个士兵就不到他家,只有一个小孩看见人偷瓜,那势必不能捆绑。于是辗转相引,最终使韩云被捆绑伏法,这乌鸦的到来,难道不是有东西附身吗。大概韩云本是凶恶的强盗,所劫杀的人很多,那时虽然没看见,实际上与刘刚遇鬼的因果相同。

又佐领额尔赫图说,从前守卫吉木萨卡伦,晚上听到团焦外呜呜有声,人出去追赶,声音就渐渐退去,人停止就停止,人返回就再来,像这样几个晚上。一个戍卒有胆量,竟然拿着刀跟着声音,顺着声音曲折进入山中,到一个僵尸前就寂静了。看那僵尸,有野兽啃食的痕迹,已经很久干枯了。士兵回来报告,心里知道它是请求埋葬。准备棺材埋葬它,于是就不再来了。神识已经离开,形骸还有什么,这鬼魂执着于遗蜕,实在未免作茧自缚。然而蝼蚁鱼鳖的谈论,出自庄子的旷达见解。难道能使有生命的种类,都像太上老君那样忘情。观察这事,知道棺木衣衾必须慎重,这是孝子的心;尸骨必须收藏,这是仁人的政令。圣人通晓鬼神的情状,何曾说过灵魂升天魄降地下,就冥冥无知了呢。

献县县令某,临死前,有个门役晚上听到书斋里有人说话:“他这几年享用奢华,俸禄已经耗尽。他的父亲向冥司申诉,预支来生一年的俸禄处理未了之事,不知道允许与否。”不久县令突然死去。董文恪公曾说:天道凡事忌讳太过分,所以过度奢侈和过度节俭,都足以导致不祥。然而逐一验证,过度奢侈的惩罚,富人轻,而贵人重;过度节俭的惩罚,贵人轻,而富人重。大概富人过度奢侈,只是耗费自己的钱财罢了。贵人过度奢侈,那势必导致贪婪权力,重的话索取就容易了。贵人过度节俭,只是守住自己的钱财罢了。富人过度节俭,那势必导致刻薄计较,明的话机巧就多。士大夫时时深思,知道有益于自己的必定损害别人,凡事留有余地,那就是招福的方法。

小奴玉保说,特纳格尔农家,忽然一头牛进入他的牧群,非常肥健,很久没有追寻的人,询问也没有丢牛的人,于是留下饲养,他的女儿十三四岁,偶然骑这头牛去亲戚家,牛走到半途,不沿着小路

,负女渡岭蓦涧,直入乱山,崖陡谷深,堕必糜碎,惟抱牛颈呼号,樵牧者闻声追视,已在万峰之顶,渐灭没于烟霭间。其或饲虎狼,或委溪壑,均不可知矣。皆咎其父贪攘此牛,致罹大害。余谓此牛与此女,合是夙冤,即驱逐不留,亦必别有以相报也。

译背着女儿翻越山岭、横跨溪涧,径直闯入乱山之中,山崖陡峭、山谷深邃,一旦跌落必定粉身碎骨,只能抱着牛颈大声呼救。打柴和放牧的人听到声音追上去看时,她们已经在万峰之巅,渐渐消失在烟雾云霭之间。她们或许是喂了虎狼,或许是葬身溪谷,都无从知晓了。大家都责怪那父亲贪婪地抢夺这头牛,导致遭受如此大祸。我说这头牛和这个女子,合起来是前世结下的冤仇,即使驱逐她们不让留下,也必定会有其他方式来报复。

故城刁飞万言,一村有二塾师,雨后同步至土神祠,踞砌对谈,移时未去。祠前地净如掌,忽见坌起似字迹,共起视之,则泥土杖画十六字曰:不趁凉爽,自课生徒,溷入书馆,不亦愧乎。盖祠无居人,狐据其中,怪二人久聒也。时程试方增律诗,飞万戏曰:随手成文,即四言叶韵,我愧此狐。

  飞万又言,一书生最有胆。每求见鬼,不可得。一夕,雨霁月明,命小奴携罂酒诣丛冢间,四顾呼曰:良夜独游,殊为寂寞,泉下诸友,有肯来共酌者乎?俄见磷光荧荧,出没草际,再呼之,呜呜相距丈许,皆止不进。数其影约十余,以巨杯挹酒,洒之,皆俯嗅其气,有一鬼称酒绝佳,请再赐。因且洒且问曰:公等何故不轮回,曰:善根在者转生矣,恶贯盈者堕狱矣,我辈十三人,罪根未满,待轮回者四;业报沉沦,不得轮回者九也。问,何不忏悔求解脱,曰:忏悔须及未死时,死后无着力处矣。洒酒既尽,举罂视之,各踉跄去。中一鬼回首丁宁曰:饿鬼得饫壶觞,无以报德,谨以一语奉赠,忏悔须及未死时也。

  翰林院笔贴式伊实,从征伊犁时,血战突围,身中七矛,越两昼夜复苏,疾驰一昼夜,犹追及大兵。余与博晰斋同在翰林时,见有伤痕,细询颠末,自言被创时,绝无痛楚,但忽如沉睡,既而渐有知觉,则魂已离体,四顾皆风沙眒洞,不辨东西。了然自知为巳死,倏念及子幼家贫,酸彻心骨,便觉身如一叶,随风漾漾欲飞,倏念及虚死不甘,誓为厉鬼杀贼,即觉身如铁柱,风不能摇。徘徊眖立间,方欲直上山顶,望敌兵所在,俄如梦醒,已僵卧战血中矣。晰斋太息曰:闻斯情状,使人觉战死无可畏,然则忠臣烈士,正复易为,人何惮而不为也。

  里有古氏,业屠牛,所杀不可缕数,后古叟目双瞽,古媪临殁时,肌肤溃裂,痛苦万状。自言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呼号月余,乃终。侍姬之母沈媪亲见其事。杀业至重,牛有功于稼穑,杀之业尤重。冥祥记载晋庾绍之事,已有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之语。此牛戒之最古者。宣室志载夜叉与人杂居则疫生,惟避不食牛人。酉阳杂俎亦载之。今不食牛人遇疫,实不传染,小说固非尽无据也。

  海宁陈文勤公言,昔在人家遇扶乩降坛者,安溪李文贞公也。公拜问涉世之道,文贞判曰:得意时毋太快意,失意时毋太快口,则永保终吉。公终身诵之,尝诲门人曰:得意时毋太快意,稍知利害者能之;失意时毋太快口,则贤者或未能。夫快口岂特怨尤哉,夷然不屑,故作旷达之语,其招祸甚于怨尤也。余因忆先高祖花王阁剩稿中载,宋盛阳先生,讳大壮,河间诸生,先高祖之外舅也,赠诗曰:狂奴犹故态,旷达是牢骚。与公所论殆似重规叠矩矣。

  有额鲁特女,为乌鲁木齐民间妇,数年而寡,妇故有姿首,媒妁日叩其门,妇谢曰:嫁则必嫁,然夫死无子,翁已老,我去将谁依,请待养翁事毕,然后议。有欲入赘其家代养其翁者,妇又谢曰:男子性情不可必,万一与翁不相安,悔且无及。亦不可。乃苦身操作,翁温饱安乐,竟胜于有子时。越六七年,翁以寿终。营葬毕,始痛哭别墓,易采服升车去。论者惜其不贞,而不能不谓之孝。内阁学士永公时镇其地,闻之叹曰:此所谓质美而未学。

  新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选贵州一令,贷于西商,抑勒剥削,机械百出,某迫于程限,委曲迁就,而西商枝节益多,争论至夜分,始茹痛书券。计券上百金,实得不及三十金耳。西商去后,持金贮箧,方独坐太息,忽闻檐上人语曰:世间无此不平事,公太柔懦,使人愤填胸臆。吾本意来盗公,今且一惩西商,为天下穷官吐气也。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声,已越垣径去。次日,闻西商被盗,箧中新旧借券,皆席卷去矣。此盗殊多侠气。然亦西商所为太甚,干造物之忌,故鬼神巧使相值也。

  许文木言,其亲串有得新官者,盛具牲醴享祖考,有巫能视鬼,窃语人曰:

译刁飞万说,村里有两位塾师,雨后一同步行到土地庙,蹲在台阶上对谈,过了很久还没离开。庙前的地面干净得像手掌一样,忽然看见泥土中浮现出像字迹一样的痕迹,两人一起起身观看,原来是泥土中画出的十六个字说:不趁着凉爽的时候,自己教导学生,却混入书馆,不也太惭愧了吗。大概庙里没有住人,狐狸占据在其中,怪罪两人长时间聒噪。当时科举考试刚刚增加律诗,刁飞万开玩笑说:随手写成的文章,即使是四言诗也押韵,我惭愧不如这只狐狸。

刁飞万又说,有一个书生最有胆量。常常想见鬼,却不可得。一天晚上,雨停月明,他命令小仆人带着酒壶到乱坟岗,四处张望呼喊说:美好的夜晚独自游荡,实在寂寞,地下的朋友们,有肯来一起喝酒的吗?不久看见磷火闪闪发光,在草丛间出没,再次呼喊,呜呜的声音相距一丈左右,都停止不前。数它们的影子大约十多个,用大杯舀酒,洒在地上,都低头嗅闻酒气,有一个鬼说酒极好,请求再赐一些。于是边洒边问说:你们为什么不轮回转世?回答说:有善根的已经转生了,恶贯满盈的堕入地狱了,我们十三个人,罪孽未满,等待轮回的有四个;业报沉沦,不能轮回的有九个。问,为什么不忏悔求解脱?回答说:忏悔必须趁活着的时候,死后就没有用力的地方了。洒完酒,举起酒壶看,各自踉跄离去。中间一个鬼回头叮嘱说:饿鬼得以饱饮,无以报答恩德,谨以一句话奉赠,忏悔必须趁活着的时候啊。

翰林院笔贴式伊实,在征讨伊犁时,血战突围,身上中了七支矛,过了两天两夜才苏醒,疾驰一天一夜,仍然追上了大军。我和博晰斋同在翰林院时,看见他有伤痕,详细询问始末,他自己说受伤时,完全没有痛楚,只是忽然像沉睡一样,不久渐渐有知觉,灵魂已经离开身体,四处张望都是风沙昏暗,分不清东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忽然想到孩子年幼家里贫穷,酸楚彻骨,便觉得身体像一片叶子,随风飘荡想要飞起,忽然想到白白死去不甘心,发誓做厉鬼杀贼,就感觉身体像铁柱,风不能动摇。徘徊站立间,正想直接登上山顶,眺望敌军所在,忽然像梦醒一样,已经僵硬地躺在战血中了。晰斋叹息说:听到这种情况,让人觉得战死并不可怕,那么忠臣烈士,正是容易做到的,人们为什么害怕而不做呢。

村里有古氏,以杀牛为业,所杀的牛数不胜数,后来古老头双目失明,古老太太临终时,肌肤溃裂,痛苦万状。自己说阴间仿照杀牛的方法宰割我,呼号了一个多月,才死。侍姬的母亲沈老太太亲眼看见这件事。杀生的业障最重,牛对农业有功,杀牛的业障尤其重。冥间祥瑞的记载中晋代庾绍的事,已经有应当勤奋精进,不可杀生,如果不能全部断绝,可以不杀牛的话。这是关于不杀牛戒律最古老的记载。《宣室志》记载夜叉与人混居就会发生瘟疫,只有避开不吃杀牛的人。《酉阳杂俎》也记载了这件事。现在不吃杀牛的人遇到瘟疫,确实不会传染,小说本来就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海宁陈文勤公说,从前在别人家遇到扶乩降坛的,是安溪李文贞公。陈公拜问处世之道,文贞公判词说:得意的时候不要太过得意,失意的时候不要太过口快,就能永远保持最终的吉祥。陈公终身诵读这句话,曾经教诲门人说:得意的时候不要太过得意,稍微知道利害的人能做到;失意的时候不要太过口快,那么贤德的人或许也做不到。口快难道只是怨恨吗,淡然不屑,故作旷达的话,招来的祸患比怨恨更严重。我因此想起先高祖《花王阁剩稿》中记载,宋代盛阳先生,名大壮,河间府的秀才,是先高祖的外公,赠诗说:狂奴还是旧态,旷达其实是牢骚。与陈公的论述几乎完全一致。

有一个额鲁特女子,是乌鲁木齐民间的妇女,几年后守寡,妇女本来有姿色,媒婆每天敲门,妇女推辞说:嫁就一定嫁,但是丈夫死了没有儿子,公公已经老了,我离开将依靠谁,请等我把公公养好之后,再商议。有人想入赘他家代替抚养公公,妇女又推辞说:男子的性情不可预料,万一与公公相处不安,后悔也来不及。也不行。于是辛苦操劳,公公温饱安乐,竟然胜过有儿子的时候。过了六七年,公公寿终正寝。安葬完毕,才痛哭告别坟墓,换上彩色的衣服上车离去。议论的人惋惜她不贞洁,却不能不称赞她孝顺。内阁学士永公当时镇守那里,听到这件事叹息说:这就是所谓本质美好但没有学习。

新城王符九说,他的朋友某人,被选为贵州的一个县令,向西边的商人借贷,商人压制勒索剥削,手段百出,某人迫于期限,委曲迁就,而西商枝节越来越多,争论到半夜,才忍痛写下借据。计算借据上百金,实际得到的不到三十金。西商离开后,拿着钱存入箱子,正独自坐着叹息,忽然听见屋檐上有人说话说:世间没有这么不平的事,你太软弱,让人愤懑填胸。我本意来偷你的,现在暂且惩罚一下西商,为天下穷官吐气。某人害怕不敢回答。不久屋角窸窣有声,已经翻墙径直离去。第二天,听说西商被盗,箱子中的新旧借据,都被席卷而去。这个盗贼很有侠气。但是也是西商做得太过分,触犯了造物的忌讳,所以鬼神巧妙地让他们相遇。

许文木说,他的亲戚中有得到新官职的,隆重准备牺牲和酒醴祭祀祖先,有一个巫师能看见鬼,偷偷对人说:

某家先灵受祭时,皆颜色惨沮,如欲下泪,而后巷某甲之鬼,乃坐对门屋脊上,翘足而笑,是何故也。后其人到官,未久即服法,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而某甲之喜,则终不解。久而有知其阴事者,曰:某甲女有色,是尝遣某妪,诱以金珠,同宿数夕,人不知而鬼知也。谁谓冥冥可堕行哉。

译我家祖先神灵接受祭祀时,都面色凄惨沮丧,好像要流泪,而后巷某甲的鬼魂,却坐在对面的屋脊上,翘着脚发笑,这是什么缘故呢。后来某甲被官府逮捕,不久就伏法受刑,这才明白祖先悲伤哭泣的原因。而某甲发笑的原因,却始终不明白。过了很久,有知道某甲阴私的人说:某甲的女儿长得漂亮,某甲曾经派一个老妇人,用金银珠宝引诱她,与她同宿了几个晚上,人们不知道而鬼魂却知道。谁说在幽暗隐秘之处就可以败坏德行呢。

王梅序孝廉言,交河城西有古墓,林木丛杂,云藏妖魅,犯之者多患寒热。樵牧不敢近。一老儒耿直负气,由所居至县城,其地适中过,必憩息,偃蹇傲倪,竟无所见闻,如是数年。一日,又坐墓,袒裼纳凉,归而发狂谵语曰:曩以汝为古君子,故任汝放诞,未敢侮汝,汝近乃作负心事,知从前规言矩步,皆貌是心非,今不复畏汝矣。其家再三拜祷,昏愦数日,自是索然气馁,每经其地,辄俯首疾趋。观此知魅不足畏,心苟无邪,虽凌之而不敢校。亦观此而知魅大可畏,行苟有玷,虽秘之而皆能窥。

  门人萧山汪生辉祖,字焕曾,乾隆乙未进士,今为湖南宁远县知县。未第时,久于幕府,撰佐治药言二卷。中载近事数条,颇足以资法戒。其一曰:孙景溪先生,讳尔周,令吴桥时,幕客叶某,一夕方饮酒,偃卧于地,历二时而苏。次日闭户书黄纸疏,赴城隍庙拜眗,莫喻其故。越六日,又偃仆如前,良久复起,则请迁居于署外。自言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幕,有士人告恶少调其妇,本拟请主人专惩恶少,不必妇对质,而问事谢某,欲窥妇姿色,恿怂传讯,致妇投环,恶少亦抵法。今恶少控于冥府,谓妇不死则渠无死法,而妇死由内幕之传讯,馆陶城隍神移牒来拘,昨具疏申辨,谓妇本应对质,且造意者为谢某,顷又移牒,谓传讯之意在窥其色,非理其冤,念虽起于谢,笔实操于叶,谢已摄至,叶不容宽。余必不免矣。越夕而殒。其一曰:浙江臬司同公言,乾隆乙亥秋审时,偶一夜潜出察诸吏治事,状皆已酣寝,惟一室灯烛明,穴窗窃窥,见一吏方理案牍,几前立一老翁一少妇,甚骇异,姑视之。见吏初抄一签,旋毁稿更书,少妇敛衽退,又抽一卷沉思良久,书一签,老翁亦揖而退。传诘此吏,则先理者为台州因奸致死一案,初拟缓决,旋以身列青衿,败检酿命,改情实;后抽之卷,为宁波叠殴致死一案,初拟情实,旋以索逋理直,死由还殴,改缓决。知少妇为捐生之烈魄,老翁累囚之先灵矣。其一曰:秀水县署有爱日楼,板梯久毁,阴雨辄闻鬼泣声,一老吏言,康熙中,令之母善诵佛号,因建此楼。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来,盛夏不欲见人,独处楼中,案牍饮食皆缒而上下。一日闻楼上惨号声,从者急梯而上,则胡裸体浴血,自刺其腹,并碎眘周身,如刻画。自云曩在湖南某县幕,有奸夫杀本夫者,奸妇首于官,吾恐主人有失察咎,以访拿报,妇遂坐磔。顷见一神引妇来,剚刃于吾腹,他不知也。号呼越夕而死。其一曰: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偶为同事者所慢,因密讦其寝,盗阴事于上官,竟成大狱,后自啮其舌而死。又无锡张某在归安令裘鲁青幕,有奸夫杀本夫者,裘以妇不同谋,欲出之,张大言曰:赵盾不讨贼为杀君,许止不尝药为弑父,春秋有诛意之法,是不可纵也。妇竟论死。后张梦一女子披发持剑,搏膺而至曰:我无死法,汝何助之急也。以刃刺之,觉而刺处痛甚,自是夜夜为厉,以至于死。其一曰:萧山韩其相先生,少工刀笔,久困场屋,且无子,已绝意进取矣。雍正癸卯在公安县幕,梦神语曰:汝因笔孽多,尽削禄嗣。今治狱仁恕,赏汝科名及子,其速归,未以为信,次夕梦复然,时已七月初旬,答以试期不及。神曰:吾能送汝也,寤后急理归装,江行风利,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以遗才入闱中式。次年,果举一子。焕曾笃实有古风,其所言当不妄。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曰:平湖杨研耕,在虞乡县幕时,主人兼署临晋,有疑狱久未决。后鞫实为弟殴兄死,夜拟谳牍毕,未及灭烛而寝,忽闻床上钩鸣,帐微启,以为风也,少顷复鸣,则帐悬钩上,有白须老人跪床前叩头,叱之不见,而几上纸翻动有声,急起视,则所拟谳牍也。反覆详审,罪实无枉,惟其家四世单传,至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罪,则五世之祀斩矣。因毁稿存疑如故。盖以存疑为是也。余谓以王法论,灭伦者必诛;以人情论,绝祀者亦可悯。生与

译王梅序孝廉说,交河县城西有一座古墓,树木丛生杂乱,传说里面藏着妖魅,触犯它的人大多会患寒热病。砍柴和放牧的人不敢靠近。有一位老儒生耿直且好胜,从他住处到县城,这条路正好经过那里,他必定要在那里休息,态度傲慢,竟然什么也没看见听见,像这样过了好几年。有一天,他又坐在墓旁,赤身裸体纳凉,回家后发狂说胡话道:“以前我把你当作古代君子,所以任凭你放纵怪诞,不敢轻慢你,你最近却做了亏心事,知道从前那些规行矩步,都是表面是而内心非,现在我不再怕你了。”他家再三拜神祈祷,昏沉糊涂了几天,从此精神萎靡,每次经过那个地方,就低着头快步走过。由此可知妖魅不值得害怕,心如果没有邪念,即使凌辱它也不敢较量。也由此可知妖魅非常可怕,行为如果有污点,即使隐藏它也能窥探到。

门人萧山汪生辉祖,字焕曾,乾隆乙未年进士,现在担任湖南宁远县知县。未考中进士时,长期在幕府任职,撰写了《佐治药言》两卷。其中记载了几条近事,很足以作为法戒。其中一条说:孙景溪先生,名尔周,在吴桥县任知县时,幕客叶某,一天晚上刚喝完酒,躺倒在地,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第二天关上门在黄纸上写疏文,到城隍庙拜祭,没人明白其中的缘故。过了六天,又像以前那样倒下,很久才起来,就请求搬到官署外居住。他自己说八年前,在山东馆陶县做幕僚,有个读书人控告恶少调戏他的妻子,原本打算请主人专门惩治恶少,不必让妻子对质,而问事的谢某,想窥探妻子的姿色,怂恿传讯,导致妻子投环自尽,恶少也抵了死罪。现在恶少在冥府控告,说妻子不死则他没有死法,而妻子死是因为幕僚的传讯,馆陶城隍神移牒来拘捕,昨天写了疏文申辩,说妻子本应对质,而且起意的是谢某,刚才又移牒,说传讯的意思在于窥探她的姿色,而不是审理她的冤屈,念头虽然起于谢某,笔却实际操在叶某手中,谢某已被捉拿,叶某不能宽恕。我必定不能免罪了。过了晚上就死了。其中一条说:浙江臬司同公说,乾隆乙亥年秋审时,偶然一夜悄悄出去察看各位官吏处理事务的情况,样子都已经酣睡,只有一间屋子灯火明亮,从窗户偷看,看见一个官吏正在整理案卷,桌前站着一位老翁和一位少妇,非常惊异,姑且观看。看见官吏先抄写一份签批,随即销毁草稿重新书写,少妇敛衽退下,又抽出一卷沉思良久,写了一份签批,老翁也作揖退下。传讯诘问这个官吏,那么先前处理的是台州因奸情致死一案,起初拟判缓决,随即因为身列青衿,败坏检点酿成命案,改判情实;后来抽出的卷宗,是宁波多次殴打致死一案,起初拟判情实,随即因为索要债务理由正当,死因在于还击,改判缓决。知道少妇是捐生之烈魄,老翁是累囚之先灵了。其中一条说:秀水县署有爱日楼,木板梯子很久毁坏,阴雨时辄听到鬼哭声,一位老吏说,康熙年间,知县的母亲善于诵念佛号,因此建造了这座楼。雍正初年有位知县带着幕友胡姓来,盛夏不想见人,独自处在楼中,案卷饮食都用绳子上下传递。一天听到楼上惨号声,随从急忙搭梯子上去,只见胡某裸体浴血,自己刺破腹部,并刺碎周身,如刻画一般。自己说从前在湖南某县做幕僚,有奸夫杀本夫的案件,奸妇向官府自首,我恐怕主人有失察的罪过,以访拿上报,妇人于是被判车裂。刚才看见一位神引着妇人来,把刀刺入我的腹部,其他不知道了。号哭呼号过了晚上而死。其中一条说:吴兴某人因为善于治理钱粮有声望,偶然被同事轻慢,于是秘密揭发他的隐私,把阴私之事告诉上官,竟然酿成大狱,后来自己咬断舌头而死。又无锡张某在归安县令裘鲁青幕府,有奸夫杀本夫的案件,裘认为妇人不同谋,想释放她,张某大声说:赵盾不讨贼为杀君,许止不尝药为弑父,春秋有诛意之法,这不能放纵。妇人最终被判死刑。后来张某梦见一个女子披发持剑,拍着胸口而来,说:我没有死法,你为什么如此急切地帮助呢。用刀刺他,醒来后刺的地方疼痛剧烈,从此夜夜作祟,以至于死。其中一条说:萧山韩其相先生,年轻时擅长刀笔,长期困于科举,而且没有儿子,已经断绝进取的念头了。雍正癸卯年在公安县幕府,梦见神说:你因为笔孽多,尽削禄嗣。现在治狱仁恕,赏你科名及子,你赶快回去,他不以为信,第二天晚上梦又如此,当时已是七月初旬,回答说考试期限来不及了。神说:我能送你,醒来后急忙整理归装,江上行船风利,八月初二日竟然抵达杭州,以遗才入闱中式。次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焕曾笃实有古风,他所说的应当不妄。又所记囚关绝嗣一条说:平湖杨研耕,在虞乡县幕府时,主人兼署临晋,有疑狱久未决。后来审讯实为弟弟殴打哥哥致死,夜里拟好谳牍完毕,还没来得及灭烛睡觉,忽然听到床上钩鸣,帐微微开启,以为是风,过了一会儿又响,那么帐悬在钩上,有位白须老人跪在床前叩头,叱责他不见,而桌上纸翻动有声,急忙起来看,就是所拟的谳牍。反复详审,罪实无枉,只是他家四世单传,到他父亲才生两个儿子,一个死非命,一个又伏罪,那么五世之祀就断绝了。因此销毁草稿存疑如故。大概以存疑为是。我说以王法论,灭伦者必诛;以人情论,绝祀者亦可悯。生与

杀皆碍,仁与义竟两妨矣。如必委曲以求通,则谓杀人者抵以死,死者之冤已伸,伸己之冤以绝祖父之祀,其兄有知,必不愿。使其竟愿,是无人心矣。虽不抵不为枉,是一说也。或又谓情者一人之事,法者天下之事也,使凡仅兄弟二人者,弟杀其兄,哀其绝祀皆不抵,则夺产杀兄者多矣,何法以正伦纪乎?是又未尝非一说也。不有皋陶,此狱实为难断,存以待明理者之论定可矣。

译如果判死刑,则阻碍了仁;如果不判死刑,则违背了义,仁与义竟然两相妨碍了。如果一定要委曲求全以求通达,那么说杀人者抵命,死者的冤屈已经伸张,但伸张自己的冤屈却断绝了祖父的祭祀,死者的兄长如果有知,一定不愿意。如果竟然愿意,那就是没有人心了。虽然不抵命也不算枉法,这是一种说法。又有人说,情理是个人的事,法律是天下的事,假如凡是只有兄弟二人的家庭,弟弟杀了哥哥,因为怜悯他断绝祭祀都不抵命,那么为了夺取财产而杀兄的人就多了,用什么法律来端正伦理纲常呢?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说法。如果没有皋陶那样的贤臣,这个案件确实难以决断,保留下来等待明理之人来论定就可以了。

姚安公言,昔在舅氏陈公德音家,遇骤雨,自巳至午乃息,所雨皆沤麻水也,时西席一老儒方讲学,众因叩曰:此雨究竟是何理,老儒掉头面壁曰:子不语怪。

  刘香畹言,曩客山西时,闻有老儒经古冢,同行者言中有狐,老儒詈之,亦无他异。老儒故善治生,冬不裘,夏不眛,食不肴,饮不眜,妻子不宿饱,铢积锱累得四十金,溶为四锭,秘缄之,而对人自诉无担石。自詈狐后,所储金或忽置屋颠树杪,使梯而取,或忽在淤泥浅水,使濡而求,甚或忽投溷圊,使探而濯,或移易其地,大索乃得,或失去数日,从空自堕,或与客对坐,忽纳于帽檐,或对人供揖,忽铿然脱袖,千变万化,不可思议。一日,突四铤跃掷空中,如蛱蝶飞翔,弹丸击触,渐高渐远,势将飞去,不得已,焚香拜祝,始自投于怀,自是不复相嬲,而讲学之气焰,已索然尽矣。说是事时,一友曰:吾闻以德胜妖,不闻以詈胜妖也,其及也固宜。一友曰:使周张程朱詈,妖必不兴,惜其古貌不古心也。一友曰:周张程朱必不轻詈,惟其不足于中,故眝眝于怀也。香畹首肯曰:斯言洞症结矣。

  香畹又言,一孝廉颇善储蓄,而性啬。其妹家至贫,时逼除夕,炊烟不举,冒风雪徒步数十里,乞贷三五金,期明春以其夫馆谷偿,坚以窘辞。其母涕泣助请,辞如故。母脱簪珥付之去,孝廉如弗闻也。是夕有盗穴壁入,罄所有去,迫于公论,弗敢告官捕。越半载,盗在他县败,供曾窃孝廉家,其物犹存十之七,移牒来问,又迫于公论,弗敢认。其妇惜财不能忍,因遣子往认焉。孝廉内愧,避弗见客者半载。夫母子天性,兄妹至情,以啬之故,人如陌路,此真闻之扼腕矣。乃盗遽乘之,使人一快,失而弗敢言,得而弗敢取,又使人再快,至于椎心茹痛,自匿其瑕,复败于其妇,瑕终莫匿,更使人不胜其快。颠倒播弄,如是之巧。谓非若或使之哉。然能愧不见客,吾犹取其足为善,充此一愧,虽以孝友闻可也。

  卢霁渔编修,患寒疾,误延读景岳全书者,投人参,立卒。太夫人悔焉,哭极恸然,每一发声,辄闻板壁格格响,夜或绕床呼阿母,灼然辨为霁渔声。盖不欲高年之过哀也。悲哉,死而犹不忘亲乎?

  海阳鞠前辈庭和言,一宦家妇临卒,左手挽幼儿,右手挽幼女,呜咽而终,力擘之乃释,目炯炯尚不瞑也。后灯前月下,往往遥见其形,然呼之不应,问之不言,招之不来,即之不见,或数夕不出,或一夕数出,或望之在某人前,而某人反无睹,或此处方睹,而彼处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转瞬而即灭,一弹指而倏生。虽不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故后妻视其子女,不敢生分别心,婢媪僮仆,视其子女,亦不敢生凌侮心。至男婚女嫁,乃渐不睹,然越数载,或一见。故一家恒栗栗危惧,如在其旁,或疑为狐魅所托,亦是一说。惟是狐魅扰人,而此不近人,且狐魅又何所取义,而辛苦十余年,为时时作此幻影哉。殆结恋之极,精灵不散,而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殁而弥切如是也。其亦可以怆然感乎?

  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其孤侄者,迫胁侵蚀,殆无以自存。一夕,夫妇方酣眠,忽梦兄仓皇呼曰:起起,火已至,醒而烟焰迷漫,无路可脱,仅破窗得出,喘息未定,室已崩摧,缓须臾则灰烬矣。次日,急召其侄,尽还所夺,人怪其数朝之内,忽跖忽夷。其人流涕自责,始知其故。此鬼善全骨肉,胜于为厉多多矣。

  高淳令梁公钦,官户部额外主事时,与姚安公同在四川司,是时六部规制严,凡有故不能入署者,必遣人告掌印,掌印遣牒司务,司务每日汇呈堂,谓之出付,不能无故不至也。一日,梁公不入署,而又不出付,众疑焉,姚安公与福建李公根侯,寓皆相近,放衙后,同往视之。则梁公昨夕睡后,忽闻砰訇撞触声,如怒马腾踏,呼问无应者,悸而起视,乃二仆一御者,裸体相搏,捶击甚苦,然皆缄口无一言。时四邻已睡,

译姚安公说,从前在舅舅陈公德音家中,遇到一场暴雨,从巳时一直下到午时才停,所下的都是沤麻的水。当时西席的一位老儒正在讲学,众人因此请教说:“这雨究竟是什么道理?”老儒掉头面向墙壁说:“孔子不谈论怪异之事。”

刘香畹说,从前客居山西时,听说有一位老儒经过一座古墓,同行的人说墓中有狐狸,老儒骂了他们,也没有其他异常。老儒向来善于经营生计,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戴凉帽,吃饭没有菜肴,喝酒不喝美酒,妻子儿女吃不饱,一分一厘地积攒,得到了四十两银子,熔铸成四锭,秘密封存起来,却对人自称没有一担一石的积蓄。自从骂了狐狸之后,所存的银子有时忽然放在屋顶树梢,让人搭梯子去取;有时忽然在淤泥浅水中,让人弄湿身体去捞;甚至有时忽然扔进厕所,让人伸手去掏洗;有时移动了地方,大肆搜寻才找到;有时丢失几天,从空中自己掉下来;有时与客人对坐,忽然塞进帽檐;有时对人拱手作揖,忽然铿锵一声从袖中滑落,千变万化,不可思议。一天,突然四锭银子跳跃抛向空中,像蝴蝶一样飞翔,用弹丸击打触碰,渐渐飞高飞远,势头将要飞走,不得已,烧香拜祝,银子才自己投入怀中,从此不再纠缠,而讲学的傲气,已经索然无存了。说这件事时,一位朋友说:“我听说用德行战胜妖怪,没听说用辱骂战胜妖怪的,他遭到报应本来也是应该的。”另一位朋友说:“如果是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来骂,妖怪一定不会兴起,可惜他外表古朴内心却不古。”又一位朋友说:“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一定不轻易辱骂,正因为内心不足,所以才会耿耿于怀。”香畹点头说:“这话切中要害了。”

香畹又说,一位孝廉很会储蓄,但性格吝啬。他的妹妹家非常贫穷,当时临近除夕,没有炊烟升起,冒着风雪徒步几十里,借三五两银子,约定明年春天用丈夫的教书薪水偿还,孝廉坚决以窘迫为借口推辞。他的母亲流泪哭泣帮忙请求,推辞的话依旧。母亲摘下簪子耳环给他,孝廉好像没听见一样。这天晚上有盗贼挖墙进入,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迫于舆论,不敢告诉官府抓捕。过了半年,盗贼在别的县被捕,供认曾偷过孝廉家,那些东西还剩下十分之七,移文来询问,又迫于舆论,不敢认领。他的妻子爱惜钱财不能忍受,于是派儿子去认领。孝廉内心惭愧,躲避不见客人半年。母子是天性,兄妹是至情,因为吝啬的缘故,对待亲人如同陌生人,这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啊。于是盗贼趁机报复,让人痛快一次,丢失了不敢说,得到了不敢取,又让人痛快一次,以至于捶心泣血,自己隐藏瑕疵,又被妻子败露,瑕疵终究无法隐藏,更让人不胜痛快。颠倒玩弄,如此巧妙。说不是好像有什么力量在驱使吗?然而他能因惭愧而不见客,我还认为他足以向善,扩充这一份惭愧,即使以孝悌友爱闻名也是可以的。

卢霁渔编修,患有寒疾,误请了读《景岳全书》的医生,投服人参,立刻去世。太夫人后悔,哭得极其悲痛,每当发出声音,就听到板壁格格作响,夜里有时绕着床呼叫“阿母”,清楚地辨出是霁渔的声音。大概是不想让高龄的母亲过度悲伤吧。悲哀啊,死了还不忘念亲人吗?

海阳鞠前辈庭和说,一位官宦家的妇人临死时,左手拉着幼儿,右手拉着幼女,呜咽而死,用力掰开她的手才松开,眼睛炯炯有神还不闭。后来在灯前月下,常常远远看见她的形影,然而呼唤她不答应,询问她不说话,招引她不来,靠近她不见,有时几晚不出,有时一晚出几次,有时望着她在某人面前,而某人反而看不见,有时这里刚看见,那里又看见,大体像泡影空花,电光石火,一转眼就灭了,一弹指就忽然出现。虽然不害人,但人人心中有一个先亡的夫人,所以后妻对待她的子女,不敢产生分别心,婢女老妇童仆,对待她的子女,也不敢产生欺凌侮辱心。到了儿子结婚女儿出嫁,才渐渐看不见,然而过了几年,偶尔还会看见一次。所以一家人常常战战兢兢,好像她在旁边,有人怀疑是狐狸精所托,也是一种说法。只是狐狸精扰乱人,而这位不接近人,而且狐狸精又何必取义,辛苦十几年,时时制造这种幻影呢?大概是眷恋到了极点,精灵不散,而作为人子女的,知道父母的心,死后更加深切如此。这也可以让人悲伤感动吧?

庭和又说,有哥哥死了而吞食他孤侄财产的人,胁迫侵蚀,几乎让侄子无法生存。一天晚上,夫妇正熟睡,忽然梦见哥哥仓皇呼叫说:“起来起来,火已经到了。”醒来时烟雾火焰弥漫,无路可逃,仅打破窗户出来,喘息未定,房屋已经崩塌,稍慢片刻就化为灰烬了。第二天,急忙召来他的侄子,全部归还所夺财产,人们奇怪他在几天之内,忽然从跖变成夷。他流泪自责,才知道原因。这鬼善于保全骨肉,比作祟害人强多了。

高淳县令梁公钦,在户部任额外主事时,与姚安公同在四川司,这时六部规矩严格,凡是有事不能入衙门的,必须派人告诉掌印官,掌印官发牒给司务,司务每天汇总呈报堂官,称为出付,不能无故不到。一天,梁公不入衙门,又没有出付,众人怀疑,姚安公与福建李公根侯,住所都相近,放衙后,一同前往探望。只见梁公昨晚睡后,忽然听到砰訇撞击声,像怒马奔腾践踏,呼叫询问没有回应,惊悸起来查看,原来是两个仆人和一个驾车人,裸体互相搏斗,捶打得很痛苦,然而都闭口无一言。当时四邻已睡,

寓中别无一人,无可如何,坐视其斗,至钟鸣乃并仆,迨晓而苏,伤痕鳞叠,面目皆败,问之都不自知,惟忆是晚同坐后门纳凉,遥见破屋址上有数犬跳踉,戏以砖掷之,嗥而跳。就寝后,遂有是变。意犬本是狐,月下视之未审欤?梁公泰和人,与正一真人为乡里,将往陈诉。姚安公曰:狐自游戏,何预于人,无故击之,曲不在彼,袒曲而攻直,于理不顺。李公亦曰:凡仆隶与人争,宜先克己,理直尚不可纵,使有恃而妄行,况理曲乎?梁公乃止。

译寓所里再无旁人,无可奈何,只能坐着看它们打斗,直到钟声响起,两人才一起倒下,等到天亮才苏醒过来,身上伤痕累累,脸面都毁坏了,问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记得那天晚上一起坐在后门乘凉,远远看见破屋基上有几只狗跳跃嬉戏,便拿砖头扔它们,狗叫喊着跳开。就寝之后,便发生了这场变故。心想那狗原本是狐狸,在月光下没看清吗?梁公是泰和人,与正一真人是同乡,打算去向他诉说。姚安公说:“狐狸只是游戏,何干人事,无缘无故攻击它,理亏不在对方,袒护理亏的一方而攻击理直的一方,于理不顺。”李公也说:“凡是仆隶与人争斗,应当先克制自己,理直尚且不可放纵,让仆隶仗势妄为,何况理亏呢?”梁公于是作罢。

乾隆乙未会试前,一举人过永光寺西街,见好女立门外,意颇悦之,托媒关说以三百金纳为妾,因就寓其家,亦甚相得,迨出闱返舍,则破窗麈壁,阒无一人。污秽堆积,似废坏多年者。访问邻家,曰:是宅久空,是家来住仅月余,一夕自去,莫知所往矣。或曰狐也,小说中盖尝有是事。或曰是女为饵,窃赀远遁,伪为狐也。夫狐而伪人,斯亦黠矣;人而为狐,不更黠乎哉。余居京师五六十年,见此类者不胜数,此其一耳。

  汪御史泉香言,布商韩某,阗一狐女,日渐眡羸,其侣求符箓劾禁,暂去仍来。一夕,与韩共寝,忽披衣起坐曰:君有异念耶?何忽觉刚气砭人,刺促不宁也。韩曰:吾无他念,惟邻人吴某,逼于偿负,鬻其子为歌童,吾不忍其衣冠之后沦下贱,捐四十金欲赎之,故转辗未眠耳。狐女蹶然推枕曰:君作是念,即是善人,害善人者有大罚,吾自此逝矣。以吻相接,嘘气良久,乃挥手而去,韩自是壮健如初。

  戴遂堂先生曰:尝见一巨公,四月八日,在佛寺礼忏放生,偶散步花下,遇一游僧合掌曰:公至此何事,曰:作好事也,又问何为今日作好事,曰:佛诞日也。又问佛诞日乃作好事,余三百五十九日,皆不当作好事乎?公今日放生,是眼前功德,不知岁岁庖厨之所杀,足当此数否乎?巨公猝不能对。知客僧代叱曰:贵人护法,三宝增光,穷和尚何敢妄语。游僧且行且笑曰:紫衣和尚不语,穷和尚不得不语也。掉臂径出,不知所往。一老僧窃叹曰:此眤黎大不晓事,然在我法中,自是突闻狮子吼矣。昔五台僧明玉尝曰:心心念佛,则恶意不生,非日念数声佛,为功德也;日日持斋,则杀业永除,非月除数日,即为功德也。燔炙肥甘,晨昏厌饫,而月限某日某日不食肉,谓之善人。然则苞苴公行,眣簋不饰,而月限某日某日不受钱,谓之廉吏乎?与此游僧之言若相印合。李杏甫总宪则曰:此为彼教言之耳。士大夫终身茹素,势必不行,得数日持月斋,则此数日可减杀,得数人持月斋,则此数人可减杀。不愈于全不持乎?是亦见智见仁,各明一义,第不知明玉倘在,尚有所辩难否耳。

  恒王府长史东鄂洛——据八旗氏族谱尝为董鄂,然自书为东鄂。案牍册籍,亦书为东鄂。公羊传所谓名从主人也。谪居玛纳斯,乌鲁木齐之支属也,一日诣乌鲁木齐,因避暑夜行,息马树下,遇一人半跪。问起居,云是戍卒刘青。与语良久,上马欲行。青曰:有琐事乞公寄一语,印房官奴喜儿欠青钱三百,青今贫甚,宜见还也。次日见喜儿,告以青语,喜儿骇汗如雨,面色如死灰,怪诘其故,始知青久病死,初死时,陈竹山闵其勤慎,以三百钱付喜儿市酒脯青钱奠之。喜儿以青无亲属,遂尽乾没,事无知者,不虞鬼之见索也。竹山素不信因果,至是悚然曰:此事不诬,此语当非依托也。吾以为人生作恶,特畏人知,人不及知之处,即可为所欲为也。今乃知无鬼之论,竟不足恃。然则负隐慝者,其可虑也夫。

  昌吉平定后,以军俘逆党子女,分赏诸将,乌鲁木齐参将某,实司其事。自取最丽者四人,教以歌舞,脂香粉泽,彩服明珰,仪态万方,宛如娇女,见者莫不倾倒。后迁金塔寺副将,届期启行,诸童检点衣装,忽箧中绣履四双,翩然跃出,满堂翔舞,如蛱蝶群飞,以杖击之,乃堕地,尚蠕蠕欲动,呦呦有声,识者讶其不祥。行至辟展,以鞭挞台员,为镇守大臣所劾,论戍伊犁,竟卒于谪所。

  至危至急之地,或忽出奇焉,无理无情之事,或别有故焉,破格而为之,不能胶柱而断之也。吾乡一媪,无故率媪妪数十人,突至邻村一家,排闼强劫其女去。以为寻衅,则素不往来;以为夺婚,则媪又无子。乡党骇异,莫解其由。女家讼于官,官即出牒拘摄,媪已携女先逃,不知踪迹。同行婢妪亦四散逋亡,累眥多人。辗转推鞫,始有一人吐实曰:媪一子病瘵垂殁,媪抚之恸曰:汝死自命,惜哉不留一孙,使祖父竟为饿鬼也。子

译乾隆乙未年(1775年)会试之前,一位举人经过永光寺西街,看见一位美貌女子站在门外,心里很喜欢她,便托媒人从中说合,用三百两银子纳她为妾,于是就寄宿在她家,两人相处也很融洽。等到他考完试回到住处,却发现窗户破损、墙壁布满灰尘,寂静得没有一个人。污秽堆积,像是废弃荒败多年的样子。询问邻居,邻居说:这宅子很久就空着了,这家人搬来住才一个多月,一夜之间自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那是狐狸,小说里曾有过这样的事。有人说那女子是诱饵,偷了钱财远逃,假装是狐狸。狐狸假装成人,这已经很狡猾了;人假装成狐狸,不是更狡猾吗?我在京城居住五六十年,见到这类事情数不胜数,这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汪御史泉香说,布商韩某,娶了一个狐女,日渐消瘦虚弱,他的同伴求取符箓来驱邪禁制,狐女暂时离开后又回来了。一天夜里,狐女与韩某同床共寝,忽然披衣坐起说:您有什么异样的念头吗?为什么忽然觉得刚烈之气刺人,让人局促不安呢?韩某说:我没有别的念头,只是邻居吴某,因为被迫偿还债务,卖了他的儿子做歌童,我不忍心他衣冠世家的后代沦落为下贱之人,捐献四十两银子想要赎回他,所以辗转反侧睡不着罢了。狐女猛地推开枕头说:您有这样的念头,就是善人,伤害善人的人会有大惩罚,我从此离开了。用嘴唇与韩某相贴,吹气很久,才挥手离去,韩某从此身体健壮如初。

戴遂堂先生说:曾经看见一位权贵,四月八日,在佛寺礼佛忏悔放生,偶然在花下散步,遇到一个游僧合掌说:您来这里做什么?权贵说:做善事。游僧又问为什么今天做善事,权贵说:是佛诞日。游僧又问佛诞日才做善事,其余的三百五十九天,都不该做善事吗?您今天放生,是眼前的功德,不知道每年厨房所杀的牲畜,足够抵得上这个数目吗?权贵突然不能回答。知客僧代为呵斥说:贵人护持佛法,三宝增添光彩,穷和尚怎么敢胡说。游僧一边走一边笑着说:穿紫衣的和尚不说话,穷和尚不得不说话。甩开手臂径直走出,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位老僧私下感叹说:这沙弥太不懂事,但在我们佛法中,自然是突然听到了狮子吼(指高僧的严厉教诲或震撼人心的言论)。过去五台山僧人明玉曾说:心心念念念佛,那么恶念就不会产生,不是每天念几声佛,就是功德;日日持斋,那么杀业永远消除,不是每月除去几天,就是功德。烧烤肥肉美味,早晚吃腻了,而每月限定某日某日不吃肉,称为善人。那么贿赂公然进行,贪赃枉法不掩饰,而每月限定某日某日不收钱,称为廉洁的官吏吗?这与那游僧的话好像相互印证。李杏甫总宪却说:这是从他们佛教的角度说的罢了。士大夫终身吃素,势必行不通,得到几天持月斋,那么这几天可以减少杀戮,得到几个人持月斋,那么这几个人可以减少杀戮。不比以前完全不持斋好吗?这也是见智见仁,各自阐明一个道理,只是不知道明玉如果在世,还会不会有所辩论驳难罢了。

恒王府长史东鄂洛——根据八旗氏族谱曾经写作董鄂,但他自己写为东鄂。公文册籍,也写为东鄂。《公羊传》所说的名从主人(名字跟随主人自己的写法)。被贬谪居住在玛纳斯,玛纳斯是乌鲁木齐的支属。一天前往乌鲁木齐,因为避暑夜间行走,在树下停马休息,遇到一个人半跪着。询问起居,说是戍卒刘青。与他交谈很久,上马想要离开。刘青说:有件小事乞求您寄一句话,印房官奴喜儿欠我三百钱,我现在非常贫穷,应该还给我。第二天见到喜儿,把刘青的话告诉他,喜儿吓得汗如雨下,脸色像死灰一样,奇怪地追问原因,才知道刘青早就病死,刚死的时候,陈竹山怜悯他勤勉谨慎,用三百钱交给喜儿买酒肉果品祭奠刘青。喜儿因为刘青没有亲属,于是全部侵吞,事情没有人知道,没想到鬼魂来索取。陈竹素来不信因果,至此惊恐地说:这件事不假,这话应当不是虚构的。我以为人生作恶,只是害怕别人知道,别人来不及知道的地方,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才知道无鬼的论调,竟然不可依赖。那么怀有隐恶的人,值得忧虑啊。

昌吉平定后,把军俘逆党的子女,分赏给各位将领,乌鲁木齐参将某,实际负责这件事。自己选取最美丽的四个,教她们歌舞,脂粉香气,彩服明珠,仪态万方,宛如娇女,看见的人没有不倾倒的。后来调任金塔寺副将,到期限启程,众童整理衣装,忽然箱子里的四双绣鞋,翩翩跃出,满堂飞舞,像蝴蝶群飞,用杖击打它们,才掉在地上,还蠕动想要动,呦呦有声,识者惊讶这不祥。走到辟展,因为鞭打台员,被镇守大臣弹劾,判罪戍守伊犁,最终死在贬谪的地方。

最危险最紧急的地方,有时忽然出现奇迹,无理无情的事情,有时另有缘故,打破常规去做,不能拘泥固执地判断。我们家乡一位老妇人,无故率领几十个老妇人,突然到邻村一家,破门强行劫走他们的女儿。以为寻衅,则素来不来往;以为夺婚,则老妇人又没有儿子。乡里人惊骇奇异,不能理解原因。女儿家告到官府,官府立即发出文书拘捕,老妇人已经带着女儿先逃,不知踪迹。同行的婢女老妇也四散逃亡,牵连多人。辗转审问,才有一人吐露实情说:老妇人的一个儿子病重将死,老妇人抚摸他痛哭说:你死是命,可惜不留一个孙子,让祖父竟然成为饿鬼。儿子

呻吟曰:孙不可必得,然有望焉。吾与某氏女私阗,孕八月矣。但恐产必见杀耳。子殁后,媪咄咄独语十余日,突有此举,殆劫女以全其胎耳。官怃然曰:然则是不必缉。过二三月自返耳。届期果抱孙自首。官无如之何,仅断以不应重律,拟杖纳赎而已。此事如兔起鹘落,少纵即逝,此媪亦捷疾若神矣。安静涵言,其携女宵遁时,以三车载婢妪,与己分四路行,故莫测所在,又不遵官路,横斜曲折,歧复有歧,故莫知所向,且晓行夜宿,不淹留一日,俟分娩乃税宅,故莫迹所居停。其心计尤周密也。女归为父母所弃,遂偕媪抚孤,竟不再嫁。以其初涉溱洧,故旌典不及,今亦不著其氏族也。

译老妇呻吟着说:“孙子不一定能找回,但还有希望。我与某家的女子私通,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只是担心生产时必定会被杀害罢了。公子去世后,老妇独自喃喃自语了十多天,突然做出此举,大概是劫持女子以保全腹中的胎儿吧。”官员怅然若失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缉拿了。过两三个月她自然会回来。”到了期限,女子果然抱着孙子来自首。官员无可奈何,只按“不应重律”判处杖刑,允许缴纳赎金抵罪罢了。此事如同兔子跃起、鹘鸟俯冲,稍纵即逝,这老妇也敏捷如神。安静涵说,她带着女子连夜逃跑时,用三辆车装载婢女和老妇,与自己分四路行走,所以无法推测她们的所在;又不走官道,横斜曲折,岔路又有岔路,所以不知道她们去向何方;而且白天赶路晚上住宿,不停留一天,等到分娩后才租住房屋,所以无法追踪她们寄宿的地方。她的心计尤其周密。女子回来后被父母抛弃,于是跟着老妇抚养孤儿,竟然不再改嫁。因为她起初涉足溱水、洧水(指私奔),所以旌表典礼没有轮到她,如今也不记载她的姓氏和家族了。

李庆子言,尝宿友人斋中,天欲晓,忽二鼠腾掷相逐,满室如飚轮旋转,弹丸迸跃,瓶彝癢洗,击触皆翻,砰铿碎裂之声,使人心戒久之。一鼠跃起数尺,复堕于地,再踊再仆,乃僵。视之七窍皆流血,莫知其故,急呼其家僮收验器物,见眪中所晾媚药数十丸,啮残过半,乃悟鼠误吞此药,狂淫无度,牝不胜嬲而窜避,牡无所发泄,蕴热内燔以毙也。友人出视,且骇且笑,既而悚然曰:乃至是哉,吾知惧矣。尽复所蓄药于水,夫燥烈之药,加以锻炼,其力既猛,其毒亦深。吾见败事者多矣。盖退之硫黄,贤者不免。庆子此友,殆数不应尽,故鉴于鼠而忽悟欤。

  张鷟朝野佥载曰:唐青州刺吏刘仁轨,以海运失船过多,除名为民,遂辽东效力,遇病,卧平壤城下,褰幕看兵士攻城,有一兵直来前头背坐,叱之不去,须臾,城头放箭,正中心而死。微此兵,仁轨几为流矢所中。大学士温公征乌什时为领队大臣,方督兵攻城,渴甚归帐饮,适一侍卫亦来求饮,因让茵与坐,甫拈碗,贼突发巨炮,一铅丸洞其胸死,使此人缓来顷刻,则必不免矣。此公自为余言,与刘仁轨事绝相似。后公征大金川,卒战殁于木果木,知人之生死,各有其地,虽命当阵陨者,苟非其地,亦遇险而得全。然畏缩求免者,不徒多一趋避乎哉。

  人物异类,狐则在人物之间,幽明异路,狐则在幽明之间。仙妖殊途,狐则在仙妖之间,故谓遇狐为怪可,谓遇狐为常亦可。三代以上无可考,史记陈涉世家,称篝火作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必当是已有是怪,是以托之。吴均西京杂记称,广川王发栾书冢,击伤冢中狐,后梦见老翁报冤,是初化人形,见于汉代。张鷟朝野佥载,称唐初已来,百姓多事狐神,当时谚曰:无狐魅,不成村,是至唐代乃最多。太平广记载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证矣。诸书记载不一,其源流始末,则刘师退先生所述为详。盖旧沧州南一学究与狐友,师退因介学究与相见,躯干短小,貌如五六十人,衣冠不古不时,乃类道士。拜揖亦安详谦谨。寒温毕,问枉顾意。师退曰:世与贵族相接者,传闻异词,其间颇有所未明,闻君豁达,不自讳,故请祛所惑。狐笑曰:天生万物,各命以名,狐名狐,正如人名人耳。呼狐为狐,正如呼人为人耳,何讳之有?至我辈之中。好眫不一,亦如人类之内良莠不齐,人不讳人之恶,狐何讳狐之恶乎?第言无隐。师退问狐有别乎?曰:凡狐皆可以修道,而最灵者曰狴狐,此如农家读书者少,儒家读书者多也。问肶狐生而皆灵乎?曰:此系乎其种类,未成道者所生则为常狐,已成道者所生,则自能变化也。问既成道矣,自必驻颜,而小说载狐亦有翁媪,何也?曰:所谓成道,成人道也。其饮食男女,生老病死,亦与人同,若夫飞升霞举,又自一事,此如千百人中,有一二人求仕宦,其炼形服气者,如积学以成名,其媚惑采补者,如捷径以求售。然游仙岛,登天曹者,必炼形服气乃能。其媚惑采补,伤害或多,往往干天律也。问禁令赏罚,孰司之乎?曰:小赏罚统于长,其大赏罚则地界鬼神鉴察之。苟无禁令,则往来无形,出入无迹,何事不可为乎?问媚惑采补,既非正道,何不列诸禁令,必俟伤人乃治乎?曰:此譬诸巧诱人财,使人喜助,王法无禁也,至夺人杀人,斯论抵耳。列仙传载酒家妪,何尝干冥诛乎?问闻狐为人生子,不闻人为狐生子,何也?微哂曰:此不足论。盖有所取,无所与耳。问支机别赠,不惮牵牛妒乎?又哂曰:公太放言,殊未知其审。凡女则如季姬郐子之故事,可自择配,妇则既有定偶,弗敢逾防。若夫赠芍采兰,偶然越礼,人情物理,大抵不殊,固可比例而知耳。问或居人家,或居旷野,何也?曰:未成道者,未离乎兽,利于远人,非山林弗便也。已成道者,事事与人同,利于近人,非城市弗便也。其道行高者,则城市山林皆可居,如大富大贵家,其力百物皆可致,住荒村僻壤

译李庆子说,曾经寄宿在友人的书房里,天快要亮时,忽然有两只老鼠跳跃追逐,满屋子像旋风轮子一样旋转,像弹丸一样迸跳,瓶罐和洗涤用具,被撞击碰触的都翻倒,砰铿碎裂的声音,让人心里警戒了很久。一只老鼠跳起几尺高,又掉在地上,再次跳跃再次跌倒,于是僵死。看它七窍都流血,不知道什么原因,急忙叫家里的仆人收拾查验器物,看见席子上晾着的媚药几十丸,被咬残过半,这才明白老鼠误吞了这种药,狂乱淫欲没有节制,母鼠受不了骚扰而逃窜躲避,公鼠无处发泄,蕴积的热气在内焚烧而死。友人出来查看,又惊骇又发笑,随后恐惧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知道害怕了。把所存的药都倒进水里,那些燥烈的药,加上锻炼,它的力量既然猛烈,它的毒性也深。我见过败坏事情的人很多。大概韩愈退之吃硫黄,贤者也不能避免。庆子的这位朋友,大概命数不该尽,所以从老鼠身上得到鉴戒而忽然醒悟吧。

张鷟《朝野佥载》说:唐朝青州刺史刘仁轨,因为海运失船过多,被削去官职成为平民,于是到辽东效力,遇到生病,躺在平壤城下,掀开帐幕看士兵攻城,有一个士兵径直来到前面背对着坐,呵斥他也不走,不一会儿,城头放箭,正中他的心而死。如果没有这个士兵,刘仁轨几乎被流箭射中。大学士温公征讨乌什时担任领队大臣,正督率士兵攻城,口渴得很回到帐中喝水,恰好一个侍卫也来求水喝,于是让出垫子给他坐,刚拿起碗,贼突然发射巨炮,一颗铅丸穿透他的胸膛而死,如果这个人晚来片刻,那就一定不能幸免了。这位公爷亲自对我这样说,和刘仁轨的事非常相似。后来公爷征讨大金川,最终战死在木果木,知道人的生死,各有其地点,即使是命定在阵中陨落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地点,也会遇到危险而得以保全。然而畏缩求免的人,难道只是多了一次逃避吗?

人物和异类不同,狐狸则在人物之间,阴间和阳间道路不同,狐狸则在幽明之间,仙和妖途径不同,狐狸则在仙妖之间,所以说遇到狐狸是怪异可以,说遇到狐狸是平常也可以。三代以上没有可考证的,《史记·陈涉世家》记载篝火装作狐狸叫,说:大楚复兴,陈胜称王,必定当时已经有这种怪异,所以借它来寄托。吴均《西京杂记》记载,广川王发掘栾书的坟墓,打伤了墓中的狐狸,后来梦见老翁报冤,这是刚开始化成人形,出现在汉代。张鷟《朝野佥载》记载,唐初以来,百姓多信奉狐神,当时谚语说:没有狐魅,不成村落,这是到了唐代才最多。《太平广记》记载狐事十二卷,唐代占十分之九,这可以证明了。各书记载不一,它的源流始末,则以刘师退先生所述最详细。大概旧沧州南有一个学究和狐狸是朋友,师退因此通过学究与狐狸相见,狐狸躯干短小,相貌像五六十岁的人,衣冠不古不今,类似道士。拜揖也很安详谦恭。寒暄完毕,询问屈驾光临的意图。师退说:世上与贵族相接的人,传闻说法不同,其中颇有不明白的地方,听说您豁达,不自我忌讳,所以请求消除疑惑。狐狸笑着说:天生万物,各自赋予名称,狐狸名叫狐狸,正如人名叫人一样。叫狐狸为狐狸,正如叫人为人一样,有什么可忌讳的?至于我们这一类中,喜好不同,也像人类之中良莠不齐,人不忌讳人的恶,狐狸为什么忌讳狐狸的恶呢?只管说不要隐瞒。师退问狐狸有区别吗?回答说:凡是狐狸都可以修道,而最灵验的叫狴狐,这就像农家读书的人少,儒家读书的人多一样。问狴狐生下来都灵验吗?回答说:这取决于它的种类,没修成道的所生的就是普通狐狸,修成道的所生的,就自然能变化。问既然修成道了,自然一定驻颜不老,而小说记载狐狸也有老翁老妇,为什么呢?回答说:所谓成道,是成人道。他们的饮食男女,生老病死,也和人一样,至于飞升霞举,又是另一回事,这就像千百人中,有一二人求取仕宦,那些炼形服气的,像积累学问来成名,那些媚惑采补的,像走捷径来求售。然而游仙岛,登天曹的,必须炼形服气才能做到。那些媚惑采补,伤害多的,往往触犯天律。问禁令赏罚,由谁掌管呢?回答说:小赏罚统属于首领,大赏罚则由地界鬼神鉴察。如果没有禁令,那么往来无形,出入无迹,什么事不可以做呢?问媚惑采补,既然不是正道,为什么不列入禁令,一定要等到伤人后才惩治呢?回答说:这好比巧言诱人财物,使人欢喜资助,王法没有禁止,到了夺人杀人,这才论抵罪。《列仙传》记载酒家老妇,何曾触犯冥诛呢?问听说狐狸为人生子,没听说人为狐狸生子,为什么呢?微微一笑说:这不足以讨论。大概是有索取,没有给予罢了。问支机石那样的赠送,不怕牵牛星嫉妒吗?又笑着说:您太放言了,实在不知道详细。凡是女子就像季姬郐子的故事,可以自己选择配偶,妇人既然已有定偶,不敢逾越防范。至于赠送芍药采摘兰花,偶然越礼,人情物理,大致没有不同,本来可以类比而知。问有的住在人家,有的住在旷野,为什么呢?回答说:没修成道的,没脱离兽性,利于远离人,不是山林就不方便。修成道的,事事与人相同,利于靠近人,不是城市就不方便。道行高的,则城市山林都可以居住,像大富大贵人家,他们的力量百物都可以招致,住在荒村僻壤

与通都大邑。一也。师退与纵谈其大旨,惟劝人学道,曰:吾曹辛苦一二百年,始化人身,公等现是人身,功成已抵大半,而悠悠忽忽,与草木同朽,殊可惜也。师退腹笥三藏,引与谈禅,则谢曰:佛家地位绝高,然或修持未到,一入轮回,便迷却本来面目,不如且求不死,为有把握。吾亦屡逢善知识,不敢见异而迁也。师退临别曰:今日相逢,亦是天幸,君有一言赠我乎?踌躇良久曰:三代以下,恐不好名,此为下等人言。自古圣贤,却是心气和平,无一毫做作,洛闽诸儒,撑眉弩目,便生出如许葛藤,先生其念之。师退怃然自失。盖师退崖岸太峻,时或过当云。

译与通都大邑是一样的。师退与他纵谈大道主旨,只是劝人学道,说:“我们辛苦一二百年,才化为人身,你们现在已是人身,功业已成就大半,却悠悠忽忽,与草木一同腐朽,实在可惜啊。”师退腹中藏有三藏经典,引他谈论禅理,他却推辞说:“佛家境界极高,但若修持未到,一旦进入轮回,便迷失了本来面目,不如暂且追求不死,这样更有把握。我也多次遇到善知识,不敢见异思迁。”师退临别时说:“今日相逢,也是天幸,您有一句话赠我吗?”他犹豫良久说:“三代以后,恐怕不好名声,这是给下等人说的。自古圣贤,却是心气平和,没有一丝做作,洛闽诸儒,撑眉弩目,便生出如此多的纠葛,先生请留意这一点。”师退怅然若失。大概是因为师退性格过于严峻,有时未免过分了。

裘文达公言,尝闻诸石东村曰:有骁骑校,颇读书,喜谈文义,一夜寓直宣武门城上乘凉,散步至丽樵之东,见二人倚堞相对语。心知为狐鬼,屏息伺之,其一举手北指曰:此故明首善书院,今为西洋天主堂矣,其推步星象,制作器物,实巧不可阶,其教则变换佛经,而附会以儒理,吾曩往窃听,每谈至无归宿处,辄以天主解结,故迄不能行,然观其作事,心计亦殊黠。其一曰:君谓其黠,我则怪其太痴,彼奉其国王之命,航海而来,不过欲化中国为彼教,揆度事势,宁有是理,而自利玛窦以后,源源续至,不偿其所愿,终不止。不亦傎乎?其一又曰:岂但此辈痴,即彼建首善书院者,亦复大痴。奸珰柄国,方阴伺君子之隙,肆其诋排,而群聚清谈,反予以钩党之题目,一网打尽,亦复何尤。且三千弟子,惟孔子则可,孟子揣不及孔子,所与讲肄者,公孙丑万章等数人而已。洛闽诸儒,无孔子之道德,而亦招聚生徒,盈千累万,枭鸾并集,门户交争,遂酿为朋党,而国随以亡;东林诸儒不鉴覆辙,又鹜虚名而受实祸。今凭吊遗踪,能无责备于贤者哉!方相对叹息,忽回顾见人,翳然而灭。东村曰:天下趋之如鹜,而世外之狐鬼,乃窃窃不满也。人误耶?狐鬼误耶?

  王西园先生,守河间时,人言献县八里庄河,夜行者多遇鬼,惟县役冯大邦,过则鬼不敢出。有遇鬼者,或诈称冯姓名,鬼亦却避。先生闻之曰:一县役能使鬼畏,此必有故矣,密访将惩之。或为解曰:本无是事,百姓造言耳。先生曰:县役非一,而独为冯大邦造言,此亦必有故矣。仍檄拘之,大邦惧而亡去。此庚午辛未间事。去郡后数载,大邦尚未归,今不知如何也。

  里有崔某者,与豪强讼,理直而弗能伸也,不胜其愤,殆欲自戕。夜梦其父语曰:人可欺,神则难欺,人有党,神则无党。人间之屈弥甚,则地下之伸弥畅。今日之纵横如志者,皆十年外业镜台前觳觫对簿者也。吾为冥府司茶,更见判司注籍矣。汝何恚焉。崔自是怨尤都泯,更不复一言。

  有善讼者,一日,为人书讼牒,将罗织多人,端绪缴绕,猝不得分明。欲静坐构思,乃戒毋通客,并妻亦避居别室。妻先与邻子目成,家无隙所窥,伺岁余无由一近也,至是乃得间焉。后每构思,妻则嘈杂以乱之,必叱其避出,袭为例。邻子乘间而来,亦袭为例,终其身不败。殁后岁余,妻以私孕,为怨家所讦,官鞫外遇之由,乃具吐实。官拊几喟然曰:此生刀笔巧矣,乌知造物更巧乎?

  必不能断之狱,不必在情理外也。愈在情理中,乃愈不能明。门人吴生冠贤,为安定令时,余自西域从军还,宿其署中,闻有幼男幼女,皆十六七岁,并呼冤于舆前。幼男曰:此我童养之妇,父母亡,欲弃我别嫁。幼女曰:我故其胞妹,父母亡,欲占我为妻。问其姓犹能记,问其乡里,则父母皆流丐,朝朝转徙,已不记为何处人也。问同丐者,则曰:是到此甫数日,即父母并亡,未知其始末,但闻其以兄妹称,然小家童养媳与夫亦例称兄妹,无以别也。有老吏请曰:是事如捉风捕影,杳无实证,又不可刑求,断离断合,皆难保不误,然断离而误,不过误破婚姻,其失小;断合而误,则误乱人伦,其失大矣。盍断离乎?推研再四,无可处分,竟从老吏之言。因忆姚安公官刑部时,织造海保,方籍没官,以三步军守其宅。宅凡数百间,夜深风雪,三人坚扃外户,同就暖于邃密寝室中。篝灯共饮,沉醉以后,偶剔灯灭,三人暗中相触击,因而互殴,殴至半夜,各困掊卧,至曙则一人死焉。其二人,一曰戴符,一曰七十五,伤亦深重,幸不死耳。鞫讯时并云共殴致死,论抵无怨,至是夜昏黑之中,觉其扭者即相扭,觉有殴者即还殴,不知谁扭我,谁殴我,亦不知我所扭为谁,所殴为谁,其伤之重轻,与某伤为某殴,非惟二人不能知,即起死者问之,亦断不能知也。既一命不必二抵,任官随意指一人,无不可者。如必研讯为某人,即

译裘文达公说,曾经听石东村讲:有一位骁骑校,颇爱读书,喜欢谈论文章义理。一天夜里,他在宣武门城上值班乘凉,散步到丽樵的东边,看见两个人倚着女墙相对交谈。心里知道他们是狐鬼,便屏住呼吸暗中观察。其中一人举手向北指着说:“这里原是明朝的首善书院,现在成了西洋天主堂。他们推算星象、制造器物,确实精巧得让人无法企及。但他们的教义则是篡改佛经,并附会儒家道理。我从前曾去偷听,每当他们谈到没有着落的地方,就用‘天主’来解开疑惑,所以终究不能在中国推行。然而看他们做事,心计也确实非常狡猾。”另一人说:“你说他们狡猾,我却奇怪他们太痴愚。他们奉国王之命,航海而来,不过是想让中国人都信奉他们的宗教。衡量事理,哪有这种可能?但从利玛窦以后,他们源源不断地来到,如果不达到愿望,就永远不停止。这不是很荒唐吗?”那人又说:“岂止这一类人痴愚,就是当初建立首善书院的人,也是大痴。奸佞的宦官把持朝政,正暗中窥探君子们的过失,肆意诋毁排斥,而大家却聚集在一起清谈,反而给了他们‘结党’的口实,一网打尽,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况且三千弟子,只有孔子可以,孟子自认不及孔子,与他讲学研讨的,只有公孙丑、万章等几个人罢了。洛闽的诸儒,没有孔子的道德,却也招聚学生,成千上万,枭鸟和鸾凤混杂在一起,门户之间互相争斗,于是酿成了朋党之争,国家也随之灭亡;东林的诸儒不吸取覆辙的教训,又追求虚名而招致实祸。如今凭吊遗迹,怎能不对贤者有所责备呢!”两人正相对叹息,忽然回头看见有人,便隐没不见。石东村说:“天下人趋之若鹜,而世外的狐鬼,却私下里不满。是人错了呢?还是狐鬼错了呢?”

王西园先生,在河间任知府时,人们说献县八里庄的河边,夜行的人多遇到鬼,只有县役冯大邦经过时,鬼不敢出来。有遇到鬼的人,有时假称冯大邦的名字,鬼也退避。先生听说后说:“一个县役能让鬼畏惧,这一定有原因。”秘密查访准备惩处他。有人为他辩解:“本来没有这种事,是百姓造谣罢了。”先生说:“县役不止一个,却唯独为冯大邦造谣,这也一定有原因。”仍然发公文拘捕他,冯大邦害怕而逃走了。这是庚午、辛未年间的事。离开郡城几年后,冯大邦还没有回来,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乡里有个崔某,与豪强打官司,理直却得不到伸张,愤恨难平,几乎想自杀。夜里梦见父亲对他说:“人可以欺骗,神明却难以欺骗。人有党羽,神明却没有党羽。人间的冤屈越深,地下的伸张就越畅快。今天那些纵横如意的人,都是十年后在业镜台前战战兢兢对簿公堂的人。我在地府司茶,已经看见判官登记在册了。你何必怨恨呢?”崔某从此怨恨都消失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有个善于打官司的人,一天,替人写诉状,将要罗织多人,头绪错综复杂,突然理不清。想静坐构思,便吩咐不要接待客人,连妻子也避开住在别的房间。妻子先前与邻居家的儿子眉目传情,家中没有空隙可窥探,等待了一年多也没有机会亲近,这时才得以有空隙。后来每当他构思时,妻子就嘈杂吵闹来扰乱他,他必定喝斥她避开出去,这成了惯例。邻居家的儿子趁机而来,也成了惯例,终身没有败露。死后一年多,妻子因私通怀孕,被仇家揭发,官府审问外遇的原因,她才全部吐露实情。官府拍着桌子感叹说:“这人刀笔之巧,哪里知道造物主更巧呢?”

一定无法判决的案件,不一定在情理之外。越是合乎情理,反而越难以查明。门生吴冠贤,任安定县令时,我从西域从军回来,住在他官署中,听说有一男一女,都十六七岁,一起在轿前喊冤。男孩说:“这是我童养媳,父母死后,想抛弃我改嫁。”女孩说:“我原本是他妹妹,父母死后,想占我为妻。”问他们的姓氏还记得,问他们的家乡,则父母都是流浪乞丐,天天辗转迁徙,已经不记得是哪里人了。问同来的乞丐,则说:“他们到这里才几天,父母就都死了,不知始末,只听说他们称兄妹,但小户人家的童养媳与丈夫也惯例称兄妹,无法区别。”有个老吏请求说:“这事如捉风捕影,毫无实证,又不可刑讯逼供,判离判合,都难保不错。但判离而错,不过错破婚姻,过失小;判合而错,则错乱人伦,过失大。何不判离呢?”反复推敲,无处处置,最终听从了老吏的话。因此想起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织造海保,刚被抄没入官,派三步军看守他的宅子。宅子共有几百间,夜深风雪,三人紧紧关好外门,一同在深邃隐秘的寝室中取暖。点灯共饮,大醉之后,偶然挑灯灯灭了,三人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因而互相殴打,打到半夜,各自困倦趴下睡觉,到天亮时一人已死。那两人,一个叫戴符,一个叫七十五,伤也很重,幸好没死。审讯时都说共同殴打致死,论罪抵命没有怨言,到这时在黑夜中,觉得谁扭我就扭谁,觉得谁打我就还打谁,不知谁扭我,谁打我,也不知我扭的是谁,打的是谁,伤的轻重,与某伤是谁打的,不仅两人不能知道,即使让死者起来问,也断然不能知道。既然一条命不必两条命抵偿,任官随意指一人,没有不可的。如果一定要审讯出是某人,即

三木严求,亦不过妄供耳。竟无如之何,相持月余,会戴符病死,藉以结案。姚安公尝曰:此事坐罪起衅者,亦可以成狱,然考其情词,起衅者实不知,虽锻炼而求,更不如随意指也。迄今反覆追思,究不得一推鞫法,刑官岂易为哉。

译严刑拷打,也不过是逼出虚假的口供罢了。最终实在无可奈何,双方僵持了一个多月,恰逢戴符病死,便借此结案。姚安公曾说:这件事如果归罪于挑起事端的人,也能定案,但考察他的言辞,挑起事端的人确实不知情,即使严刑逼供,还不如随意指认。到现在反复追思,终究想不出一种审问的方法,刑官难道容易做吗?

文安王岳芳言,其乡有女巫能视鬼,尝至一宦家,私语其仆妇曰:某娘子床前一女鬼,著惨绿衫,血渍胸臆,颈垂断而不殊,反折其首,倒悬于背后,状甚可怖,殆将病乎。俄而寒热大作,仆妇以女巫言告,具楮钱酒食送之,顷刻而痊。余尝谓风寒暑暍,皆可作疾,何必定有鬼为祟。一女巫曰:风寒暑暍之疾,其起也以渐而觉,其愈也以渐而灭,鬼病则陡然而剧,陡然而止,以此为别。历历不失也。此言似亦有理。

  陈石闾言,有旧家子偕数客观剧九如楼,饮方酣,见一客中恶仆地,方扶掖灌救,突起坐,张目直视,先拊膺痛哭,责其子之冶游,次啮齿握拳,数诸客之诱引,词色俱厉,势若欲相搏噬。其子识是父声语,蒲伏战栗,殆无人色。诸客皆瑟缩潜遁,有踉跄失足破额者,四坐莫不太息。此雍正甲寅事,石闾曾目击之,但不肯道其姓名耳。先师阿文勤公曰:人家不通宾客,则子弟不亲士大夫,所见惟妪婢僮奴,有何好样。人家宾客太广,必有淫朋匪友,参杂其间,狎昵濡染,贻子弟无穷之害。数十年来,历历验所见闻,知公言真药石也。

  五军塞王生言,有田父夜守枣林,见林外似有人影,疑为盗,密伺之,俄一人自东来问,汝立此有何事。其人曰:吾就木时,某在旁窃有幸词,衔之二十余年矣。今渠亦被摄,吾在此待其缧絏过也。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甲与乙有隙,甲妇弗知也。甲死,妇议嫁,乙厚币娶焉。三朝后,共往谒兄嫂,归而迂道至甲墓,对诸耕者馌者拍妇肩呼曰:某甲识汝妇否耶?妇恚,欲触树,众方牵挽,忽旋飚飒然,尘沙眯目,则夫妇已并似失魂矣。扶回后,倏迷倏醒,竟终身不瘥。外祖家老仆张才,其至戚也,亲目睹之。夫以直报怨,圣人弗禁。然已甚,则圣人所不为。素问曰:亢则害家。语曰:满则覆。乙亢极满极矣,其及也固宜。

  僧所诵焰口经,词颇俚,然闻其召魂施食诸梵咒,则实佛所传。余在乌鲁木齐,偶与同人论是事,或然或否,印房官奴白六,故剧盗遣戍者也,卒然曰:是不诬也,曩遇一大家放焰口,欲伺其匆扰取事,乃无隙可乘,伏卧高楼檐角上,俯见摇铃诵咒时,有黑影无数,高可二三尺,或逾垣入,或由窦入,往来摇漾,凡无人处皆满。迨撒米时,倏聚倏散,倏前倏后,如环绕攘夺,并仰接俯拾之态,并仿佛依稀,其色如轻烟,其状略似人形,但不辨五官四体耳。然则鬼犹求食,不信有之乎?

  后汉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在巴里坤海子上关帝祠中。屯军耕垦,得之土中也。其事不见后汉书,然文句古奥,字画浑朴,断非后人所依托,以僻在西域,无人摹石刻,锋棱犹完整。乾隆庚寅游击刘存仁——此是其字,其名偶忘之矣。武进人也,摹刻一木本,洒火药于上,烧为斑驳,绝似古碑。二本并传于世,赏鉴家率以旧石本为新,新木本为旧,与之辩,傲然弗信也。以同时之物,有目睹之人,而真伪颠倒尚如此,况以千百年外哉!易之象数,诗之小序,春秋之三传,或亲见圣人,或去古未远,经师授受,端绪分明。宋儒曰:汉前人皆不知,吾以理知之也,其类此也。

  康熙十四年,西洋贡狮,馆阁前辈多有赋咏。相传不久即逸去,其行如风,巳刻绝锁,午刻即出嘉峪关,此齐东语也。圣祖南巡,由卫河回銮,尚以船载此狮。先外祖母曹太夫人,曾于度帆楼窗隙窥之,其身如黄犬,尾如虎而稍长,面圆如人,不似他兽之狭削,系船头将军柱上,缚一豕饲之,在岸犹号叫,近船即噤不出声。及置狮前,狮俯首一嗅,已怖而死。临解缆时,忽一震吼,声如无数铜钲陡然合击,外祖家厩马十余,隔垣闻之,皆战栗伏枥下,船去移时,尚不敢动,信其为百兽王矣。狮初至时,吏部侍郎阿公礼稗画,为当代顾陆,曾盞笔对写一图,笔意精妙,旧藏博晰斋前辈家,阿公手赠其祖者也。后售于余,尝乞一赏鉴家题签,阿公原未署名,以元代曾有献狮事,遂题曰元人狮子真形图。

译文安王岳芳说,他的家乡有一位女巫能看见鬼,曾经到一户官宦人家,私下对仆妇说:“某位娘子的床前有一个女鬼,穿着惨绿色的衣衫,胸前沾满血迹,脖子折断却没有断绝,头反折着倒悬在背后,样子非常可怕,恐怕将要生病吧。”不久仆妇果然寒热大作,仆妇把女巫的话告诉了她,准备了纸钱酒食送给她,顷刻间病就好了。我曾经说,风寒暑热都能致病,何必一定有鬼作祟。一位女巫说:“风寒暑热的病,发作时是逐渐感觉到的,痊愈时也是逐渐消失的,鬼病则是突然剧烈,突然停止,以此作为区别。”清清楚楚没有差错。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陈石闾说,有一个旧家子弟和几位客人到九如楼看戏,喝得正酣畅时,看见一位客人突然中邪仆倒在地,大家正搀扶着他灌药抢救,他却突然坐起来,睁大眼睛直视,先拍着胸口痛哭,责备他儿子冶游不端,接着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历数各位客人引诱的罪过,言辞神色都很严厉,气势好像要搏斗撕咬。他儿子认出是父亲的声音和话语,趴在地上战栗,几乎没了血色。各位客人都吓得缩着身子悄悄逃跑,有人跌跌撞撞失足撞破了额头,在座的人无不叹息。这是雍正甲寅年的事,石闾亲眼目睹,只是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罢了。先师阿文勤公说:“人家如果不接待宾客,那么子弟就不亲近士大夫,所见到的只有老妇婢女童仆,有什么好榜样。人家宾客太广,必定有淫乱的朋友和匪类混杂其中,亲近熏染,给子弟带来无穷的祸害。”几十年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知道公的话真是良药忠言。

五军塞王生说,有一个农夫夜里看守枣林,看见林外好像有人影,怀疑是盗贼,秘密观察他,不一会儿一个人从东边来问:“你站在这里有什么事?”那人说:“我临死时,某人在旁边有幸灾乐祸的话,我记恨二十多年了。如今他也将被拘捕,我在这里等待他戴枷锁经过。”怨恨毒害对人,真是厉害啊。

甲和乙有嫌隙,甲的妻子不知道。甲死后,妻子打算改嫁,乙用丰厚的财物娶了她。过门三天后,一起前去拜见甲的兄嫂,回来时绕道到甲的墓前,对着耕田送饭的人拍着妻子的肩膀喊:“某甲认识你的妻子吗?”妻子愤怒,想撞树,众人正拉扯她,忽然旋风飒飒,尘土迷眼,夫妻二人已经像失魂一样。扶回家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竟然终身没有痊愈。外祖父家的老仆张才,是他们的至亲,亲眼目睹。用正直回报怨恨,圣人不禁止。然而太过分,则是圣人所不做的。《素问》说:“亢盛就会有害。”谚语说:“满了就会倾覆。”乙太过亢盛太满了,他遭到报应本来就应该。

僧人诵读的焰口经,词句很俚俗,然而听说他召魂施食的各种梵咒,确实是佛所传的。我在乌鲁木齐,偶然和同僚谈论这件事,有的说对有的说不对,印房官奴白六,是以前的大盗被流放来的,突然说:“这不是虚妄的,以前遇到一个大户人家放焰口,我想趁他们匆忙混乱时偷东西,却没有机会可乘,趴在高层屋檐角上,低头看见摇铃诵咒时,有无数的黑影,高约二三尺,有的翻墙进入,有的从孔洞进入,往来飘荡,凡是没人的地方都充满了。等到撒米时,忽然聚集忽然分散,忽然向前忽然向后,像环绕抢夺,并且有仰头接取低头拾取的样子,都依稀仿佛,颜色像轻烟,形状略像人形,只是分辨不出五官四肢罢了。”既然鬼还寻求食物,难道不相信有鬼吗?

后汉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在巴里坤海子上关帝祠中。驻军耕垦时,从土中得到的。这件事不见于《后汉书》,然而文句古奥,字画浑朴,断定不是后人伪造的,因为偏僻在西域,没有人摹刻,棱角还完整。乾隆庚寅年游击刘存仁——这是他的字,他的名字我偶然忘记了。他是武进人,摹刻了一个木本,洒上火药在上面,烧成斑驳的样子,极像古碑。两个本子都流传于世,鉴赏家大多把旧石本当作新的,新木本当作旧的,和他们辩论,他们傲慢地不相信。用同时的东西,有亲眼目睹的人,而真伪颠倒尚且如此,何况千百年以外呢!《易经》的象数,《诗经》的小序,《春秋》的三传,有的亲眼见到圣人,有的离古代不远,经师传授,头绪分明。宋儒说:“汉以前的人都不知道,我用道理知道。”这类情况就是这样。

康熙十四年,西洋进贡狮子,馆阁前辈多有赋诗咏叹。相传不久就逃走了,它跑得像风一样,巳时刚锁上,午时就出了嘉峪关,这是齐东野语。圣祖南巡,从卫河回銮,还用车船载着这只狮子。先外祖母曹太夫人,曾经在度帆楼窗缝里窥视它,它的身体像黄狗,尾巴像虎但稍长,脸圆像人,不像其他野兽那样狭长,系在船头将军柱上,绑着一头猪喂它,在岸上还号叫,靠近船就闭嘴不出声。等到放在狮子面前,狮子低头一嗅,猪已经吓得死了。临解缆时,忽然一声吼叫,声音像无数铜钲突然合击,外祖父家马厩里的十几匹马,隔着墙听到,都战栗伏在马槽下,船离开很久,还不敢动,相信它是百兽之王了。狮子初到时,吏部侍郎阿公礼稗画,是当代的顾恺之、陆探微,曾经拿着笔对着画了一幅,笔意精妙,旧藏于博晰斋前辈家,是阿公亲手赠给他祖父的。后来卖给了我,曾经请一位鉴赏家题签,阿公原来没有署名,因为元代曾有献狮的事,就题曰元人狮子真形图。

晰斋曰:少宰丹青,原不在元人下,此赏鉴未为谬也。

译晰斋说:少宰在绘画方面的造诣,原本并不在元代画家之下,这种鉴赏评价并没有错。

乾隆庚辰,戈芥舟前辈扶乩,其仙自称唐人张紫鸾,将访刘长卿于瀛洲岛,偕游天姥。或叩以事,书一诗曰:身从异域来,时见瀛洲岛,日落晚风凉,一雁入云杳。隐示鸿冥物外,不预人世之是非也。芥舟与论诗,即欣然酬答,以所游名胜破石崖,天姥峰,庐山联句三篇而去。芥舟时修献县志,因附录志末。其破石崖一篇,前为五言律诗,八韵对偶,声韵俱谐。第九韵以下,忽作鲍参军行路难,李太白蜀道难体,唐三百年诗人无此体裁,殊不入格。其以东冬庚青四韵通押,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诗,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例,又似稍读古书者。盖略涉文翰之鬼,伪托唐人也。

  河城在县东十五里,隋乐寿县故城也。西村民掘地得一镜,广丈余,已触碎其半,见者人持一片去,置室中,每夕吐光,凡数家皆然,是亦王度神镜,应月盈亏之类。但残破之余,尚能如此更异耳。或疑镜何以如此之大,余谓此必河间王宫殿中物。陆机与弟云书曰:仁寿殿中,有大方镜广丈余,过之辄写人影,是晋代犹沿此制也。

  乾隆己卯庚辰间,献县掘得唐张君平墓志,大中七年明经刘伸撰。字画尚可观,文殊鄙俚,余拓示李廉衣前辈,曰:公谓古人事事胜今人,此非唐文耶?天下率以名相耀耳。如核其实,善笔札者必称晋,其时亦必有极拙之字;善吟咏者必称唐,其时亦必有极恶之诗。非晋之厮役皆羲献,唐之屠沽皆李杜也。西子东家,实为一姓;盗跖柳下,乃是同胞。岂能美则俱美,贤则俱贤耶?赏鉴家得一宋砚,虽滑不受墨,亦宝若球图;得一汉印,虽谬不成文,亦珍逾珠璧。问何所取,曰:取其古耳。东坡诗曰:嗜好与俗殊酸咸。斯之谓欤?

  交河老儒刘君琢,名璞,素谨厚,以长者称,在余家设帐二十余年。从兄懋园坦居,从弟东白羲轩,皆其弟子也。尝自河间岁试归,中途遇雨,借宿民家,主人曰:家惟有屋两楹,尚可栖止,然素有魅,不知狐与鬼也,君能不畏,则请解装。不得已宿焉。灭烛以后,承尘上轰轰震响,如怒马奔腾,君琢起著衣冠,长揖仰祝曰:偃蹇寒儒,偶然宿此,欲祸我耶?我非君仇。欲戏我耶?与君素不狎昵。欲逐我耶?今夜必不能行。明朝亦必不能住,何必多此扰攘耶?俄闻承尘上似老媪语曰:客言殊有理,尔辈勿太造次。闻足音橐橐然,向西北隅去,顷刻寂然矣。君琢尝以告门人曰:遇意外之横逆,平心静气,或有解时。当时如怒詈之,未必不抛砖掷瓦。又刘景南尝僦一寓,迁入之夕,大为狐扰,景南诃之曰:我自出钱租宅,汝何得鸠占鹊巢。狐厉声答曰:使君先居此,我续来争,则曲在我,我居此宅五六十年,谁不知者,君何处不可租宅,而必来共住,是恃气相凌也,我安肯让君。景南次日遂移去。何励庵先生曰:君琢所遇之狐能为理屈,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先兄晴湖曰:屈狐易,能屈于狐难。

  道家有太阴炼形法,葬数百年,期满则复生。此但有是说,未睹斯事。古以水银敛者,尸不朽,则凿然有之。董曲江曰:凡罪应戮尸者,虽葬多年,尸不朽,吕留良焚骨时,开其棺,貌如生,刃之尚有微血。盖鬼神留尸伏诛也。某人是曲江之亲族,当时举其字,今忘之矣,时官浙江,奉檄莅其事,亲目击之。然此类皆不为祟,其为祟者曰僵尸。僵尸有二,其一新尸未敛者,忽跃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变形如魑魅,夜或出游,逢人即攫。或曰旱魃即此,莫能详也。夫人死则形神离矣,谓神不附形,安能有知觉运动;谓神乃附形,是复生矣,何又不为人而为妖。且新死尸厥者,并其父母子女,或抱持不释,十指抉入肌骨,使无知何以能踊跃,使有知何以一息才绝?即不识其所亲,是则殆有邪物凭之,戾气惑之,而非游魂之为变欤。袁子才前辈新齐谐载南昌士人行尸夜见其友事,始而祈请,继而感激,继而凄恋,继而变形搏噬。谓人之魂善而魄恶,人之魂灵而魄愚。其始来也,一灵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

译乾隆庚辰年,戈芥舟前辈扶乩,那位神仙自称是唐代人张紫鸾,说将要去瀛洲岛拜访刘长卿,并一同游览天姥山。有人拿事情向他询问,他写了一首诗说:我从异域而来,时常看见瀛洲岛,日落时晚风清凉,一只大雁飞入云深处。这隐晦地表示他像鸿雁一样隐没于世外,不参与人世间的纷争是非。芥舟和他谈论诗歌,他便欣然应答,以所游览的名胜破石崖、天姥峰、庐山联句三篇后离去。芥舟当时正在编修《献县志》,因此将这些诗附录在志书末尾。其中破石崖那一首,前面是五言律诗,八韵对仗工整,声韵和谐。从第九韵开始,忽然变成鲍照《行路难》、李白《蜀道难》的体裁,唐代三百年的诗人中没有这种体裁,实在不符合格律。他以东、冬、庚、青四个韵部通押,模仿韩愈《此日足可惜》诗,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的例子,又似乎稍微读过一些古书。大概是略通文墨的鬼魂,假托唐代人的身份。

河城在县城东边十五里,是隋朝乐寿县的旧城。西村的村民挖地得到一面镜子,宽有一丈多,已经碰碎了大半,看见的人每人拿着一片离开,放在房间里,每到晚上就发出光芒,好几家都是这样,这也像是王度神镜,随着月亮盈亏而变化一类的事情。只是残破之余,还能这样,更加奇异罢了。有人怀疑镜子为什么这么大,我说这一定是河间王宫殿中的东西。陆机给弟弟陆云的信中说:仁寿殿中,有一面大方镜,宽有一丈多,经过它就能映照出人影,这是晋代还沿用这种制度。

乾隆己卯、庚辰年间,献县挖出唐代张君平的墓志,由大中七年的明经刘伸撰写。字画还可以看,文章却非常粗俗鄙陋,我拓印下来给李廉衣前辈看,他说:您说古人凡事都胜过今人,这不是唐代的文字吗?天下人大多以名声互相炫耀罢了。如果考察实际情况,擅长书法的一定推崇晋代,那时也一定有极其拙劣的字;擅长吟咏的一定推崇唐代,那时也一定有极其恶劣的诗。并不是晋代的仆役都是王羲之、王献之,唐代的屠夫酒保都是李白、杜甫。西施和东施,实际上是同姓;盗跖和柳下惠,乃是同胞兄弟。难道能美就都美,贤就都贤吗?鉴赏家得到一方宋砚,即使光滑不吸墨,也视若球图般宝贵;得到一方汉印,即使谬误不成文,也珍视超过珠玉。问他们取什么,回答说:取它的古旧罢了。苏轼诗说:嗜好与世俗不同,如酸咸之别。说的就是这个吧?

交河的老儒刘君琢,名璞,一向谨慎厚道,以长者著称,在我家教书二十多年。堂兄懋园坦居,堂弟东白羲轩,都是他的学生。他曾从河间岁试回来,中途遇到下雨,借宿在百姓家,主人说:我家只有两间屋子,还可以住,但向来有鬼怪,不知道是狐狸还是鬼,您能不怕,就请卸下行李。不得已住下了。吹灭蜡烛后,房顶上轰轰震响,像愤怒的马奔腾,君琢起来穿戴好衣冠,长揖仰头祝告说:落魄的寒儒,偶然住在这里,想害我吗?我不是你的仇人。想戏弄我吗?我和你向来不亲近。想赶我走吗?今晚一定不能走,明天也一定不能住,何必多此一举地吵闹呢?不久听见房顶上像老妇人说:客人说的话很有道理,你们不要太鲁莽。听见脚步声橐橐然,向西北角走去,顷刻间就寂静了。君琢曾经告诉学生说:遇到意外的横逆,平心静气,或许有化解的时候。当时如果愤怒地咒骂,未必不会抛砖掷瓦。又刘景南曾经租了一处住所,搬进去的那天晚上,被狐狸大闹,景南斥责他说:我自己出钱租房子,你凭什么鸠占鹊巢。狐狸厉声回答说:假如你先住在这里,我后来争,那么理亏在我,我住在这里五六十年,谁不知道,你哪里不能租房子,却一定要来和我共住,这是仗着气势欺凌我,我怎么肯让给你。景南第二天就搬走了。何励庵先生说:君琢遇到的狐狸能因理屈而退,景南遇到的狐狸能因理屈人而胜。先兄晴湖说:使狐狸理屈容易,能因狐狸而理屈难。

道家有太阴炼形法,埋葬几百年,期满则复活。这只是有这种说法,没见到这种事。古代用水银收敛的,尸体不腐烂,这是确实有的。董曲江说:凡是罪应戮尸的,即使埋葬多年,尸体不腐烂,吕留良焚骨时,打开他的棺材,面貌像活着一样,砍他还有微血。大概是鬼神留下尸体伏诛。某人是曲江的亲戚,当时举他的字,现在忘了,当时在浙江做官,奉命处理这件事,亲眼目睹。然而这类都不作祟,作祟的叫僵尸。僵尸有两种,一种是新尸未收敛的,忽然跳起来打人;一种是久葬不腐的,变形像魑魅,夜里有时出游,逢人即抓。有人说旱魃就是这种,不能详细知道。人死则形神分离了,说神不依附形体,怎么能有知觉运动;说神依附形体,这是复活了,为什么又不为人而为妖。况且新死尸厥的,连他的父母子女,或者抱持不释,十指抉入肌骨,使无知怎么能够踊跃,使有知怎么一息才绝?即使不认识他的亲人,这大概是邪物凭附,戾气迷惑,而不是游魂的变化。袁子才前辈《新齐谐》记载南昌士人行尸夜见其友的事,开始祈请,继而感激,继而凄恋,继而变形搏噬。说人的魂善而魄恶,人的魂灵而魄愚。其始来也,一灵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

心事既毕,魂一散百魄滞。魂在则为人也,魂去则非其人也。世之移尸走影皆魄为之,惟有道之人,为能制魄,语亦凿凿有精理。然管窥之见,终疑其别有故也。

译心中的事情既然已经完毕,魂魄便是一部分散去,一部分滞留。魂在,就是人;魂离去,就不是那个人了。世上那些尸体移动、影子行走的现象,都是魄在作祟,只有得道的人,才能制服魄,这话也说得确凿且有精深的道理。然而以我管中窥豹的见识,终究怀疑其中另有缘故。

任子田言,其乡有人夜行,月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坐,一男子年约十六七,韶秀可爱,一妇人白发垂项,佝偻携杖,似七八十以上人。倚肩笑语,意若甚相悦,窃讶何物淫妪,乃与少年狎阗。行稍近,冉冉而灭。次日询是谁家冢,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妇孀守五十余年,殁而合窆于是也。诗曰:生则异室,死则同穴。情之至也。礼曰:殷人之葬也离之;周人之葬也合之。善夫,圣人通幽明之礼,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不近人情,又乌知礼意哉。

  族侄肇先言,有书生读书僧寺,遇放焰口,见其威仪整肃,指挥号令,若可驱役鬼神。喟然曰:冥司之敬彼教,乃逾于儒。灯影朦胧间,一叟在旁语曰:经纶宇宙,惟赖圣贤,彼仙佛特以神道补所不及耳。故冥司之重圣贤,在仙佛上。然所重者真圣贤,若伪圣贤则阴干天怒,罪亦在伪仙伪佛上。古风淳朴,此类差稀,四五百年以来,累囚日众,已别增一狱矣。盖释道之徒,不过巧陈罪福,诱人施舍,自妖党聚徒,谋为不轨外,其伪称我仙我佛者,千万中无一。儒则自命圣贤者,比比皆是,民听可惑,神理难诬,是以生拥皋比,殁沉阿鼻。以其贻害人心,为圣贤所恶故也。书生骇愕,问此地府事,公何由知?一弹指间,已无所睹矣。

  甲乙有夙怨,乙日夜谋倾甲。甲知之,乃阴使其党某,以他途入乙家,凡为乙谋,皆算无遗策。凡乙有所为,皆以甲财密助其费,费省而功倍。越一两岁,大见信,素所倚任者皆退听。乃乘间说乙曰:甲昔阴调我妇,讳弗敢言,然衔之实刺骨,以力弗敌,弗敢婴。闻君亦有仇于甲,故效犬马于门下,所以尽心于君故,以报知遇,亦为是谋也。今有隙可抵,合图之。乙大喜过望,出多金使谋甲。某乃以乙金,为甲行赂,无所不曲到。井既成,伪造甲恶迹,乃证佐姓名以报乙,使具牒。比庭鞫,则事皆子虚乌有,证佐亦莫不倒戈,遂一败涂地,坐诬论戍。愤恚甚,以阗某久,平生阴事,皆在其手,不敢再举,竟气结死。死时誓诉于地下,然越数十年,卒无报。论者谓难端发自乙,甲势不两立,乃铤而走险,不过自救之兵,其罪不在甲。某本为甲反间,各忠其所事,于乙不为负心,亦不能甚加以罪,故鬼神弗理也。此事在康熙末年,越绝书载子贡谓越王曰:夫有谋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危也。岂不信哉。

  里人范鸿禧,与一狐友阗,狐善饮,范亦善饮,约为兄弟,恒相对醉眠。忽久不至,一日遇于秫田中,问何忽见弃,狐掉头曰:亲兄弟尚相残,何有于义兄弟耶?不顾而去。盖范方与弟讼也。杨铁崖白头吟曰:买妾千黄金,许身不许心,使君自有妇,夜夜白头吟。与此狐所见正同。

  献县捕役樊长,与其侣捕一剧盗,盗跳免,絷其妇于官店——捕役拷盗之所,谓之官店,实是私居也。其侣拥之调谑,妇畏捶楚,噤不敢动,惟俯首饮泣,已缓结矣。长突见之,怒曰:谁无妇女,谁能保妇女不遭患难。落人手,汝敢如是,吾此刻即鸣官。其侣惧而止。时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长女嫁为农家妇,是夜为盗所劫,已褫衣反缚,垂欲受污,亦为一盗呵而止,实在子刻。中间仅仅隔一亥刻耳。次日,长闻报,仰面视天,舌挢不能下也。

  裘文达公赐第,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文达之前,为右翼宗学,宗学之前,为吴额驸府,吴额驸之前,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越年既久,又窈窕闳深,故不免时有变怪,然不为人害也。厅事西小屋两楹,曰好春轩,为文达燕见宾客地,北壁一门,又横通小屋两楹,僮仆夜宿其中,睡后多为魅舁出,不知是鬼是狐,故无敢下榻其中。琴师钱生独不畏,亦竟无他异。钱面有癜风,状极老丑,蒋春农戏曰:是尊容更胜于鬼,鬼怖而逃耳。一日,键户外出,归而几上得一雨缨帽,制作绝佳,新如未试,互相传视,莫不骇笑。由此知是狐非鬼,然无敢取者。钱生曰:老病龙钟,多逢厌贱,自司空以外,文达公时为工部尚书,怜念

译任子田说,他的家乡有人夜里赶路,在月光下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排坐着,一个男子年纪约十六七岁,俊秀可爱,一个妇人白发垂颈,弯腰拄杖,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依偎着肩膀谈笑,神情似乎非常欢悦,暗中惊讶是什么样的淫荡老妇,竟然与少年亲昵狎昵。走得更近一些,两人渐渐消失。第二天询问是谁家的坟墓,才知道某家早年夭折,他的妻子守寡五十多年,死后合葬在这里。《诗经》说:活着时不同房间,死后同穴合葬。这是感情的极致。《礼记》说:殷人埋葬时分开,周人埋葬时合葬。好啊,圣人通达幽明之礼,所以能用人情推知鬼神之情。如果不近人情,又怎么知道礼的本意呢。

族侄肇先说,有个书生在僧寺读书,遇到放焰口法会,见其威仪整肃,指挥号令,好像可以驱使鬼神。感叹说:冥府敬重他们教派,竟然超过儒家。灯影朦胧间,一个老人在旁边说:治理天下,只靠圣贤,那些仙佛只是用神道来弥补圣贤所不及的地方罢了。所以冥府敬重圣贤,在仙佛之上。然而所敬重的是真圣贤,如果是伪圣贤,就会暗中触怒上天,罪过也在伪仙伪佛之上。古风淳朴,这类人比较少,四五百年以来,被囚禁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另外增加了一个监狱了。大概释道之徒,不过是巧言陈述罪福,诱人施舍,除了妖党聚众,图谋不轨之外,那些假称我是仙我是佛的,千万中没有一个。儒家自称圣贤的,比比皆是,百姓的耳朵容易被迷惑,神明的道理难以欺骗,所以生前拥戴皋比,死后沉沦阿鼻地狱。因为他们贻害人心,被圣贤所厌恶的缘故。书生惊愕,问此地府的事,您怎么知道?一弹指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甲乙有旧怨,乙日夜图谋倾覆甲。甲知道了,就暗中派他的党羽某人,从其他途径进入乙家,凡是替乙谋划的,都算无遗策。凡是乙有所作为,都暗中用甲的钱资助他的费用,费用节省而功效加倍。过了一两年,非常受信任,平时所倚任的人都退居一旁听从。于是乘机会对乙说:甲以前暗中调戏我的妻子,忌讳不敢说,然而怨恨实在刺骨,因为力量不敌,不敢触犯。听说您也有仇于甲,所以效犬马之劳于门下,之所以尽心于您,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也是为了这个谋划。现在有缝隙可以抵近,一起图谋他。乙大喜过望,拿出很多钱让某人谋划甲。某人就用乙的钱,为甲行贿,无所不至。井已经挖成,伪造甲的恶迹,于是用证佐的姓名报告乙,让他具状告发。等到法庭审讯,事情都是子虚乌有,证佐也都倒戈,于是彻底失败,因诬告被判处戍边。愤怒怨恨得很,因为某人掌握他很久,平生的阴私之事,都在某人手里,不敢再举事,竟然气结而死。死时发誓在地下申诉,然而过了几十年,终究没有报应。议论的人说,祸端发自乙,甲势不两立,于是铤而走险,不过是自救的手段,罪不在甲。某人本来是为甲反间,各忠于所事,对乙不算负心,也不能重重加罪,所以鬼神不理会。这件事在康熙末年,《越绝书》记载子贡对越王说:有谋害人的心思,却让人知道了,危险啊。难道不确实吗。

同乡范鸿禧,与一个狐狸交好,狐狸善于饮酒,范也善于饮酒,结为兄弟,经常相对醉眠。忽然很久不来,一天在秫田中相遇,问为什么忽然抛弃我,狐狸掉头说:亲兄弟尚且互相残害,何况义兄弟呢?不顾而去。大概范正与弟弟诉讼。杨铁崖《白头吟》说:买妾千黄金,许身不许心,使君自有妇,夜夜白头吟。与这个狐狸所见正相同。

献县捕役樊长,与他的同伴抓捕一个大盗,盗贼跳脱逃脱,拘禁他的妻子在官店——捕役拷打盗贼的地方,叫做官店,实际上是私居。他的同伴拥着她调笑,妇人害怕鞭打,噤不敢动,只是低头饮泣,已经松绑了。樊长突然看见,怒说:谁没有妇女,谁能保证妇女不遭患难。落入人手,你敢这样,我此刻就鸣官。他的同伴害怕而停止。当时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樊长的女儿嫁为农家妇,这夜被盗贼抢劫,已经脱衣反绑,垂欲受污,也被一个盗贼呵斥而止,实在在子刻。中间仅仅隔一个亥刻。第二天,樊长听说,仰面视天,舌挢不能下。

裘文达公赐第,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文达之前,为右翼宗学,宗学之前,为吴额驸府,吴额驸之前,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年代久远,又深邃宏大,所以不免时有变怪,但不为害于人。厅事西小屋两楹,叫好春轩,是文达燕见宾客的地方,北壁一门,又横通小屋两楹,僮仆夜宿其中,睡后多被魅抬出,不知是鬼是狐,所以无敢下榻其中。琴师钱生独不畏,也竟无他异。钱面有癜风,状极老丑,蒋春农戏说:这尊容更胜于鬼,鬼怖而逃耳。一日,键户外出,归而几上得一雨缨帽,制作绝佳,新如未试,互相传视,莫不骇笑。由此知是狐非鬼,然无敢取者。钱生说:老病龙钟,多逢厌贱,自司空以外,文达公时为工部尚书,怜念

者曾不数人,我冠诚敝,此狐哀我贫也。欣然取著,狐亦不复摄去,其果赠钱生耶?赠钱生者又何意耶?斯真不可解矣。

译这样的人不过几个,我的帽子确实破旧,这狐狸是可怜我贫穷啊。我高兴地把它戴上,狐狸也不再把它取走,这果真是赠送给钱生的吗?赠送给钱生的又是什么意思呢?这真是无法理解啊。

尝与杜少司寇凝台,同宿南石槽,闻两家轿夫相语曰:昨日怪事。我表兄朱某在海淀为人守墓,因入城未返,其妻独宿,闻园中树下有斗声,破窗纸窃窥,见二人攘臂奋击,一老翁举杖隔之不能止,俄相搏仆地,并现形为狐,跳踉摆拨,触老翁亦仆,老翁蹶起,一手按一狐,呼曰:逆子不孝,朱五嫂可助我。朱伏不敢出,老翁顿足曰:当诉诸土神。恨恨而散。次夜闻满园铃铛声,似有所搜捕,觉几上瓦瓶似微动,怪而视之,瓶中小语曰:乞勿言,当报恩。朱怒曰:父母恩且不肯报,何有于我。举瓶掷门外碑趺上,訇然而碎,即闻噭噭有声,意其就执矣。一轿夫曰:斗触父母倒,是何大事,乃至为土神捕捉,殊可怖也。凝台顾余笑曰:非轿夫不能作此言。

  里有张媪,自云尝为走无常,今告免矣。昔到阴府,曾问冥吏,事佛有益否,吏曰:佛只是劝人为善,为善自受福,非佛降福也。若供养求佛降福,则廉吏尚不受赂,曾佛受赂乎?又问忏悔有益否,吏曰:忏悔须勇猛精进,力补前愆。今人忏悔,只是首求免罪,又安有益耶?此语非巫者所肯言,似有所受之耳。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

  余再掌乌台,每有法司会谳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借得袁氏婿数楹,榜曰槐西老屋,公余退食,辄憩息其间。距城数十里,自僚属白事外,宾客殊稀,昼长多暇,晏坐而已。旧有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二书,为书肆所刊刻,缘是友朋聚集,多以异闻相告,因置一册于是地,遇轮直则忆而杂书之,非轮直之日则已。其不能尽忆则亦已。岁月盓寻,不觉又得四卷,孙树馨录为一帙,题曰槐西杂志。其体例则犹之前二书耳。自今以往,或竟懒而辍笔欤?则以为挥尘之三录可也,或老不能闲,又有所缀欤?则以为夷坚之丙志亦可也。壬子六月,观弈道人识。

  隋书载兰陵公主死殉后夫,登于列女传之首,颇乖史法——祖君彦檄隋文称,兰陵公主逼幸告终,盖欲甚炀帝之恶,当以史文为正。沧州医者张作霖言,其乡有少妇,夫死未周岁辄嫁,越两岁,后夫又死,乃誓不再适,竟守志终身。尝问一邻妇病,邻妇忽嗔目作其前夫语曰:尔甘为某守,不为我守,何也?少妇毅然对曰:尔不以结发视我,三年曾无一肝鬲语,我安得为尔守;彼不以再醮轻我,两载之中,恩深义重,我安得不为彼守。尔不自反,乃敢咎人耶?鬼竟语塞而退。此与兰陵公主事相类。盖亦豫让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之意也。然五伦之中,惟朋友以义合,不计较报施,厚道也。即计较报施,犹直道也。兄弟天属,已不可言报施,况君臣父子夫妇,义属三纲哉。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曰: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自谓可以敦薄,斯言允矣。然柱厉叔以不见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难,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事见刘向说苑,是犹怨怼之意,特与君较是非,非为君捍社稷也。其事可风,其言则未协乎义。或记载者之失乎?

  江宁王金英,字菊庄,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喜为诗,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颇近宋末四灵。尝画艺菊小照,余戏仿其体格题之,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句菊庄大喜,则所尚可知矣。撰有诗话数卷,尚未成书。霜雕夏绿,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犹记其中一条云:江宁一废宅,壁上微有字迹,拂尘谛视,乃绝句五首,其一曰: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其四曰: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其五曰: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溪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亦英伟,不著姓名,不知为人语鬼语。余谓此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之词也。

  董

译曾经,我和杜少司寇凝台一起住在南石槽,听到两家轿夫互相交谈说:昨天发生了一件怪事。我的表兄朱某在海淀替人守墓,因为进城没有回来,他的妻子独自住宿,听到园中树下有打斗声,撕破窗纸偷偷窥看,看见两个人挽起袖子激烈搏斗,一位老翁举起拐杖隔开他们也不能制止,不久两人搏斗倒地,都现出狐狸的原形,跳跃踢打,撞到老翁也倒下了,老翁跳起来,一只手按住一只狐狸,喊道:逆子不孝,朱五嫂可以来帮我。朱某伏着不敢出来,老翁跺脚说:我要去告诉土地神。愤愤地散去了。第二天夜里听到满园铃铛声,好像有人在搜捕,觉得桌上的瓦瓶似乎微微晃动,觉得奇怪就去看它,瓶中小声说:请求不要说出去,我会报答恩情。朱某生气地说:父母的恩情尚且不肯报答,对我还有什么呢。举起瓶子扔到门外的碑座上,轰然破碎,随即听到嚎叫声,心想它们被抓住了。一个轿夫说:顶撞父母使他们跌倒,是什么大事,竟然被土地神捕捉,真可怕啊。凝台看着我笑着说:不是轿夫说不出这样的话。

乡里有一位张老太太,自称曾经做过走无常,现在告免了。以前到阴府,曾经问冥吏,信奉佛教有没有好处,冥吏说:佛教只是劝人行善,行善自然享受福报,不是佛教降下福报。如果供养祈求佛教降下福报,那么廉洁的官吏尚且不收受贿赂,何况佛教会收受贿赂呢?又问忏悔有没有好处,冥吏说:忏悔必须勇猛精进,努力弥补以前的过错。现在的人忏悔,只是首先请求免除罪过,又怎么会有好处呢?这些话不是巫师肯说的,似乎是有所传授的。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一《槐西杂志》一

我再次掌管刑部,每当有司法部门会审案件,所以在西苑值班住宿的日子多。借得袁氏女婿几间房子,匾额题写“槐西老屋”,公务之余退食,就在那里休息。距离京城几十里,除了同僚下属汇报公事外,宾客很少,白天漫长多有闲暇,只是安坐而已。旧有《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两本书,被书肆刊刻,因此朋友聚集,大多用奇闻异事相告,于是在这里放了一册,遇到轮值就回忆并杂乱地记录下来,不轮值的日子就停止。不能完全回忆起来的也就停止。岁月流逝,不知不觉又得到四卷,孙树馨录为一册,题名为《槐西杂志》。它的体例还和前面两本书一样。从今以后,或许竟然懒惰而停笔呢?那么把它作为《挥尘录》的第三录也可以,或许年老不能清闲,又有续写呢?那么把它作为《夷坚志》的丙志也可以。壬子年六月,观弈道人识。

《隋书》记载兰陵公主死后殉葬后夫,列在《列女传》之首,颇违背史法——祖君彦檄文称,兰陵公主被逼迫幸终,大概是想加重炀帝的罪恶,应当以史书文字为准。沧州医生张作霖说,他的家乡有一位少妇,丈夫死不满一年就改嫁,过了两年,后夫又死了,于是发誓不再改嫁,竟然守节终身。曾经去问一位邻居妇女的病,邻居妇女忽然瞪眼用她前夫的语气说:你甘愿为某人守节,不为我守节,为什么呢?少妇毅然回答说:你不把我看作结发妻子,三年不曾有一句贴心话,我怎么能为守节;他不把我看作再嫁而轻视我,两年之中,恩情深重,我怎么不为他守节。你不自我反省,却敢责怪别人吗?鬼竟然无言以对而退去。这与兰陵公主的事相似。大概也是豫让所说的“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的意思。然而五伦之中,只有朋友以义气结合,不计较报施,这是厚道。即使计较报施,也是直道。兄弟是天生的亲属,已经不能说报施,何况君臣父子夫妇,义属三纲呢。渔洋山人作《豫让桥》诗说:国士桥边水,千年恨不穷,如闻柱厉叔,死报莒傲公。自认为可以敦厚薄俗,这话确实恰当。然而柱厉叔因为不被了解而被放逐,于是挺身而出赴难,使不了解臣子的君主感到羞愧——事见刘向《说苑》,这还是怨怼的意思,只是与君主计较是非,不是为君主捍卫社稷。其事可风,其言则未协乎义。或许是记载者的失误吧?

江宁王金英,字菊庄,是我壬午年分校时录取的士子。喜欢写诗,才力稍弱,然而清秀不俗,颇接近宋末四灵。曾经画艺菊小照,我戏仿他的体格题之,有“以菊为名字,随花入画图”句,菊庄大喜,那么他的崇尚就可以知道了。撰写有诗话数卷,尚未成书。霜雕夏绿,他的稿子不知流落何处。还记得其中一条说:江宁一座废宅,壁上有微弱的字迹,拂去灰尘仔细看,是五首绝句,其一曰:新绿渐长残红稀,美人清泪沾罗衣,蝴蝶不管春归否,只趁菜花黄处飞。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圮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废馆芳草多,踏青年少时行歌,谯楼鼓动人去后,回风袅袅吹女萝。其四曰:土花漠漠围颓垣,中有桃叶桃根魂,夜深踏遍阶下月,可怜罗袜终无痕。其五曰:清明处处啼黄鹂,春风不上枯柳枝,惟应夹溪双石兽,记汝曾挂黄金丝。字也英伟,不著姓名,不知是人语还是鬼语。我说这是福王破灭以后,前明故老的词。

董